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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幽怨

    “拦我?”元湛差点气笑了, “我看你是想杀了我。”

    李璋道:“如果你硬闯,我的确会杀了你。”

    语气浅淡,眼睛一瞬不瞬盯着目标, 身体微弓,双臂张开,隔着一丈远都能感觉到他身上那源源不断的危险气息。

    是元湛极为熟悉的进攻姿态。

    他是认真的。

    雨点劈里啪啦响成一片, 廊下却是荒庙一般的死寂。

    两人都默在那里, 谁也没有说话。

    良久, 元湛才慢慢道:“你本就不是我的对手, 更何况你的伤还没痊愈。”

    李璋低低说:“以前每次与你对战,我都没有使出全力。”

    雨点的间隙中, 似乎传来重重吞下一口空气的声音。

    “我明天就要走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元湛突然暴怒起来,声音却压得极低。

    他呼的挥拳,李璋下意识间也向对方冲了过去, 两人顿时绞作一团。

    雨水自漆黑的天际哗哗落下, 廊下灯笼在风中微微跳跃,给雨地里溅起湿蒙蒙的雾气蒙上一层昏黄的光。

    咚,元湛看起来像是滑倒了,可倒下的瞬间, 也把李璋带到了地上。

    无人出声,两人在沉默和雨声的冲刷声中比拼着拳脚。

    他们似乎要把压抑了多日的愤怒一股脑发泄出来,毫无花哨的招式,都是战场上简洁又致命的杀招。

    屋里突然亮了灯。

    院中的两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齐齐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璋, 是你吗?”是南玫惺忪的嗓音。

    李璋收了架势,“是我,雨太大, 我出来看看屋顶有没有漏雨。”

    屋里沉默片刻,又听她说:“没漏雨,进来,别淋着了。”

    元湛仰起头,让更多的雨水浇洒在脸上,然后看看紧闭窗子,满脸苦笑。

    李璋看了眼他,转身走进屋子。

    南玫看见水里刚捞出来似的李璋,不由惊呼道:“怎么淋成这样?快把衣服脱了擦擦。”

    李璋慢腾腾脱掉上衣。

    南玫拿着干净的棉巾子过来,“要不要洗个热水澡?别着凉了。”

    “不用,太晚了,折腾得你再走了困。”嘴上这么说,却张开胳膊,任由她帮自己擦着身上的雨水。

    烛光煌煌,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窗子上,时而若即若离,时而交叠在一处。

    李璋突然说:“要不要打开窗子?”

    南玫头也没抬,“潲雨,不开。”

    “我自己来,你去睡吧。”李璋去接她手里的棉巾子。

    南玫却把巾子往他身上一扔,回身把灯吹灭。

    屋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什么也瞧不见了。

    雨水自屋檐飞溅而下,形成一道宽广的瀑布,瀑布下,静静躺着一把匕首,还有李璋那柄陨铁长剑。

    这场雨,直下了一天一夜,阴沉沉的天到了第三日前晌才算彻底放晴。

    有人偷偷找到李璋。

    李璋瞧着面前的人,惊讶得好一会儿没说话。

    谭十没好气说:“看什么看,不认识啊!”

    “你没跟王爷回北地?”

    “我倒是想,王爷不准,你大概还不知道,王爷身边只有一支十二人的小队,其余人手全留在了都城,确切说留在这附近。”

    谭十暗含警告说,“你千万不能泄露消息,对谁也不能说。”

    李璋看白痴一样看他。

    谭十哼哼唧唧瞅那座小院一眼,“你说她要安安稳稳待在王爷身边……”忽自觉失言,忙闭上了嘴。

    “你到底有什么事?”李璋有点不耐烦了。

    谭十低声道:“陆家那姑娘往这边来了,瞧着应是找她的,暗卫们不知道该放进来,还是撵出去。”

    李璋漠然地看着他,“然后?”

    谭十急了,“你去问问啊!”

    “问她见不见?”李璋放下手里的水桶,“王爷是不是说过,不让她知道你们暗中保护她?”

    谭十点点头。

    “那我一问,她是不是就知道了?”

    “啊……”谭十后知后觉地挠挠头,“我就说我不适合做暗卫头子,还是战场上厮杀比较适合我。”

    李璋提着水桶要走。

    “等等!你还没说放不放那姑娘进来。”

    “你觉得她有危险,就拦住,觉得没关系,就放行。”

    谭十追在他后面瞪眼:“你这说跟没说一样!”

    砰,李璋关上了门,差点拍上谭十的脸。

    谭十捂住鼻子,气呼呼地说:“叛徒还这么得意,王爷也忒纵容你了。”

    门那边,李璋靠在门板上,望着头顶湛蓝的天空,破天荒地心事重重叹了口气。

    约莫两刻钟后,陆行兰的马车停在小院门前。

    南玫正在廊下伺候花,见她来很是意外,“陆姑娘,我跟你并没有交情。”

    陆行兰看起来也非常不自在,却压不住满眼的急色,“我知道,若不是实在没法子,我也不会求到你头上。”

    “求我?”南玫放下小花铲,“我连自己都帮不了,能帮你什么。”

    陆行兰道:“你能说动萧墨染啊!”

    南玫脸色微变,蹲在花畦中拔草的李璋身形一顿,不动声色往廊下挪了挪。

    “我已经离开萧家了。”南玫淡淡道,手往外一伸,“请吧。”

    陆行兰苦笑着说:“你听我说完,我不是为萧墨染,我全是因为卫姨。”

    “以前隔三岔五卫姨就来陆家看我,可自打齐王妃的春日宴过后,她就再也没来过。一开始我以为萧家事情多,老夫人又病着不好出门,我就等啊等啊,等了半个月,也没等到她——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我实在等不了了,就去萧家找卫姨。”

    “没想到萧家都没让我进门!”

    陆行兰眼圈红了,“任凭我说什么都不行,我还花钱找萧家下人打听消息,可他们连钱都不收……我实在担心卫姨,就去找萧墨染,他也不见我。”

    她呜呜哭起来,“我真没推你落水,他却偏偏认定我要害你。”

    南玫皱着眉头不说话,萧家的事,她是一点都不愿意掺和。

    陆行兰边哭边道:“陆家再落魄,也不会让姑娘给别人做小,自从你们在一起,我就死心了。时常去萧家也是为了看卫姨,真没别的心思。”

    南玫轻声说:“我和萧墨染早分开了,再说卫夫人如果有事,他当儿子的肯定早就坐不住了。”

    “不,不!他也离开萧家了,自己在外面单过,这半个多月都没回萧家。”

    南玫一怔。

    陆行兰干脆跪下来求她,“我真没办法了,求求你和萧墨染说说,让他回家看看卫姨,我这心里头实在害怕,我已经失去过母亲了,如果卫姨再出事……”

    她瘫在地上大哭。

    南玫忙拽她,“你别这样,我……我去就是。”

    “真的?”陆行兰睁着模糊的泪眼,“能不能现在就走?”

    “好。”南玫轻声应道。

    当啷,什么东西掉地上了,李璋站起身,“哼!”

    南玫走过去拽拽他的袖子,“难得她一片孝心,反正就是说两句话的事,说完我就走,旁的一概不理。你跟我一起去,还不成吗?”

    李璋嘴角翘了下,又飞快压了下去。

    南玫暗笑一声,“还不快去套马,天刚晴,路上可不好走。”

    这时陆行兰又道:“对,快走快走,进城的路上多好关卡,要费不少功夫。”

    见南玫很诧异,她反问道:“怎么你不知道?冀州流民作乱,好多人往都城跑,现在查得可严了。”

    南玫大吃一惊,“什么时候的事,他们为什么作乱?”

    陆行兰答道:“就这几天,为什么……听说冀州闹饥荒,反正乱哄哄的。”

    南玫心头突地一跳,不由看向李璋。

    李璋面色如常套好马车,抬眼看过来,“走吧。”

    陆行兰所言非虚,从庄子出来那十几里路还好说,基本没人查,但距离城门越近,盘查越严,尤其城门口,等着查验的车马排出去几近一里地。

    等南玫来到萧墨染衙署门前时,都要到下衙的时辰了。

    苍茫的暮霭中,一切都透明且沉静。

    萧墨染看着眼前那个披着一层霞光的女子,竟有一种大梦初醒的感觉。

    “玫儿……”他喃喃道,“我在做梦吗,你来找我了,你原谅我了?”

    时隔大半个月,他眼窝有些青紫,下颌上也冒出胡子茬,憔悴得像变了个人一样。

    南玫心里头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萧墨染问:“你还好吗?”

    “蛮好的。”

    “我……”萧墨染只觉心口酸得厉害,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我受人之托来找你。”南玫的声音非常和缓,“萧大人,陆姑娘非常担心你的母亲,请你回去看看卫夫人是否一切安好。”

    萧墨染从怔愣中回过神来,“我母亲,她能有什么事?”

    南玫浅浅笑道:“无事最好,不过还是希望你回去看看,也不枉我来这一趟。”

    萧墨染眉头蹙紧了,南玫知道这种表情意味着什么:他不想回去。

    她轻轻叹息一声:“不要回避,有些事,不是抽身离开就能解决的。”

    萧墨染沉默着点点头。

    躲在车厢里的陆行兰长长舒了口气。

    “那我走了。”南玫想了想,又说了两个字,“保重。”

    “玫儿!”萧墨染叫住她,“我们、我们……你之前问我为什么喜欢我,我现在回答你,好不好?”

    眼前一花,不知哪来的人影挡在他面前,硬是隔开了他看向南玫的视线。

    萧墨染这才发现,南玫身边一直有个李璋!

    “回家。”李璋低低道,整张脸面无表情,眼眸也暗沉沉的,怎么看,怎么含着一股幽怨。

    有那么一瞬间,南玫以为自己看错了。

    李璋……不高兴了?——

    作者有话说:我又晚了,发包包补偿

    第72章 想要

    这个发现让南玫诧异不已, 又格外的新奇。

    李璋是个极少情绪外露的人,最早见到他时,给人的感觉就像一潭死水, 深不见底,无波无澜。

    后来接触的多了,才渐渐看到他的惊讶、好奇、疑惑, 却只是浅淡如风, 亦或直白地说出来。

    即便偶尔的愤怒, 也全用杀意宣泄掉。

    似这般内敛的, 隐隐有点绵延不绝的郁闷和低落,她还是第一次见。

    “你怎么了?”南玫问他。

    “没事。”

    马蹄踢踏踢踏踩着泥泞的黄土路, 李璋坐在车辕上,轻轻甩了几下马鞭,没有回头。

    南玫挪到车厢门口, 微微探出头去看他, “还说没事,你分明不高兴了。”

    李璋甩鞭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忽悠落了下去。

    南玫小心看着他的脸色,柔声道:“因为我来找萧墨染?”

    李璋声音有点发闷:“我也不知道, 好像因为他,也好像不因为他。”

    这话什么意思?南玫仔细回想刚才和萧墨染见面的场景,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来找萧墨染,也没瞒着他,他就在旁边看着呢。

    她实在不明白李璋为什么不高兴。

    南玫伸出食指, 轻轻戳了他一下,“你从来都直来直去的脾气,怎么今儿个打起哑谜来了?倒有点像无理取闹了。”

    李璋偏过头来看她, “那你生气吗?”

    南玫一呆:“什么?”

    他说:“我无理取闹,你生不生气,会朝我发脾气吗?”

    明亮的夕阳映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亮闪闪的。

    南玫禁不住失笑:“我怎会朝你发脾气!”

    方才的光彩不见了,南玫在他的眼里看到一种失望的落寞。

    “其实我希望你对我发脾气。”李璋把脸扭回去。

    南玫愕然,此刻她实在是搞不懂李璋的想法了,问他又说不明白,不问她心里又过意不去。

    突然之间就有点烦躁。

    这种情绪在面上刚刚显露,就被她压了下去。

    李璋看到了,沉默片刻说:“你对王爷发火,也会对萧墨染撂脸子,可对我从不这样。”

    南玫再次愕然,“你因为我对你好而不高兴?你跟他们不一样,你又没有伤害过我。”

    李璋叹气,她待他总是非常温柔,很宽容,可他心里却不大舒服。

    如果她刚才在他身上发脾气,越理直气壮地数落他,他反倒越会好受。

    为什么,他也想不明白。

    暮色柔和,远近树木屋舍的轮廓渐渐模糊了。

    城门前,出城的人又排了长队。

    等待太久,为消磨时间,不认识的人会变成短暂的“老相识”,杂七杂八交换各种小道消息。

    “哎呦,进城查,出城查,每次都盘问好半天,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严点好,北上的路闹匪患,保不齐落单的土匪往都城跑,这叫有备无患。”

    “听说官兵围剿土匪,结果不止一路土匪,打得可惨了,也不知道到底儿谁打赢了。”

    “今年北边怎么了,又是匪患,又是饥荒流民。”

    “哪儿哪儿都乱,我表舅原打算去齐地做生意,也不去了,说是那边也不太平,不知道跟谁打,乱哄哄的。”

    “还能跟谁?北地呗,他们两家向来摩擦不断。唉,管他呢,反正再乱也乱不到都城来。”

    “那倒是。”

    人们嘻嘻哈哈说笑一阵,待过了关卡挥手作别,又成了陌生人。

    绝大部分都城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没几个把北边的小乱子放在心上。

    南玫却听得心头突突乱跳。

    哪就这么巧,元湛刚走,北上的路就闹匪患。

    还有剿匪的官兵,是朝廷的兵,还是北地的兵,不止一股土匪又是怎么回事?

    齐地和北地是不是打起来了,齐王妃还在都城没走,难道齐地和都城联手了?

    元湛他……

    她不由去看李璋,李璋恰巧也在看她。

    不期然碰上他的视线,南玫莫名就有几分心虚。

    “你担心王爷?”他说。

    “我才不担心他!”南玫断然否认,“他用得着我担心?他手里多少兵力,土匪胆子再大,也不敢太岁头上动土。”

    李璋道:“王爷手里大部分兵力都在边防驻地,不会跟着他东奔西跑。”

    南玫没由来一阵恼火,冷冷嗤笑一声:“他若出事,倒是我的福气了!”

    马车停了下来。

    南玫惊讶地看向李璋。

    李璋慢慢道:“如果你愿意,咱们就不回那座院子了。”

    轻柔的暮风停止在树梢,太阳更深的沉入山脚,到处是苍茫烟流,大地变得灰暗起来,空气变得寂静,没有一丝声音。

    他的脸庞被暮霭掩住了,看不清楚。

    这里是城郊,距离那院子很有一段路程。

    几乎没有行人,遥遥四望,只远处的村落升起几缕炊烟。

    南玫听见自己的心在跳。

    齐王恨他,皇后忌讳他,还有胡人在旁虎视眈眈,元湛如今腹背受敌。

    这的确是脱离他掌控的最好时机。

    深吸口气。

    张开嘴。

    “我……”

    昏暗的天色中,李璋一双眸子熠熠生光。

    她说:“我的花,今天还没浇水。”

    李璋的眼睛暗了。

    “我身上的伤已经痊愈了。”他说,“中原是都城的势力范围,不比北地,王爷的行动难免束手束脚。再往南走,过了大江,任凭是谁都鞭长莫及。”

    南玫明白他的意思。

    可她没说话。

    李璋也不再说话了。

    车轮重新骨碌碌转起来,天黑尽时,南玫回到了那座小院。

    一下车,李璋就不知去了哪里,晚饭也没露面。

    月上中天,南玫沐浴更衣,隔着窗子往院内张望一番,想叫他,却没叫出声。

    郁郁地关上窗子,一转身,李璋竟在身后!

    她捂着胸口长吁口气,“吓我一跳,走路猫似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李璋定定看着她,“你不愿意离开,是担心我身体承受不住,还是担心他方寸大乱,情急之下中了敌人的陷阱?”

    南玫面色微僵,“好端端的提他做什么。”

    李璋突然压过来,南玫惊呼一声,脚下一绊仰面倒在桌子上。

    他的唇含住了她的唇,一遍遍的亲吻,舌也钻进来,生涩又笨拙,也不乏霸道地与她的舌纠缠。

    迅猛的吻让南玫喘不过气,却没有推开他,只在他的唇舌离开的间隙极力偷得一口空气。

    滚烫粗重的喘息在空中交错,衣衫一下子垂落堆叠在地上,如桌面上那个软柔的女子。

    烛光昏黄,愈衬托得玉肌生晕,细腻嫩滑。

    他的唇舌掠过她的眉眼,下颌,优美的脖颈、圆润的肩头……

    与其说亲吻,不如说全是吮吸,或者舔舐。

    他技术并不好,又很着急,齿间磕碰处又疼又痒。

    南玫忍耐着,尽量放松身体。

    腰被抱住,身体反弓悬空,坚实的肌肉和石头一样硌在腰间,南玫觉得自己要被揉进一堵墙里去了。

    忍不住低吟一声。

    他身上更烫。

    一抬胳膊,脱掉束身短打,薄而紧致结实的肌肉,烛光下明暗交加。

    那暗色的花绣从腹股沟伸出,攀覆在清晰的腹肌上,如鲜花开在阡陌纵横的田间。

    南玫的指尖轻轻抚上去,缓慢滑过。

    他深吸口气,腹肌线条骤然加深。

    腿被架起来。

    她闭上了眼睛。

    手指分拨,略带凉意的空气袭进温热的那处。

    细致地描绘,轻柔地拈捻。

    她禁不住浑身轻颤。

    指尖微探,若即若离,将进却退,反复徘徊,辗转反侧。

    耐不住,一阵低吟婉转,心头却茫茫然的,和他好像……

    她张开眼,是他,不是他。

    一阵酥麻刺痛,禁不住倒吸口冷气,全身肌肤都收紧了。

    常年握剑打拳的手,还是不一样的。

    “疼?”他眼中露出几许疑惑,收回了手指。

    “可能太久没有过……”她喃喃,心中不由生出愧疚,该好好接纳他的。

    主动环住他,解开他的腰带,扑簌簌,两色的衣衫混作一处。

    犹犹豫豫,握住那处,眼睛也不敢瞧那一眼。

    奇怪,先去也不是没有碰过,现在怎的羞涩起来。

    错觉吗,似乎比上次变大不少,一只手都快握不住了。

    好像刺激到他了,竟还有渐巨的趋势。

    急速的呼吸中,面前一暗,他过来了。

    已经感受到他的温度了。

    突然一阵害怕,心脏紧缩,身体也开始僵硬。

    她极力让身子变得松弛,努力让自己显得很自然。

    紧贴上来,只要略一用力……

    身上一凉,他离开了。

    南玫睁开眼睛,不明所以看着他。

    李璋面色潮红,额头汗津津的,胸膛起落得厉害,看得出在拼命忍耐。

    “为什么不继续?”她问。

    李璋扯过一条薄被裹住她,“你并不想要。”

    “没有啊。”

    “你刚才害怕了。”

    南玫心中猛然一荡,只是霎那间的畏惧,他竟然察觉到了。

    “的确有一点,可我不是害怕你。”

    “我知道你不是怕我,你还没做好再次当母亲的准备。”

    南玫脑子轰然一声,呆怔怔看着李璋,鼻子一酸,竟自落下泪来。

    李璋抱住她,声音又轻又柔,“不用迁就我,不想就是不想。”

    “我方才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会儿心里不舒服。”他深吸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你觉得亏欠我,总是不自觉带着补偿的想法待我。”

    “可我想要不是你的感激。”

    “我说过很多很多次,我做的一切都是自愿的,为你做事,我很开心,你并不欠我什么。”

    他把头深深埋在她的肩头,贴着她的耳朵说,“我想要是喜欢,是你爱我,是你真实的感觉。”

    “如果不爱也没关系,不必有负担。”

    “更不必委屈自己。”——

    作者有话说:又晚了,今天接着发包包补偿!

    第73章 甜苦

    南玫望着李璋, 几乎是不知所措地呆呆怔在那里,似是在琢磨这些话的滋味。

    仿佛有一股融暖轻柔的春风徐徐吹来,心尖上的花, 啪的一下,盛开了。

    痒酥酥,甜滋滋, 分明觉得欢喜, 不知为何率先涌上来的是委屈和酸楚。

    在他面前, 用不着小心翼翼猜他的心思, 用不着压抑自己的喜怒,她可以狼狈, 可以脆弱,更可以拒绝。

    原来被珍视是这种感觉。

    醺醺然的,是醉酒的眩晕。

    眩晕中, 突然想起他白日里说的话:希望你对我理直气壮地发脾气。

    她明白他的意思了。

    他纯粹地爱着她, 想成为她心爱的男人。

    想笑,眼睛却模糊了,喉咙也酸涩得厉害,此刻纵有千言万语, 也一个字说不出来。

    只好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他。

    就像抱住了全世界。

    身子一轻,她被温柔地放在了床上,李璋披上衣服出去了。

    随后厢房里响起哗啦啦的水声,南玫一怔, 悄悄拉起被子遮住发烫的脸。

    清亮的月光如流水一般泼进屋子,满屋便荡漾在浅蓝色的水里了,宁静而温婉。

    这一晚, 她睡得出奇的安稳。

    再睁眼时,窗外红彤彤的,屋里仿佛罩上一层胭脂色轻纱,柔和又朦胧。

    南玫披衣起来,推开窗子,清新带着潮气的晨风翩然而至。

    她静静站在窗前,吸着新鲜的空气,只觉浑身上下再舒适不过了。

    东面天空布满了瑰丽的早霞,道道金光自云层破处斜射下来,映得刚进院的李璋金灿灿的。

    他咬着几颗樱桃的杆,手里还抱着一捧。

    那模样立时让南玫想到他们误打误撞“偷”人家枣子。

    她笑着打趣道:“你这是打哪儿偷的樱桃?”

    “庄子里种的,不是偷的。”因咬着樱桃杆儿,李璋的声音听起来模模糊糊的。

    他走到窗前,隔着窗子把樱桃哗啦啦倒在南玫怀里。

    南玫忙伸手拢住四散的樱桃,嗔怪般笑道:“你又这样倒给我,上次的枣子就摔伤了好多个!”

    李璋面上闪过一丝浅浅的诧异。

    南玫也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发现,她竟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起北地别苑的事。

    她这是怎么了……

    李璋拿起一颗樱桃递给她。

    南玫没接,扶着窗台,踮起脚尖,轻轻叼住从他嘴角垂下的樱桃。

    唇瓣没有碰到他的唇,只有温热清香的气息柔柔拂过他的唇角。

    却让他手脚僵硬,呼吸都停止了。

    哪怕两人有过更激烈的吻,这种微小的悸动,也足以令他激荡不已。

    “甜吗?”他喃喃。

    “你自己尝尝。”南玫一笑,吻上李璋的唇。

    微风和煦,春意荡漾在枝头,空气中是醉人的花香。

    隔着窗子的人影分开了。

    李璋眼睛很亮,浅浅笑起来,笑容很甜,带着意外的欣喜,还有点小小的得意,翘起的嘴角压也压不住。

    被他这样瞧着,南玫突然害羞了,斜睨他一眼,却没舍得关窗子。

    只揶揄一句:“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后晌大概会下雨,你要修房顶最好赶在白天修,别等下雨了再修。”

    李璋呆滞了下,旋即道:“修好了,不会再漏雨。”

    南玫抿嘴一笑,“去厨房拿个白瓷盘子来,摆樱桃好看。”-

    萧墨染把一大碟子樱桃放进藤箱,如此回萧家,也算有个由头。

    磨磨蹭蹭换衣,慢悠悠走到萧家巷子口时,已是过午时分了。

    陆行兰早早等着了,神色很焦急,却不敢催,只立在树荫下可怜巴巴地瞅着他。

    萧墨染没的一阵恼火,搞得他跟个不孝子一样!

    招呼也没打,径自从陆行兰面前走过,直接来到萧家门口,果然被拦住了。

    门子苦哈哈的,又是作揖又是赔笑:“公子,不是小的吃了熊心豹子胆冒犯你,实在是老夫人有话……”

    萧墨染冷着脸道:“我给老夫人和夫人送些樱桃,乃是为人子的孝心,并非服软求饶来了。”

    “是,是,应该的。”门子请他到门房稍等,自己一溜烟进去报信了。

    没多久,门子喘吁吁跑回来道:“公子请进。”

    萧墨染“嗯”了声,瞥了眼欲跟上来的门子,“怎么,怕我迷路?”

    门子讪讪地停住了脚步。

    萧墨染提着藤箱进了二门,却在穿堂拐了个弯,先去了卫夫人的院子。

    院门一推就开了,门旁的凳子是空的,看门的婆子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很静,看不到几个人影,回廊的美人靠上竟蒙了一层薄薄的土。

    萧墨染的眉头皱了起来。

    正房廊下,一个面生的婢女坐在门槛上正打瞌睡。

    他没喊醒婢女,悄悄掀开帘子,轻手轻脚迈过门槛。

    屋里的空气没有熏香的味道。

    更奇怪的是,屋里也没一个伺候的人,连常伴母亲左右的老妈妈都看不见。

    萧墨染站在原地怔愣了会儿,静寂中听到一阵沙沙的声音,像是笔尖和纸张的摩擦声。

    间或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小书房?他走到东侧的屏风前,透过雕花的空隙看过去,母亲独自坐在书桌前,垂首抄写着什么。

    满桌的册子,地上几口大箱子,其中一个打开了,满满当当的,不是书,就是写满字的册子。

    他认出来有几本是父亲的诗集,有些是父亲做过注解的典籍。

    抄这些做什么?

    他绕过屏风,“母亲。”

    卫夫人头也没抬,“你来了,见过你祖母了没?”

    “还未。”

    笔尖一顿,卫夫人抬头看了眼他,又低下头继续抄写,“去看看吧。”

    快一个月没见面,母亲居然都不多看他一眼!

    萧墨染后悔来了。

    他生硬地说:“我本不想来的,是陆行兰死皮赖脸求我来看你,既然你没事,得空好好疼爱她,省得她整天来烦我。”

    卫夫人叹道:“恐怕一年半载我出不了门,难为她还惦记着我。”

    萧墨染很奇怪:“为什么?”

    “你祖母吩咐下来,叫我整理你父亲的笔记诗作,还有藏书……屋里的还只是一部分。”卫夫人冷笑着摇摇头,不再说话,只是低头抄书。

    父亲一阁楼的藏书,要抄到什么时候?莫说一年半载,就是四五年也不见得整理完。

    萧墨染怔住了。

    莫非祖母因为自己离开萧家迁怒母亲?

    他嘴角轻轻抽搐几下,将藤箱放在小书房门口,急匆匆赶到祖母那里。

    上院非常热闹,还没走近暖阁,就听见里面一阵笑声。

    有祖母略显苍老的笑声,有婢女婆子谄媚的笑声,还有幼童的声音?!

    门口的婢女瞧见他,忙挑起帘子,“大公子来了。”

    暖阁的笑声戛然而止。

    萧墨染没进门,目光淡漠地扫过去。

    祖母两鬓的头发白得更多了,眼珠也浑浊不少,右手腕仍缠着厚厚的白布,不自然地弯曲着,看样子,应是落下毛病了。

    但精神头还好。

    依偎在她旁边的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怯怯的,直往祖母身后躲。

    他隔着门,躬身作揖。

    钟老夫人微微颔首,“你来得巧,也不用我派人知会你了。”

    她指着那个小男孩说:“这是三房的孩子,昨儿个过继到你父亲名下了。”

    萧墨染又是一揖,默不作声转身离开。

    片刻的沉寂后,屋里再次响起阵阵的欢笑声。

    院中的萧墨染忍不住回头望去,祖母揽着那孩子,微微低着头,脸上都是慈爱的笑,耐心教着那孩子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萧墨染好像看到了幼年的自己和祖母。

    或许祖母只是想要个听话的继承人,有父亲的血脉最好,没有也没关系,只需唤她“祖母”就够了。

    满口都是苦涩的滋味。

    天不知什么时候阴上来,长街起了风,冷飕飕的,细小的砂石扑在身上脸上,生疼。

    他看见陆行兰焦急地问他什么,可他一个字也听不清,连自己说了什么也不知道。

    街上行人匆匆,皆有归处,唯独他没有。

    他突然很想南玫。

    是了,玫儿叫他来看母亲的,也该告诉她一声。

    浑身立时轻快了,去车行雇了辆马车,霍霍地往城郊的庄子跑。

    还有十里地,就能见到她。

    咣当!

    马车剧烈颠簸一下,萧墨染差点从车厢里摔出来。

    “怎么回事?”他恼火地扯开车帘。

    车夫绕着马车检查一番,哭丧着脸说:“车轴断了,出来时还好好的,唉,我可怎么跟车行交待。”

    萧墨染待要发火,想想又忍住了,跳下马车扔给那人一把钱,“这些做你的辛苦费,修车的费用另算,你告诉车行老板,明天去我家取。”

    车夫自是千恩万谢。

    萧墨染没理他,一个人继续向前走。

    一层一层的云压上来,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

    “萧大人!”后面有人喊他。

    回身一看,一辆马车停在他旁边,驾车的是昭阳殿的侍卫张统领,因他常去昭阳殿,两人也算老熟人了。

    张统领笑道:“我刚替人跑了个腿儿,可巧遇上大人了,去哪儿,我捎你一段。”

    萧墨染不疑有他,当即登上马车。

    哪知刚走了一段路,他就觉察到不对劲,总有一种被人监视的感觉。

    而张统领也有点不对劲,赶车就赶车,为什么手总按在腰间的佩刀上。

    脚底突然生出一股寒意,萧墨染厉声喝道:“停车!”

    张统领惊得浑身一颤,“怎么了萧大人?”

    “停车,我要下车。”

    “还没到地方呢!”

    “停下!”萧墨染脸色更严肃了,“难道你要我直接跳下去”

    张统领无奈,只好勒住马,“你不去了?”

    “不去了。”萧墨染跳下车,“不耽误张统领,我自己走回去。”

    “欸,要下雨了!”

    萧墨染跟没听见一样,踽踽独行在回城的路上。

    他真是犯傻了,元湛一定在庄子附近布下层层防卫,不,不只是城郊,都城里也有元湛的暗卫。

    这么多兵力扎在贾后眼皮子底下,她怎么可能安心?

    哪怕元湛的目的是保护玫儿,或者监视玫儿,贾后也不容许藩王的兵留在都城。

    必是借着他和玫儿那点子关系,探查庄子附近的布防。

    萧墨染望了望暗沉沉的天际,长长吁出口气。

    不远处的林荫,谭十同样长长吁口气:还好姓萧的反应过来了,不如还真不好办。

    他们虽不怕与宫中侍卫发生冲突,可省去一场暗斗,不叫宫中探查到他们的底信,终究是件好事。

    哗——

    雨点劈里啪啦打下来,谭十抱头躲在树荫里,心底大呼:老天欸,我究竟要在都城待到什么时候啊!

    天色彻底暗下来了。

    大雨倾盆。

    十几人的小队被包围住了,他们手中的刀在雨幕中泛着冷光,没人说话,只沉默着望着数十倍于自己的敌人。

    敌人的衣服并不统一,有正规军,也有服饰各异的土匪。

    但这些人的刀口倒是统一地对准了他们。

    “东平王,你无路可逃了。”

    “是吗?”元湛笑了声。

    第74章 摇晃

    暗沉沉的夜雨, 鞭子似地抽打着天地万物。

    雨幕模糊了人们的视线,只听一阵轰隆隆的水声透过大雨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那是黄河令人心悸的咆哮声。

    从都城到渡口, 走得再慢,一日的功夫也到了。

    东平王的人马却足足用了四天!

    可想路上遇到了多少明里暗里的袭击,不过十来人的小队, 应付到今天, 必然是强弩之末。

    土匪头子暗中闪过一抹阴险的绿光, “东平王, 带这么点人就敢走,你死就死在你的自大上!”

    元湛伸手将斗笠往上一推, 嘴角带着三分凛冽的笑意,“我的确自大,自大到这世上没人能杀得了我。而你们……”

    “今晚将死在你主子的愚蠢上。”

    他说什么, 土匪头子心里咯噔响了下, 暗道莫非他知道我们的底信了?

    马上又呸了声,“死到临头还……”

    轰隆隆的声音中,大地开始颤抖。

    土匪和官兵惊恐地发现,黑暗变了形状, 两只巨大的黑翼飞速围住了他们。

    好像有谁在泼墨作画,墨汁中生出许多枝枝杈杈,那些枝桠变成人,变成马,变成无数砍向他们脖子的刀剑!

    东平王的人?

    为什么会出现在都城势力范围内?

    他们联手了?

    可这些官匪没办法知道答案了。

    他们横七竖八躺在地上, 血汩汩淌出来,汇成一条条小溪,又在大雨中变成淡淡的红丝, 最后消失不见。

    元湛把斗笠往下压了压,翻身上马,“散布消息,朝廷官兵剿灭了土匪。”

    轰隆隆的声响中,黑暗剧烈抖动几下,逐渐静止了。

    黄河依旧咆哮着向东奔去,地上的痕迹被大雨冲刷得一干二净,似乎真的只是一场异常惨烈的官匪战斗。

    都城得到消息的时候,已是翌日清晨了。

    雨还在下,天依旧暗沉沉的,没有阳光,黎明更像黄昏。

    贾后的脸色比殿外的天气更差。

    “不愧是他,”她冷冷地笑了,“在路上盘桓数日,佯装艰难,原来是以身作饵,引我和齐王上钩。”

    兵是都城派去的兵,匪是齐地派来的兵,官兵剿匪,该认,还是不认。

    不认,如何与官场民间解释这场死了上百人的厮杀?

    认了,她和齐王本就脆弱的同盟关系只怕顷刻就破裂了。

    贾后揉揉发胀的额角,苦恼不已。

    “殿下,”宦官蹑手蹑脚禀报,“萧墨染大人求见,门下省的诏草压了好几天,一直没有批复。”

    贾后的脸色愈加暗沉。

    皇上要给他的好弟弟拨粮饷,三百万斛呢,几乎是朝廷军费开支的四成,这是生怕元湛造反的钱粮不够?

    她怎么可能批!

    这道圣意就不该传到中书省,那几个老古板扯着皇上的大旗天天催,倒把她架起来了。

    萧墨染为什么也来催?

    贾后眼神微闪,“宣。”

    不多时,萧墨染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潮气进来了,抬手行礼:“微臣拜见皇后殿下。”

    贾后不咸不淡地笑笑:“萧卿来得倒早,这么着急给东平王送粮饷?”

    萧墨染明显愣了下,“已是辰时三刻,微臣来得不早。”

    贾后嘴角抽了抽,隔着半敞的殿门望出去,昏暗的天,阴冷的风,飘摇的雨,蓦地一阵悲从中来。

    “你也认为我该批给他粮饷?”

    萧墨染沉默片刻,缓声道:“除非皇上收回旨意,否则殿下没有理由不批。”

    “不过,”他抬起头,“什么时候给,还要看国库里有没有充足的钱,皇上久卧病榻,大概不了解现今的国用情况。”

    贾后眼神一亮,笑了,“萧卿所言极是,具体度支调度,还要各级官员的实际操作。”

    她真是气昏头了,上有意思,下有大意,阳奉阴违的勾当,下面那些官最熟悉不过。

    “如此,这事便交由你去办。”贾后从堆叠的文书中找出中书省的那本诏草,丹笔一挥,“可”!

    萧墨染接过来,待要退下,又被她叫住了,“萧卿回来。”

    贾后却默默思索着,没继续说话。

    萧墨染耐心等待良久,方听她缓缓道:“有传昨晚黄河渡口,官匪厮杀一事,你怎么看?”

    萧墨染不假思索道:“官兵剿匪,理应大加褒奖,厚葬牺牲的官兵,诏赐死者家属钱粮,如果家中有孤儿寡母,必须廪给其家。”

    贾后愣住了,他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死的不全是官兵,也不全是土匪……”她隐晦暗示,“传言也许有误,还要等查探的人回来才能确定。”

    萧墨染语气很坚决:“必须是朝廷的官兵剿匪,没有第二种情形。殿下,兵就是兵,匪就是匪,岂可混为一谈?”

    朝廷的声誉,绝不可有一丝的损毁。

    贾后明白他的意思,不由深深叹气:“只怕会有人误会都城的意思。”

    “走私盐铁的案子,齐王可有解释?他根本就没把都城放在眼里,殿下又何必顾忌他的意思?”

    萧墨染道,“殿下扣了齐王妃,他好像并不在意,依微臣浅见,他并不希望殿下放齐王妃回齐地。”

    贾后脑中警钟大作,“他难道要借此生事?”

    萧墨染微微点头:“微臣也只是猜测,不管如何,殿下最好看顾好齐王妃,不要给他任何发作的借口。”

    贾后疲惫地叹口气,靠在椅子扶手上揉着发酸的眉心,“我还是太着急了……”

    不该过早暴露削藩的心思,应该挑拨那些藩王,让他们互相争斗耗费兵力。

    却不行,她可以等,皇上等不了,瞧光景就是这一年半载。

    皇上走了,小皇子和她不亲近,又有不少大臣瞧不惯她“牝鸡司晨”,还有那些个虎视眈眈的藩王,彼时能不能保住太后的尊荣都不知道。

    而且皇上并不完全信任她,还想让元湛做摄政的王爷。

    她辛苦操劳这许多年,可不是给他人做嫁衣的!

    贾后冷冷笑了声,慢慢端正了坐姿,上下打量萧墨染两眼,微微叹道:“萧卿一心为国,我心甚慰,有心想封赏你的家人,你却离开萧家了。”

    被她看了那两眼,萧墨染莫名一阵心惊。

    “这些都是为人臣的本分,殿下无需挂怀。”

    贾后笑了下。

    萧墨染躬身退出昭阳殿,斜风卷着凉沁沁的雨点扑了满身满脸,又是一阵寒颤-

    细雨飘摇,官兵剿灭土匪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都城。

    老百姓们当然拍手叫好,听说剿匪的官兵也全部战死了,不免钦佩又心疼,痛骂土匪的同时,对朝廷的官兵是交口夸赞。

    无形中,褒扬贾后和萧墨染的声音也多了起来。

    南玫对此概不关心。

    天近半晴,风很大,雨丝很细,院子里有浅浅的积水,房顶上也有积水,顺着滴水瓦落下,珠帘般串联起天地。

    她坐在廊下看风雨。

    李璋在后面环抱着她,身前挡着一条薄被,暖呼呼的。

    深蓝色的天空低低压下来,风呼呼地刮着,院外高大的白杨呼啦啦地响,繁茂的叶子都倒向了北边。

    厚重的灰色的云层也被南风吹动,缓缓向北飘远。

    李璋身上很热,跟着小火炉一样,烤得她有点冒汗了。

    她略微挣开点他的怀抱,“我怎么记得以前你身上很凉?”

    李璋想了想说:“我抱你的几次,一次是你中了**浑身滚烫,一次是你在温泉浴池热晕过去……”

    “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南玫窘得脸发烫。

    李璋又说:“如果你再中迷药,我不会把你扔河里了。”

    “呸呸呸!你才中迷药呢!”南玫不满,回身拿指头戳他的胸膛,“就不会说点好听的,你知道那滋味有多难受嘛,真是。”

    李璋老实摇头,“不知道。”

    南玫气得一推他,“哼”一声,转身进屋。

    李璋没忍住笑了下。

    院墙外响起一阵婉转的鸟叫声,三长一短,反复三次。

    正是北地军中的联络暗号。

    李璋没有犹豫,轻提口气翻出围墙。

    谭十差点被从天而降的李璋砸个正着,急急跳开几步,“我说你就不能正常的从大门走出来?”

    李璋面无表情看着他。

    那模样谭十最熟悉不过:有事快说,有屁快放。

    他暗暗翻了个白眼,“昨夜黄河渡口,官兵剿匪,两方都死绝了,没一个活口。”

    “嗯。”

    “嗯?”谭十瞪大眼,“你信这说辞?我猜肯定是王爷干的,他把两边的人马都灭了。可他就带了那么几个人,不会受伤吧。”

    “不知道。”

    “这么多天没王爷的消息,也没接到指令,我心里没着没落的,实在发毛。”

    李璋抱着胳膊靠在墙壁上,“你自己去问问王爷不就知道了?”

    谭十苦着脸道:“你知道王爷的规矩,咱们只有等命令的份儿,不能主动打听。当然,你曾经被特别对待过……”

    李璋语气淡淡的,“对,曾经,所以你指望现在的我去打听,是不可能的了。”

    “不是你。”谭十似乎有点难以启齿。

    李璋脸色微变,“想都没想。”

    “我知道她不愿意见王爷,我也不是叫她去北地……”谭十一咬牙,“萧墨染肯定知道点什么,她去问,他肯定会说。”

    李璋的脸顿时阴沉似水,“更不可能!”

    “你说了不算……”谭十的眼睛瞥向院门,“她说了才算。”

    李璋一怔,回身望去。

    不知何时一柄油纸伞出现在院门口,伞下的南玫怔怔瞧着他们,满脸的不可置信。

    “谭十?你……你怎么在这里,你没随元湛回北地?”

    突然间她意识到什么,脸一点点发白了,“他不会把人全留下了吧。”

    第75章 正名

    见南玫动容, 谭十心头一阵暗喜,却是格外沉痛地点了点头。

    “王爷只带了十几侍卫走,还是三队的人, 都不是精锐,其余所有人手……”

    他看了眼南玫。

    南玫嘴唇微微翕动一下,随后又抿紧了。

    她怎么不言语?

    谭十一抹脸上的雨水, 自顾自把黄河渡口官匪厮杀的猜测说了一遍, 话里话外透着希望她打听的意思。

    他说完了, 南玫还在沉默着, 李璋也没说话。

    细小的雨点在油纸伞上溅起朵朵的水花,啪嗒啪嗒的响。

    她一定会答应的, 她性子软,别人说什么都不好意思拒绝的,就问一句的事, 也根本不难办。

    再说了, 那人不是别人,是王爷啊!

    谭十充满期待地看着她。

    看着她默不作声转身,进了院子。

    她怎么走啦?谭十的嘴巴张得老大。

    立刻就追上去,不妨李璋抢先一步闪进院子, 咣当,关上院门。

    这回结结实实拍在他鼻子上!

    谭十眼泪模糊,捂着鼻子蹲下了。

    院门那边,李璋靠在门板上,静静地看着廊庑下席地而坐的南玫, 眼中流过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

    雨点越来越稀疏,眼见就要停了,笼罩在她身上雾蒙蒙的湿气却不见减少。

    她的视线没落在他身上, 只望向半晴半阴的天,神情温婉而凄清。

    李璋胸膛起伏一下,走过去坐在她旁边,陪她一起望着天空发呆。

    “他很厉害。”南玫突然说,“只有他算计别人的份儿,谁也算计不到他,我看谭十就是瞎操心,他定是做了十足的准备,才会带那么几个人走。”

    她转脸看过来,眼神似乎在寻求某种肯定。

    李璋道:“如果是一年前的王爷,我相信是这样的,现在,我不确定。”

    以前和现在的区别,就是多了个她。

    南玫又问:“那我该不该去找萧墨染打听他的消息?”

    这次李璋沉默的时间久了些,“……该不该的,我说不好,但你是想去的。其实那天从城里出来,你选择继续回到这座院子的时候,你心里就有了答案。”

    一阵急风吹过,树上、花草上积聚的水珠瀑布般落下,院子里顿时叮叮咚咚鼓点似地响成一片。

    一下下,全都敲在南玫的心上。

    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承认挂念元湛,就相当于否定了他给自己的屈辱、折磨、伤害,那过去的一切算什么?

    岂不是背叛了自己被摧残的人生?

    “不,不……”南玫下意识摇头,“我才不关心他的死活,我也管不了。”

    李璋没说话。

    她转移了话题,“嗨,总提他做什么,天快晴了,把屋里的花搬出来晒晒太阳。”

    李璋身子往后微倾,双手撑在地上,“你愿意和我说心里话,我还是挺开心的。可我的确不喜欢你提别的男人,哪怕是王爷,我也很在意。”

    南玫说:“我以后都不提他了。”

    李璋叹口气,“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你跟王爷之间,已经有了切不断的羁绊。”

    南玫急急否认,“哪有!”

    李璋仰头望着愈加明亮的天空,慢慢道:“以前王爷和我说过一句话,那时我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我知道了。”

    “什么话?”

    “去年你从白鹤镇重回都城王府,求王爷帮你找寻萧墨染的下落。王爷对我说,你能回来他很高兴,可较之开心,更多的是痛切,甚至有一瞬间的窒息。”

    “现在我真真切切地尝了这种滋味。”

    “因为我爱上你了。”李璋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南玫惊愕的脸上,“同样的,王爷爱你,为了你,冒多大的风险他都愿意。”

    南玫怔住了,好半晌才勉强扯了扯嘴角,似哭似笑,“你竟替他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

    “你……傻瓜!”

    李璋歪头,“那你喜不喜欢这个傻瓜?”

    眼中泪意还没退,南玫就没忍住笑出了声,凑过去,闭上眼,在他唇角轻轻一吻。

    李璋微微抬起下颌:“不够。”

    南玫笑着,再次吻上去。

    雨停了,太阳出来了,清风从林间吹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气味,清新单纯,永不变质-

    西照日头已经斜下,地上的积水倒映着灿灿的日光,到处都是亮闪闪的光晕,照得人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小院门口,一个女子亭亭玉立。

    萧墨染使劲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般试探叫了声:“玫儿?”

    南玫缓步上前,“我有点事想麻烦你。”

    “好好,进来说。”萧墨染很高兴,“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李璋找到的。”

    萧墨染这才看见南玫身后还有个男人,却不好拦他,只得冷脸一并请进门。

    只是他那目光,简直恨不得在李璋身上烧出个洞来!

    南玫佯装看不到。

    见萧墨染又是烧水煮茶,又是清洗时令蔬果的,她有些诧异地问:“你一个人住?”

    居然连这些活儿都会干了!

    “嗯,只雇了一个做饭的帮佣。”萧墨染端来一杯茶,“这是宫里的新茶,你尝尝。”

    没李璋的。

    李璋面无表情抬眼看天。

    南玫低头笑了下,随即正色道:“外面都在传官兵剿匪,我想问问你,这事和元湛有没有关系。”

    还真是……开门见山。

    萧墨染苦笑,“有关系,官兵土匪无一活口,其他的,我不能和你多说。”

    李璋眸中亮光一闪,这句话足够了。

    南玫却抓住他话里另一层意思,“你要帮着都城对付元湛?”

    “我是朝廷命官,当然万事以朝廷利益为先,哪怕他和朝廷关系尚好,我也不打算和他握手言和。”

    萧墨染笑容越发苦涩,“你倒是关心他,我还以为你恨不得他死。”

    南玫端起茶杯,看着微黄清亮的茶汤轻声道:“曾经我也这样认为……你要帮着都城打元湛,却没哄骗我,这点我真的没想到。”

    “我怎么还敢骗你,只一次,就吃够苦头了。”萧墨染的声音低沉下去,几乎听不到了。

    相对无言,别样的冷寂。

    南玫准备告辞了。

    “这么快就走?再坐坐。”

    “天色不早,再不走城门要关了。”

    “你……”萧墨染有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拼命想着可以多挽留她一刻的话题。

    “务必小心,你现在的身份有点敏感。”

    南玫一怔,停住了脚步。

    “现在皇后不动你,是不想进一步刺激东平王,一旦皇后觉得难以掌控局面,恐怕立时就对你下手!”

    萧墨染语速很急,生怕她不管不顾走了似的。

    夕照的光柱中,细细的尘埃在安静地舞动,鸟儿扑棱着翅膀从堂前飞过,一片轻羽悠然飘落。

    南玫看着他,张了张嘴,声音很是艰涩,“和我说这些,万一被人知道……你也要小心才是,无论如何,我不希望你出事。”

    萧墨染笑着摇摇头。

    她走了,与她并肩而行的人,不是他。

    萧墨染笑了声,抬手捂住眼睛,一滴泪缓缓落下。

    悔之晚矣-

    南玫李璋回到城郊小院时,已近掌灯时分。

    谭十急得抓耳挠腮的,“可算回来了,打听出什么了?”

    李璋转了萧墨染的原话,分析道:“有关系,说明是王爷干的,无一活口,官匪全灭,说明王爷大获全胜。”

    谭十将信将疑,“就那十几个人,能杀光上百号……啊!”他眼睛一亮,“莫非北地的人接应王爷来啦?”

    “极有可能。”李璋道,“昨晚大雨,不宜渡河,王爷应该今日渡河,齐王也好,贾后也好,都不是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性子,只怕王爷上岸之后又有一场恶战。”

    谭十道:“进了冀州才算安全,可还有好几百里路,北地大部分兵力都在边境线上防着胡人,又要隐匿踪迹,能来多少接应王爷。”

    他一声接一声的叹气,偷偷觑着南玫的脸色,嘿,皱眉了,开始担忧了!

    南玫避开他的视线。

    李璋推谭十出去,“我们不管饭。”

    “欸,我说……”

    啪,门关上了。

    谭十上次吃了教训,这回便有了经验,捂脸急急跳开,总算没梅开二度鼻子再遭殃。

    心情却是大好,瞧南夫人的反应,回北地指日可待!

    屋里,南玫果然在担忧。

    “如何皇后打算拿我做文章,我娘他们恐怕也有危险,我想回趟白鹤镇,想办法提醒他们早做准备。”

    “是该回去看看。”李璋整张脸都亮了,“明天咱们就动身。”

    南玫呆滞一下,“你也去?”

    “当然……”李璋脸色猛地一僵,“你不想让我去?”

    南玫讪讪地不知道怎么说,他去的话,如何与家里人解释他的身份。

    上次回家,李璋是“钱富商”元湛的长随,这次不能变。

    可两人关系早今非昔比,日常相处早超越了普通的主仆关系,家里人一眼就能瞧出来。

    她根本没办法说出口!

    李璋面孔紧绷绷的,兀自坐着不说话。

    “你别不高兴。”南玫轻轻推他。

    “我没不高兴。”

    “这样好不好,你跟我一起回,还是和去年那次一样,在院门口等着。”

    李璋抬眸看她,吐出两个字,“不好!”

    第76章 迷情

    黄昏沉落到地上, 屋里光线更暗了,淡薄的暮霭透过窗子,轻纱一样披在李璋身上。

    他梗着脖子, 嘴角微微下吊,明明在看南玫,却在她看过来的时候挪开视线。

    生硬而青涩地掩饰着自己的小心思。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南玫的心尖儿颤悠悠的, 一阵阵发痒, 连带着胸口都麻酥酥的。

    春夜的熏风, 一下子吹进了心里。

    声音也变得柔和, 可还是为难,“那要怎么说呢?”

    “实话实说。”李璋闷闷道, 走到屋门口又丢下一句,“反正我必须和你在一起。”

    “我也没说不呀。”南玫托腮幽幽叹了声,过了会儿, 却耐不住笑起来。

    “你笑什么?”李璋隔着窗子问。

    原来他根本没走。

    南玫轻轻挑起眉头:“我高兴, 想笑就笑。”

    李璋皱皱鼻子,哼了声。

    南玫伸手捧住他的脸。

    李璋愣了下,不由自主微微张开嘴,手撑着窗子凑近。

    “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我不管了。”

    南玫低声说着,把他的头往后轻轻一推,弯下身,给他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吻。

    与其让他不开心,她宁愿别人不开心-

    宜早不宜迟, 转天李璋和谭十交代几句,便和南玫启程去了白鹤镇。

    用“姑爷”给的钱买了两间铺面,置办了五百亩地, 南家在当地也算得上小有名气的富户了。

    南母坐在院子里纳鞋底,不胜感慨地说:“家里的日子过得这般好,全靠我那姑娘,也不知道她在北地过的怎么样。”

    南大嫂便笑:“年前姑爷还派人送东西来着,那一车车的,装的都是听都没听过的好东西。要是过的不好,人家能想起咱们来?”

    说话间,院门响了。

    “谁呀?”南大嫂习惯性问了句。

    “是我,大嫂。”

    南家婆媳齐齐一愣,这声音好生熟悉!

    “他小姑?”南大嫂蹭蹭几步跑去开门,立时喜笑颜开,“真是你!娘,娘,快看谁回来啦!”

    南母扶着膝盖站起来,看着站在院门口的女儿,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时隔半年,南玫望着两鬓染上风霜的母亲,已是潸然泪下了。

    “娘!”她抱着母亲大哭。

    南大嫂忙道:“哎呦,哭什么呀,这是高兴的事……”

    转念一想,不对劲,怎么连个信儿都没给,突然回家了?

    再仔细看,小姑子衣着虽不寒酸,却不如上次回娘家穿的名贵体面,还哭得这样伤心。

    南大嫂心里咯噔一响,不会被休了吧?

    她不方便问,就拿眼去瞧院门口停着的马车。

    车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南大嫂倒吸口冷气,怀着一丝侥幸笑道:“他小姑,马车是租的吧,多钱,我拿给人家。”

    正在拴马的李璋身形一顿。

    南玫擦擦眼泪,“这是自家的……”

    是元湛的,不是她的,想到这里,话音就没什么底气。

    南大嫂越听越心惊,忍不住道:“不是大嫂不高兴你回娘家,从北地到这里可远着呢,你自己回来的?”

    南母此刻也醒过味来了,直接问闺女:“是不是和姑爷闹别扭了?”

    南玫深吸口气,顶着她们火辣辣的目光,一口气说出来:“我们分开了,现在我和他在一起。”

    她看向李璋。

    奇怪,并没有之前设想的那般难以启齿,说出来,反倒有种乍开闷笼般的轻松。

    南大嫂一听差点撅过去,天啊,放着富商不要,改嫁个车夫!

    虽说这车夫长得相当好看,可好看也不能当饭吃啊,再说前姑爷长得也很亮眼。

    南母也很是吃惊,却没像儿媳那般大惊失色,上下打量李璋一眼,“瞧着面熟……啊,你是姑爷的长随!”

    南大嫂呆滞片刻,猛一拍大腿,咬牙切齿骂道:“难道姓钱的把你给了他家下人?他娘的,什么东西!哪天让我见着他,非左右扇他十个大耳刮子!”

    南玫心里一阵感动,含泪笑道:“他叫李璋,不是下人,再没有比他对我更好的人了。”

    李璋识趣地上前拜见两尊大佛。

    南母瞅瞅他,又瞅瞅闺女,摇头叹道:“进屋说。”

    两进院子,五间上房,左右各三间厢房,都是一水儿的杉木家具,簇新的铺设,用的也是细巧白瓷。

    南玫隐隐觉得,说动娘家放弃现在的家业,会很难。

    见李璋两手空空登门,南大嫂眼神有些不善。

    李璋的目光扫了圈屋子,出去了。

    “回来也好,家里不缺你住的地方,这份家业都是托你的福才有的,任谁也不能给你脸子看。”

    说着,南母警告似地瞥了眼儿媳。

    南大嫂暗叫苦也:我啥也没说!

    南玫笑笑,掂量着道:“我们在都城有院子,不回来住。娘,我不能久留,有件极要紧的事,你仔细听我说。”

    “我在外头惹到了大人物,保不齐哪天会引来杀身之祸,你们……”

    “什么?”南母惊得脸都变了,急急抓住闺女的手,“那你还不快跑!狗儿他娘,家里有多少钱,都给玫玫带上!”

    “我有钱,也能跑掉!”南玫忙道,“我担心的是你们,万一抓不住我,她拿你们撒气怎么办?”

    南大嫂愕然,“你叫我们也跑?不至于吧,罪不及父母,祸不及妻儿,再说你都是嫁出去的……那人是谁,你到底怎么得罪人家了?”

    南玫沉默一阵,“事情太复杂,一句两句说不清楚,你们还是早做打算,真到那天了,说走立刻就能走。”

    别说南大嫂,南母也觉得这事太过惊人。

    而且怎么问闺女都含含糊糊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心里愈发狐疑。

    南玫说不通,正发急间,李璋在外咳了两声。

    要走了。

    南玫郁闷地站起来,“至少,把带不走的东西换成金子,哪怕虚惊一场,也能再置办份家业。”

    “你这孩子!”南母重重拍打她几下,止不住流泪,“什么时候才不让我操心。”

    南玫忍着泪意登上马车,“千万记得我说的话。”

    南母点点头,南大嫂转过身嘀咕一句:“说得轻巧,我们能去哪儿?编户不准无故迁移,路引都拿不到,难道做个黑户……”

    不妨李璋看过来,那目光凉沁沁的,好像雪地里闪着的刀光,吓得南大嫂头皮一炸,差点惊叫出声。

    妈呀,这第三任丈夫比前两个加起来都可怕!-

    马车霍霍远去,南家的院子也逐渐消失在视线中。

    南玫失落地叹了口气。

    “没事。”李璋说,“打晕,往马车上一放,走不走就由不得他们了。”

    南玫轻轻推他一把,“那是我娘家人,不得无礼。”

    李璋道:“这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办法,我让谭十在南家附近安排暗桩,若有异常,直接带走。”

    南玫想了想,不免一阵丧气,也只得这样了。

    有几人骑马从他们身边经过,离得很近,几乎擦到车厢。

    李璋看了眼,面色发紧。

    “怎么了?”南玫悄声问。

    “瞧着是军中的身手,不知是哪路的人马。”李璋道,“我们被跟踪了,车厢上应该被他们弄上了记号。”

    “那怎么办?”南玫很紧张。

    至少还要一天一夜才能到都城,太容易出事。

    李璋却道:“你要不要方便?”

    南玫:啊?

    马车速度放缓,在道旁山林前停下。

    南玫下了车,走进密林,李璋也跟着进去了。

    没多久,一男一女从林间出来,那女子似乎很不好意思在野外方便,一直低着头缩着肩膀。

    男子从车厢里翻出顶斗笠戴上。

    马车重新跑起来,速度很快,卷起一阵滚滚的黄土。

    后面遥遥跟着几匹马。

    正是晌午,阳光最强烈的时候,饶是密林深处也透下数不清的光柱。

    南玫大为惊讶:“居然提前安排好了替身!你怎么知道咱们会被跟踪?”

    “有备无患,就算没他们,我也不打算原路回路。”

    李璋面上还是毫无波澜的模样,可嘴角的笑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是了,你一向会提前做好准备,从北地逃出来那次也是。”

    南玫看着眼前茂密的丛林,调皮一笑,“接下来怎么走?”

    李璋的笑容僵了僵,“穿过林子,那边有人接应我们……”

    声音越来越低。

    南玫大笑道:“我就知道,还得在林子里头走路!”

    “我背你。”他瓮声瓮气地说。

    “等我走不动了再说吧,你真的是喜欢丛林,我看以后我们可以住在山林里。”

    南玫笑着笑着,不知怎的想起言攸。

    想起言攸说的关于她的预言。

    四周都是高大的树林,地上开满了花,她坐在花间,身旁站着一个男人,她神色忧郁地看向别处,似乎在等待谁。

    心口突然一阵烦闷,很不舒服。

    她重重呼出口气。

    一只水囊递到她面前,她心不在焉去接,一下子没拿稳,水囊掉在地上。

    南玫惊呼一声,捡起来看看,水囊只剩下一个底儿。

    李璋道:“你都喝了吧,我听见水声了,前面应该有溪流。”

    南玫也着实口干,不客气地将仅剩的一口水喝了。

    不远处果然有个浅浅的水潭,清澈见底,水质十分干净。

    李璋双手捧水喝了几口,“甜的,应该是泉水。”

    “我也尝尝。”南玫提起裙角,不妨脚一滑摔倒了,弄得裙子上全是绿油油的苔藓。

    只得先蹲在岸边清理衣服。

    正小心擦着裙角上的污渍,突然头顶一片阴影罩下来。

    南玫抬头一看,李璋脸色潮红,呼吸急速,领口也敞开了。

    “你怎么了?”

    “感觉不对……”李璋烦躁地扯着衣服,“水里有东西。”

    第77章 藤缠

    有人在水里下毒?!

    南玫大惊失色, 忙去看李璋的情况。

    指尖刚碰到他的手,就被他甩开了。

    “别碰我!”他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树上,呼呼不停喘息。

    南玫愕然, 看着他红得不正常的脸,恍惚明白了。

    却是更奇怪,谁会在水里下这种药?

    周围静悄悄的, 树叶纹丝不动, 只有汩汩的流水声和不知名的鸟鸣。

    根本没其他人的踪影。

    原本水就有问题?

    他们同时看向那汪浅浅的水潭, 水底有活泼的小鱼, 溪边是郁郁葱葱的草木,一片生机。

    李璋强忍着体内波折起伏的冲动, 仔细在周围检查。

    他的视线落在水边茂盛的灌木丛中,忽回头苦笑,“阴沟里翻船, 我大意了。”

    “菟丝子, 破故纸,蛇床子,这三种东西竟然同时长在这里。”

    他声音喑哑,听起来干得厉害。

    南玫完全听不懂。

    “种子, 能催动情欲。”李璋指着水潭,“里面都是……”

    南玫怔怔盯着他,心脏不可遏制地猛跳。

    李璋使劲晃晃脑袋。

    前有埋伏,后有追兵,他还没摸清那些人的底细和来意, 现在可不是意乱情迷的时候。

    更不想变相委屈她。

    “走。”他说。

    “可是……”南玫欲言又止。

    李璋头也不回,“用不着担心,我能对付。”

    南玫见他步履尚算稳当, 暗道那些种子再如何厉害,也没有直接吃,只是喝了几口浸泡的水而已,还能比椿药更厉害?

    一时心中大定,不由打趣他,“再找条河跳下去?”

    李璋脚步微顿,突然剧烈喘息两下,走得更快。

    莫不是这话引他想起当时她引诱他的场景?

    南玫暗暗后悔,再不敢多言,只拼命追赶他的身影。

    忽一亮,大片的阳光倾泻而下,他们已走到一处林间空地。

    李璋浑身发颤,难以忍耐般闷哼一声,靠在树干上剧烈喘息着。

    南玫慌忙抱住他,衣服下的肌肤烫得吓人。

    他闭着眼睛,额头垂下的发丝抖颤不停,满脸都是细细的汗,显见已忍耐到极点。

    南玫知道这是什么滋味。

    何必这般痛苦?

    南玫轻轻抚摸着他的脸,“现成的人你不要,想要哪个?”

    “不。”他固执地躲开她的手。

    “我愿意!”

    李璋终于看向她了,南玫在他眼中看到了惊喜、惶惑、担忧、贪恋……

    他的眼睛再不是死气沉沉的深渊,这些情感全因她而起。

    “因为是你,我不再害怕做一个母亲了。”

    扑簌簌,是丝带滑过衣料的摩擦声。

    她解开了自己的衣带,外裳落地,接着是裙子。

    灼灼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薄软的纱衣变成透明的,身躯玲珑有致,如梦似幻。

    李璋的目光缓缓扫过她无辜又撩人的脸,丰腴的胸,纤细的腰……

    她有点不好意思了,一手挡在胸前,一手捂在下面。

    “还要我自己动手吗?”

    这一声,霎时扯断了李璋那根绷得不能再紧的弦。

    他扑过去,几乎是气急败坏地亲着心心念念的人,就像野狼在疯狂啃噬着猎物。

    把人死死抱在怀里,手指狠狠上下游走,生怕一松手怀中的人就消失不见。

    狂躁地撕去衣服,就这样压在树干上,迫不及待给自己寻找着去路,只想征服。

    好急,也不会控制力道,南玫觉得骨头都要被挤碎了。

    “疼……”耐不住,她扭动身子试图挣开他紧箍的胳膊。

    李璋还没完全失去理智,勉强松开手,待看到她身上的斑斑掐痕,登时一阵后怕。

    可体内已冲兴无穷,激流横冲直撞如阳光般愤怒泼洒,根本不可收拾。

    “绑住我。”他说,扯过藤曼胡乱缠在自己手腕上。

    南玫惊愕地睁大眼睛,心头突突乱跳,身上也开始一阵阵发热。

    一咬牙,用力推他,“躺下。”

    绿色的藤曼夹杂着细小的荆棘,缠住他的手腕,绕过他的手臂,将他困缚在虬根盘踞的树根上。

    他的胳膊抬起来,头微微向后仰,急促地喘。

    眸子晶亮,水光涟漪,渴求地张开嘴。

    南玫亲上去。

    舌与舌层叠漫卷般的纠缠不休,他恨不得将她一口吞下去,哪怕她的唇离开了,他还恋恋不舍地索取。

    阳光下,男人的躯体格外清晰。

    每块肌肉线条的走向都看得清清楚楚,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

    同是宽肩窄腰,元湛略嫌猛硕,萧墨染又过于清瘦。

    李璋,一切恰到好处。

    南玫不知廉耻地细细看着他,玉手突地一握。

    李璋几欲弹起来,拼尽所有力气抓住藤曼,细小的荆棘扎进肉里,微微的刺疼。

    却让他更兴奋。

    “上来,快点。”他喘吁吁。

    南玫明显感觉到手中那话的变化,看一眼,不禁倒吸口气。

    竟是格外昂健奢棱,如暴怒,似狂戾,竟比先前所见大出去许多。

    心头跃跃,又有点隐隐的害怕。

    “别急。”她柔柔舐着他头上的细汗,一点点吻着他的喉结,锁骨。

    她还没做好准备。

    “我好难受……”李璋抬起上身,极力去够她。

    火舌烧得一塌糊涂,不住往上烧,动不了,只能探出口舌毫无章法地宣泄,不管碰到她哪里,一通啃咬吸吮。

    小果被噙住,胡乱扯动,死活不放。

    南玫低低吟叹着,一阵酥软,不由自主俯低了。

    他屈膝,膝盖突进中间,来回移动。

    一股股的火焰舔舐着天空,摧枯拉朽般燃烧着一切,浓烟升腾,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她上来。

    手持,慢慢的,慢慢的。

    他发急,却不敢用力。

    她的小脸皱起来,不成呀。

    躺在地上的人脸色绯红,稍稍蹙着眉头,微张的嘴唇水光轻闪,眼睛像沾染了朝霞。

    藤曼绑缚的地方,有浅浅的血丝。

    可怜巴巴又透着狂乱的躁动,眼神湿漉漉的,宛如一只被困在荆棘丛中的小兽。

    她想起那个人曾用的方法。

    几束光柱轻落枝头,细细描绘着叶片……

    莽莽丛林,阳光正透过枝叶间隙偷窥,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呈现出来,羞耻,却莫名的亢奋。

    他睁大眼,屏住呼吸,额角脖子青筋暴起,浑身血液都煮开了。

    再次尝试。

    身子微沉,她叫了声,眼角有晶莹的泪花。

    他眼睛也不眨一下,目睹了整个过程。

    他们终于在一起了,谁也不能把他们分开!

    玲珑放任,天地尽在快乐地欢舞。  。

    光天化日,莽莽丛林,无人之境,尽可毫不拘束。  。

    “不要走……”

    她压住他不放,“……可以的。”

    大地在颤抖,阳光喧腾而至,光影变幻,色彩斑驳陆离。

    尘嚣散尽,两人仍贴在一起。

    南玫汗津津伏在他胸口,只是喘气,慵懒而软绵。

    他舍不得动,慢慢体味着尚未消失的余韵。

    “好点了么?”她问,慢慢并拢了双腿。

    暖意融融的吸裹消失了,他怔愣了会儿才“嗯”了声。

    又有点后悔,应该说没好的。

    南玫支起身子,去解他身上的藤曼,不想藤曼缠得又密又紧,根本解不开。

    “用匕首。”李璋道。

    南玫捡起旁边的匕首,因怕划伤他,动作便格外轻柔缓慢。

    软垂皙白,颤悠悠地晃着。

    都递到嘴边上来了,他毫不客气张口。

    “啊!”南玫身子一软,好歹没误伤他,当即一瞪眼,草草穿上衣服。

    藤曼割断了。

    李璋的手腕和小臂上全是纵横交错的勒痕,不乏浅浅的血迹,有的地方还留有小刺。

    南玫心疼坏了,身上又没带镊子,就要用指甲掐着慢慢挑出来。

    “没事。”李璋随意搓了两把,“自己会出来。”

    “才不是,只会越钻越深。”

    李璋干脆拿刀尖挑,唬得南玫脸都变了,“好好,我不动,你也别动。”

    李璋三下两下套上衣服。

    衣服有破损之处,一瞧就能看出来经历过什么。

    南玫脸皮发烫,又忍不住偷笑。

    “没尽兴。”李璋直白道,不乏苦恼,“居然会失控,总不能次次绑着做,我也想抱着你做。”

    也,什么叫“也”,南玫轻轻哼了声。

    李璋迟疑了一下,“要不……下次绑一只手?”

    “我看把你五花大绑才是。”南玫斜睨他一眼,待要赶路,腿脚却又酸又麻,差点被地上的树根绊倒。

    李璋急忙把她抱起来,非常正经地说:“我倒是没关系,就怕你太累。”

    “闭嘴吧你!”南玫脸涨得通红,“你不是讨厌被绑着?”

    李璋笑了,“因为是你,所以怎样都没关系。”

    南玫搂住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红着脸轻声道:“我也是,你想怎样,我都没关系。”

    李璋想了想,“那下次,我要试试那个……”

    南玫愕然不已,“你都打哪儿知道的?”

    李璋一笑,“走了。”

    南玫的惊呼声中,他抱着她跃上树梢,和小时候在丛林中一样,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如鸟儿自由地飞。

    其实还有别的办法,疼痛可以驱散情欲,用刀割几下,足以让他忍到药性失效。

    可当南玫说她愿意的时候,他突然怕疼了。

    只有被人疼爱,才会怕疼。

    她爱他。

    真好,这世间,终于变得可爱起来!

    第78章 余韵

    一轮红日高悬西面天空, 降下一片浓重艳丽的紫红色光辉,安定且从容地覆盖在莽莽丛林之上。

    南玫坐到最高处的枝桠上。

    双脚悬空,距离地面很遥远, 风动树摇,她也跟着微微地晃动。

    李璋护在她身边。

    第二次被他带上高处,这回她不再害怕了。

    南玫什么都不做, 什么也没想, 只是眺望着脚下的丛林。

    风从林间吹过, 洋溢着松脂的香气, 还有不知名的花香,浸着林间轻雾的湿气, 很好闻。

    她大口大口呼吸着,眼眶微微发热。

    这里没有其他人,没有其他乱糟糟的事, 只有阳光、雨露, 和清风。

    来时不觉什么,离开这片丛林时,却没由来生出一阵留恋。

    苍凉的鼓声在玫瑰色的暮霭中震荡开来。

    身后是一条黄土路,路那头是座小小的寺院, 后门停了一辆马车,将会送她回京郊的小院。

    她没时间继续怅惘了,叹了声,“走吧。”

    李璋揽住她的腰,飞身飘落。

    不多时, 马车从寺庙后门转出来,霍霍驶向都城。

    因担心路上再起风波,他们没在中途投宿, 策马急行,转天后晌就到了。

    南玫身上汗津津的,衣服都粘在身上很不舒服。

    她把身体浸在漫着雾腾腾的热水中,斑斑点点的红痕好像碎花,游移地飘在水面上。

    一天一夜过去,他指尖的热度还停留在肌肤上,连热水也不能掩盖。

    手指轻轻揉擦点点红痕,微微的疼,心底却升起相反的感觉。

    门响了声,有人在外面说话。

    谭十?

    南玫忙擦干身子穿上衣服,刚要推门出去,却听谭十焦躁地喊了声,“等等等,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

    指尖顿时僵住了。

    李璋低低说了些什么。

    谭十沉默片刻,“唉”的重重叹气:“如果王爷在就好了,他一定能从这些纷乱的信息中找出线索,一定能准确无误地推断出对方的意图。”

    “而你我……”他苦笑两声,“可以精准执行命令,却没办法做决策。”

    又是一片沉寂。

    脚步声远去,谭十走了。

    南玫唤李璋进来,“都查到什么了?”

    “昨天追踪我们的人,不是齐王或者皇后的手下,那些人操着荆州口音。”

    李璋面色如常,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南玫讶然,“荆州在哪里?”

    “距离都城快上千里了,是楚王的封地。”

    南玫身子一晃,脸色渐渐发白,“他们为什么要跟踪我?”

    李璋摇摇头,“不止楚地,其实这几天一直有人试图靠近这座院子,有皇后的人,也有其他人,我们还没查清他们的来路。”

    南玫笑了声,满是不可置信的自嘲,“这么多人,为了我?我何德何能惊动千里之外的人马?”

    李璋看看她,没说话。

    “你们猜他们想拿我要挟元湛?”

    李璋犹豫着点点头。

    南玫连连摇头,“不可能的,如果他能为一个女人放弃现在的权力,也不会是杀伐果断的东平王了。”

    李璋却道:“我说不好,但我在他身边十来年,从没见他对谁这般费心思,也这样的……难过。”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南玫转过身,声音有些冷,“那你的意思,也是要我马上去北地?”

    身后的人沉默着。

    南玫越发心烦意乱,其实心里也清楚,他们说的是对的。

    可回到元湛身边,她过去的磨难算什么,别人又如何看因她叛逃的李璋?

    更难的是她也没法撇下这一切跟李璋南下。

    本想静静在这里住一阵子,好好想想以后的路,谁承想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生生逼着她马上做决定。

    不期然的,那个嘴角总是勾着一抹慵懒的笑意,眼神凌厉带着俾睨天下的骄傲,头发丝都散发色气的男人浮现在眼前。

    都是他害的!

    南玫恨恨闭上了眼睛。

    肩膀一沉,李璋从背后抱住她,吻上她。

    南玫微微怔愣了下,没动,也没回应,似是在等待着某种感觉消失。

    李璋环着她的肩膀,嘴唇轻缓游曳,从额角到脸颊,滑到粉颈,落到肩窝,格外轻柔。

    南玫仍能感觉到,他的胳膊僵硬,肌肉紧绷,像是极力控制自己的力气。

    他的手从领口探入。

    南玫呢喃一声,松垮衣衫脱落,露出半个酥肩。

    “我今天好累……”

    身体一轻,她坐在了桌子上,纱裙堆叠于腰,双膝折起。

    他在她面前单膝跪下。

    南玫知道他要做什么了,她虽不是第一次,可从没和别的男人尝试过。

    心底传出瑟瑟悸动,震得胸膛微微发烫,那里也感应般鼓鼓胀胀的。

    他微微阖目,凑近了。

    南玫倒吸口气,若不是胳膊紧握住桌沿,就要软瘫在桌上了。

    方才再克制,也是粗暴狂乱的底色。

    “轻点……”她控制不住往后躲。

    李璋抬起头,绯红的脸上满是疑惑,“不对?应该怎样?”

    南玫脸皮要烧起来了,“我怎么知道!”

    李璋呆滞一瞬,站起来架起她的腿,想了想,又放下,转儿抱到床榻上。

    摆出伏跪的姿态。

    南玫彻底怔愣住了,她想起来,元湛曾说,这样做的时候,她最有感觉。

    李璋他……

    腰肢被他环住,他的声音发闷,有点委屈,又有点不服气。

    说:“我也可以,不比他差。”

    “你到底偷看了多少次!”南玫忍不住回头瞪他一眼。

    李璋不答,只奋力将那人留在她体内还有脑中的残留扫荡一空。

    怒气冲天带着杀意,简直像是通过南玫与其短兵相接一样。

    他觉得自己贪婪,虚伪又卑鄙,利用她的愧疚,慢慢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嘴上说着不在意,其实他比谁都在意。

    就比如刚才,他明明在这里,她却还想着王爷。

    你的身体没办法忘记他,也要牢牢记得我。

    他蛮横地箍住她的腰,心底的声音却低柔得可怜:别走,别去北地。

    却是一个字也不能说出口。

    夜深沉,白日里还是轻风柔和,到了夜间猛然变大了,一个劲儿乱摇着满庭的花木,发出飒飒的声响。

    刮了一夜的风,到了早上终于停了。

    没来得及收进屋里的盆花,被风打得七零八碎,红的白的粉的,碎花落了一地。

    南玫歇了整整一日,方觉得身体不那么酸软。

    她坐在廊庑下,手里握着热茶,只拿眼盯着李璋,一句话不说。

    李璋一直低着头收拾院子里的花草,因为特别忙,所以没时间抬头喘口气。

    南玫轻轻哼了声,“李统领,这些花你从院里搬到廊下,又从廊下搬到院里,已经搬了五次了。”

    李璋放下盆花,去拿喷壶。

    “李统领,今天你浇过三次花了,再浇水,花就要淹死了。”

    李璋又去拿花锄。

    南玫笑道:“草也锄过两遍。”

    李璋住了手,脸上竟破天荒露出讪讪的不知所措的表情。

    南玫嘴唇翘起来,又飞快压下去,嗔怪道:“你这人,一开荤就不知道轻重,只顾自己快活,也不管人家死活。”

    李璋喃喃:“我没有用全力,一半都没有。”

    “你还要全力?我又不是校场上的力士,哪经得起你全力?”南玫的声音低下去,“我的腰都要被你掐断了,腿都要掰折了。”

    李璋小声说:“那、那下次,你还绑……”

    “没下次了!”南玫给他一个小小的白眼。

    李璋的脸刷的变得灰败。

    南玫忙道:“玩笑话,你怎么当真了!”

    李璋勉强笑了笑,他从不信鬼神,也不信谶语,可现在不知怎么回事,哪怕知道她开玩笑,心里也不由一阵阵犯怵。

    这便是心有顾忌?

    一阵风从两人中间吹过,地上的花叶被卷起来,划拉着地面发出涩长的哗哗声。

    院门被叩响。

    进来的人是萧墨染!

    南玫暗暗吃惊:“你怎么来了?”

    萧墨染闻言苦笑道:“若不是有急事,我也不会来打扰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南玫顿了顿,悄悄瞥了眼面色不善的李璋,把解释的话咽了下去。

    萧墨染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中,心里头打翻了五味瓶似的,酸涩得他接连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发出声音。

    “都城发现好几股查探的人,还有暗哨也动了起来,皇后决定,打四月初一,也就是明天,都城开始宵禁。你要小心,这段时间尽量不要外出。”

    南玫心头发紧,“都是哪些人?”

    萧墨染:“就我目前掌握的情况,楚地、蜀地,甚至长沙郡的人。”

    李璋目光倏地变得冷然,“各地藩王在监视都城,居然如此着急动作,看来皇后齐王与我们王爷之争,让他们坐不住了。”

    萧墨染微微颔首,“这也是我最担心的一点,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那几个藩王一直在等机会下手。”

    李璋冷笑道:“要不是你,他们也不会等到机会。”

    萧墨染毫不客气回敬:“这么多藩王虎视眈眈盯着都城,若不及早削弱他们的势力,皇上一旦驾崩,天下必乱!”

    李璋道:“不用你提醒我们也知道。”

    萧墨染冷哼一声,“如果你们能打探到消息,就不会让玫儿特地找我了。”

    李璋呼吸一顿,闷不做声地将拳头捏得嘎巴嘎巴响。

    “都住嘴。”南玫忙制止他二人,“萧……大人,都城情况越来越复杂,我恐怕待不了多久。”

    萧墨染屏住呼吸,“你要去哪里?”

    南玫低着头,模模糊糊道:“不给别人添麻烦的地方。”

    李璋视线落在她身上。

    北地?萧墨染的心猛地沉下去,虽然有所预感,可真到这个时候,他还是接受不了。

    他艰涩笑道:“也不一定,我倒有个法子。”

    李璋直接拒绝:“我们已有打算,不劳费心。”

    第79章 嗷呜

    被李璋接连几次否定, 萧墨染清俊的脸上不由现出一种失意的愠怒。

    却没有像以前那般疾声厉色地发作。

    他胸膛重重浮动一下,盯视着李璋缓声道:“你也要替她做决定?和你们王爷一样。”

    李璋明显一愣,下意识地去看南玫, 竟不知如何回答。

    还没等南玫说话,萧墨染生怕她拒绝似地抢先道:“我在吴郡吴县买了座宅院,谁都不知道那个地方。”

    “吴郡完全由朝廷掌控, 依托大江天险, 任凭北边再乱, 也波及不到吴郡。而且江南富庶, 景色秀丽,你一定会喜欢那里。”

    “江南?”南玫想到了什么, 一丝复杂莫名的情绪渐渐浮现在眼中。

    “你想起来了。”萧墨染声音很轻,笑容很苦,“江南可采莲, 莲叶何田, 鱼戏莲叶间……”

    “刚成亲那会儿,我教你念这首汉乐府相和歌《江南》,你说想象不出来江南是什么样子,现在, 你可以亲眼去看。”

    他将两张纸递给南玫。

    是地契和房契,写的是她的名字,日期正是他们成亲之后的一个月。

    南玫怔怔看着手里那薄薄的两页纸,只觉胳膊好重,“你从来没和我说过……”

    “早该跟你说的, 我都后悔死了。”萧墨染说着一阵伤心,差点落下泪来。

    如果他不自作聪明隐瞒身份,收起那些弯弯绕绕考验人的心思, 他们绝不会落得今天劳燕双飞的境地。

    南玫心里头也是一阵酸热,却是将地契房契递给他,“我现在不想去江南。”

    那就是要去北地了。

    萧墨染满嘴苦涩,这个结果他不是没设想过,却没想到她片刻的犹豫都没有,就选择了元湛。

    可北地也危机四伏,朝廷断了元湛的粮草军饷,北地苦寒不如中原富饶,岁入有限,去年冀州水患,到现在还没缓过来,修河固堤,春耕夏耘,光北地民生就够元湛头疼的。

    更不要提齐王和朝廷这边的压力,还有眈眈逐逐的胡人。

    萧墨染很想把这些弊端掰开了揉碎了,好好跟南玫分析一番,然而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

    元湛陷入今日的困境,他是推手之一。

    祖母害得她小产。

    母亲对她冷眼旁观。

    在她眼中,恐怕萧家没一个好人,他说元湛不好,不仅说服不了她,更可能起到相反的效果。

    萧墨染沉默半晌,又把那两页纸放在桌上,说:“你娘家人也去北地?”

    南玫情知他误会了,却没解释,含糊道:“变卖房子地什么的还需要段时间。”

    “都这个时候,还要那些身外之物干什么,统共也没几个钱。”萧墨染不赞成地摇摇头,“而且一家子人目标太大,卖房子卖地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要跑?”

    这倒是南玫没想到的,一时有点着急。

    李璋插进来说:“我们会安排好的。”

    我们,萧墨染理所当然理解成“元湛”,于是又沉默了。

    带着潮气的风扑进屋子,从三人中间穿梭而过,院外的白杨树哗啦啦地响。

    萧墨染最后说:“如果北上,一定要小心齐王,他心狠手辣什么都做得出来,皇后倒在其次,她需要我和朝臣的支持,名义上你还是我的妻子,皇后不会把事情做绝。”

    他走了。

    门口拴着一匹瘦骨嶙峋的黄马,四条腿比竹竿也粗不了多少。

    他也瘦了,半新不旧的衣服晃晃荡荡套在身上,风一吹,衣袂翻飞,飘忽忽几欲从马背上飞走。

    南玫靠在门框上,望着一人一马慢慢地走远。

    曾经的萧墨染,极为爱惜自己的容仪,是绝不肯骑这样羸弱的马,穿这样旧衣的。

    哪怕在白鹤镇那段拮据的日子,他的衣服也是一尘不染。

    李璋突然道:“他在装可怜。”

    南玫诧异地看着他。

    李璋道:“人们总偏向可怜弱小,尤其是心肠软的女子,看到一个人展示彷徨无助的表情,就忍不住释放出善意。”

    南玫看他的眼神越发奇怪了。

    “你……”李璋后知后觉,“怎么这样看我?”

    南玫上下打量他一眼:“这么了解他的心思,莫非你以前也装过可怜?”

    李璋愕然。

    南玫扑哧一声笑出来。

    几滴黄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撒落,土地上出现一个个小坑,黄尘四散。

    稍停少许,便听松涛似的雨声从天边压过来,天地顿时被帘子一样的雨幕笼罩住了。

    萧墨染没带伞。

    南玫喊李璋:“你给他送身蓑衣去。”

    李璋慢吞吞应了声,走到厢房翻了好一阵,找出蓑衣,“只有一件。”

    给萧墨染,他就得挨淋。

    南玫便道:“你穿着,给他拿把伞。”

    李璋脸上这才露出点笑模样,胳膊下夹了把伞骑马追人去也。

    良马追劣马,按说很快就会回来,可李璋直到一个时辰后才出现。

    南玫递给他干净的棉巾子,问他去哪儿,这么久才回来。

    “城里。”李璋擦一把脸上的雨水,顺手把棉巾子扔在架子上,“路上多了很多巡查的官兵,萧墨染说的不错,都城不可久留。”

    南玫表情十分纠结,“那我该尽快动身了?”

    “你决定好去哪里了吗?”

    “还没……”

    “那就再等几天,我教你一些防身的招式。”李璋将一把匕首塞到她手中。

    是那把逃离北地的时候当掉的,和他佩剑同出一源的陨铁匕首。

    南玫咬了下嘴唇,没问匕首如何失而复得。

    “匕首反握,刀尖朝下,不容易脱手。”

    他站在南玫身后,一根根摆正她的手指,握着她的手做短促的钩、拉、扎的动作。

    “从上到下猛扎进敌人的大腿,扎进去之后不要拔出来,更不要弃刀,握紧把手,在他肉里转个圈儿。”

    听着都疼!

    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爬上来,南玫倒吸口冷气,“估计我做不到……”

    李璋低低道:“以防万一而已。”

    把她身子转过来,引她的手抚上自己的喉结,“喉结下面有块环状软骨,非常脆弱,是致死部位之一。”

    他说话的时候,喉结微微震动,南玫指尖一阵酥痒。

    她忍不住轻轻吞咽一下。

    “这里,是锁骨。”左手被他引着往下。

    南玫禁不住一笑:“我知道。”

    衣襟解开,露出结实紧致的胸膛,手被他摁在胸口正中。

    “摸到了吗,这根坚硬的骨头是胸椎,旁边一根根的骨头是肋骨。”

    微弹,坚实,肌肉缓缓在手下游走。

    一颗红豆划过掌心,麻酥酥的触感从掌心爬上手臂,融融春风一样钻进心里,摩挲着她的心。

    “这里,是心脏。”

    大手交叠在小手上,心脏在掌心有节奏地跃动着,灼得她掌心发烫,呼吸浅短。

    “正面袭击,对你来说太难了。”

    李璋抓住她的手,将她转了一圈,从后抱在怀中。

    衣带松了,他的手伸进来,沿着左侧腰腹,一点点向上。

    “这里。”手停在一处,轻轻揉捏,声音低沉而温柔。

    “胸腔上面,脊柱左侧,从这里,把刀子刺进去,直取敌人心脏。”

    他的手也挠了下。

    不轻不重,不急不徐,正挠到南玫心里头最痒的地方。

    空气泛起涟漪,随即颤抖不已。

    李璋低着头,嘴唇贴在她耳边,“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绝不离开,你想去哪里都行,没人伤得了你。”

    南玫慢慢伸出手,指尖若即若离抚着他的脸颊,轻缓游曳到他的唇角。

    一手顺流而下。

    他猛地低头吻住她。

    把桌上的果碟,那人用过的茶杯,连同他的房契地契……哗啦啦全部扫掉。

    把她按倒在桌子上。  。  。

    一夜风雨。

    马上就是立夏了,雨水明显多了起来,天气也一日热似一日。

    刚开始谭十还旁敲侧击问李璋,后来干脆不掩饰了,就问什么时候去北地,他好安排。

    李璋一概不答,也拦着他找南玫。

    谭十发急,“总不能让这百十号人陷在都城。”

    李璋冷冷道:“你们可以撤,我一个人也能把她全须全尾送到北地。”

    谭十鼻子差点气歪,“我知道你那点歪脑筋,怕她到了王爷身边就再没你什么事了,王爷对你已是格外开恩,我说这些天你也差不多了吧,别蹬鼻子上脸不知好歹!”

    一听这话,李璋是勃然变色,一拳打在谭十鼻子上,当即鼻血横流。

    谭十捂着鼻子,眼泪汪汪地委屈狂怒,“我说什么了你打我?要不是王爷有令,我非宰了你不可!”

    门咣当从外踢开。

    “蠢材,敲那么多声没听到吗?”萧墨染厉声喝道,“火上房了你们还互相斗殴,东平王的精锐就是这等下作样!”

    这番话立刻将互相怒视的二人引得同仇敌忾。

    “你……”谭十刚要发威,萧墨染马上堵了回来,“你什么你,出大事的知不知道,皇后把齐王妃接进宫了!”

    谭十纳罕,“这算什么大事,那些贵妇人经常进宫,小住也是常有的。”

    萧墨染扶额叹了声,“真是头脑简单的武夫,和你解释不清,马上护送南玫离开,现在就走,悄悄的,不要惊动任何人。”

    第80章 是他

    谭十本就看不上萧墨染, 何况他话里话外还透着对王爷和自己的鄙夷。

    哪怕二人目的一致,他也忍不住抬杠:“你谁呀,凭什么听你的, 在我面前摆谱,也不拿镜子照照,配吗你!”

    萧墨染面皮霎时涨得通红, 却不看他, 只盯着李璋, “你和他一样的想法?”

    李璋问:“齐王妃几时入宫?”

    “前天夜晚, 直接从齐王妃娘家把人请进宫的,我刚得到消息。”

    李璋沉吟着若有所思:事态突发紧急, 否则宫中不会深夜宣召。

    但商议朝政也是找心腹重臣,而非一个外命妇。

    扣押的可能性最大。

    看来齐王有所动作,刺激到了皇后, 亦或皇后想逼齐王做不想做的事, 宁愿撕破脸也要扣住齐王妃。

    看来他们脆弱的联盟关系崩塌了。

    皇后敢对堂堂王妃下手,更何况毫无身份的南玫!

    李璋目光一凛,“走,马上撤。”

    “欸!”谭十不服气, “你怎么和他一条战线?”

    李璋冷冷瞥他一眼,没说话。

    谭十顿时泄气,“好好,我去安排,半个时辰就能出发。”

    萧墨染急忙追问:“你们怎么安排的?我估计皇后已经急红了眼, 不会轻易放你们走,须得有个万全之策。”

    没人回答他。

    萧墨染怔愣了下,明白过来了——他们防着他呢。

    心里不由一阵憋闷。

    清风拂过, 檐铃叮当作响。

    他的视线越过李璋,落在廊庑下。

    李璋顺着他的目光回身望去,南玫站在那里,也不知听了多少。

    她走下台阶,声音透出丝丝缕缕的担忧:“你怎么办?皇后肯定能猜到是你通风报信。”

    萧墨染停顿片刻,笑笑说:“我不同意和离,总想接你回家,这也是人之常情。”

    “我不是皇后的政敌,就算她猜到了,没有实证也不会抓我。”

    谭十插进来一脚,“是呀是呀,南夫人就不要担心萧大人了,人家是皇后的心腹,就凭献计与胡人和谈这点,皇后也不会把他怎样。”

    南玫看萧墨染面上挂不住,忙转移话题:“我娘家人那边……”

    “把他们打晕!”谭十用手做了个劈砍的动作,“直接带走。”

    萧墨染冷哼道:“打家劫舍,正好给官府绝佳的追捕借口,这个主意简直不要太妙!”

    李璋摁住又要发作的谭十,“你有办法?”

    萧墨染眸光微闪,“当然,我会用官府的名义把他们名正言顺地送到安全的地方,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他说完了,其他人只是静静听着,谁也没说话,一时屋里的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许久,才听南玫道:“实在是……委屈你了。”

    “与你受的委屈比起来,这点事算得了什么?”

    南玫听了这话,一丝莫名的惆怅袭上心头,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不愿表露出来。

    一把伞出现在眼前。

    “那天你借我的伞。”

    “不还也没事。”

    “要还,不仅要还,我还把伞补好了。”

    南玫愕然抬头。

    萧墨染一笑,啪的撑开伞,但见泛黄的伞面上粘着好几块巴掌大的补丁!

    这伞打和不打有什么两样!

    南玫讪讪地说:“没仔细检查,着急,直接拿给你了……”

    目光却看向李璋。

    李璋面无表情往外走,“谭十,整顿人马。”

    耳尖红了!南玫忍不住笑了下。

    萧墨染看在眼里,又是一阵刺痛,接连深深叹气,可怎么也排挤不出压在心头的郁闷。

    缓了缓,他说:“玫儿,我自认强大,从来都是高高在上俯视你,心安理得享受你的仰慕、你的心悦。”

    “你问过我为什么选择你,我当时没敢说……”

    萧墨染涩然一笑,“我喜欢你喜欢我的样子。”

    南玫心头猛然颤抖了下,眼眶也疼得厉害。

    “我以为都是你需要我,可现在我才明白,原来一直都是我需要你,当你对我彻底失望的时候,我、我……”

    他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住波涛翻滚的泪意。

    “我离不开你,玫儿,我需要你,我,我爱你!”

    他嘴唇嗫喏着,努力在笑,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我爱你,正因为爱你,所以不能自私地把你留在身边。”

    这句话完全出乎南玫的意料,她瞪大了眼睛瞧着萧墨染,好像头一回认识这个人。

    萧墨染终于让自己的笑看起来像个样子了。

    “我配不上你,玫儿,可我会努力让自己配得上你,总有一天,你会用初见时的目光看向我。”

    南玫五内都开始沸腾了,回首二人种种往事,满腔都是心酸。

    她说:“如果当年我没有去客栈找你,你还会爱上我吗?”

    “当然!”萧墨染斩钉截铁,“命中注定,你是我的第一个女人,也是最后一个。”

    南玫笑着摇摇头,最终说出两个字:“珍重。”

    萧墨染轻轻抱了她一下,转身,头也不回地迈过门槛。

    他根本不敢回头,哪怕一眼,一眼就能让他后悔今日的决定。

    道旁高大的白杨树下,李璋抱着胳膊,两眼望天,不知在想什么。

    萧墨染走过去,很想严厉叮嘱他几句,可话到嘴边突然颓丧——这个人比任何人都宝贝玫儿,他只会自取其辱。

    “走了?”李璋罕见地主动与他打招呼。

    萧墨染拱拱手。

    李璋伸手拦住他,“做戏做全套,不如更逼真点。”

    萧墨染一愣:“什么意思?”

    李璋站在原地,缓慢抬起胳膊,“如此更好。”

    话音甫落,他的手便落在萧墨染的脸上。

    他力道不能算重,在他看来甚至极轻,只是胳膊晃了下,肩膀都没动。

    听声音就知道,是“啪”的脆响,不是“咚”的闷响。

    萧墨染捂着一侧的脸,气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好半晌说不出话。

    李璋淡然地望着他,“不谢。”

    躲在树后的谭十忍不住暗自拍腿叫好。

    一个手掌印,更能让人相信萧墨染此行的失败,此后无论他做什么,都不会有人怀疑他还有别的目的。

    嗯,实在是画龙点睛的一笔!

    很快,萧大人意欲强行带走前妻,反被怒骂一通还扇了一巴掌的消息不胫而走。

    隔日一大早,南家人还没吃完早饭,就迎来官府的衙役。

    “贿赂官差?”南大嫂惊得嗓子都破音了,“我们没干啊,你们搞错了吧?”

    “没有?”萧墨染从衙役中间缓步而出,“去年中秋,你们给上任县令,还有主簿,送了米粮还有丝绸,年前又送了一车东西,这叫没有?”

    南大嫂分辩道:“都是些不值钱的土仪,这算什么贿赂!”

    萧墨染哼了声,“送了不该送的东西,就叫贿赂。”

    南大嫂惊得快站不住了,“和亲友走动也犯法?这叫我们哪儿说理去,你要罚多少钱?”

    萧墨染冷笑道:“已经不是罚钱就能解决的事了,按律,没收全部家产,全家发配岭南。”

    岭南是哪儿?南家人全都傻了眼。

    南母上前,扫量萧墨染几眼,指指自己的脸,“你这儿,被我闺女打的?”

    萧墨染脸色一白一红,那个隐隐的巴掌印变得明显了。

    南大嫂反应过来,指着萧墨染就骂:“好哇,你官报私仇,强抢人妻不成,就挟私报复!”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呼天抢地喊冤。

    围观的街坊邻居指指点点,落在萧墨染身上的目光带着讥讽,又透着鄙夷。

    萧墨染紧紧板着脸,眼神是那样冷,就像泡在冰水里。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衙役们齐齐应喝,劈里啪啦搬东西,贴封条。

    “我的衣服,我的家当,哎呀我的钱啊!”南大嫂心疼得脸都扭了,也不敢硬拦,瘫坐在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南大哥张开胳膊护着老娘媳妇儿子,用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萧墨染。

    “姓萧的,别以为你是官老爷我就怕你,有种冲着我来,拿女人孩子撒气算什么本事!”

    任凭南家人如何叫骂,萧墨染就是一声不吭。

    眼见看热闹的人挤了个水泄不通,他才下了命令:“堵嘴,带走。”

    除了哇哇大哭的小娃儿,南家三人全被五花大绑押上囚车。

    在人们唏嘘不已的叹息声中,南家的大门关上了。

    从这以后,南家人再也没回到过白鹤镇-

    拂晓时分,一匹马在平原上飞驰。

    “你说他们会平安到吴郡吗?中途会不会有人发现,再把他们抓回来?”

    “不会,萧墨染准备好了新的户籍,到了许昌就会换身份。原来的南家人会在流放途中病死,这种事常有,谁也不会追究。”

    南玫“哦”了声,虽然知道这是萧墨染的障眼法,可一听“南家人病死流放途中”,心里还是闷闷的。

    马奔跑的速度降下来了,前面是河流的声音。

    南玫问:“到黄河渡口了?”

    他们与谭十分开走的,谭十和留守都城的侍卫人数众多,目标太大,暴露风险很高。

    她和李璋轻车简从,方便隐藏行踪,而且有谭十他们吸引都城和齐王的注意,他们更容易脱身。

    这是李璋的提议。

    他和谭十约定在黄河渡口碰面,若见不到对方也无需停留,只要有表平安的暗号,就可直接渡河。

    南玫扶着李璋的手跳下马,四处观望一番,“怎么不见谭十他们?他们是不是已经过河了,你找到暗号了没?”

    身后拥着她的人没有说话。

    “李璋?”南玫回头看他。

    良久的沉默过后,李璋干咳一声,“这里不是黄河。”

    南玫不觉有异,“继续赶路,还是找个地方休息?”

    李璋的声音变得涩滞,“我们没有北上,这是洛河。”

    洛河在都城南边,他们在南下!

    南玫的心停了一拍,随即迅猛急跳,“你不想让我去北地?”

    “不,一点也不想!”

    “我骗你了……我说你去哪儿我都可以,但是我一想到你跟他……我很难过。”

    李璋指着自己的心窝,“这里好像有把钝刀子来回割一样。”

    南玫握住他的手,想了又想,不知如何安慰他。

    她只能如实说:“在我心中,没人比你更重要,我不喜欢他,一点也不喜欢,可如果他死了,我也高兴不起来。”

    “我知道你担心王爷的安危。”

    晨曦中,李璋的眼睛灼灼发光,“我前几天就在黄河渡口留了暗号,现在所有人都被我们骗了,全以为你往北走。”

    “即便发觉你我失踪,也七八天之后的事了,彼时我们早消失在山林中,皇后、齐王,谁也抓不住我们,更没法用你拿捏王爷。”

    “北地危机四伏,王爷必定优先考虑北地的安宁,不可能抛下一切南下找你。”

    “继续往南走,我们就自由了!”

    李璋停顿了会儿,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他的声音也低落下来,“如果你想回北地,我立刻调转方向,现在还没出都城辖地,很快就能追上谭十。”

    南玫还是没有说话。

    空气沉寂,李璋紧张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我……”南玫轻声道,“跟你走。”

    李璋不可置信地慢慢睁大眼,张大嘴,抱起南玫孩子般欢呼一声。

    “走,我们渡河!”

    他兴奋地拉着南玫跑向渡口,巧得很,河边正停着一艘小船,船夫头戴斗笠,背对着他们系缆绳。

    “船家!”李璋扬声道,“别系绳子了,我们要渡河!”

    船夫慢慢转过身,站直了,懒洋洋地伸出手,将斗笠向上一推。

    露出元湛那张似嗔似笑的脸。

    他饶有兴趣看着岸上两人,“两位客官,你们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