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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吻杀

    黎明揉和在淡青色的晨光中, 河风从他身后吹来,带着水域特有的腥味和皂角的味道。

    风悠悠吹荡,水腥味逐渐减弱了。

    等风到达南玫身边的时候, 空气中只剩下皂角的清新香气,细细的好像一根线,将她缠绕住。

    他怎么会在这里!

    哗啦啦的水声似乎消失了, 她听见自己的心砰砰急跳。

    南玫的呼吸也屏住了, 不自觉靠近李璋。

    他死死盯着元湛, 没有看南玫, 也没有出声。

    南玫听见李璋的骨节在咯咯轻响,甚至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巨大的杀气和寒意, 几乎让空气都冻结了。

    “很惊讶?”相比他们的紧张,元湛显得格外松弛。

    他一脚踩在船舷上,身子前倾, 胳膊搭在膝盖上笑道:“你是我教出来, 你如何想的,我能不知道?”

    李璋面孔绷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你没有去北地,一直藏在都城?”南玫颤着声音说, “你才是,才是骗过了所有的人。”

    “这就叫灯下黑。”元湛微微一笑,冲李璋点点自己的额角,“狼崽子,做事要动脑, 光模仿我,成不了事。”

    李璋仍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一边推开了南玫。

    就在南玫到达安全范围的瞬间, 元湛瞳孔猛地扩大,手中的船桨雷电般飞了出去。

    寒光闪过,船桨被李璋的剑劈得四分五裂。

    碎裂的木块还没落在地上,第二块船板又飞至眼前。

    李璋一跃而起,剑尖直指元湛。

    他快,元湛更快,不避不闪冲了过来。

    铿!

    长剑与铁槊猛烈撞击在一起,发出可怖的长鸣声。

    疾风激起一圈圈尘土,空气在颤抖,小船在摇晃,他们脚下的地面在痛苦的低鸣。

    南玫紧张得一声也发不出来,心被绳子捆住,越勒越紧,却有人不断往里面吹气,她的心马上就要炸开了。

    相持不下的兵器在空中不住发抖,两人的胳膊也因极度用力而微颤。

    却没人肯退让,哪怕一步。

    “好小子,”元湛咬牙笑道,“还敢背叛我,看来上次还没叫你疼够。”

    李璋不答,手腕一翻,劲腰一扭,但听呲啦啦一阵铁器摩擦声,长剑顺着铁槊,一路电光火闪刺向元湛前心。

    元湛还是不躲,铁槊一翻一压卸去长剑力道,转守为攻,连人带剑把李璋挑了起来。

    李璋在半空中急速拧身,堪堪避开刺来的矛头。

    长剑绞住铁槊,仗着陨铁剑身强劲,竟生生将铁槊一起别飞。

    谁也没讨到便宜。

    元湛冷哼一声,身影一闪飞身欺上,招招冲着李璋的死穴,狠厉不留余地。

    李璋同样处处杀招,毒辣无比。

    两人缠斗在一起,不敢有一丝的分神。

    阳光自天边高高俯照下来,带着悲悯冷眼看着河边的三人。

    南玫身上一阵阵起栗,她不想看他们争斗,谁死,也不是她愿意看到的。

    “别打了……”她喃喃。

    无人停手。

    “住手!”她大叫。

    他们听到了,李璋身形微顿。

    便是这一刹那的功夫,他落了下风。

    元湛单手拧住他的脖子,将他死死摁在地上。

    南玫大惊失色,“元湛!”

    元湛抬头,勾起嘴角冲她笑了笑。

    那个笑容南玫太熟悉了,每当她“犯错”,他要惩罚她时,就会露出这样的笑容。

    南玫也笑了,透着失望和灰心“你还是那个元湛。”

    元湛笑意凝固在嘴角。

    手也松了。

    眼前人影一晃,砰一声,结结实实挨了李璋一拳。

    元湛吐出口血水,“好小子,再来!这次我不会手下留情了。”

    李璋却向南玫飞奔过去。

    她摇摇欲坠,就要站不住了。

    元湛二话不说跟了上去,几乎与李璋同时接住南玫。

    “你去划船。”他下命令。

    “你去。”李璋道,“她拉住了我。”

    二人怀中的南玫,手放在李璋那一边-

    南玫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身子悠悠荡荡的,好像在空中飘,好像在水上摇,依稀记得自己要去市集,给萧郎买块布,做身新衣服。

    后来……

    布有没有买到,新衣服做成了没有,她去哪儿了?

    朦朦胧胧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呦,好个俊俏的少年郎,就是脸上一副死人般僵硬阴冷,就像雪地里阴郁的丛林。

    他看着她一笑。

    那股死人味消失了,春日融融,整张脸说不出的生动。

    李璋!南玫欢快地抱住他。

    他低头,寻找她的嘴唇。

    她抬头,笑着迎接他。

    眼前却是另一个人的脸。

    元湛!

    南玫猛地睁开眼睛,纱幔飘舞,河风轻柔,身体随着水声悠悠荡荡。

    好一会儿,她才从迷蒙中醒过来。

    “李璋?”她轻声喊着,翻身坐起。

    船舱狭小,仅能容纳两人而已,也站不起来,只能坐着。

    元湛从舱外走进来。

    南玫警惕地看着他,“李璋呢?”

    元湛低低哼了声,“跟我回北地。”

    南玫不由提高了声音,“李璋呢?”

    船舱中响起空气被重重吞下的声音,似乎有谁被噎到了。

    “他没事!”元湛有几分气恼,还有点委屈,“原本你也要回去,如果不是这小子捣乱,现在你都渡过黄河了。”

    “他在哪儿?”

    “我不会杀他!他安全得很,也没受伤。”

    元湛看着这个冷心冷意的人,乍然一阵酸溜溜的痛楚,“我都没追究他跟你……还不够大度吗?”

    南玫低着头不看他,既不分辩,也不责骂。

    都不问问他怎样,有没有受伤,如何躲过那些明枪暗箭。

    元湛很想告诉她自己留在都城冒了多大的风险,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话极没意思。

    “身为一地之主,我不够格,明明知道必须马上回北地,就是没法子走。”

    他长长叹出口气,眉宇间露出些许的疲惫。

    “什么也干不成,什么也想不成,满脑子都是你,睁眼闭眼全是你。”

    “我试着不去想你,但我做不到。”

    “一想到你,这里就疼得厉害。”他笑了下,“和你从北地逃脱那次还不太一样,没有愤怒,只是酸疼得厉害,比上次失去你更痛苦。”

    “或许这就是心碎的感觉,我讨厌这种感觉。”

    “都说时间长了,人的身体就会习惯,我也盼着自己能习惯这种感觉,盼着自己绝望到麻木。”

    “可我终究做不到。”

    元湛往南玫身边坐近,“你那会儿说,如果我死了,你也不会高兴,你是不是……”

    “是不是……开始有点喜欢我了?”

    他小心翼翼,眼中带出莫大渴望的光。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一声一声哗啦啦的水声,小船左摇右晃,摇得南玫的心混乱一片。

    她根本分辨不清此刻充斥心头的,是喜是怒,是甜还是酸。

    许久,才听她说:“我不知道。”

    淡淡的笑纹从元湛嘴角荡漾开来,一转眼,他脸上全是春日般的笑了。

    “你没否认,我很开心!”

    他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在南玫身上。

    忽一僵。

    一把匕首对着他。

    元湛笑起来,“也好,不如我帮你选择。”

    在南玫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手被他握住了。

    刀尖慢慢移动。

    “胸腔中部偏左,第二根肋骨和第五根肋骨之间,是心脏的位置。”

    刀尖抵在他的心窝。

    “陨铁匕首,削铁如泥,何况这两层薄薄的衣服,只要稍稍用力,就能刺穿我的心脏,我会当场毙命。”

    “没人知道我在洛河,李璋就在外面,这是你唯一摆脱我的机会。”

    元湛松开手。

    “要么吻我,要么杀了我。”

    他上身微微前倾。

    南玫往后躲,“滚开!”

    他靠近。

    后背抵在舱壁的,再无可躲闪的空间。

    “我真的会杀了你!”她的嗓音带着隐隐哭腔,手颤抖得厉害。

    元湛浅浅笑着,胳膊撑在舱壁上。

    刀尖处,渗出缕缕血丝。

    “别逼我!”

    “杀我?吻我?”

    他微微偏头,鼻尖轻轻蹭过她的脸颊,她的鼻尖,嘴唇似贴未贴,将离不离。

    “你……混蛋!”握刀的手无力地垂落。

    “我本来就是个混蛋,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元湛说着,盖住她的唇。

    咣当,匕首落地。

    他吻得那么深,不给她一丝喘息的缝隙,那么激烈,舌疯狂搅动那丁香小舌,发狠地摧毁别人留下的痕迹。

    用尽全力吸吮,要她的魂魄都吸进腹中,牢牢关在自己的心房,再不叫她乱跑。

    极其漫长,好像要在这一刻,把两个多月的离别之苦全部补回来。

    南玫一开始还挣扎着,渐渐的身子软了下来,闭上眼受着。

    眼角泌出点点泪花,身子吹了气似地膨胀起来,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似的,燥热得她开了锅。

    身体总是比理智最先接受他。

    当他的手探向领口时,船身剧烈摇晃了下。

    舱内热腾腾的空气顿时一滞,随即快速冷却。

    南玫用力推开他,桃花似的脸映得船舱都红彤彤的了,分不清是羞愧,还是羞恼。

    元湛心底暗骂一声,起身去了舱外。

    须臾,李璋进来了。

    南玫深深低着头,不太敢看他。

    李璋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脸,“不要跟做错事一样。”

    我不在乎你身边有谁。

    是我不够好,不能完全占有你的心。

    第82章 挤挤

    李璋出去了, 船舱只余南玫一人。

    她呆呆坐在原地,脑子乱哄哄的,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李璋全心全意待她, 她也确信自己爱着李璋。

    可为什么她能容忍元湛亲她?

    连她自己也弄不清对元湛到底怀着怎样的情感。

    有一点却是肯定的,她伤害了世上最爱她的李璋……

    不,不只是这次, 从她决定返回北地, 就已经刺痛他了。

    若不然, 李璋也不会瞒着她到洛河, 他此前从没骗过她,定是被逼得没办法。

    她好像总是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总是伤害爱她的人。

    南玫开始恨这样的自己了。

    明明四下通风,她却有点喘不上气。

    耐不住,她走出狭小的船舱。

    看水流的方向, 是逆流而上。

    往西?

    南玫很惊讶, 问立在船尾摇橹的元湛,“你要绕开都城回北地?”

    元湛道:“先不回,我打算去并州一趟。”

    并州,这个地名很耳熟, 好像在哪里听过。

    李璋已反应过来了,“你要去探查匈奴人的动向?”

    南玫“啊”了声,并州五部匈奴,元宵节宫宴上找她麻烦,和李璋死斗的那些胡人。

    元湛微微颔首, “那个什么王子留在都城做质子,不可能嗅不到都城紧张的气味,可胡人竟然没有任何动作, 我心里不大踏实。”

    “胡人和我们休戈了呀。”南玫更纳闷了,“没有任何动作不好吗?”

    元湛笑道:“你可太不了解他们了,区区几万锦帛就能打发他们?胡人恨不得把中原一口吞下,那就是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眼神似有似无地落在李璋身上。

    李璋没理会他的揶揄,语气有点涩然,透出一丝茫然,“我以为你会带她火速回北地。”

    元湛一下一下摇着桨橹,悠悠然道:“回北地的路还不知道有多少明枪暗箭等着我,我傻疯了往刀口上撞,且让他们等着去吧!”

    李璋认真思考着行程,“绕道回北地的话……沿洛河上行,到宜阳县登陆,从茅津渡过黄河,经河东郡、并州回北地。”

    没人会想到元湛会孤身兜个大圈子,遇到伏击的可能性很小,但这样一来,至少要多花费半个多月的时间。

    不怕时局生变?

    元湛看出他的疑惑,暗含得意挑眉一笑。

    “我早料到朝廷不会痛痛快快给钱,来都城之前,我就安排好冀州灾区的赈济粮和春耕的种子了,只是没大肆宣扬罢了。”

    “况且,”他眼中暗光微闪,“朝廷三百万斛的粮饷已到北地,谁看了,都要说都城还是很信任东平王的。”

    南玫愣住了,朝廷怎么回事,一会儿不给,一会儿又给的。

    “没给。”李璋道,“萧墨染说过,皇后虽然批了,但下头的人一直拖着没办,理由是库里没粮。”

    “王爷在挑拨皇后和齐王的关系,齐王性子暴躁,肯定信了,估计还做了什么,让皇后不得不把齐王妃扣在宫中,以震慑齐王。”

    李璋望向元湛,“王爷要坐山观虎斗?”

    元湛摇摇头,“他们谁都不会让我置身事外的,好歹先给北地争取一个准备的时间,剩下的要看皇上了……”

    他叹口气,不说话了。

    四月的风从河面上吹过,带着凉沁沁的水气扑到南玫身上。

    她听得有些发怔。

    齐王、皇后、皇上……这些对草野小民来说遥远得不可想象的大人物,竟与她产生了联系。

    皆因为眼前这个男人。

    忽然一阵恍惚,又是船上,又是他们三人!

    这次又会发生什么?

    哗,哗,元湛一下一下摇着长橹,动作生硬,船身摇晃得厉害。

    不知是不是逆流的原因,南玫觉得小船一直在原地飘动。

    搭眼一瞧,渡口就在不远处,在船上还能看见他们留下的打斗痕迹。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岸上逐渐人声熙攘。

    李璋默默接过元湛手中的船橹,只一下,小船就飘出去老远。

    元湛干咳两声,摸了摸鼻子,若无其事坐下来。

    南玫忍不住低头,悄悄掩去唇边一抹笑意。

    阳光洒下来,河面波光粼粼,宛若撒了无数的碎金。

    晃得南玫一阵眼花。

    元湛燃起小炭炉,放上小铁锅,拿出事先收拾好的大鲤鱼,咕嘟咕嘟炖起鱼来。

    南玫头回见他做饭,很是惊讶。

    “行军打仗,免不了风餐露宿,当然有点生火做饭的手艺,我可不是十指不沾泥的娇贵公子哥儿!”

    “你这人,说话就好好说话,踩萧墨染一脚做什么。”

    元湛嘴角微微往下撇,“你还对他念念不忘啊。”

    南玫不冷不热道:“我看对他念念不忘的人是你。”

    元湛拿炒勺的手一顿。

    此时又听李璋说:“没有他帮忙,南家人不会顺利离开都城。”

    元湛冷笑:“没有他,南家人就活不了了?笑话,我早安排好人接他们去北地,只等南玫安全离开。”

    “要不是你横插一杠,演了出三嫁的戏码,他们也不至于背着囚犯的身份出京,终生过着隐姓埋名的日子!”

    李璋一字一句道:“不是演戏,是真的。”

    元湛面色发白,嘴角耷拉下来。

    南玫突然觉得头疼。

    好在元湛没有继续挤兑李璋,板着脸把鱼盛出来,放在南玫面前的小桌上。

    “洛鲤伊鲂,贵于牛羊,洛河鲤鱼素有‘龙肉’的美誉,尝尝。”

    昨晚连夜赶路,到现在什么都没吃,看着眼前热气腾腾,鲜香扑鼻的炖鱼,南玫忍不住食指大动。

    夹了块放入口中,眼神一亮,“好吃!”

    看不出他真有几分做饭的手艺。

    元湛笑起来,脸上的晦气一扫而光。

    “你也来吃。”南玫招呼李璋,“一天一夜没吃东西,铁打的人也经不住。”

    李璋看看手里的摇橹。

    南玫看看元湛,欲言又止。

    元湛脸上的笑又没了,却还是站起身,接替了李璋。

    李璋沉默着,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那吃法不辨滋味,简直像在发泄。

    元湛慢悠悠道:“鲤鱼刺儿多,小心扎了嗓子。”

    话音刚落,李璋就捂着嘴低低咳起来。

    “扎到了?”南玫大惊,忙去察看他的情况。

    “没事,呛到了。”李璋清清嗓子,劝她去船舱里歇息,“也就在船上这两日能休息,一上岸,就要马不停蹄赶路。”

    南玫也有点受不了元湛的夹枪带棍,一点头,躲进去了。

    李璋守在舱门前,不打算进去,也不打算让元湛进去。

    元湛并不恼火,“这位客官,我的技艺着实不算娴熟,等我摇到宜阳,恐怕要三日后了,客官等不等得?”

    “等得。”嘴上说着,手已经握住了长橹。

    元湛就势斜靠在船舷边,提起一壶酒倒入口中,方才挂在脸上的戏虐消失了,眼中渐渐浮上一层惆怅。

    李璋道:“她已经回来了,失而复得,你不高兴?”

    元湛笑了下,“上次在船上,她心里装着萧墨染,这次,装着你。我从来没得到过她,何谈失去?又如何失而复得?”

    李璋默然,良久才缓缓道:“她到底惦记着你。”

    元湛长长叹出口气,仿佛失去浑身力气般地向后仰倒。

    “她心肠太软,遇到事总把所有错归咎于自己,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指望她硬起心肠不管我的死活?”

    “我留下那么多侍卫,虽然说了来去由她,暗中保护,不得干涉,但他们无形中也给了她不小的压力。”

    不去北地,好像就对不起这些人一样……

    元湛捂住眼睛,咧开嘴角,哭也似地笑了声。

    她说的没错,我终究还是那个元湛。

    河水缓流,小船轻荡,日头偏西,又是一日将要过去了。

    他们停靠在一处小小的码头。

    船灯在暗夜中放出蒙蒙黄色的晕光,元湛和李璋船头船尾分坐,颇有默契地都没进船舱。

    一层层云从东面飘过来,将月亮和星星严严实实遮住了。

    啪嚓,几滴雨落下,随后一阵沙沙的雨打万物的声音由远及近,细密的雨丝霎时笼罩住小船。

    南玫挑起竹帘,从舱内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件蓑衣。

    看看船尾,再看看船头,然后把蓑衣扔向船头的人。

    元湛凭空接住,嘴角的笑容还没绽放到最大,就见李璋钻进了船舱。

    心里一阵翻江倒海,牙根子又酸又痒,恨不能一把掐住李璋扔河里去!

    却是不能,只能一口接一口的吞这潮湿阴冷的空气。

    他俩的声音从雨声的缝隙中钻出来。

    “划了一日船,很累吧,瞧你嘴唇都有点发白了。”

    “嗯,胳膊酸得厉害,肩膀也疼。”

    元湛冷笑,身上被砍十刀八刀的,也没见你喊疼提不起剑。

    “你躺下,舒展舒展身子,我给你捏捏。”

    “好,这里也疼。”

    小狼崽子,这些阴损招式跟谁学的?

    果然天生狡诈!

    元湛掀开竹帘弯腰走进船舱,“雨太大。”

    本就狭小的船舱,因三人显得逼仄。

    他几乎是硬生生贴着南玫坐下,逼得南玫不得不往旁边挪,可这一挪,李璋的半个肩膀就差点露在外面。

    南玫不由道:“地方小,容不下三个人。”

    元湛脱下上衣,极力拧着并不算湿的衣服。

    他说:“挤挤。”

    第83章 挨打

    三人推挤中, 船身剧烈颤抖着,南玫控制不住地往后倒。

    他们都挤在一侧,小船吃不住力道, 就要翻了!

    元湛李璋立时反应过来,同时冲向另一侧。

    小船当即朝另一侧倾斜。

    南玫根本来不及反应,一下子扑向他们那边。

    有人接住她, 力气很大, 似是要把她硬生生摁进胸膛。

    小船渐渐停止摇晃。

    她抬起头, 正对上元湛那双夜空般的眼睛, 深沉,闪着细碎的星光。

    “放开。”她说, 扭着身子企图挣脱他的胳膊。

    却被他搂得更紧,不但没挣开,反让前胸蹭得微微的疼。

    一阵阵怪异的感觉从心底漫延上来, 心脏不可遏制地突突直跳。

    南玫急了, 使劲推他,“放开!”声音严厉急躁。

    元湛松开手,猝不及防的南玫顿时失去平衡,要不是身后的李璋扶住她, 就要跌在地上了。

    又戏耍她!

    南玫恼羞成怒,也不知哪儿来的胆量,抬脚踹向元湛。

    脚被他抓在手中,牢牢不放。

    元湛浅浅一笑:“天色已晚,该睡了。”

    一手脱去她的绣鞋, 大手裹住小脚,脸上现出明显的诧异,“好凉。”

    虽是四月初夏, 夜间仍是凉丝丝的,河面上比岸上又冷三分,还下着雨。

    李璋默不作声把她抱到床上,裹紧被子,“睡吧。”

    顺势解救了她的脚。

    说是床,不过是几块拼凑起来的木板,很窄,只容一人。

    南玫面朝里躺下。

    李璋盘膝坐在床前地上,目光不善地盯着对面的元湛,元湛笑笑,闭上了眼睛。

    小小的船舱里谁也没有再出声。

    雨越下越大了,篷布被砸得劈里啪啦乱响。

    船尾“咕咚”一声轻响,好像橹桨碰到了什么东西。

    “去看看。”元湛闭着眼睛说。

    李璋犹豫了下,还是披上蓑衣出去了。

    元湛慢慢睁开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南玫翻了个身,半截胳膊也从被中伸出。

    她应是相当的疲惫,睡得很熟,连他凑近都没有察觉。

    元湛凝望着她,脸蛋比上次见面红润了些,腮边也有了肉肉的感觉,若不是眉宇间那一丝浅淡的愁绪,就和初次见她的时候一样了。

    看来李璋把她照顾得很好。

    他低头,轻轻碰了下她微张的唇瓣。

    温热,柔滑,细嫩,充满花香,是他在梦中无数次憧憬的味道。

    明明真真切切碰触到了,那股苦苦的酸涩还是长久徘徊在心中,无法排解。

    元湛苦笑着,伸出手指拈走一两丝黏在她脖子上的头发。

    他小心翼翼趴在床头,枕着自己的手臂,温柔且专注地望着熟睡的人,嘴角含着一丝笑。

    离得很近,都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却没再进一步。

    李璋走进来时,便看到两人都睡着了。

    地上的人伸出手,手指慎微地挨着床上人的手指。

    他默然片刻,拿起另一条被子,轻轻给曾经的主人披上了-

    天光大亮,南玫从舱内出来时,被金光闪闪的水面晃得眯起了眼睛。

    “什么时辰了?”

    李璋看了看太阳,“差不多过了巳时。”

    南玫很是意外:“我睡了这么久,还以为会睡不着。”

    左右看看,没见那个人。

    不等问,李璋便答了:“他上岸了,没说做什么,只让我们换上他准备的衣服。”

    旁边小桌有个包袱,里面是寻常百姓常穿的葛布衣裳,也不是新的,都是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南玫愣住。

    李璋解释道:“王爷说,再大半日就到宜阳了,前面一段水程船只比较多,咱们的船又小又破,身上的绫罗锦衣太扎眼,难免引人怀疑。这些旧衣服反复洗过,是干净的。”

    南玫说:“我不是嫌弃衣裳,我……”

    她眼眶突然一阵酸热。

    李璋讶然,“你怎么了?”

    “她想起去年此时的船上,她也穿着葛衣。”

    船头微微一沉,元湛把一个油纸包交给南玫,“是不是有种宿命轮回的感慨?”

    “我宁愿从没登上你的船。”

    “那岂不是连李璋也不要了?他可是藉由我,才认识你的。”

    南玫手一顿,想反驳又不知说什么好,只得闷闷斜睨元湛一眼,“真不晓得谁才能制住你。”

    “你呀。”元湛的声音极轻极轻,轻得河风一吹,就消散了。

    自然也没传到南玫的耳朵里。

    李璋用桨叶抵住岸边,用力一撑,小船驶离岸边。

    梳洗过后,南玫打开了油纸包。

    新出炉的灌汤包,金黄透亮,汤汁浓郁,咬一口还有点烫嘴。

    渡口很小,周边非常冷清,他这是跑了多远,才买到的,又是跑得多急……

    南玫偷偷拿眼瞧他。

    元湛依旧懒洋洋地靠在船舷上,胳膊随意搭在膝盖上,眼睛望着粼粼的河面,一口接一口喝着酒。

    波光映在他的脸上,不停变幻着,这让他看起来有点捉摸不定。

    似乎发现她在偷看他,元湛的眼风扫过来。

    南玫急忙低头,不给他奚落自己的机会。

    元湛笑笑,仰头把所有的酒一口气吞下。

    忽脸色一变。

    李璋摇橹的手也顿住了,两人互相交换下眼色,同时戴上斗笠,示意南玫躲进船舱。

    不久,岸边响起一阵隆隆的马蹄声。

    南玫透过竹帘间隙望过去,但见岸边骑兵疾驰,人数众多,看不清有多少人。

    马蹄声渐远,不是冲着他们来的。

    李璋下意识看向元湛,等待他的判断。

    元湛却问他怎么看。

    李璋微怔,想了一阵说:“马匹精良,装备也是上好的,行进间队形整齐,这些人是精锐的骑兵。”

    元湛略略颔首,“还有呢?”

    “人数上百,能养得起这队骑兵的,除却都城六大营盘,就只剩下洛河的漕运护军了。”

    “他们前进的方向是哪里?”

    “东面。”李璋眸光暗闪,“都城?”

    元湛朗朗笑了几声,“孺子可教也,都城兵力雄厚,驻扎的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为什么还要从漕运护军抽调人马?”

    李璋沉吟道:“都城出事了?”

    “如果出事,就不是抽调一百人了。”元湛叹口气,“我那嫂子,开始沉不住气了。”

    李璋:“难道她要对我们或者齐王用兵?”

    元湛:“又没有谋反,她用什么理由发兵?我猜都城的各路人马明里暗里频频活动,着实惹恼了她,这下要给其他藩王一点颜色瞧瞧了。”

    李璋道:“我们的人手已全部撤出,都城越乱越好。”

    可元湛脸上看不出多大高兴。

    李璋有点奇怪,“都城乱了对我们有利,王爷为什么犯愁?”

    元湛闻言,不由摇头失笑,“你呀,还是太年轻。”

    李璋怔愣了下,眼中全是出迷茫。

    竹帘将阳光分割成一条一条的,船在摇荡,那些光影也来回晃着,模糊了南玫的脸。

    她静静望着元湛。

    他不开心,是不想都城乱了吧……

    从小长大的地方,肯定也留着许多美好的回忆。

    都城的府邸叫王府,封地的府邸称作别苑,他对都城,有着特别的感情。

    或许,他认为那才是他的家。

    默默叹息一声,移开视线。

    日头一点点敛起光华,当河面铺满暗红色余晖的时候,小船到了宜阳的渡口。

    三人扮作普通的行脚商,拿着元湛提前备好的路引,很顺利进了宜阳城。

    这里和都城相距不过百里,相对都城暗流涌动的气氛,宜阳明显松弛得多。

    街上熙熙攘攘,没有巡查的官差,茶楼酒肆的确有不少人谈论近期的时局,但大多数人都当茶余饭后的谈资,图个热闹而已。

    根本没人觉得能打起来。

    毕竟犯上作乱这种事,自大晋开国百年,就没发生过!

    至于胡人侵犯,更是不可能的事,胡人要打也是骚扰边境,而且抢了秋粮就跑,根本没胆子南下。

    何况还有黄河拦着呢。

    该吃吃,该喝喝,老百姓的日子该咋过咋过。

    他们在饭馆一角默默听了会儿,起身悄然离开。

    一路上,元湛的眉头就没舒展开过。

    南玫忍不住问他:“会打起来吗?”

    元湛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居然也有拿不准的事!

    南玫又问:“如果打起来,你会怎么做?”

    这次元湛沉默许久才回答:“我不会让中原乱掉。”

    是要分得一杯羹,还是扶持小皇子,亦或自己当皇帝?

    南玫猜不透他的意思。

    残阳在他身后,尽数将光芒洒在他身上,残阳似血,他也满身是血。

    南玫看着他,没由来一阵惊惶。

    她不知道,此刻李璋也在看着她。

    因赶路,他们没在城中投宿,买了两匹马,在天色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寻得了一座荒庙。

    两旁的佛堂都塌了半边,唯有大雄宝殿还算完好。

    “去捡些柴。”元湛对李璋说,“我来打扫这里。”

    外面就是树林,李璋瞅他一眼,“我很快就回来。”

    元湛笑笑,挽起袖子收拾出一处空地,铺上厚厚的毡子,倒也可歇息。

    南玫屈膝跪坐于上,不由长长吐出口气,终于可以不左摇右晃地睡一觉。

    身子一沉,她被元湛从后抱住了。

    “你放开!”南玫气不过,一口咬住他的手。

    他果然松开了,却是攥住她手腕,一转一拧,南玫只觉身子旋转一圈,双手反箍在身后,人也坐在了他腿上。

    南玫脸色通红,“我不想和你那个!”

    “和我哪个?”元湛的手顺着她的领口缓缓下移,“现在不想,一会儿就想了。”

    衣带松开,衣领大敞。

    他伏在她胸前,“你所有的愉悦都是我一点点调交出来的,他们谁都不能给你那种极致的感觉。”

    他张口,含住了。

    一阵抖颤,南玫禁不住低低啜泣:“放开我的手,好难受。”

    元湛松开了。

    啪,当即脸上挨了一记!

    第84章 唤醒

    挨了一巴掌的元湛只是看着南玫笑。

    那笑容懒懒散散的, 透着一股子无奈,还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无赖劲儿。

    南玫更气了,使劲推他一把。

    他的身子顺势向后仰倒, 手还牢牢揽着她的腰。

    南玫被他往前一带,差点扑倒在他身上。

    心里的火气一下子烧到脸上,她抬手, 又是一下。

    元湛不躲不避, 笑着说:“气消了没?”

    才没有!南玫嘴唇咬得发白, 发狠地又锤又打。

    元湛干脆摊开手脚, 任由她发泄。

    喉结下面有块软骨。

    那块软骨此刻正压在她的手指下。

    “去死!你去死!”她喊。

    元湛仍一动不动躺在地上,哪怕被卡住了脖子。

    眼泪滴在他的脸上, 滚滚热,烫得他的瞳孔猛然一缩。

    南玫不知道自己已满脸是泪,兀自喃喃:“你怎么不去死……”

    手却慢慢松了。

    元湛坐起身, 紧紧将人抱在怀里, 把头埋在她的颈窝,“我才舍不得死。”

    “我还没跟你纠缠够,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别想撇开我!”

    他的唇落在她的粉颈上。

    一阵幽风, 似乎直接吹进南玫的身体里,化作一股气,乱乱的,叫她的心轻摇。

    他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如暗鸦轻轻抖动。

    他抬眸, 那双凌厉的凤眼浮上一片浅浅的红,宛如桃花林倒映在波光流闪的湖水上。

    抓住白莹莹,忘情汲取。

    那股气融进血液, 烧得血气沸腾,无法停止。

    身体比理智更先接受他,腿已盘在他的腰上,她很渴望被他紧紧抱住。

    所有愉悦都是他一点点调交出来的,她的身体,早就被深深植入那些感觉了。

    哪怕潜藏得再深,哪怕如何刻意压抑,一旦落入他手中,就会很快苏醒。

    无计可施。

    轻轻闭起眼睛,被动地紧贴。

    他的手指更为修长,覆着薄茧,擦过时完全不一样。

    连续的酥痒和麻痛交织在一起,造就一种奇特的感觉。

    等她察觉到时,全身所有的肌肤都在簌簌发抖,被一种无法忍耐的奇痒吊起来拷打。

    禁不住,被唤醒的肢体狠命扭动。

    他兀自驱动着手指。

    树叶上还积蓄着昨夜的残雨,清风拂动,叶片仿佛再也承受不住压力似的,头一低,透明的雨珠儿便顺着叶尖滴落了。

    滴滴答答,在空寂的荒庙格外清晰。

    她睁开眼睛,看到宝相庄严的菩萨,看到斑驳残缺的壁画,看到满天神佛,皆在瞧着她与他绞缠。

    不……

    所有的神佛都消失了,虚无之中,慢慢呈现出李璋的脸。

    不!

    她大叫一声,身体骤然变得僵硬顽固。

    元湛感受到她的排斥,也不撤回,只悄声笑道:“害怕他看见?他都……”

    他都看见很多次了。

    停顿一下,改口道:“他不会进来的。”

    他不会让你难堪。

    “不,”南玫推他的手,声音微颤,“我不能这样。”

    “为什么?”元湛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我……”她嘴唇嗫嚅几下,深深地吸气,像是在积聚剩下的所有的气力。

    “我觉得自己真不要脸!”

    一旦开了头,后面的话就变得容易出口了。

    “我先是失节,后来跟了你,又引诱李璋,害得他差点没命,现在和他在一起了,却又和你……”

    南玫捂住脸,“我是天底下最不要脸的女人。”

    元湛怔住了,轻柔地替她整理好衣服,“瞎说什么,因为你好,特别的好,我们谁都不愿退让。”

    “也别想对得起谁对不起谁,你对得起任何人。”

    元湛给她盖好被子,“所有的一切,都是我造成的,你大可恨我,犯不着和自己过不去。”

    南玫提提被子,藏住自己的脸。

    她想自己是恨他的,可心里头那股若隐若现的酸涩,隐隐约约的揪心,又是从哪里来的?

    夜风飒然吹过,歪歪斜斜的庙门前,李璋望着深蓝色的夜空发呆。

    脚下是一小堆干柴。

    元湛走到他旁边,“如果是我,会不顾一切冲进去,把那个忘乎所以的人一刀砍翻。”

    李璋道:“我不是你。”

    声音极其僵硬,听得出在压抑怒气。

    元湛不在意地笑笑,“其实你更像她的侍卫,她不叫你,你绝对不会擅自进去阻止我。”

    李璋看他一眼,明晃晃的讥讽,瞧得元湛一怔。

    “比起独占她的所有,我更愿意让她随心所欲,无拘无束。”

    李璋弯腰抱起干柴走了。

    不多时,大雄宝殿亮起一簇火光,明亮,温暖。

    透过失去门扇的殿门,墙壁上映出两道依偎在一起的人影,头挨着头,似是在窃窃私语。

    偶有一两声低低的啜泣随风传出,又有几声轻微的笑。

    她笑了?

    有多久没见她笑了,印象中,她就没对他真心笑过。

    他也想看她对自己笑,就像对萧墨染、对李璋那样地笑。

    蓦地一阵绞心似的痛。

    元湛往腰间一摸,提起酒囊就往嘴里倒。

    辛辣入肠,口中苦涩依旧。

    直到翌日清晨,元湛方重新迈过那道门槛。

    他从林中打了溪水,也不多说,直接往南玫面前一放,然后自顾自整理行囊。

    倒省去南玫许多不自在。

    草草吃过早饭,收拾停当,准备出发。

    李璋扶南玫上马,自己待要上去时,听元湛道:“今天要走一日山路,你擅长穿越丛林,就在前面开道吧。”

    李璋摇头,“不好,这马不比军马,负重有限,王爷还是一人骑马比较稳妥。”

    元湛几乎叫这话闪了腰,这狼崽子,拐弯抹角说他太沉?

    南玫低头抿嘴一笑。

    元湛冷哼道:“小子,嫉妒我身量比你高,肌肉比你多,比你硬,是不是?”

    李璋足尖一点,轻巧跃上马背,也不接元湛的奚落,“请王爷先行。”

    又对怀里的南玫道:“王爷勘探的本领相当厉害,当年只带了一支不足百人的轻骑兵,就穿梭大漠把上千人的匈奴部落杀了个片甲不留。”

    南玫不由扭头看了看元湛,眼神含着些钦佩。

    “你倒学会抬轿子让主子替你办事了。”元湛语气不善,嘴角却不由自主弯了弯。

    他抬头看看天色,轻踢马腹,真的到前面开道去了。

    李璋脸上掠过一抹惊奇,随即搂紧南玫,低低一笑,“沾了你的光。”

    南玫笑容微滞,刚刚平静的心又泛起涟漪。

    山丘低矮,丛林也不甚茂密,虽有许多羊肠小路和岔路,但难不住他们两个。

    一日急行,他们顺利穿过山林。

    南玫在马背上颠簸一整天,骨头都快散架了。

    地处关隘,他们没有符传住不了驿站,好在驿站附近有私家客舍,条件差一些也顾不得了。

    刚进门,店家便热情地迎上来,一边吩咐杂役喂马,一边笑道:“天黑了,客官定是要投宿。”

    元湛略一点头。

    店家见他们衣着普通,气质却是非凡,尤其这位身量最高的,那股子人上人的矜贵怎么藏,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小店虽比不上对面的驿站,可也有几间不错的上房,敢问客官要几间?”

    元湛道:“一间。”

    啊?店家愣了会儿,不是,两男一女,不求你们三间房,至少也要两间,怎么就要一间?

    他陪笑道:“上房的床,最多躺两个人……”

    元湛扔给他一吊钱。

    足够十间的房钱!店家当即笑得见牙不见眼,“几位楼上请,热茶热饭随后就到!”

    “再送两桶热水。”元湛吩咐道。

    “好嘞!”店家殷勤地推开房门。

    不大的房间,临街有窗,对面是床,还有桌椅和一个矮柜,床褥被子都是干净的。

    南玫长长舒口气,今晚总算可以在床上睡觉了。

    很快,酒菜和热水都送来了。

    赶了一日的路,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还有昨夜……南玫只想先痛痛快快洗个澡。

    房间里侧有间可洗漱的小屋子,没有门,只挂了半截布帘。

    李璋把热水倒进浴桶,“要不要我在外面守着?”

    南玫脸皮一红,“你吃饭去吧,一共巴掌大的地方,一举一动都在眼皮子底下,还怕看不住他。”

    李璋听话地坐回桌旁,拿起筷子吃饭。

    元湛不怎么吃,只是喝酒,眼神飘忽忽的飞到半截布帘前。

    布帘不厚,可以看到后面的人伸手试试水温,如何一件件脱下衣衫抬腿迈入浴桶。

    伴着哗啦啦的水声,莹白的手臂在帘子缝隙中不时闪现。

    她微微坐直了,努力够着擦后背。

    元湛的声音挂上三分笑意:“要不要我帮你擦背?”

    布帘后的人影一顿,“吃你的饭!”不乏羞恼。

    “正在吃。”元湛盯着那道人影,喝了口酒。

    李璋夺走他的酒壶,“你喝多了。”

    “大胆。”元湛轻轻吐出两个字,斜眼睨着李璋,“你现在还是我北地的统领,小心我军法处置你。”

    李璋很认真地看过来,“这几天你总是喝酒,没用多少饭,这样对身体不好。”

    他把盛汤饼的碗往元湛面前一放,“吃饭。”

    哗啦一声,布帘后映出一个玲珑的身躯。

    元湛笑了笑,忽起身道:“待会儿再吃,我也先要洗洗。”

    南玫听到,急匆匆换好衣服,连头发也来不及擦干。

    “你再让店家送桶热水。”许是刚洗完的缘故,她的脸红彤彤的。

    “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钱。”

    元湛直接解开外袍,竟有当着她的面脱衣的意思。

    南玫背过身,“我带了钱。”

    “热水有限,不信你问问去。”身后的人撂下一句,掀开帘子进去了。

    真的?南玫不信,要找店家问问。

    李璋却摁住她:“先擦干头发,有没有热水的不打紧,凉水一样能洗,王爷也经常洗凉水澡。”

    南玫一怔,目光不由飘向布帘后。

    第85章 挑衅

    薄薄的布帘映出元湛的身影, 不止一举一动,连身体的起伏走向都瞧得清清楚楚。

    南玫呆了呆,方才自己是不是也这样?

    她欲言又止地看向李璋, 李璋错开她的视线,没说话,耳尖却微微泛红。

    南玫的脸一下子烧透了。

    虽说都和他们有过坦诚相见, 若只是他和她便罢了, 可同时当着他们两个人的面, 她还是觉得难为情。

    “你也不提醒我一声……”

    大概也知道自己的指责毫无道理, 嗓音喃喃,透着些许任性的撒娇。

    和煦的夜风拂过, 窗棂嘎吱一声轻响。

    李璋只觉那股暖风吹进自己的心底,化作一只柔弱无骨的小手,在心里最痒痒的地方轻轻挠了一把。

    甜丝丝, 痒酥酥, 叫人好不惬意!

    他脸上荡漾起一层层的笑纹,浅浅的,带着点腼腆,还有说不出的甜。

    叫南玫也忍不住跟着他笑起来, 嘴上却嗔怪似地说:“不许笑话我。”

    “没有笑话你。”李璋微微偏头想了想说,“有个问题我很久都想不明白,刚才突然明白了。”

    “什么问题?”

    “一声就唤得骨头都酥了。人的骨头酥了不就死掉了?被叫一声就会酥,那是什么绝世武功?我问王爷,王爷笑得了不得, 让十来个婢女挨个叫我,问我骨头酥没酥。”

    “当时我骨头没酥,就是脑壳疼。但是, ”他看着南玫,轻抚着胸口,“刚才我的骨头真的酥了。”

    南玫先前还怔怔听着,听到最后,立时红着脸啐他一下,“呸,你也学会油嘴滑舌了。”

    李璋道:“实话实说罢了,你不喜欢,我就不说了。”

    南玫抿着嘴角,唇边的笑意却怎么压也压不住。

    奇怪,别人嘴里说出来,她只觉得腻味,李璋一说,她心里也痒酥酥的了。

    一时两人相视浅笑,南玫倒把帘后的人忘了个精光。

    他们在笑,帘后的人也在无声地笑。

    元湛把头靠在浴桶沿上,闭上眼,喉结上下滑动一下。

    整个身体都沉了下去,水中似乎还留有她身上的味道,温暖芳香。

    软软的水包裹着他,轻柔地冲撞着他,倍觉受用。

    千军万马在咆哮,却找不到可以攻略的城池,无耐只好按兵不动。

    等待的过程着实折磨人。

    水彻底凉了,元湛跨出浴桶,门前的矮凳上,放了身干净的衣服。

    出来便见南玫坐在床边,准备歇息的样子。

    李璋坐在窗前,头发湿漉漉的,还没靠近就有一股凉气袭来。

    元湛拿起被褥铺在地上,直接下了命令,“你值上半夜,我下半夜。”

    南玫暗暗瞥他一眼,不乏诧异。

    元湛立刻捕捉到她的目光,轻挑眉头笑道:“我很愿意帮你暖床。”

    南玫面皮一僵,翻身躺倒,把自己蒙了个严严实实。

    屋里的灯熄灭了,凉沁沁的月光从微开的窗子中流淌进来,三人好像都沉浸在蓝色的水底了。

    很安静,连他们的呼吸声都听不到。

    明明很累,可南玫就是睡不着,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细细地观摩,缓缓地描画,似是要把她的模样烙印在魂魄里,永世不忘。

    心底蓦地升上一股烦躁,夹杂着某种让她胆战心惊又说不明白的恐慌。

    她猛然翻身坐起,瞪着惊愕的元湛怒道:“看什么看,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没有眼泪,没有羞怯,罕见的纯粹的发火。

    哪怕嗓音抖颤,声音并不如何强硬,还是将屋里两个男人惊到了。

    李璋斜了元湛一眼。

    元湛干咳两声,倒杯热水递给她,“我闭眼就是了。”

    南玫就着他的手喝了口,重新躺下。

    不过片刻,悄悄睁开眼睛,见地上的元湛果然闭着眼,才算放心。

    一阵朦胧睡意袭来,她很快睡熟了。

    元湛睁开眼睛,枕着胳膊侧卧在地上,静静看着床上的人。

    “下半夜比上半夜辛苦。”李璋小声提醒他,“明天还要赶路。”

    元湛背对着他低低道:“看着她躺在面前,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干脆起来换岗。

    李璋依旧抱剑坐在窗前,头微微垂着。

    月亮升至半空,已是子时了。

    土路上响起扑簌簌的车轮碾压声,两人同时警醒,透过微敞的窗子缝隙向外望。

    一辆平板马车自暗夜深处慢慢驶来,停在客舍大门处。

    车上下来一个壮汉,几声门响,伙计打着哈欠开门,略问几句,把人请了进来。

    瞧打扮,像是过路的货商。

    可走路的姿势,元湛和李璋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警惕。

    上身挺直,目光前视,有点罗圈腿,但是步履很稳健。

    常年生活在马背上!

    元湛目光闪过一抹寒意。

    李璋立刻明白,略一点头,悄无声息出了房门。

    一楼大堂,伙计举着烛台把人往楼上引。

    烛光照出那壮汉的脸,宽脸、高颧骨、外眼角细且上斜,眉骨比常人更突出。

    哪怕那人的毡帽压的低低的,躲在暗处的李璋还是一眼就认出来:匈奴人!

    没有立刻回去报告,他悄悄潜入后院马厩,那里停着客人们的马车货物。

    自然也有那人的货物,是山货和草药,还有一些简单的手工器。

    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他同样悄无声息回了客房。

    李璋常年与匈奴人厮杀,绝不会认错。

    可朝廷只在并州北部,蒲阪津,茅津渡三个地方开了互市,中原地区极少见到胡商。

    元湛越发觉得奇怪,如果是走私的胡商,不会深入中原腹地。

    如果是朝廷认可的胡商,肯定有官府给的符传,直接去对面的驿站就好。

    中原的老百姓不大见得到胡人,只要说得一口流利的官话,绝对不会把那货商同匈奴人联系在一起。

    此人掩藏身份,想要干什么?

    宜阳离都城不算远,带着这些货物,陆路也最多两日。

    元湛目光沉沉,“差点忘了,都城还有个匈奴的质子刘海。”

    中原和匈奴互不信任,谈和都是双方一时的妥协,都城也防着刘海。

    朝廷不会让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随意联系匈奴部众。

    难道这人是私下给刘海传递消息的暗线?

    李璋问:“要不要跟踪他,查他的老底?”

    元湛摇摇头,“不能走回头路,都城那边戒备森严,你又是重点人物,不值当冒这个风险。”

    也不能给皇后暗中递消息——今非昔比,如今自己说的话,贾后肯定不会听。

    “杀了他。”元湛从齿缝里蹦出一句话,“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直接斩断。”

    “制造意外假象,现在还不是你我暴露身份的时候。”

    “明白。”李璋低低应了声。

    一层层暗云被风吹动着遮掩上来,月亮收敛了光芒,黑漆漆的夜幕中,什么也瞧不清了。

    后半夜,正是人们睡得正香的时候。

    守夜的伙计蜷缩在柜台下面,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忽然一阵刺鼻的气味直蹿鼻子,差点冲破他的天灵盖!

    他一激灵醒了,但见满堂烟雾缭绕,渐有加浓的趋势。

    “着火啦!”他从地上一跃而起,抄起应急的锣狂敲。

    一边敲,一边跑,扯开喉咙大喊,“着火啦!快跑,快跑!”

    客栈顿时哗然大乱,众人纷纷从房间跑出来,慌里慌张跑到后院空旷之地。

    待四处张望,不见半点火星。

    “咋回事?”人们一头雾水,站在院子里吵吵嚷嚷的。

    店家提着灯笼检查一圈回来,满头大汗赔不是。

    “没着火,是柴火闷了,许是哪位如厕的时候抽旱烟,火星子落在湿柴上,起了一阵子烟。”

    这会儿的功夫,夜风呼呼一吹,烟雾也差不多散完了。

    众人骂骂咧咧地打着哈欠往回走。

    前面的人正要上楼,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下,刚要骂,定睛一看吓得脸都白了。

    “死、死人啦!”

    几盏烛台往这边照过来,一个壮汉头朝下趴在楼梯前面,脖子扭曲成一种怪异的姿势,腿还搭在楼梯上。

    正是刚入住的那个货商。

    店家暗暗叫苦,看样子像是他自己摔死的,但是客栈出了人命,总归不是件好事。

    因垂头丧气说道:“大伙儿先别动这人,待我们报官。”

    人群后面有人说:“总不能让我们在大堂干坐一宿,对面驿站的也是官府的人,不如请驿丞先过来看看。”

    店家一听有礼,忙吩咐伙计去请人。

    驿丞很快就过来了,结论就是失足跌落摔断了脖子,让人把尸体挪到后面柴房。

    人群后面又传出声音,“怪可怜的,这是哪儿的人,也要给他家里送个信儿。”

    伙计道:“他说他是河东郡来的。”

    驿丞便去找死者身上的路引,翻动过程中,啪嚓,一个木牌子掉了下来。

    上面刻着曲里拐弯蚂蚁爬似的字。

    驿丞到底见多识广,眼睛啪地瞪得溜圆,“这是……胡人的字儿!胡人?奸细啊!”

    人群中的唏嘘感慨立刻变成幸灾乐祸。

    隐匿在暗影中的元湛微微一笑,悄悄绕到屋后,几个腾跃翻进二楼的窗子。

    临时刻的木牌,相当管用。

    床上的人依旧睡得很熟,嘴角微翘,应是做了个好梦。

    李璋靠在床头看他:“这么吵都没醒,你又给她下药了?”

    元湛摸摸鼻子,“让她睡个好觉,你没觉得她在咱俩中间特别不自在?”

    李璋的语气不咸不淡,“和我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她很自在。”

    “够了!”元湛来了脾气,冷冷喝道,“别以为我的百般忍让就是示弱,我不想再刺激她,你也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

    李璋没有退让,“那你有没有想过,她以何种身份出现在北地?”

    第86章 位置

    元湛认为这根本不算个问题, 何种身份,这还用说?当然是他的……

    刚张口,就看到李璋泠泠如泉水的目光。

    “夫人”二字便停在唇边, 怎么也说不出来。

    某个刻意被他忽视的事实渐渐浮上来,清晰地展露在他眼前。

    共乘,牵手, 依偎在怀, 他们的身体接触极其自然, 遇到危险时, 南玫甚至会下意识靠近李璋。

    他们在都城的这两个月,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在她心里, 李璋应该更重要,将李璋从她身边剥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有些事,私底下怎样都行, 就是不能放到明面上。

    元湛强压下胸中那股波折起伏的酸热, 犹不死心:“在北地,没人敢议论她,也没人敢用异样的目光看她!”

    哪怕诸如知晓来龙去脉的谭十,也不敢乱说话。

    李璋低声道:“王爷, 你该明白的,她不可能抛下我,也过不去自己心里那关。”

    元湛冷笑,“她同意来北地,就有与我重修旧好的意思, 若不是你挤在中间碍眼,她何须左右为难?”

    回答不了的问题,李璋选择避而不谈。

    他只说:“你不能利用她心底的那块柔软, 强迫她做不愿意的事情。”

    元湛轻蔑地笑了声,“你在逼我放手?”

    李璋摇摇头,“没人能逼得了王爷,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她现在不想做你的夫人。”

    不要大张旗鼓地宣扬她是你的夫人,不要把她架起来推到众人前,让她下不来台。

    她这样性子的人,遇到事情只会憋在心里胡思乱想,弄得自己心力憔悴。

    李璋明白,元湛更明白。

    月亮从云层破处露处半边脸,蓝幽幽的月光映在元湛脸上,神情模糊不辨。

    “你倒是考虑周全。”元湛轻轻笑了声,不乏讥诮。

    比起阴阳李璋,倒更像嘲笑自己,培养了个能精准猜中他心思的叛徒。

    屋里再没有了声音。

    床上的南玫沉沉睡着,一觉到了天亮。

    被李璋叫起来的时候人还有点懵,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北上路上的小客栈。

    匆匆洗漱更衣,用过早饭,下楼出发了。

    出门时正好碰见宜阳县的差役和店家说话。

    她吓了一跳,悄声问李璋:“咱们的踪迹不会暴露了吧?”

    李璋道:“不是冲咱们,昨晚店里有人自己摔死了,他们为这事来的。”

    南玫这才安心,又忍不住感慨那人可怜。

    李璋翘起嘴角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元湛看着他们,表情平静,也没说话,和前几天满口酸言辣语截然相反。

    南玫感受到他的目光,望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把视线挪开了。

    心里怪怪的,却没多想。

    伙计帮着把马牵过来,嘴里还嘀嘀咕咕发牢骚,隐约听见“使唤”“坑”几个模糊字眼。

    元湛微微皱了下眉头。

    “王爷。”李璋轻声提醒。

    元湛又看了眼店门,店家正赔着笑,恭恭敬敬把县衙的差役送了出来。

    人命关天,又涉及到胡人,衙役不敢瞒报,县令逐级上报,消息应该会传到都城那边。

    轻轻叹口气,希望都城能有所警觉。

    他翻身上马,“走。”

    马蹄扬起一阵黄土,向着孟津渡口飞驰而去。

    店门前,差役不在意地摆摆手,“赶紧挖个坑埋了。”

    店家很为难,“要不你再请示请示上面,这是胡人,我们不能自己处理。”

    那差役压低声音,“来时我们大人就吩咐了,你别管那么多,照做就是。”

    店家只好苦笑着答应,贴心地递上几个辛苦钱。

    差役满意地掂了几下手心的钱,好心地提示店家,“咱们也要看风向,朝廷和胡人都握手言和了,你说这事往上一报,上面查还是不查?”

    “查吧,胡人肯定会闹腾,说不定就会以此为借口动兵。不查吧,朝廷又没法对下面交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再给朝廷添堵!”

    和着懒省事,和稀泥啊!店家心里明白,脸上装糊涂,还得连连夸真是想得太周到了。

    很快,那胡人被扔在乱坟岭。

    铁打的客栈流水的客,店家也不愿让人知道自家店死过人,没几天,那胡人就被遗忘了,似乎从没出现过。

    不到两个时辰,南玫几人就到了孟津渡口。

    夏秋汛期已经开始了,但他们运气很好,今天水势平稳,可以渡河。

    渡船很大,等上船的人也很多,渡口满满当当的,除了平头百姓和商队,还有牛、马、驴、骡子等牲口,货物。

    南玫被元湛和李璋小心护在中间,任人流如何拥挤纷杂,是一点没影响到她。

    跳板架在渡船和栈桥间,宽窄只容一人,离水面很高,而且走一步颤三颤。

    看着脚下波涛翻滚的流水,南玫有点腿软。

    虽说不是第一次坐船,可先前都是小船,行的是非常平缓的浅河,而且紧靠岸边,一抬腿就上去了。

    她身子晃了晃。

    李璋准备扶她上船。

    不妨元湛抢先一步把南玫抱了起来,不顾众人异样的眼光踏上跳板。

    南玫脸涨得通红,却不敢乱动,生怕他一个站不稳,两人双双跌进河里去。

    这可是黄河!

    元湛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故意加重脚步——那跳板更晃悠了。

    南玫立时吓得搂住元湛的脖子。

    元湛眼中笑意更浓,带着些许得意的坏。

    因是民船没有单独的房间,所有人都挤在甲板上。

    南玫左边是李璋,右边是元湛,他们两人的身量都比常人高,尤其是元湛,往那里一站,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有不少人往他们这边看,当然也不乏好奇打量南玫的目光。

    还没人说话呢,南玫自己先受不住了。

    低着头,红着脸,一个劲儿往他们身后躲。

    不期然间,昨晚店家瞧他们三人的眼神出现在脑海。

    当时她太累了,没多注意,现在想起来,那眼神很奇怪,一副出乎意料的模样。

    心一阵阵收紧,脸上也热辣辣,像挨了一记耳光。

    又想到谭十,他一直守在京郊的庄子外,肯定知道她和李璋的关系。

    那她回北地,在谭十他们看来,是不是意味着要和李璋分开,重新成为元湛的女人?

    这不是她的本意!

    可她又给了元湛希望。

    先前事赶事的,她几乎是被推着走,连自己真正的心思都没搞明白。

    南玫抬头看看元湛,又看看李璋,然后怔怔盯着波涛起伏的黄河,一阵头晕目眩。

    那两人同时扶住她。

    南玫避开他们的手,隐隐带着抗拒。

    那两人都怔了下,慢慢地收回手。

    日头偏西,船靠岸了。

    渡口北岸属于河内郡的管辖范围,与宜阳县隔着一条黄河,但民风明显不同。

    在南岸极少见到的胡人,一踏上北岸就见了好几张胡人的脸。

    尤其渡口附近的马市,胡人竟占到马贩子的三四成,而且官话流利,显然在这里生活不短了。

    元湛的脸渐渐变冷。

    谁允许胡人来这里互市!当地官府怎么管的!

    却不能发作,河内郡属于朝廷管辖,现在他和皇后交恶,哪怕用东平王的身份施压,当地官府也只会唯唯诺诺拖着。

    况且现在根本不能暴露身份。

    深深叹口气,他吩咐李璋去买两匹马,自己阴沉着脸往外走。

    冷不防撞到一个胡人。

    他眼风也没扫那人一眼,抬腿就走。

    那胡人不干了,大声喊叫:“撞了人一声不吭就走?什么东西!”

    元湛喝道:“你一个胡人,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撞你,也是你自找的。”

    那人大怒,口中打起长长的呼哨,“阿干们,有人寻咱们麻烦!”

    当即一群胡人呼啦啦围上来,个个凶神恶煞般地呲牙咧嘴,还有人脱下上衣露出肌肉疙瘩,乌拉乌拉嘴里说着不知什么话。

    元湛只是冷冷看着他们。

    旁边有好心的老百姓提醒他:“这群人就是马市一霸,因交的钱多,差吏也向着他们说话,好汉不吃眼前亏,赔个不是赶紧走吧。”

    元湛冷笑:“我给他们道歉?恐怕要折了他们的寿!”

    胡人已经冲到元湛面前,耀武扬威地挥拳头,“跪下叫爷爷,不然打死你。”

    砰!

    一块石头横空飞来,正中胡人脑袋,那脑瓜立刻变成了血葫芦。

    人也躺在地上直抽抽。

    元湛瞥向旁边,李璋一手牵马,一手攥着石子儿,南玫立在他身后,满脸的紧张。

    还算这小子有点良心。

    元湛冷声道:“揍人,跑路!”

    一道人影闪过,那十来个胡人吱哇接连惨叫,顷刻间倒了一地。

    围观的人们暗自叫好,脸上的痛快藏也藏不住。

    元湛翻身上马,俯身一捞,把南玫拦腰捞上马背,双腿一夹,那马便泼风般地消失在街道尽头。

    李璋旋即追了上了。

    一口气出去五十里地,直接到了沁阳县。

    此时已是深夜。

    南玫很累,但知道元湛心急,一直咬牙忍着。

    路边没有驿站或者客舍,南玫强打精神问:“今晚要露宿?”

    元湛道:“借宿。”

    马鞭一指前面的点点星火,“那里,是军营。”

    南玫愕然,那不是自投罗网?

    第87章 讨要

    夜色苍茫, 看不大清楚元湛的面容,南玫一时分不出来他到底是认真的,还是说玩笑话。

    元湛倒像看见她脸上的疑惑似的, 慢悠悠道:“我在沁阳军营还是有些人脉的。”

    他让李璋到军营找一个叫吴淮的骑督,“就说他姓钱的舅姥爷得了急病,需要他去镇上请郎中。”

    李璋二话不说, 立刻去了。

    没多久, 便听一阵马蹄声匆匆而至。

    马还没停稳, 马背上的人已翻身下马跪倒在地, “属下吴淮,参见王爷。”

    声音颤抖, 很是激动的样子。

    元湛坐在山林前空地的大石上,马鞭轻轻向上一挥,“起来说话。”

    “是。”吴淮站起来, “属下还以为王爷已经到冀州了, 万没想到王爷会出现在沁阳。”

    他视线低垂,没有多余的打量,仿佛没注意到坐在元湛旁边的南玫。

    这让南玫自在了不少。

    元湛笑道:“这一趟倒让我看见不少新鲜事,找个地方, 咱们细说。”

    吴淮寻思一阵,“我同乡在兵户营舍有处院子,现在他调到别处当差了,那院子空着,一应东西都是全的, 就是简陋了些。”

    元湛起身道:“再简陋也比睡野地里强,走。”

    营舍离军营很近,也就两刻钟左右的功夫, 他们便到了一处僻静的院子。

    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打了口井,伙房里柴米油盐都有,铺盖烛火什么的也不缺。

    元湛让南玫自去歇息,把吴淮叫到西屋问道:“匈奴人在孟津渡口光明正大贩卖马匹,什么时候开始的?”

    吴淮低声叹道:“就在都城和胡人谈和之后,司州就着手准备了,今年三月正式开设马场。”

    “你们军中什么态度?”

    “军中原本是反对的,但是去年新上任的刺史兼任司隶校尉,领兵权,正好是我们的顶头上司,他全力推行,我们也不好说什么了。”

    元湛思索着慢慢道:“……我记得这人是杨相倒台后,皇后亲自提拔上来的,蛮贪财的一个人。”

    如此就说得通了,投皇后所好,制造休站后祥和的气氛,当地官府还能从中抽笔钱。

    他又问:“文官肯定也有反对的,他们最喜欢弹劾,就没人奏他一本?我从都城过来的这一路,竟然没听到半点消息。”

    吴淮答道:“司州是皇后的势力范围,这里的官儿都怕犯忌讳,自不会多事。”

    犯忌讳?元湛一愣,看到吴淮有些躲闪的眼神,明白了。

    贾后为了对付他,才与胡人讲和,官员这时候大谈胡人的危害,岂不是与皇后打擂台?

    元湛苦笑着摇摇头,也怪自己太自信,太大意,这几个月只顾盯着都城和齐地,都没注意到司州的变化!

    吴淮已跪了下来,“属下失职,没及时把消息递出去。”

    “不。”元湛略显疲惫地揉揉眉心,“我把你放在沁阳的时候就说了,你是暗桩,不能主动联系我,你做得很好。”

    “我要在这里住两天,你回去给北地传个信儿,叫他们把近日齐王的动向报过来。”

    “是。”吴淮抬头看了看元湛,忍不住劝道,“王爷不要太操劳,马市开设才一个月,民间还没流传开,都城早晚会知道的。”

    元湛“嗯”了声,挥了挥手

    吴淮低头退下了。

    东屋里,南玫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坐在床上,一边擦头发,一边望向西屋。

    她时断时续听了个大概。

    朝堂上的事,她不大明白,可她隐隐约约觉得,最好不要通过老百姓口口相传把消息透出去。

    像南家这样寻常的老百姓,都知道胡人很危险,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打心底里对胡人有一种恐惧。

    如果让他们知道,胡人就在黄河边上,只要两个时辰就能渡河,两三天的功夫就能到都城……

    只怕会引起老百姓莫大的恐慌。

    这种恐惧会直接反映在日常生活上,人们会疯狂囤积粮食,粮价会疯了似地涨,然后是盐、布匹、药物……

    前年的杨相案,朝廷大肆清洗杨党余孽,都城人人自危,生怕来一场大乱子。饶是小小的白河镇,那几个月的粮价也翻了两番。

    她想提醒元湛一句。

    刚要掀帘子,又退缩了:她能想到的,元湛岂会想不到?

    没的又遭他动手动脚的戏弄!

    南玫吹灭蜡烛,躺下了。

    心里装着事,人就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朦胧间好不容易有了困意,却听远远一声鸡鸣,细线般的睡意立刻断裂了。

    如此来回折腾几次,直到窗户纸发白,鸡也不叫了,才算睡了过去。

    好歹睡了两三个时辰。

    她轻轻推开窗子,院子里很静,听不见走动声,想来那两人还在休息。

    轻手轻脚洗漱一番,想去伙房看看做点什么吃的,可鬼使神差的,脚朝着西屋走去。

    元湛还坐在书桌前,仰靠椅子,闭着眼睛,胸膛微微起伏着。

    蜡烛仅剩一小节,还在燃着,烛泪堆得老高。

    桌上铺着舆图,勾勾画画的瞧不懂。

    竟是熬了一夜!

    他眉头紧锁,嘴角微微下吊,心事重重的模样。

    脸颊有点凹下去了,下巴的胡子也开始冒头,身上还是路上的旧衣服,凑近了,能闻到隐隐浮动的尘土味。

    从没见过他这般不修边幅。

    定是压力太大,顾不上自己的仪表了。

    丝丝缕缕的热气从心底生上来,扩散到心尖,引起一阵阵细小的颤动。

    那股气似酸似甜,似麻似痒,还有微微的刺痛感。

    是悸动的感觉。

    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南玫茫茫然了。

    手却不由自主地伸出去,轻轻抚在他的眉间。

    元湛一颤,睁开了眼。

    南玫浑身僵住了,因尴尬,连手都忘了收回来,好一会儿才喃喃说:“吵醒你了。”

    元湛抓住她的手,脸上现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真希望每天都被你吵醒。”

    南玫声音又低了三分,“去床上睡会儿,总这么熬着也不行。”

    “如果这样熬着能换来你的关心,让我永远不睡觉都行。”

    “又胡说八道。”

    元湛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笑嘻嘻道:“我睡不着,你陪我躺会儿?”

    见他不过两三句话又开始不正经,南玫恼了,“真是多余和你说这话!”

    说着就往回撤手。

    元湛顺势把她往怀里一带,只听一声轻呼,人已坐在他的腿上了。

    南玫急道:“别乱来,隔壁院子还有人呢!”

    “我不乱来,就想抱抱你。”元湛轻轻吻着她的掌心。

    他的唇很软,呼吸很热,如夏季雨前的风,吹动着柔软的柳叶尖拂过她的掌心。

    简直是令人战栗的麻痒,从掌心一直传到心底。

    她不由自主瑟瑟发抖,连骨头都开始发软。

    他把头埋在她胸前,轻轻蹭了两下,引起一两声软弱的呢喃。

    “我想吻你。”

    元湛梦呓般说着,嘴唇落在她的颈窝。

    南玫好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全身猝然绷紧,随后又软了下来。

    刚系好的衣带松了,带着薄茧的手指伸进来,他的话在她耳边响起来。

    “我想你想得快疯了!真是忍了好久好久,我想……真想把你绑住,叫你怎么也跑不掉!把你的脚吊起来,大大敞开,狠狠的,狠狠……”

    他呼吸越来越重,手也摸到那个地方。

    南玫猛一激灵,“不行。”

    他的手顿住了,慢慢收回来,只是仍抱着她不放。

    “我不勉强。”元湛喑哑着嗓音道,“你别乱动,等这阵过去。”

    隔着几层衣服,南玫仍能感受到紧贴着自己的那物件的狰狞,自是僵硬着身子一动不动。

    元湛靠在她的肩头说:“这一路,但凡遇到危险,你一定往李璋身边躲。”

    “我一直在想,李璋只有功夫与我不相上下,论心计,论判断力,都不如我,你为什么觉得他更能保护你?”

    南玫怔愣了一下,这是她下意识的动作,从来没想过为什么。

    元湛吐出口气,缓缓抬起头,“后来我明白了,对你来讲,他比我‘安全’。”

    “我不会再强迫你了,直到你接受我之前,我都不会再强迫你跟我亲热。”

    “我等你接受我的那一天,到时候……”

    他突然紧紧抱住怀里的人,剧烈喘息几声,蜻蜓点水般亲亲她的嘴唇,松开手,起身出去。

    院子里响起水井绳子绞紧的嘎吱嘎吱声,随后是哗啦啦的冲水声。

    南玫已是心慌意乱。

    她怔怔站起来,慢慢抬手摸向自己的唇。

    有人进来了,从后环住她的肩。

    “李璋?”

    “嗯。”

    他的唇落在脖颈上——那是元湛方才吻过的地方!

    南玫的脸要烧起来了,“我、我……”

    她根本不知道如何跟李璋解释!

    李璋的手指贴在她的脸上,轻轻擦了两下,“好烫,因为他,还是因为我?”

    红晕立时从南玫的脸颊晕染到眼角,她眼光低垂,呢喃着说对不起。

    李璋把她扳过来,眼中带着隐隐的期待,“对不起?那我要你亲亲我,要比亲他更长久,更深刻。”

    南玫愕然,“你不生气?”

    “我生气的话,你会多想我一点吗?”

    李璋微微低头,把唇贴在她的唇上。

    彻底覆盖掉元湛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月底啦,如果小天使手里有多余的快过期的营养液,求一波哈!再求求评论!

    第88章 危险

    李璋的嘴唇微凉, 清泠泠的,好像山林中缓缓流淌的溪流。

    南玫浸在这温柔的流水中,方才的潮热烦躁渐渐消失。

    她突然发现, 李璋的吻不似从前那般乱咬乱啃,总透着一股无所适从的莽撞和急躁了。

    他在安抚自己!

    南玫被自己的发现震动了,几乎同时, 李璋就察觉到她身体的轻微变化。

    “怎么了?”

    “没事……”南玫顿了顿, 又改了口, “你不喜欢的话, 我就离他远点。”

    话刚出口,立马觉得自己太虚伪——都跟着元湛往北走了, 还怎么离远点?

    但这话真不是敷衍李璋。

    南玫快纠结死了!

    她那副百转千回的表情落入李璋眼中,他的目光抖了一下。

    “你用不着选择。”他说,“随你的喜欢就好。”

    南玫还怔愣着没反应过来,

    李璋轻轻抱了她一下, 低声呢喃:“其实我很希望你能做出选择,不过这好像对你来说太难了。”

    细听,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服气又无可奈何的委屈。

    南玫恍惚明白他的意思了, 不用选择,难道李璋指的是……

    她的心剧烈跳动着。

    “乱说话!”南玫腾地涨红了脸,一把将他推开,“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这对我来说才是太难了。”

    李璋默然片刻, “吃饭!”

    接下来的两天,元湛一直把自己关在西屋,要么对着桌上的舆图沉思, 要么盯着窗外发呆。

    那眼神直望向东南,好像要穿过重重山峦河流,跨过一望无际的平原,直接看到都城的皇宫里去。

    南玫再三提醒自己不要关注他,可视线总不自觉地落在西屋。

    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她暗暗鄙夷自己一句。

    又宽慰自己,现在她的命运与他绑在一起,不得不在意他。

    等这场风波过去,朝廷、齐王、元湛等等分出个高低,再不用担心有人拿她生事,她就能和元湛做个了断了。

    如此好好歇息了两日,第三天前晌,吴淮带来了北地的消息。

    赈济粮和种子粮按时发了下去,没有耽误春耕,灾民没有闹事,军粮和兵饷也都到位了,北地一切安稳。

    抓住几个都城的探子,都是死士,当场服毒自尽。

    边境线上也很少见到胡人的踪迹,现在正是雨量丰沛,牧草茂盛的季节,按以往情况推断,胡人应是把精力放在草原上了。

    齐王倒是频频拉练兵马,不过都在齐地,没进犯北地,唯有两地交界的清河郡受到些影响,官场还算平稳,民间却已有举家南迁的风向了。

    总的来说,风平浪静。

    信的末尾委婉地问了句主人何时归家,家中好接应。

    元湛看完密信,点火烧了。

    吴淮还带了另一个消息,“今天早上,军营接到上头的命令,要随时配合当地官府的调配,说是有几个悍匪在孟津渡口杀了人,可能逃窜到沁阳了。”

    他看着元湛迟疑道:“属下打听到死的是胡人,王爷,是不是……”

    元湛失笑,“悍匪?真是辱没本王了。”

    吴淮发急,“行迹既然已经暴露,请王爷尽快回北地!”

    元湛指着桌上的舆图道:“从沁阳到并州晋阳,只需要三天,我走了一大半的路,不想前功尽弃。”

    吴淮不明白:“王爷为什么执意去并州?想探明情况自有探子去做,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何必孤身冒险?”

    “有些事,必须我亲自去谈。”元湛叹了声,拍了拍吴淮的肩膀,“密切注意河内郡军队的动向,一旦有北上或者南渡的迹象,马上汇报。”

    “是。”吴淮行了个军礼,悄然退下。

    等元湛从西屋出来的时候,南玫和李璋已经收拾好行李,牵着马在院子里等他了。

    元湛看着南玫,眼中带着歉意,嘴巴张张,最终只说了一个字:“走!”

    大半日过去,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们穿过常平村,进入羊肠坂山路。

    这段道路极其崎岖,宽窄只容一人一马通过,有的地段不能骑马,还要下来牵着马走。

    走在最后面的李璋突然停了下来,“王爷?”

    最前面的元湛没回头,“继续,不要叫他们发现,前面有处林子,拐进去。”

    中间的南玫心头不由一惊:他们被人跟踪了?

    没有问东问西,更没有惊叫出声,只低头看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稳稳踩在青石板的台阶上。

    元湛这时却回头看了她一眼,轻声笑道:“越来越沉得住气了。”

    南玫哼了声,没搭理他。

    拐过一处石壁,三人的身影没入幽暗的山林。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五六人影出现在石壁前的一小块空地上,不住四处观望。

    前面无人,没有马蹄声,看情况,肯定进林子了。

    为首的人一挥手,几人悄无声息跟在他后面走进山林。

    边走边仔细听着林中的声音。

    奇怪,没有马蹄声,连声马嘶都没有,难道他们判断错了?

    几人互相对望,茫然不知所措。

    为首的一咬牙一跺脚,继续往里走!

    忽一道寒光闪过,走在最后的人一声不吭倒下了。

    倒下的时候,一条黑影及时扶住了尸首,轻轻放在地上,随后,那条黑影沉默着接替了刚才那人的位置。

    桀桀桀,夜枭扑棱着翅膀凌空飞过,惊得一行人头皮一炸。

    头目低低骂了声,继续探查。

    山坡陡峭,丛林深幽,脚下藤蔓树根纠缠不清,比方才的羊肠路难走数倍。

    但听后面传来一声惨叫,接着一阵骨碌碌沉重物体滚落的声音,随着身体摔裂的闷响,惨叫戛然而止。

    几人毛骨悚然,僵立原地动也不敢动。

    天已经暗下来了,眼前黑乎乎的只有枝枝叉叉的树林轮廓,像伸出无数干枯的手,就要把他们拖入无间地狱。

    头目狠狠打了个冷战,强自稳住心神站定听了会儿,还是没有丛林以外的声音。

    他打了个手势,其余几人齐齐后转,最后那个人似乎是吓傻了,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

    头目又骂了一句,叽里咕噜的,听不清骂的什么。

    那人不敢分辨,只跌跌撞撞在林间穿行。

    后面的人都小心翼翼摸索着走路,生怕一个不小心,和那个倒霉的同伴一样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慢慢的,透过丛林的月光越来越多,密林变得稀疏,脚下逐渐有了人为踩出来的小土路。

    头目嘴上没说,肩膀已经松弛下来了。

    他看着最前面的人,有心夸夸他——记性不错,走过一遍就记住了,以后会大加提拔。

    瞧着瞧着,心底的疑团越来越大:他怎么变瘦了

    浑身汗毛猛地一炸,不是他们的人!

    “站住!”他大喝,刷地抽出腰刀。

    最前面的人果然站定了,慢吞吞转过身。

    待看清月光下那张死人脸,头领倒吸口冷气:“谁?”

    旁边几人大吃一惊,刷刷飞快散成扇形,刀尖皆对准了李璋。

    “你们刚才说的是匈奴话。”李璋眼神微眯,“匈奴人。”

    头领咬牙,“杀!”

    声音还未落地,李璋的剑已经到了跟前。

    握刀的手落在地上,半截胳膊鲜血迸出,那匈奴人也着实彪悍,竟用左手使出摔跤的招式,想要绞住李璋。

    李璋急速避开,其余匈奴人的刀尖齐齐冲向他的后心。

    几乎是同时,他们的后面划过数道刀光,刀刀皆中要害。

    李璋反手一击,把匈奴头领的膝盖骨敲碎了。

    头领惨叫着跪在地上。

    元湛踏着满地的尸首和鲜血走近,刀尖挑起那头领的下巴,“哪个部落的?谁给你的消息?”

    头领阴惨惨笑了笑,“东平王,你一直守候的东西背叛你了。”

    说罢口中鲜血狂喷,头一歪,身体软软倒在地上。

    李璋摸摸那人的脖子,抬头向元湛摇摇头,“咬舌自尽。”

    元湛哼了声,一脚把那人的尸体踢到山崖下,看得出心情非常糟糕。

    李璋眼中也浮现出隐隐的担忧。

    如果伏击他们的是汉人,无论是都城方面的,还是齐王那边来的,他们都不会难受。

    怎么能是匈奴人!

    是谁里通外国,司州府衙?皇后?齐王?沁阳军营?

    还是其他什么人,亦或朝廷出了内奸?

    纷纷杂杂,李璋理不出头绪,只望着元湛道:“咱们的行迹肯定暴露了,这种伏击不会是最后一次。”

    “劝我回北地?”

    “我认为这是解决现下困境的最好方式。”

    “不!”元湛不乏讥诮地笑了声,“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勾结匈奴伏击我。”

    “可是……”李璋看了眼石壁旁边的人影,“太危险。”

    元湛淡淡道:“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这群人不认识你,他们是冲我来的,兵分两路,你带她先走,我错后半个时辰出发,到天井关汇合。”

    许是太过惊讶,李璋停顿片刻才道:“太危险。”

    “大可不必担心我。”元湛笑了两声。

    忽收敛笑容,视线在南玫和李璋中间来回兜了几圈,语气幽幽道:“是太危险了,你如果中间跑了,我可就亏大了……”

    南玫不由得着恼,“你这人,总是用最坏的想法揣测别人,要是真不顾你死活,我早就跑了!”

    元湛哈哈大笑,“这话我喜欢听。”

    李璋走到南玫身边,拉起她的手低声道:“走吧。”

    南玫正在气头上,看也不看元湛一眼,扭头就走。

    走着走着,却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

    深蓝色的夜幕下,一道颀长的人影立在曲折的山道上,夜风绕过他身边,他的衣袍高高飞扬着,好像下一刻就要飞走了。

    但是李璋不容她脚步有丝毫的停留,拉着她走得很急。

    山脚下,隐约可见星星点点的火光。

    那里应该没有人家才对。

    南玫一怔,心突然停跳了一下。

    第89章 何人

    “那些火光!”南玫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 “是追兵?”

    她望着李璋,迫切需要一个否定的回答。

    暗沉沉的夜色模糊了她的面容,可李璋还是感觉到她眼神里的惊慌。

    他沉默一瞬, 如实答道:“是的。”

    夜半时分,荒郊野岭,前有探子, 后面那些人除追兵之外再没别的可能。

    南玫头皮一炸, 失声叫道:“他一个人能应付得来?”

    李璋静静道:“如果是从前, 我会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 现在却不能了。”

    因为她?南玫身子晃了晃,心里滋味复杂莫名。

    李璋拉紧她的手, 固执地向山顶走去,“于我,于他, 没人比你更重要, 这也是他所希望的。”

    “一味勇猛莽撞做不了统帅,他比你想象的更强大。”

    李璋望着石壁前那个影影绰绰的高大身影,“天黑,看不清目标, 没法射箭,只能近身袭击。”

    “仅容一人的崎岖陡峭山路,骑马不能通行,不能大规模冲杀,不能急速袭击, 他们只好一个个地往上冲。”

    “对王爷来说,他们简直是排队送人头。他选择这条路,绝对考虑到了被追杀的可能, 也定然想好了应对的法子。”

    “真的?”南玫的声音依旧发紧,手还是很凉。

    李璋回过头,继续前行,“相信我,也相信他。”

    对呀,他可是元湛,让无数人头疼却无可奈何的东平王!

    只有他让人吃亏的份儿。

    南玫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自己慌乱的心神。

    山脚下的火光逐渐向上移动,慢慢逼近石壁前的那个人。

    她强迫自己扭过头,紧紧跟着李璋的脚步,不去看,不去想。

    天光大亮,他们到了碗子城,又过了半天,他们到了约定的地点天井关。

    这是太行山南麓要冲,也是并州与司州的分界点,继续向北,就是并州。

    天井关的守军查得很严,反复检查每一个人的路引,询问去哪里,做什么,每个人都盘问好久才放行。

    因天井关也是南北商旅必经之地,除了镇守的官兵,还有客栈、货栈、马店供来往商旅休息。

    他们找了家客栈安顿下来。

    李璋假装跟那店家发牢骚,“和河内郡不一样,那边随便问两句就让走了,天井关翻来覆去地盘查,我以为他们要敲竹杠。”

    店家笑着解释:“客官有所不知,天井关一直如此,在咱们并州,胡人太多了,尤其是太原郡附近,胡人都比汉人多!你说官府守军能不紧张?查得严也对咱们老百姓好。”

    李璋奇道:“朝廷不是与胡人握手言和了?”

    店家摇头叹道:“都城那边的人哪见过胡人的凶残?反正我们是不相信胡人。唉,不说了,菜齐了,客官慢用。”

    李璋眼神微闪,不再问了。

    南玫听了一耳朵,却也察觉到点不寻常。

    回到房间,她不由感慨道:“就差一个关口,两边的风气竟然差这么多!”

    李璋猜测应该和当地官府的态度有关,但他不了解并州的人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若是王爷在,定会推断出其中缘由。

    破天荒头一遭,他竟有点挫败的感觉。

    李璋默不作声吐出口浊气。

    南玫心事重重的,兀自躺在床上盯着帐子发呆,没有发现他的异常。

    夜晚悄然降临,今晚没有月亮,不见星光,群山黑黢黢的,大地森森然的,屋里屋外一样的黑。

    山间很静,只有几声轻微的虫鸣,提醒着南玫时间的流逝。

    身体很累了,脑子还绷得很紧,南玫根本睡不着。

    她翻个身,看到窗前抱剑而坐的李璋。

    “你睡着了吗?”她轻声问。

    “没。”

    “上床睡。”她往床里侧挪了挪。

    李璋没动,“这里方便警戒。”

    南玫沉默一阵,还是耐不住发问:“你说他现在到哪里了,能找到咱们住的地方吗?”

    说完又觉得自己问得好蠢,简直是废话——李璋怎会知道元湛在哪里?整个关口就这一家客栈,怎么可能找不到!

    果然人在慌神的时候就容易乱说话。

    “一整天的功夫,羊肠坂不会没人经过,看到打斗一定会报官,事件背后之人肯定不愿意把事情闹大。”

    李璋的语速很慢,在很认真地思考。

    “如果我是伏击的人,无论是败是胜,一定在天亮前结束战斗。”

    “顺利的话,王爷现在应该过了碗子城。”

    南玫眼睛一亮,“明天晌午他就能到?”

    李璋道:“差不多,快睡吧,说不得明天又要赶夜路。”

    “还有多久到晋阳?”

    “最多三天,过了泽州就是平原,路途平坦,骑马很快就到。”

    南玫吁口气,忽莞尔一笑:“到了晋阳就能转去北地了吧?我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想念北地。”

    李璋也笑了,“一路急行,你能坚持到现在,着实出乎我的意料。”

    因为心里头有股劲儿撑着她。

    南玫没说话,往上提了提被子,闭上眼睛。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不久,床上的人发出轻微而均匀的呼吸声,显然睡熟了。

    李璋于黑暗中望着那道模糊的身影,轻轻叹了声。

    翌日一早,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南玫就醒了。

    她在店里坐不住,直接跑到关口等着。

    可过了晌午,还不见元湛的踪影。

    南玫越来越着急,一会儿站起来盯着排队查验的人瞧,生恐错过他一般,一会儿又踮起脚尖观望那曲曲折折的山路,好像这样元湛就会提前出现似的。

    忽听见元湛说话,立时兴奋地向人群看去。

    却是满脸的茫然失落——听岔了,他根本没在!

    李璋只默不作声看着她,一步不离开她的左右。

    日头一点点偏西,关口前的人慢慢变少了。

    南玫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焦虑,急得直想哭,“你不是说他晌午就能到?”

    “再等等。”李璋沉声道,“可能为甩开追兵绕远路了。”

    “我们回去找找?”

    “不行!”李璋想也没想立刻否决,“等人最忌讳你找我,我找你,九成九会相互错过。”

    又觉得自己语气太过生硬,便缓声道:“我们再等一晚,如果明早他还不来,我就回去找他。”

    南玫的眼神突然变了。

    李璋回身望去。

    夕阳燃烧着暮霭,一片红光,地面上的一切都笼罩在这瑰丽的玫瑰色中了。

    山路泛出红灿灿的光,好像着了火。

    一个高大的身影踏在烈焰上,慢慢向他们走近。

    近了,更近了,足可以看清他的凌厉却多情的凤眸,唇边似有似无的浅笑。

    南玫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可她没有扑过去抱住他,没有又哭又笑地捶打他,怪他让人担心。

    她只是擦掉眼角的泪花,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元湛简直不可置信,“她走了?就这么走了?居然不问问我有没有受伤,路上有没有危险!”

    李璋也很惊讶,想了想说:“等待实在是件折磨人的事,许是生你的气了。”

    “胡说。”元湛冷哼道,“你少挑拨离间,我刚才还看见她哭了。”

    李璋的表情很认真:“的确哭了,被你气哭的。”

    元湛抬腿想给他来一脚,眉头一皱,又收回了腿。

    李璋脸色微变,“你受伤了?”

    元湛慢慢往前走,“打你会被她骂,我才不做这等吃亏的买卖。”

    李璋狐疑地打量他两眼,随即快步追上,递给他一瓶伤药。

    元湛没接,“我饿了,弄点吃的来。”

    等到了客栈,南玫已经让伙计把热乎乎的饭菜送到房间里了。

    元湛洗了把脸,吃得很快,动作还是一贯的优雅,行云流水般用了个干干净净。

    南玫没说话,目光却一直在他身上打转。

    衣服不是昨天那身衣服,不合身,有点小,抬胳膊的时候紧绷绷的,抬不起来的感觉。

    元湛微微挑眉,吩咐李璋:“叫两桶热水。”

    李璋应声出去了。

    元湛慢条斯理地解腰带。

    南玫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看不出来?”元湛稍稍偏头一笑,“脱衣服,好让你仔细检查检查,我身上缺什么东西没有。”

    南玫红着脸啐他一口,“没个正形儿!还堂堂王爷呢……”

    元湛笑道:“跟自己心爱的女人在一起,当然是越没正形越有意思!”

    南玫眼角泛起桃花红,“又来,你说过不强迫我。”

    “你可以强迫我呀。”元湛笑着走到她身边,伸手去掐她的脸蛋,“那本画册还真有这样的样式,要不咱们今晚试试,权当庆祝我劫后余生。”

    南玫一把推开他,蹬蹬跑出门:“店家,再订一间房。”

    元湛笑了,扶着旁边的桌角,慢慢弯下了腰。

    李璋提着两桶热水进来,转身把门关紧,“你到底有没有受伤?”

    “那些个废物也想伤我?就是一天没吃饭,有点撑不住了。把水倒进浴桶。”

    元湛走进净房,“这里不用你了,跟着她去。”

    李璋没走,抱着胳膊靠在墙上,隔着房门和他说话,“都是匈奴人?”

    “有二十个匈奴人,还有五十多个死士,都死了。”

    “死士?”李璋愕然,“有人和匈奴联手要杀你!”

    净房响起轻缓的水声,元湛似是叹了口气,“这趟并州之行,还真是走对了。”

    第90章 歪跌

    李璋问他什么时候解决的那些人。

    元湛的声音过了几息才响起:“启明星升到最高的时候。”

    七八十人的战斗, 不过三十里的山路,却没有一点风声传到天井关。

    李璋轻轻吐出两个字:“官府。”

    只有司州官府,才有能力第一时间封锁消息。

    可刺史权力再大, 也只是地方官,怎么敢问匈奴借兵,这是不可想象的重罪!

    李璋沉吟着说:“司州属于都城的势力范围, 齐王或者其他藩王影响力不大, 一个地方官不敢私自做主, 肯定请示过都城了。”

    “皇后又有和匈奴和谈的事例在先, 昨晚的伏击应是出自皇后的授意。”

    哗啦一声,元湛从水里站起来了, 一阵簌簌的衣料摩擦声,他拉开门出来了。

    气色比方才好了很多。

    李璋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元湛坐在桌前,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继续说。”

    李璋:“天井关查得很严, 我想刺杀你的匈奴人不大可能从这里蒙混过关,大概是参加大朝会的那批匈奴人根本没有返回并州北部,他们一直潜伏在司州。”

    元湛微微颔首,“我的推测和你一样。”

    李璋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如果我们的判断是正确的,皇后应该还有后招,并州的匈奴人更多,王爷应该马上折返北地。”

    元湛摇摇头笑道:“如果幕后之人真是贾后,那并州反而是安全的。”

    李璋一怔, “为什么?”

    “很简单,并州刺史和贾后不对付。”元湛轻轻笑了声。

    “并州刺史洛文海,是杨劭的得意弟子, 若不是手握重兵,又远在并州对抗五部匈奴,早就被清算了。”

    竟是杨相国的弟子。

    李璋愕然,那并州更危险了。皇后和杨劭是死敌不假,可王爷也强不到哪儿去。

    他一刀砍了杨劭的脑袋!

    元湛看出李璋的惊愕,干咳两声,“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我和洛文海抗击匈奴的目标是一致的。”

    李璋瞧着他,脸上全是不认同。

    “至少洛文海不会允许匈奴人在并州动刀动枪。”元湛嘴角挑起一丝讥诮,“你看那些匈奴人,就是不敢经过这个关口。”

    李璋轻叹一声,“那背叛你的人……是吴淮。”

    他们中途只暴露过一次身份,就是借住沁阳营坊那次。

    元湛也沉默了,好半晌才一挥手,把头靠在椅背上,长长吁出口气。

    他说:“没办法,人心最难把控,忠诚,无非是背叛的筹码不够罢了。”

    李璋垂下眼眸,眼中掠过一抹复杂莫名的神色。

    元湛又笑,“还知道提前警示咱们逃跑,算他还有点良心。”

    李璋冷哼道:“如果王爷在沁阳营坊被抓,他岂能逃脱干系?等待他的将是北地无休无止的报复,当然要提前把自己摘出去。”

    就是没想到伏击的人全军覆没。

    元湛朗声大笑:“你小子脑壳越来越灵光了,都知道琢磨人了。”

    “你……”李璋上下打量他两眼,想说什么又忍下去了,只轻声道,“王爷早点歇息。”

    他把伤药放在桌上,反手关上门出去了。

    元湛拿起那小瓷瓶看看,解开了衣裳。

    夜色一点点浓郁,四下里没有人声,唯有军靴踩在青石板道上的声音,透过迷茫的夜色隐隐传来。

    房间的门被人推开一条缝。

    床上的元湛手指动了动,眼睛仍闭着。

    来人坐在床边,动作很轻很小心,生怕被发现似的。

    她不爱用熏香,这家的客栈也没有多名贵的澡豆香脂,可她身上总有中淡淡的香。

    不是甜腻腻的香气,也不是芬芳的花香,类似沉静、内敛的佛手清香,还有一点刚切开的甜橙子的酸甜,细闻,还能品到干净柔和的兰花幽香。

    春光明媚,河水微澜,她的笑容明亮。

    元湛呼吸一窒,他听见自己的心在跳。

    恍惚中,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嚓的轻响声,似是烛台和桌面碰触的声音。

    微凉的手抚过他的脸——哪敢睁眼,生怕吓到这个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看他的人!

    手在他的衣领停了少许,又慢慢挪到腰间。

    她在悉悉索索解他的腰带!

    浑身猝然一僵,他更不敢动了,就那样直挺挺躺着,连呼吸都不敢有一丝的波动。

    腰带解开了,衣襟也敞开了。

    她似是要扒开他的衣服……

    忽心头一颤,发烫的脑袋被凉沁沁的夜风吹冷静了。

    元湛故意发出两声梦呓般的哼咛,眼皮动了动。

    床边的人果然吓了一跳,立时要起身。

    放过她,还是抓住她?

    几乎是瞬息之间,元湛就做出了决定。

    他睁开眼,佯装惊讶:“南玫?”

    被当场抓个正着,南玫简直想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我、我……”慌乱中,她努力给自己编造闯入的正当理由,“我来拿换洗衣服。”

    这个房间原本是她在住,行李也全放在这里,拿衣服是理所当然的事。

    南玫心底一松,觉得这个借口棒极了!

    元湛差点没笑出声,“早不拿,晚不拿,偏等我睡着了才拿?”

    南玫吞了口空气,“刚想起来。”

    “这样啊。”元湛的尾音拉得有点长,慢慢坐起来,朝墙角一抬下巴,“那是什么?”

    南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墙角的柜子上放着一个散开的包袱,其中正是她的衣服。

    面皮一红,喃喃道:“忘了,没看清。”

    元湛又瞧瞧床边矮桌上燃着的烛台,很疑惑的样子。

    南玫耐不住,抬腿就走,冷不防一股力道箍住她的腰,往后一拽。

    她身子一歪,跌坐在元湛的怀里。

    “担心我很丢人吗?”他说,“就让你那么难为情?”

    南玫下意识否认,“谁关心你了!我是、我只是……”

    她的语气有点恐慌,气息变得急速,好像很难面对现在的自己。

    圆不了谎,拉不下面,索性发了脾气,“你究竟想怎样?”

    质问得很凶,可声音没有一点底气,微微地颤抖,仿若风中不胜娇怯的柳枝儿。

    元湛觉得自己不断鼓胀,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要爆开了。

    却只是从后抱着她,什么都没有做,“你问我想怎样……”

    他笑了声,呼出的气息落在南玫脖子上,烫得她浑身一缩。

    “我想你!”元湛把头深深埋在她的肩窝,“我此刻就想把你摁在床上大干一场。”

    南玫立刻要挣扎,胳膊刚动了一下,又停止了。

    元湛把手伸进她的衣服里。

    南玫隔衣摁住他的手。

    元湛深吸口气,吻上她雪白的后颈,手也覆住了她。

    他的手极大,哪怕汹涌如她,也被他的手牢牢包裹住,变幻着,弹跳着。

    几次欲从他掌心挣脱,几次又被捉了回来。

    不知何时,衣衫已是半敞,裙子也翻了上来。

    她看不见他的脸,只瞧见他的手。

    真可怕,单是他的手,就让她乱了分寸,就那样眼睁睁瞧着,往下,再往下。

    合拢,还是分开?

    一日一夜的煎熬,上次体会这样难受的感觉,还是李璋倒在宫宴上的时候。

    那次尚有可询问的人。

    这次只能等,无穷尽的等……

    她恨等待的滋味。

    哪怕看见他的那一刻是狂喜的,也难以抵消等待的苦。

    她不想再有这种感觉了。

    身子软下来,腿微微地分,眼泪落下来,滴在他的手上。

    抱着她的人停顿了下,放下她的裙子,拉好她的衣衫。

    南玫一怔,他好像误会了她的意思。

    然而叫她主动解释,引着他的手继续,她也做不到。

    “回去吧。”元湛说,脸上带着笑意,似乎没什么失落。

    这让南玫心里好受不少。

    蜡烛熄灭了,屋里重新陷入虚无的黑暗。

    元湛躺在床上,苦笑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又是一个难以入眠的夜晚。

    翌日是个大晴天,三人收拾停当,早早出发了。

    元湛身为实权藩王,一没谋反二没作乱,贾后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派人捉拿他,只能偷偷摸摸搞小动作。

    那洛文海任并州刺史多年,牢牢把军政大权抓在手里,想要动用并州的官兵,绝对绕不过他。

    贾后性格刚硬,洛文海也是倔脾气,两人政见不同,不可能合作。

    是以并州这段路异常顺畅。

    第三天后晌,他们就到了并州都城晋阳。

    街面上,到处可见匈奴人打扮的面孔。

    元湛佯装好奇问茶肆伙计:“我三四年前来过并州,没见这么多的匈奴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了?”

    伙计答道:“以前就挺多的,但他们都学咱们的衣着打扮,说咱们的官话。也就是最近几个月,他们才慢慢改回了匈奴的习俗。”

    元湛又道:“听说五部匈奴内部不和,一句话就能打起来,你们茶肆没少被他们闹腾吧?”

    伙计笑着说:“关外不知道,单说晋阳,以前他们总在街面上打架,我们这条街,没有一家店没遭过殃!现在好多了,他们也不打了,见面客客气气的,我们生意也好了很多。”

    元湛越听越心惊,面上还是和煦的笑,悄声道:“我必须见洛文海一面。”

    李璋应声,“我去送信?”

    元湛苦笑一声:“只怕他不会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