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春临
爱他?
南玫的心好像被针刺了一下, 突然间愤怒至极。
拼尽全力,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元湛毫无准备,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
他有些回不过神。
按他以往的性子, 会笑嘻嘻地摸摸被她打过的地方,带着些许调侃和得意的腔调说:“被我戳破,恼羞成怒了吧?”
可看着南玫那双渐渐泛起水雾的眼睛, 他说不出口了。
胸口闷闷的, 有种窒息般的痛切。
真是奇怪, 明明有一瞬间捕捉到她的真心, 该开心的,为什么会如此难受?
元湛扯扯嘴角露出个艰涩的笑, “好疼啊。”
南玫深深吸口气,强按着满腹波折起伏的情绪,“你太自大了, 我爱你?简直荒谬, 我怎么可能爱上你,我怎么可能爱上强污我的人?”
元湛的笑意和苦涩都在眼中冻住了。
好一会儿,他自嘲似的轻笑一声,“是我痴人说梦了。”
“滚出去。”南玫绕过他, 背对他站在窗边。
元湛才不会滚,慢慢向她伸出手。
就在手指碰到她肩头的那一瞬,南玫猛然回身,手里赫然一把亮闪闪的剪子。
要不是元湛闪得快,那剪子就划到脸上了。
“滚!”南玫低低喝道, 握剪子的手颤抖得厉害。
“气性好大,我走就是了,把剪子放下, 别伤到自己……”元湛缓慢说着。
他突然伸手,电光火石间握住南玫的右手腕,一拽一转一抱,南玫就被他牢牢禁锢在怀中。
咚一声轻响,他抱着南玫坐在床榻上,轻轻松松拿走了她手中的剪子。
“你……放开!”南玫坐在他膝头,双臂交叉被他胳膊锢住,动弹不得。
“不放!”元湛的下巴来回蹭着她的脸颊,“你知道你无论如何也不会爱上我,我同样清楚,我死也不会放开你。”
南玫使劲扭动身子,就是挣脱不开,反而感觉到身后他那物明显的变化。
元湛把她往上提了提。
南玫大惊,“你别胡来,这是萧家,随时都有可能来人……唔……”
他蛮不讲理亲上来,她气急,张口就咬。
仍是不肯松开,固执地搅动着她的舌,让血腥充满她和他的口腔,贪婪地吮吸着她的唇、她的舌。
仿佛他中了毒,马上就死了,而她是唯一的解药。
总算偷得一口空气,她声虚气短地摇头,“不,不行。”
元湛放松了力道,昨晚来得激烈,她的身体还没歇过来,的确不能行事。
“你睡吧,我守着你。”他说。
“你在这里我怎么可能睡得着?”南玫终于从他怀中挣脱出来,“院里还有上夜的婆子,你真要逼得我身败名裂,被人们的唾沫星子淹死?”
元湛起身道:“那我走了。”
往门口走了两步,又说:“现在还没人能治我的罪。”
南玫不理他。
元湛幽幽叹了声,刚要开门,脸色微微一变,旋即退回屋子。
南玫不明所以看着他,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接着门扇咔咔响了两声,外面的人想推没推开。
“玫儿?”
南玫倒吸口气,是萧墨染!
他不是说不回来了吗?
心脏砰砰直跳,她手足无措,一时毫无反应,也根本不知道此刻该做出什么反应才合适。
“我看屋里亮着灯,你还没睡吧。”
南玫不敢出声,蹑手蹑脚走到床边,掀起被子躺下。
“还生我气呢。”萧墨染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无奈,“方才是我态度不好,你不要生气,这几日棘手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我心里烦得慌,你昨天又一声不吭不见了……我实在不好受。”
想起昨晚之事,南玫不由咬了咬嘴唇。
站在萧墨染这边想,妻子突然夜不归宿,连个口信都没捎给他,能不着急?能不火大?
可今天回来,他一句责备、一句难听话都没有。
不过委婉提醒一句罢了,本身就是她做的不好,她又生哪门子气?
除了最初隐瞒身份这一条,萧墨染没有对不起她的地方。
倒是她,对不起萧墨染更多。
南玫坐起身,白了元湛一眼,想了想,又躺下了。
元湛牙疼似的揉揉腮帮子,悄声说:“开门。”
南玫几乎是震惊地看着他。
元湛又笑,嘴唇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他堵在门口废话连篇,迟早把满院子人吵起来,我还怎么出去?”
的确麻烦!
南玫环视一圈,能藏身的也只有那个大衣柜了。
她指指衣柜。
元湛摇摇头好笑又好气,闪身藏入衣柜。
南玫见没有纰漏了,这才缓步走上前,打开房门。
“玫儿!”萧墨染眼睛一亮,“我就知道你不会把我拒之门外。”说着就把她抱住了。
南玫有点尴尬,又不能表现出任何的不自然,轻轻推推他:“你身上好凉。”
萧墨染忙松开手,嗔笑道:“还不是站在外面太久了!我换身衣服。”
看他要往衣柜那边走,南玫一惊,慌忙道:“眼看就要睡了,还换什么衣服,直接脱了长袍就好。”
说着便去解他的腰带,一边替他宽衣,一边絮絮叨叨:
“起床一套衣服,出门一套衣服,进门又换衣服,你们大户人家就是规矩多,在白鹤镇的时候也不见你这么多毛病。”
南玫把他脱掉的长袍搭在手臂上,不妨一转身,又被他抱住了。
“玫儿,你多久都这样和我说过话了。”萧墨染把头埋在她的肩窝,“我好开心,似乎又回到咱们在白鹤镇的日子。”
他的声音发闷,带着轻微的鼻音。
南玫的心不由一软。
“那时候咱们多好啊,白天我读书写字,你织布做针线。晚上咱们依偎在一起,看星星,听虫鸣,清风还给我们送来不知名的花香。”
“我用字画换了根雕花的铜簪子,你一边埋怨我不如换些米粮,一边美滋滋地让我给你戴上,那时候的语气和模样就和现在一样。”
萧墨染梦呓般地说:“我真想,真想,再回到过去……”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怀念那段简单而纯粹的生活。
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南玫一阵恍惚,手臂慢慢垂下来,扑簌簌,长袍无力坠落,四散凌乱。
“玫儿,我喜欢你,从未变过。”萧墨染低头,啜住她的唇。
咯,咔咔。
似乎谁在咬牙。
萧墨染茫然抬头,“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响?”
“什么也没有,你听岔了吧。”南玫推着他往床榻那边走,“不早了,赶紧睡。”
吹灭蜡烛,顺手把床幔放下来。
“呀!”层层床幔中,南玫发出一声轻呼,“别闹了,我好累。”
萧墨染悻悻缩手,想起昨晚那幕,不禁暗自咬牙。
也是他御下不严的过错,今晚一查那车夫才晓得,不知谁用了什么法子,半个月前给他婆娘和儿子偷偷脱了奴籍,如今人早跑了!
那车夫用自己的性命,换了婆娘和儿子的自由身。
没了萧家的庇护,孤儿寡母在外面能活得下去吗?
在萧家,起码能吃饱穿暖,还能存点月例钱,多少人自卖自身也想进大户人家当差,真是想不通那车夫这样做的理由。
却不能让那车夫如愿,叛主的奴仆,若不捉回来打死,这口气怎能咽下。
还有幕后之人……
萧墨染眼中暗光一闪,想必就是董仓了,可恨死得太快,便宜那条阉狗了。
事已至此,不如让董仓的死发挥更大的作用。
咔嚓。
什么声音?萧墨染一激灵坐起来。
“怎么了?”南玫佯装被惊醒,打着哈欠问了一句。
幸亏床幔厚重,遮得密不见光,正好掩盖住她眼中的惊慌。
“门好像响了,我去看看。”他说。
南玫道:“可能是窗子没关严,我那会子开窗来着,别去看了,当心被风扑着。”
萧墨染还是披衣下了地。
屋内寂然,不见人影,只有未关紧的窗缝透出的一缕月光,在寂寥的空气中轻轻颤动着-
朝堂还在为董仓被杀吵闹不休,所有人都明白,贾后是决计不容许自己的亲信沾上“谋害皇嗣”的罪名。
过了一旬,皇上发话了:董仓图谋不轨,罪无可赦。
皇上虽久不理政,但金口玉言,朝堂上再没有了第二种声音。
官场上也不乏有人醒过味来:贾后权力再大,也不是皇上,她所有的权力都来自于皇上,如果皇上不想给了,那她就是后宫一个普通的女人。
昭阳殿变得冷清了。
萧墨染捧着卷文书,稳稳迈着四方步来到昭阳殿。
一个小宦官迎出来,“萧大人,皇后身体不适,大人请回吧。”
萧墨染把文书递给他,“皇后一直有意推行禄田制,这是我拟的条陈。”
小宦官莫名有些感动,“萧大人,满朝文武,也只有你愿意烧我们殿下的冷灶了。”
萧墨染冷声道:“此言差矣,皇后仍是皇后,昨日与今日也没任何不同,什么冷灶热灶,休要再提。”
小宦官唯唯诺诺捧着条陈下去了。
萧墨染微微叹出口气,抬头望一眼依旧巍峨耸立的昭阳殿,嘴角浮上一抹淡淡的笑意。
出了宫门,他没去衙署。
二月初,正是踏青的好时候。
他要带玫儿去河边游玩,给她一个惊喜。
兴致勃勃回到家,却发现南玫换了身新作的春装,天蓝底印花交领上襦,月白绣花长裙,显得格外清丽温婉。
发髻也不是全挽起来的高髻妇人头,梳着灵蛇髻,只插了一根碧玉簪,多了几分娇俏活泼。
萧墨染愣了下,“你这是……”
南玫笑道:“每年这时候我都会去河边踏青,今年也不例外。”
不知怎么回事,看她没梳妇人头,萧墨染心里有点别扭,却也没太当回事,“看来我们想到一块了,我今天早回来,就是想带你出去走走。”
南玫莞尔一笑,“走吧,老夫人说,掌灯前要回来的。”
天气一日日暖了,出来游玩的人很多。
但见春光明媚,一池春水在风中微微荡漾,沿岸柳丝如烟,杏蕊吐白,彩蝶在花间飞舞,衔泥的紫燕在柳梢掠来掠去,婉转的莺啼和清脆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单是站在一边瞧着,都让人忍不住弯起嘴角。
萧墨染瞧着浅笑的南玫,心中倍感欢畅。
董仓已定罪,元湛再无留京的理由,他已联合几名朝臣上书,催促元湛尽快离京,上面必会准奏。
那个碍眼的人终于要滚蛋了!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也是河边的桃林……”他下意识去拉玫儿的小手。
却是拉了个空。
南玫吃惊地盯着不远处的柳荫,抬起手,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她竟然像个小女孩似的,欢快地蹦起来。
一个身着玄衣的男子抱着胳膊,斜倚着树干,眼带笑意,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南玫。
南玫已经朝他跑过去了,“李璋!”
第62章 花开
看见李璋的那一刻, 南玫欣喜得什么也顾不得了。
小鹿似地跑到李璋面前,气还没喘匀就问:“你怎么来了,伤好些了没, 能不能下地呀就乱跑!”
李璋轻声道:“好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才半个月就好了?王府的人居然敢让你出来,怎么想的!”
南玫嗔怪地瞪他一眼, 伸手去扶他, “找个地方先坐下来吧。”
身后传来两声重重的咳嗽。
南玫的手一顿, 还是扶住了李璋的胳膊。
萧墨染假装没看见, 挂着客气而疏离的笑略微颔首,“李统领重伤未愈, 这样出来好吗?”
李璋只垂眸看着南玫,没说话。
萧墨染有点挂不住脸了,忍气道:“想必李统领不认识我, 我是洛阳萧家家主萧墨染。”
李璋漫不经心瞥他一眼, 不知是不是萧墨染的错觉,那眼神竟好似在说:不过如此。
萧墨染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但南玫在这里,他不方便发作。
便笑道:“元宵宫宴, 是我提议李统领迎战的,皇后也应允我许你无罪,只是现在东平王和皇后……唉,送佛送上天,索性还是由我给你请功, 不知李统领想去哪个地方任职?”
李璋吐出两个字:“不用。”
萧墨染被噎得一愣,他说了一长串的话,自认谦和有礼并无不当之处, 李璋却爱答不理的,还一个劲儿盯着玫儿瞧!
在宫宴上也是,众目睽睽之下,居然向玫儿伸出手,生怕风言风语太少是吗?
连起码的礼节都不懂,真不愧是元湛手下的人,都是鲜廉寡耻的一路货色!
萧墨染咬牙笑道:“李统领拼死一搏,大败胡人,萧某大为佩服,感激不尽,已备下厚礼重谢,还望李统领笑纳。”
李璋终于纡尊降贵拿正眼瞧他了,语气不咸不淡白开水一样没味儿:“我又不是为了你。”
萧墨染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脾气了,冷冷道:“你帮了我的妻子,身为丈夫,自然要替妻子答谢你的人情。”
特地把“我的妻子”重重咬了下。
李璋静若深潭的脸上出现一丝波动,微微睁大眼看着萧墨染,扯了扯嘴角,似乎笑了下。
他在笑什么?
笑他无能,笑他窝囊,笑他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
萧墨染像突然挨了一闷棍,身子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下,脸也变得青红交加,十分的难看。
“你怎么了?”南玫看过来,满眼的迷惑,好像没听懂他们的言语官司。
妻子居然向着外人!萧墨染更难受了。
可是还真不能怪南玫,她忙着左顾右看,寻找可以坐下来歇息的角落,压根就没注意听他们说什么。
“玫儿……”萧墨染苦涩一笑,“我突然不舒服,咱们回家吧。”
话音未落,李璋捂着胸口弯了下去。
南玫倒吸口冷气,“是不是牵扯到伤口了?”
李璋微微皱起眉头,“骨头还没长好,河岸那边花开得好,咱们去那里坐坐。”
萧墨染不由一阵腹诽:骨头没长好和花有什么关系?你该回家躺着,而不是坐在河边看花。
真真和他主子一样狡诈!
然而妻子没发现其中蹊跷似的,扶着李璋转身就要走。
“玫儿!”萧墨染急了。
南玫回身,轻声道:“你也知道他重伤未愈,正是需要精心调养的时候,不光是吃几副药的事。”
这话什么意思,萧墨染不明白,也根本不想明白,他只知道,不能让自己的妻子跟着李璋走!
气恼伸手,要把妻子拽回来。
却被另一只手拦住了。
“萧大人,”元湛笑盈盈出现,好巧不巧挡住了他的去路,“好巧,你也来踏青。”
萧墨染冷声道:“王爷心够狠,只为你心中那点子见不得人的心思,居然强行驱赶一个重伤之人出门踏青。”
“那你可错了,我只是告诉他南玫在这里。”
“只顾自己一时兴起,全然不顾玫儿的名声,你真是无耻之极!”
“名声?”元湛望着那二人远去的身影,眼中情绪复杂莫名,却笑着说:“如果担心丢你萧家的脸,就把她休了。”
“不可能。”萧墨染斜他一眼,“我家的事不劳王爷费心,倒是王爷该启程回封地了,何时出发,下官一定欢欣相送。”
元湛轻挑眉头,“如果我要走,一定不是一个人走,哪怕强掳,也要把她带走。”
“你……就不怕朝廷兴师问罪吗?”
“反正我已和贾后撕破脸了,何惧之有?”
元湛背着手走近萧墨染,微微弯腰,用极低的声音笑道:“我不像萧大人,能忍。”
萧墨染一怔,随即紫涨了脸,勃然大怒。
元湛已笑声朗朗地随那二人去了。
春风里是醉人的暖意,朦胧的太阳却半遮半掩躲在薄云后,只小心探出一些柔和的光线。
树影淡淡的,绿的草地上开满了野花,黄的红的白的,比五色锦缎还美。
李璋盘膝坐在大柳树下,看南玫抱着一大捧野花过来,“好不好看?”
他说:“抱在你怀里才好看。”
南玫轻笑:“你也学会油嘴滑舌了。”
李璋摇摇头:“我不会。”
南玫小嘴抿着,嘴角止不住往上翘。
他不会特地说好听的讨好别人,从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直来直去的,有时候冒犯人也不自知。
想起两人曾经的误会,她又是一笑。
“你想去的地方,和这里像吗?”李璋问。
南玫认真思考了一阵,说:“还差点意思,冬天还是太冷了,我想一年四季都能看到盛开的花。”
“长江以北没有这样的地方,西南的宁州可以。”
一片红色的袍角映入南玫眼中,她垂眸,刻意地不去看他。
元湛不以为意,把提着的食盒往地上一放,盘膝坐在她身边。
“我少时去过一次宁州建宁郡,和中原大不相同,红色的土,遮天蔽日的林子,还有海一样烟波浩渺的内湖,叫做滇池。”
他叹了口气,不无遗憾地感慨道:“我很喜欢那里,想让父皇把宁州给我做封地,父皇说那是西南夷之地,道路险远,不给我。”
南玫轻轻哼了声,“我又去不了,没的说这些做什么。”
元湛打开食盒,拿出几样新鲜蔬果,一壶酒,给南玫倒了一杯,“你若想去,我随时都能带你去。”
南玫推开酒杯。
元湛笑笑,一饮而尽,又给李璋倒了杯。
李璋伸手想接过来,南玫直接挡了回去,“伤还没好,吃不得酒。”
“哈!”元湛禁不住笑出了声,一仰脖子,把这杯也喝了。大概喝得有点急,呛到了,虚掩着嘴不住咳嗽。
好一会儿才止住,眼泪差点咳出来,眼睛也红红的。
南玫悄悄移开视线,心里掂掇一阵才慢慢问:“李璋也将功赎罪了,你打算怎么安置他?”
元湛清清嗓子,“这要看他,想留都城,外放地方,还是跟我回北地,无论他作何选择,我都不会再为难他。”
南玫心底登时一松,脸上也荡漾起淡淡的笑纹。
元湛瞧见,暗暗斜睨李璋一眼,又饮了杯酒。
“我想回北地。”李璋没用多长时间就给出了答案。
其余两人俱是一愣,元湛问道:“你确定?今后北地面临的敌人不只有胡人,情况会比从前严峻得多。”
李璋点头:“我确定,我要跟王爷回北地。”
元湛盯视他两眼,忽莞尔一笑:“好个狼崽子,够聪明。”
南玫垂下眼帘,她心里清楚,李璋不屑人情世故,在都城这个斗心眼的权力窝子根本吃不开,回北地的确是更好的选择。
却终究难消那一丝丝的失望。
元湛把一盘樱桃推到南玫面前,“都城盛产樱桃,北地却不大容易吃到,趁新鲜多吃点,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南玫看着那碟子红黄玲珑的樱桃,突然一阵嘴馋。
簌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萧墨染的声音突兀地响起:“还是请东平王多吃点,我萧家庄子种着大片的樱桃树,想吃随时都能吃到。”
他在南玫和李璋中间坐下。
李璋被挤到了,捂着胸口,眉棱骨微微抽动了下。
南玫立刻起身离开,转到另一边坐下。
萧墨染面皮一僵。
李璋两根指头拈着翠绿的杆儿,把颤巍巍的樱桃送到南玫跟前,“吃。”
南玫笑着接过来,轻启唇瓣。
元湛这回是真的笑了,提壶给萧墨染满上一杯,“尊夫人似乎不想吃萧家的樱桃。”
萧墨染眼中闪着暗火,几乎按捺不住想把酒泼元湛那张脸上。
不妨南玫脸色一变,捂住嘴一阵干呕。
“玫儿!”萧墨染马上扑过去抱住妻子,顺势把那壶酒踢翻,恰洒了元湛一身。
“你下毒?!”他怒目瞪着元湛。
李璋捡起一颗樱桃,闻了闻吃掉,“无毒。”
“没事,就突然有点恶心。”南玫脸色有点发白,勉强笑笑说,“最近胃口不好,歇会儿就好了。”
萧墨染摸了摸她的额头,带着几分焦急责怪道:“都发热了还没事,赶紧回家,请郎中才是正经。”
说罢也不与那二人道别,揽着南玫就走。
元湛若有所思望着南玫的背影,脸色慢慢变得难看。
第63章 弄人
南玫对请郎中有点隐隐的抗拒。
“就是着凉了, 躺会儿就好。马上就到晚饭的时候了,请了郎中,就少不了熬药, 闹得大家吃饭都不得安宁,快算了吧。”
萧墨染却道:“伺候你就是她们的本分,哪有为了奴婢安生, 让主子忍着的道理?你呀, 什么时候才能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主母?”
最后一句, 带着顽笑般的嗔怪, 和几分暗暗的提醒。
南玫知道他吃味了,自己终归是他的妻子, 今天却硬是和李璋呆在一起,丝毫没顾及他的感受。
一味和他反着来也不妥,也就随他去了。
郎中很快到了。
南玫端坐椅中, 将手腕搭在脉枕上。
郎中微阖双目, 一手诊脉,一手拈着山羊胡须,久久不语。
见他面色凝重半天不说话,原以为不过小小风寒的南玫, 一颗心不由高高提了起来。
一旁的萧墨染也慢慢拧紧了眉头。
那郎中收回手,脸上露出一丝笑,“恭喜萧大人,夫人乃是喜脉,已有三个多月了。”
萧墨染表情有点滞涩, 好像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三个月,去年冬月的时候就有了!
南玫头“嗡”地炸响,一阵耳鸣眼昏, 失声道:“不可能,我上个月还来了月事。”
郎中笑道:“敢问夫人,是不是少量、暗红,一两日就没有了?”
南玫下意识想点头,却马上停住,想否认,随即又泄气,她如何骗得过经验老到的郎中?
郎中多少听说萧墨染瞒着家里娶亲的轶事,只当二人提前行就好事,这位年轻的夫人面上过不去罢了。
因道:“那不是月事,是见红,夫人怀胎不稳,思虑过重,还要好好养胎才是。我开几副安胎药……”
他去看萧墨染,当下微微一怔。
一般来说,主人家这时候该把他请到堂屋开方才对,怎么这位僵立原地动也不动?
也不像听到妻子有孕的惊喜,倒像……惊吓?
郎中眼神闪闪,收拾药箱的动静便大了些。
咔嚓,死寂的空气中,这一声分外清晰。
萧墨染如梦初醒,强打精神送郎中出来,却是忍不住问:“先生确定是三个月身孕,不是一个月?”
郎中常年在大户人家走动,心思机巧得紧,因笑道:“妊娠早期,脉象不明,的确有可能是一个月,萧大人不妨多请几个郎中,或者等一个月再瞧。”
他连笔都没拿——也没开安胎药的必要了。
萧墨染勉强笑笑,着人奉上诊费。
屋里,南玫的手慢慢抚上了小腹。
她几乎是一瞬间就做了决定:这个孩子,不能要。
生下孩子,她这辈子也别想摆脱元湛了。
萧墨染虽没明说,可一定知道她和元湛的关系,只是照顾她面子没捅破那层窗户纸。
现在不捅破也得捅破了,再不情愿,他们也终究要面对横在二人中间那道鸿沟。
她应该自请下堂。
以后呢?南玫茫然地看着窗外,日影西斜,归鸦翩翩,她的家又在哪儿……
枯坐了好一阵,她撑着椅子扶手,艰难站起身,挪动着僵硬麻木的腿向外走去。
外间的萧墨染坐在晦暗的角落,背对着窗一动不动,看不清他的脸色。
夕照的太阳斜斜打进来,细小的尘埃在金黄色的光柱中随风无力地飘动着。
南玫深吸口气,鼓足勇气道:“萧郎……”
萧墨染循声望来,他似乎还没从怔愣中回过神,投过来的目光让南玫无法形容,只觉得熟悉又陌生。
“我们……”南玫停顿了下,恍惚中,她又看到那个在桃花树下微笑的清俊男子。
心在一阵阵抽痛,渐渐裂开了一条缝,血和泪一起涌出来。
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喜欢上他了,到现在还记得那时的感觉。
就像一只蝴蝶飞进心里,粉翼轻轻颤动着,心也跟着痒痒的,让她坐立不安,又难掩欢喜。
他一冲自己微笑,血就发烫,脸就发热,一想到这个人的名字,心就变得异常柔和,几天见不到他,就跟丢了魂儿一样。
他说喜欢自己,她想这辈子再没有遗憾了。
成亲那天,她已暗暗下定决心,即便为他去死她也愿意。
她曾经多么热烈而纯粹地喜欢他。
去年的二月,他们一见钟情,发誓厮守终生。今年的二月,却要分手了。
世事弄人,不过如此。
南玫惨然笑道:“我们和……”
“离”字还未出口,萧墨染已从椅中一跃而起,“郎中让你好好养胎,不要乱走动,快回去躺着。”
南玫一怔,以为他没听懂郎中到底什么意思,喃喃道:“这孩子……”
“这孩子来得突然,我有点懵,一时还没做好准备。”萧墨染好像在解释自己刚才的失神,“我现在已经想好了。”
他舒口气,看得出努力想让面容变得轻松,“我会是个好父亲。”
南玫彻底搞不懂了,“你要这个孩子?”
“那当然,我萧家的嫡长子,为什么不要?”
“可是——”
“没什么可是!”萧墨染急急打断南玫,“你什么都不用管,安安心心做萧家夫人,把孩子好好生下来,我是孩子的父亲,你是孩子的母亲,就这么简单。”
语气分外斩钉截铁。
“你、你确定?”南玫声音颤得厉害。
萧墨染重重点头。
忍了许久的眼泪落下来,南玫呜咽着摇头,“不行,孩子不是……”
“玫儿!”萧墨染就是不让她说出那句话,“成亲时,我便说过,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妻子,我对你的心,从没有变过。”
他从未变过,变的那个人始终是她。
一股又酸又热的苦涩在胸膛里来回翻滚,南玫愧疚不已,感动不已,心里什么滋味都有,什么主意都没有。
“方才那郎中定然诊错了,哪有三个月,明明是一个月。我再找一个来,等确认了,咱们就告诉祖母和母亲。”
“……嗯。”
他走了。
南玫怔怔望着萧墨染离去的背影,不由自主又抚上了小腹。
真的要留下这个孩子么?
星月交辉,院子里静悄悄的。
南玫正歪在软榻上,忽听婢女道:“老夫人来了。”
她忙起身相迎。
“快坐下,坐下!”钟老夫人扶着萧墨染的胳膊颤巍巍走进来,“身子为重,自家人就不讲那些个虚礼了。”
南玫更羞愧了,红着脸低着头,不知说什么好。
钟老夫人笑呵呵的,“头一个月,正是害喜严重的时候,你想吃什么只管吩咐下去,你这里没有的,就去我库里拿。”
南玫讪讪道:“还好,没怎么难受。”
“我就说,时常在田间跑动的孩子康健、壮实,身子骨比养在深闺的好。墨染他娘,从怀上开始,整天恹恹的,吃不下睡不着的,怀胎十月,就没有一日舒坦过,那才真是大人孩子都受罪。”
钟老夫人叹口气,“墨染不足月,生出来就弱,哭声跟小猫崽一样,唉,我当时看着他就犯愁,巴掌大的小人,能养活吗?谁成想,一眨眼的功夫,竟要当爹了!”
她大声笑起来,屋里伺候的婢女和妈妈们也应景儿地笑。
唯有最该高兴的两个人,一个笑得勉强,一个压根笑不出来。
钟老夫人没看见似的,又说:“天大的喜事,该通知亲家一声,说起来两家还没见过。墨染,你打发人请亲家过来吧。”
萧墨染已想好托词:“再过两个月,等胎像平稳了,再去请他们。”
南玫明显地松了口气。
“你考虑得很好。”钟老夫人笑容不变,又絮絮叨叨叮嘱好一阵子,方起身离开。
夜很静,偶有几声虫草低鸣,更显夜的幽深沉寂。
“老夫人,”经年的老妈妈忍不住悄声提醒,“一个月,应是诊不出来的……”
谎报月份,其中必然有事,大公子可别叫人骗了。
钟老夫人呵呵笑着,“或许郎中医术高超,孩子们的事,叫孩子们自己拿主意。你吩咐厨房,以后孙媳妇每天一碗冰糖燕窝羹,那孩子面皮薄儿,自己肯定不会开口。”
老妈妈叹道:“世上再也没有如老夫人这样宅心仁厚的了。”
钟老夫人笑了声,拐杖不紧不慢点在地上,笃笃的轻响声在冷寂的空气中缓缓震荡着,如夜半敲响的云牌-
过了两日,萧墨染休沐,因听说一家新开张的馆子莼羹鲈脍做得特别好,便要带南玫去尝尝。
这几天南玫觉得身上乏得厉害,本不想去,可不忍扫他的兴头,只好应下。
馆子的确火爆,一楼大堂坐满了人。
萧墨染要上二楼的雅间。
掌柜的一脸为难,“实在对不住,今儿东平王把小店包了,二位改日再来吧。”
萧墨染却笑了,“我和他是熟人,你上去告诉他一声,就说萧氏夫妻来了,他肯定会亲自迎接我们。”
南玫心头突的一跳,萧墨染想干什么?
掌柜的一脸狐疑的去了。
“我要回去了。”南玫语气不大好,转身要走。
“来都来了。”萧墨染拉住她的胳膊,“元湛月底离京,咱们索性借花献佛,给他送行。”
“我不想见他!”
“晚了。”萧墨染低声笑道,“他来了。”
一阵咚咚的脚步声,元湛快步从楼梯下来,视线先在南玫身上打了个转儿,方对萧墨染微微颔首,“你来得倒巧。”
萧墨染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暗暗咬牙:“不知王爷可否赏一顿饭?”
元湛挑眉,“稀奇,你居然求我赏饭?”
萧墨染故作无奈一笑:“没办法,我夫人有了身孕,害喜害得厉害,只这口吃得下,我只好厚着脸皮请王爷腾个位子了。”
第64章 妒火
元湛眉心骤蹙, 眼中掠过惊惑的光芒,“有孕?多长时日?”
他是看着南玫说的,回答的却是萧墨染:“一月有余, 算起来是腊月间了。”
两人好像都没发现他们的对话很奇怪——谁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打听别家夫人的孕期?还有问有答!
元湛的眼神变得暗沉沉的,气息开始急促。
萧墨染冷眼瞧着他,只觉多日来压在心头、怎么也排解不掉的郁闷一股脑消散了。
南玫却是着实不舒服, 她不是谁的战利品, 也不是拿来攻讦对方的武器。
她想走了。
萧墨染这次没拦她, 略抬起下巴笑道:“我夫人突然没胃口, 不麻烦王爷了,告辞。”
“你来, 不会就为炫耀一番你夫人有孕吧?”元湛眼神冷飕飕的。
“说什么害喜就想吃这一口,哪有给孕妇吃鲈鱼脍的,你这丈夫也忒不称职了。你娘、你祖母, 都没提醒过你?她想吃什么, 就做好了端到院子里去,你家做不出来,也要重金请大师傅去你家做,居然拖着双身子的人到处跑, 萧家从上到下没一个重视她的,你还有脸笑!”
这一通劈雷火闪的数落,砸得萧墨染辩无可辩,驳无可驳。
只硬挺着冷笑道:“我萧家的事,还轮不到你指指点点。”
元湛嗤笑一声, “谁叫你特地跑来讨骂?今天我包场子请客,你不会不知道。”
萧墨染重重吞下口空气,“对, 我就是故意的。东平王,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你就死……”
“萧墨染!”
萧墨染微怔,下意识去看南玫。
她脸色苍白得好像汉白玉,身子微微打晃。
“玫儿……”萧墨染突然生出后悔,自己又冲动了。
不顾正主儿在场,元湛伸手去扶南玫,低声道:“上去坐一会儿,我和你说两句话,就两句。”
南玫胳膊一抬,避开他的手,默不作声踏上楼梯。
元湛立刻紧随其后,隔开萧墨染。
萧墨染想跟上去,冷不防旁边摇摇晃晃走来一个醉醺醺的将士,不由分说揽住他,提着酒壶就往他嘴里灌。
边灌酒边笑:“今儿个不醉不归!”
又有几个将士围过来,连拥带推把萧墨染架到一边去了。
一层层灰白的薄云从天边罩上来,窗外,是一轮发白的太阳,出奇冷静地窥照着屋内的两人。
桌上摆着刚做好的菜肴,元湛盛了碗热气腾腾的莼菜羹,“这个季节的莼菜细嫩爽滑,正是最好吃的时候。”
又摇头苦笑,“莼羹鲈脍……先前在船上,有鲈鱼脍而无莼菜羹,现在有莼菜羹了,你却吃不得鲈鱼脍。”
南玫声音很冷淡:“你是不是想问这孩子是谁的?”
元湛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握紧了,“是。”
南玫慢慢抬起眼眸。
眼前的男人,脸色发白,嘴角紧绷,两眼紧紧盯着她,生怕漏掉她脸上一丝变化,咽喉还时不时滑动一下,全然不见以往那种万事皆在掌控中的安然自若。
一种怪异的感觉从心底丝丝缕缕蔓延开来,酸涩、苦楚,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畅快。
她声音很轻,又无比清晰:“萧墨染。”
空气静了一瞬,南玫似乎听见骨节咔咔的轻响。
“我不信。”元湛往后一靠,抱着胳膊笑起来,“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是你孩子的父亲?”
“怎么不可能,难道我会不清楚孩子的父亲是谁?”
南玫也笑起来,轻轻抚着小腹,“你知道我绝不会抛下孩子,无论你愿不愿意承认,有这个孩子在,我和萧墨染再也割舍不断。”
元湛死死盯着她,“我不会让你生下这个孩子。”
南玫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我一定会生下来,除非你杀了我!”
元湛霍地站起来,脸色阴沉得可怕,额头的青筋暴起来霍霍地跳,拳头捏得咔咔直响,看得出已是处在暴怒的边缘。
南玫很害怕,却莫名期待他发火。
最好一发不可收拾!
她甚至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你!”元湛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勉强压着怒火坐下,旋即又站起身,满屋子来回乱走,脸色由红到青,又渐渐白了。
忽而颓然落座,“南玫,跟我回北地。”
眼底泛红,声音在颤,说是命令,却带有几分哀求。
南玫闭上眼睛,“不可能了。”
元湛的腰支撑不住似地弯了下去,两只胳膊支在膝头,试着去拢住南玫的手,“只要你跟我走,我什么都答应你。”
南玫抽回手,又被他握住。
元湛痛切地苦笑着,正想说什么,门被撞开了,萧墨染怒气冲冲站在门口,衣领有些凌乱,显见和人撕撸过。
待看到他们紧握在一起的手,登时气得嘴唇不住发抖。
后面的谭十悄悄从外关上了门。
“元湛!”萧墨染低低喝了声,向元湛猛扑过来。
砰,元湛单手掐住他脖子,死死摁在桌子上。
南玫大惊失色,抱住元湛的胳膊大叫:“放手,快放手!”
元湛如何肯放手,此刻恨不能扭断萧墨染的喉咙才是。
任凭南玫怎样捶打,他闷不做声,手越收越紧。
眼见萧墨染的脸紫涨通红,眼睛都有点失神了。
南玫喊道:“好,好,你杀吧,杀吧,他死了,我也不活了!”
元湛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看着南玫。
眼中分明没有泪水,却比哭更难受,所有的光亮瞬间泯灭,只剩下无尽的凄清和荒凉。
他笑了下,缓缓松开手。
萧墨染喉咙里发出一声可怖的吸气声,剧烈咳嗽着从桌子上摔落。
南玫半扶半抱,一面哭,一面拿帕子给他擦脸擦嘴。
元湛默不作声走了。
南玫愣愣望着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瞧不见了,忍了许久的泪水方潸然而下。
“别哭,我没事。”萧墨染喘吁吁站起来,惊魂不定地摸摸脖子,很疼,不过值了-
因脖子留了掐痕,萧墨染便躲在书房没出门,衙署那边也请了两日的假。
钟老夫人听说孙子病了,忙过来探病,却见孙子容光焕发的不像生病,只是脖子上围了圈软纱,看起来不伦不类的。
“上火,嗓子疼。”萧墨染沙哑着嗓子解释道,“郎中说不能着凉,只好这样。”
钟老夫人将信将疑点点头,问他怎么在书房待着。
“我怕过给玫儿病气。”萧墨染摸摸鼻子,其实是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南玫。
从酒楼回来,南玫就跟丢了魂儿似的,无论他说什么,都呆呆愣愣的没有反应,偶尔还盯着虚空洒下几滴泪。
他没忍住,竟然赌气说:“你想元湛了?如果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当时南玫看他的目光……
玫儿都愿意与他生死相随,他真是脑子抽风了才说出这浑话!
他必须彻底忘记玫儿与元湛的那段过往。
萧墨染使劲揉着眉心,深深叹了口气。
钟老夫人看起来不疑有他的样子,细细叮嘱几句,看着孙子喝过药,躺下了,才从书房离开。
回去就把远川拎过去了。
等把满头冷汗的远川放出来时,已是月上树梢了。
钟老夫人微微阖目,一粒一粒拨动着佛珠,“少夫人的燕窝羹每日可都送了?”
老妈妈答道:“今日份的还没有。”
“那还等什么,快送过去,多加点冰糖,小姑娘家家的,总是喜欢吃甜的。”
有老夫人的话,须臾,燕窝羹就端到了南玫的面前。
燕窝丝晶莹剔透,糖水透亮清甜,从口中一直舒服到胃里。
南玫这些天不怎么吃得下东西,唯有燕窝羹还算受用,自是少不得感激老夫人。
“你给老夫人生个白白胖胖的大孙子,就都齐活了。”老妈妈笑着按住她,“天不早了,歇着吧,明天我再伺候少夫人来。”
夜色渐浓,阵阵倦意袭上来,恍惚中,南玫听见两声轻响,似是小石子打在窗棂上。
她轻轻推开窗子。
李璋从黑暗中闪现出来,南玫登时笑了,冲他招招手。
他忽悠一下翻过窗子。
南玫掩上窗子,“你该好好养伤,小心留下毛病。”
“快好了。”李璋好奇地看着她的肚子,“看不出来呢。”
“你知道了?”
“嗯,王爷喝醉了,醉得一塌糊涂,我从他的只言片语中猜出来的。”
南玫慢慢在软榻上坐下,随手拉过小毯子盖上,“还小,再过两三个月才显怀。”
李璋蹲在她身边,小心翼翼把手贴在她的小腹,“真神奇,巴掌大的地方,居然有个孩子!”
南玫被他逗笑了,笑过后,眼神变得怅惘,“我不知道该不该留下这个孩子。”
李璋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我不爱他。话到嘴边,南玫却说不出来。
“生下来。”李璋忽道。
南玫心头一颤,“什么?”
李璋很认真说:“你想要这个孩子,不然这两天早把胎儿弄掉了,跑呀跳呀,摔倒,故意生病,小产的方法有很多。”
而不会动作这般轻柔。
南玫不由失笑:“你一个大男人,知道的可真不少。”
李璋没笑,“在训练营,这是必须知道的东西。”
“可是……”南玫的眼泪落下来,“如果生了,以后会很麻烦。”
李璋轻轻把她揽在怀中,“不麻烦,有我呢,你如果想离开萧家,随时都可以。”
第65章 究根
离开萧家?
南玫低头笑了下, 她不是没起过这个心思,可没了萧家夫人这层壳子,元湛会更加肆无忌惮, 难道又叫李璋带她亡命天涯?
她不能再拖累李璋了。
“算了,总能习惯的。”她说。
因低着头,她没瞧见李璋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
有风袭来, 窗扇轻叩, 一阵沙沙的雨声由远及近, 如泣如诉。
李璋把她身上的毯子往上提了提。
南玫笑道:“不冷, 屋里还燃着地龙,这般优待, 除了老夫人,满府也只我有了。”
这话听起来像在刻意证明什么,李璋沉默着不发一言。
南玫叹口气, 指指柜子, “里面有个蓝布包袱,你拿过来。”
是一套新衣,还有一条黑色绣金线的腰带。
“给我的?”李璋眼睛亮了起来。
“嗯。”
他立刻就要试穿,南玫忙拦:“卡着你的身量做的, 肯定合适。”
李璋微微一僵,想了想说:“不会有人来,二门锁了,婆子睡得很沉,萧墨染叫不起来的。”
南玫面上有点讪讪的, “我没有赶你走的意思。”
“我知道。”停顿了下,李璋异常认真地说,“你赶我, 我也不走,除非有一天,你不再需要我了。”
南玫一怔,想笑,心口却酸得厉害,想哭,嘴角却不由自主翘了起来。
“不值得,不值得……”她喃喃说着。
“值不值得,我说了才算。”李璋双臂轻揽,将人抱在怀中。
小心避开了她的腹部。
院中响起咔咔的木屐声,有人在走动。
李璋随手从旁边的针线笸罗里拈起一根针,手指轻弹,哧,烛火应声而灭。
木屐声没往这边来,拐到后罩房去了。
雨势渐大,雨点敲在屋瓦树木上,叮叮咚咚的乱响。
李璋把南玫抱到床上,自己也躺了下来。
南玫失笑,“人不留客天留客,这场雨来得倒巧。”说着,往里面挪了挪,让出半张床。
李璋的手探入她的里衣,南玫暗惊,却没有推开他。
大手覆在她的小腹上,掌心热烘烘的,小腹也变得暖暖的,很舒服。
发凉的手脚也渐渐暖和起来。
南玫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缩在他怀里,只觉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很快,她在前所未有的倦意中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已是巳时三刻了。
窗外细雨纷飞,枕边,放着一朵不知名的野花。
她捡起那朵小花,对着镜子,轻轻簪在鬓角-
院里的草木一日绿似一日,迎面吹来的风也暖洋洋的,好不快适。
萧墨染脚步轻松地迈进院子:没几天就是元湛启程北归的日子,终于要送走这尊瘟神了!
而且贾后还把审核军政支计的差事交给他,他明白贾后的意思,也乐于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没了朝廷的拨款,看元湛还能威风到几时!
轻轻吁口气,他推开房门。
窗子全然洞开,明媚的阳光尽情洒下,满室金灿灿的。
南玫嘴角啜着一丝笑意,正坐在日影里做针线。
手里是尚未成型的小衣服,身边还堆放着各色零碎的布料。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走过去轻声问:“在做什么?”
“百家衣。”南玫没抬头,“找这点碎布头可难了,我也不认识多少人,还好周夫人帮忙,才从各家拿来这些。”
萧墨染道:“也用不着你亲自动手,交给下人们做也是一样的,别把眼睛熬坏了。”
“小孩儿的衣服不费事。”南玫还是专心手中的针线,“我整天也没别的事,做点针线活,就当打发时间了。”
萧墨染抿抿嘴角,又说:“不如我教你读书写字,早说教你的,现在总算有空了。”
南玫手一顿,终于听出来萧墨染情绪不对劲。
她若有所思地放下手中的小衣服,抬眸看向丈夫:“你还记得那首诗吗?”
“什么诗?”萧墨染眼中满是疑惑,显然不记得了。
南玫提醒他,“你写给我的第一首诗。”
萧墨染眉头微微蹙起。
南玫笑了,“我就是看了那首诗,才确定你对我的情意,不然我可没勇气跑到客栈门口找你。”
他的神色有点僵硬,还有点慌张。
“你还用树枝在地上写给我看……”南玫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记得,怎么不记得!”萧墨染脸上强挤出一丝笑,极力在记忆中搜寻,“二月……二月东风软……”
“二月东风软,堤上桃花灿,不知谁家女,花落香满肩。”南玫低声轻吟。
萧墨染暗暗松口气,走到书桌前,“正是,要不要再写出来?”
南玫却道:“这是上半首,下面还有四句,你把那四句写出来吧。”
萧墨染提笔的手停在半空中。
和风温煦,室内默然。
良久,他才说:“那时候水平有限,做得不好,太直白了没有诗意,我写首新的给你。”
南玫笑着摇摇头,“我没念过书,不认几个字,做云里雾里的诗,我也听不懂啊。”
萧墨染缓慢地放下笔,“日后我慢慢教你,总能学会的。”
“难得你这样有耐心,说起来,你喜欢我什么呢?”
萧墨染不明白她的意思。
“你是少年成名的公子,家世显赫,文采斐然,我不过是个乡下丫头,你瞧上我什么了?”
南玫仍笑着,澄澈的眼睛宛若春日下的湖水,亮闪闪地看着他。
他就是被这双眼睛吸引住的。
仰慕,眷顾,爱恋,满心满眼都是他,仿佛他是她的整个世界,主宰着她的一切喜怒哀乐。
他喜欢她这份全身心的,不掺杂任何杂念的爱恋。
萧墨染嘴唇动了动,无法说出口。
南玫固执地等待着他的回答,这让萧墨染无端生出几分烦躁。
他扔下笔,“喜欢就是喜欢,哪有为什么,你不要整天闷在屋子里瞎琢磨,得空去陪祖母说说话,或者去找周夫人串门子,要不然我请位女夫子陪你读书。”
南玫吃惊地睁大眼睛:“你为什么生气?”
“我没有。”
“你有!”
“我……”萧墨染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进门前心情还非常好。
一时两人都没话说,清风徐来,桌上的书页哗哗乱响。
婢女在门外探了下头。
“滚进来!”萧墨染没好气喝道。
婢女捧来一封请帖,竟是齐王妃下的春宴帖子,日子在五日后,二月二十七。
“齐王妃?”南玫心下一沉,海棠就是齐王的细作,搞不好齐王妃也知道她和元湛的关系。
萧墨染接过帖子,挥手叫婢女下去,面色也不大好。
齐王妃借口给母亲贺寿,先斩后奏回了都城,贾后虽然不高兴,但不能同时惹翻东平王和齐王两位实权藩王,只得忍了。
来了也不知收敛,偏还大张旗鼓宴请京中权贵,齐王打算干什么?
萧墨染认为有必要进宫一趟,和贾后好好商议接下来如何操作。
南玫道:“替我推了齐王妃的宴席吧。”
“为什么?”
“我不想去。”
萧墨染很惊讶,玫儿不太会拒绝人,即便为难,也会勉强自己答应对方的请求,更不用说连个借口都没有直接拒绝。
还有刚才追着他刨根问底……
和婉柔顺的妻子,不知什么时候变得锐利了。
“不去不好。”萧墨染思忖着慢慢劝道,“一来她品阶高,连皇后都要给她几分面子,而且我去齐地劝返冀州灾民,还欠着齐王一个人情。”
“你看,帖子上写的是阖府女眷,祖母和母亲也去,有她们帮衬,你不用担心。如果实在不耐烦,就说身子不舒服,中途回来就好。”
萧墨染说完,发现妻子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怎么了?”
“没什么。”南玫温柔一笑,“我会去的。”-
暮色在接近地面的地方渐渐沉淀下来,东平王府上空有了明显的界层,最上面是透明的青白色,中间渐变成粉色、玫瑰紫,越靠下,颜色越重。
到了南玫曾住过的那座小院,已是一片暗色。
元湛一动不动躺在床上,腿从床边耷拉下来,几乎整个人都隐在晦暗的床幔中。
李璋慢吞吞走进来,“萧家接了齐王妃的请帖。”
“蠢材。”元湛恨恨骂了句,“真是走了狗屎运他。”
“齐王妃的宴席,你去不去?”
“去!”
李璋:“这不是明智之举,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回北地。”
元湛心里也清楚,冀州去年遭灾,春天青黄不接容易闹饥荒,必须及时发放赈济粮和种子粮,他和贾后已生龃龉,指望不上朝廷的钱粮。
边境上有几小股胡人不断骚扰,与齐地交界的几个县城也频频发生骚乱。
他的确该回封地了。
这个时候齐王妃突然来到都城……
元湛霍地翻身坐起,一双眸子在黑暗中灼灼发亮,“宴无好宴,那又如何,避而不战不是我的风格,且瞧瞧我这位皇嫂葫芦里卖什么药。”
李璋忽道:“或许想和你联手也说不定。”
齐王定然得知了都城与胡人谈和的消息,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猜到朝廷削藩的意图。
元湛挑眉一笑,颇为玩味地说:“可能吗?”
第66章 不演
齐王妃的春日宴摆在她娘家山庄, 但见山下湖畔,大片大片的杏花,一团团, 一簇簇,如云似霜漫天铺开。
风吹过,碎花纷纷扬扬落下, 南玫看着看着, 不知怎的, 忽想起北地那无边无际的飞雪来。
“玫儿?”萧墨染轻轻勾了下她的手指。
她只看着杏林发呆, 已错后钟老夫人和卫夫人几十步了。
南玫赧然笑笑,快步追了上去。
林间有潺潺溪流穿过, 和缓悠哉,叮咚作响,沿岸散着坐席, 正是时下最流行的“曲水流觞”。
景色最好的位置, 便是齐王妃的坐席。
他们来的不算早,王妃面前已有不少人,除了周夫人,南玫一个也不认识。
她随萧家人上前拜见, 微微垂头,站在最后面,饶是如此,仍能察觉到齐王妃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想来是知道她的。
南玫起身时,抬眸回望过去。
齐王妃却错开了她的视线, 略带倨傲地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让侍从请他们入席。
对比其他世家权贵,待萧家可谓十分冷淡了。
钟老夫人依旧笑呵呵的, 卫夫人更不在意萧家有没有脸面,唯有萧墨染,尽管面上一派风轻云淡,可南玫从他微微绷紧的嘴角看出来,他心里远不是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淡然。
南玫禁不住轻叹一声,是他建议皇后与胡人休兵止戈,其更深层目的是削藩,齐王妃怎可能给他好脸色。
她都能想明白的事,萧墨染不会不清楚。
明知一定会受到冷遇,为什么还要来,只因为齐王妃地位高,不方便拒绝?
南玫沉默着坐下了。
萧家的席位处在不远不近的距离,想跟齐王妃搭话有点远,却也能瞧见上座的各位权贵。
多是女宾和孩子,男宾们过来打个照面寒暄几句,就会去溪流对面的席位,那里有齐王府长史主持。
萧墨染陪坐片刻,便准备去男宾那边了。
却在这时,稍嫌嘈杂的宴席静下来,所有人都朝一个方向望去。
杏林深处,徐徐走来一人,相较其他前呼后拥的贵人们,显得有些孤寂。
但谁也无法忽视他身上那种居大的威压。
站着的人向两旁让开,坐着的人也站起身,向他微微躬身行礼。
萧墨染面色沉沉,也站了起来。
有意无意间,他经过南玫面前时,脚步略停顿了下,视线似乎在她小腹上打了个转儿。
南玫不由自主护住了小腹。
元湛轻轻哼了声,走到齐王妃跟前笑着打招呼,“二嫂。”
说话间,已老大不客气地坐下了,自然得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四弟。”齐王妃同样笑着,“上次见你,还是两年前的大朝会,我怎么瞧你瘦了,是不是遇到糟心事,怄得吃不下饭?别闷在心里头,自家兄弟,有事还是会拉你一把的。”
元湛道:“我的确有事需要二哥帮忙。”
齐王妃一怔,笑意不变,“说出来听听。”
“我在清河郡丢了一批粮草,据传二哥捡去了,何时还给我?”
“四弟可真会开玩笑。”
元湛捏起一朵落花,漫不经心在指尖转了几圈,“并非玩笑,请二嫂转告二哥,最迟清明,我要见到这批粮草。”
“告辞。”他将花轻轻一抛,那朵杏花便落入流水中,颤颤巍巍飘走了。
“别着急走。”齐王妃按下心中不快,勉强笑道,“我带了齐地的青州酒,不是我自夸,比宫里的御酒都好,四弟既然来了,怎么也要品鉴一番才行。”
元湛笑笑,“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齐王妃轻轻抬手,“请。”
一时人们都没了赏景的心情,纷纷与相熟的人交换着眼神,猜测此番对话的含义。
东平王和齐王斗得乌眼鸡一般,见面就掐,现在居然要握手言和了?
莫不是故意给朝廷施压,真想联手也是私底下联络,谁会摆明面上给大家看。
萧墨染的眉头也皱紧了,正思忖着找谁商议,不妨听见母亲欣喜唤了声:“兰儿。”
搭眼一瞧,款款走来的不是陆行兰是谁!
萧墨染只觉心烦,冷冷“哼”了声,起身就走。
陆行兰愣住了,脸“腾”地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卫夫人恨恨瞪了远去的儿子一眼,心疼地拉陆行兰坐下,“别理那个混小子。”
钟老夫人也安慰她:“好孩子,别哭,他不是冲你。这几天衙署事情多,他心里烦,失了礼数,你别与他一般见识,等我回去拿拐杖打他。”
陆行兰强忍眼泪笑道:“老夫人说笑了,我是叫风迷了眼。”
钟老夫人不无惋惜地叹了声,“我看着你长大的,咱们两家原本……唉,咱们两家多少年的交情,往后也要时常往来才是,不能从你们这辈儿生分了。”
她叫南玫,“你们姑嫂年纪相仿,应该很谈得来,去吧,别在我和你婆婆跟前立规矩了,好容易出来趟,你也松泛松泛。”
自打陆行兰一出现,南玫就知躲不过了,心中悬着的大石头轰然落地,反倒平静了。
她慢慢抬起头,“陆姑娘。”
陆行兰看清她的模样,眼中晃过一丝困惑,“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南玫浅浅一笑:“可能我看起来比较容易亲近。”
钟老夫人闻言笑得更开心了,“这叫一见如故,更好喽!湖边那片杏花开得最好,你们去玩吧。兰儿,你嫂子有了身孕,烦你多照看她。”
陆行兰笑容微滞,“兰儿晓得。”
还真虚扶着南玫走了。
卫夫人不放心,也想跟着去。
钟老夫人简直哭笑不得,“你不放心什么,担心你儿媳妇欺负你宝贝干闺女?快算了吧,你儿媳妇是个老实人,要欺负也是你干闺女欺负她。”
卫夫人下意识维护陆行兰:“兰儿才不会欺负她。”
“不会?”钟老夫人摇摇头,想提点她几句,一瞅邻座几个妇人都默不作声支棱着耳朵呢,只得把满肚子话全咽了回去。
和煦的春风迎面拂来,踏在满是白色花瓣的栈桥上,看斑驳陆离的湖水,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南玫轻轻吁口气,就是不去瞧栈桥那边凉亭的元湛。
“啊!”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惊呼,“我想起来了!”
南玫不由一阵苦笑,缓慢转过身,“陆姑娘想起什么了?”
“我见过你,去年夏天,城郊客栈,你打碎了我请的佛像!”陆行兰指着南玫,又惊讶又愤怒,“我的婢女和你大吵一架,东平王还……”
她突然止住话头。
南玫平静地望着她:“东平王还怎样了?”
陆行兰惊惧地向凉亭的方向望了望,忽一咬牙道:“不行,我不能让你蒙骗卫姨,你跟我回去,把话说清楚!”
她伸手要抓南玫的胳膊。
南玫往后退了一步,“陆姑娘,有些话我不方便与你明说,这事你还是不要管,我自会与萧墨染讲清楚。”
听了这话,陆行兰更认定南玫心里有鬼,不由分说上前两步道:“给脸不要脸,别逼我当众戳穿你!”
南玫试图挣开她的手,“闹大了会害了萧家。”
“胡说,你这样才是害了萧家!”
陆行兰的声音不小,两人又拉拉扯扯的,引得岸边不少人驻足。
“陆姑娘,快罢手,罢手!”两个萧家的婢女急急跑上栈桥劝架,“我们夫人有身孕,你不能这样撕扯她!”
“陆姑娘,如果我们夫人冒犯了你,你打我骂我,怎么都行,就是不要对我们夫人动手。”
一个跪在地上求陆行兰,一个挡在中间,都急得快哭了。
“你们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们越拦,陆行兰越恼火,“给我闪开,我不能让她毁了萧家!”
栈桥路窄,处在最外面的南玫,竟慢慢被逼到栈桥边缘。
凉亭内,元湛脸色变了。
此时南玫也察觉到不对劲,抓住围栏喝道:“都住手,我跟你回去讲明白就是。”
陆行兰一顿,狐疑道:“真的?你别耍花招。”
南玫松开围栏,“真……”
陆行兰突然向她冲过来,直伸的手正扑到她胸前。
一阵天旋地转,南玫还没反应过来,只觉身子被撞得生疼,接着砰一声,冰凉的水从四面八方淹没了她。
眼前一黑,她什么也不知道了。
几乎在她落水的瞬间,一道黑影风驰电掣般掠进湖中。
“救人!救人啊!”栈桥上的婢女大声哭喊,而堪堪被婢女拉住的陆行兰,人已经傻掉了。
岸边顿时躁乱不已。
须臾,李璋探出水面,抱着南玫上了岸。
“玫儿!”得到消息的萧墨染慌慌张张跑过来,还没靠近,就被不知谁家的婢女挤了出去。
那些婢女拿着锦被裹住南玫,用春凳抬走了,“别围着,让开让开,看郎中要紧!”
萧墨染呆滞一瞬,待要追上去,冷不丁瞧见李璋:一身玄衣,腰间系着黑色绣金线的腰带。
霎时,全身的血都倒冲到脸上了。
李璋拧着衣服上的水,一双凛然的眸子分明在说:无用的男人。
萧墨染通红的脸变得铁青,继而对陆行兰怒目而视:“你干得好事!”
陆行兰哭道:“关我什么事,是她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
萧墨染看向那两个萧家婢女,“到底怎么回事?”
婢女跪在地上,瑟瑟不敢说话。
此时钟老夫人由卫夫人搀扶着也赶到了,见状气恼不已,“你媳妇呢?不去看顾你媳妇,在这里添什么乱,有什么话不能回家说。”
是不能让外人看笑话,萧墨染拨开看热闹的人群,急急追着南玫而去。
却被元湛拦在了客房外面。
萧墨染死盯着他说:“你用什么名义拦我?”
“没有名义。”元湛的脸色惨白,“我不打算继续陪你们演戏了。”
第67章 你的
白灿灿的阳光照下来, 照得萧墨染一阵眼晕。
他觉得元湛疯了,“人们会怎么看她,你想让她死?”
“人们?谁敢非议东平王的女人。”
萧墨染眉棱骨霍霍乱跳, “你要强行掳走她?也忒小看萧家了!”
元湛嗤笑一声,“我太高看萧家了才是。”
萧墨染怒极,反倒平静了, “任凭你如何放狠话, 也切不断她和我的羁绊, 除非……”
他斜睨着元湛, 森然冷笑,“除非你杀了她腹中的孩子。”
元湛眼神微冷:“你当我不敢吗?”
“你敢, 但你承受不起后果。”萧墨染喝道,“让开,我要守着我的妻子。”
屋里痛苦的呻吟声打断了二人的对峙。
元湛立刻走到门前问道:“人醒了?有没有事?”
房门开了, 郎中略带慌张地走出来说:“启禀王爷, 救得及时,人没大碍,只是……”
萧墨染喝道:“只是什么,快说!”
郎中叹道:“腹中胎儿怕是不保。”
听着的两人俱是一怔, 不由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极其复杂的神色。
痛切、心疼,还有无法诉之于口的,暗藏心底的庆幸……
又一阵纷沓的脚步声,钟老夫人、卫夫人、陆行兰, 还有与萧家走得近的周夫人等乌泱泱赶到了。
齐王妃也派了女官过来。
一听南玫小产,钟老夫人差点没晕过去,“我的小孙孙, 我的小孙孙啊!这怎么闹的,来的时候还好好的,都怪我,就不该让她离了我身边!”
萧墨染盯着陆行兰,眼神刀子似的,其中恨意根本无需言表。
陆行兰吓得直哭,“我没推她,我就想拉她到卫姨面前把话说清楚,谁知道她怎么就掉下去了……啊,对了,有人撞我,还有人绊我,我没站稳。”
“够了!”萧墨染喝道,“这许多人都看见了,你还敢狡辩,如果玫儿有什么……我必叫你生不如死!”
卫夫人忙把陆行兰抱在怀中,“你嚷什么,事情还没搞清楚,当时栈桥乱糟糟的,眼见也不一定为实。”
这时候母亲还护着她!萧墨染气得面白如纸,却不能和母亲当众争执,只一口接一口地吞气。
围观众人神色各异,儿媳妇小产,当婆婆的一点悲伤难过没有,还帮着罪魁祸首推卸责任,如何能不让人多想?
大部分人已认定是陆行兰争风吃醋,推了南夫人——她刚才还因为萧墨染不理她哭了呢!
乱哄哄中,元湛立在房门前,屋里时断时续,隐忍而痛苦的呻/吟从门缝中传出来,好像一柄大锤子撞击着他的心。
心脏痛得厉害,就要爆开一般,他不得不扶住墙,才勉强让发软颤抖的腿站住。
当看到婢女端出一盆血水时,心底的恐惧瞬间爆发。
“这么多血!”他失声叫道,“她到底有没有事?”
婢女哪懂,战战兢兢答道:“郎中说要疼上一阵子。”
元湛倒吸口气,只觉周遭的声音吵得脑袋要炸了,回身冲哭闹的萧家人暴喝道:“闭嘴,再吵就给老子滚出去!”
哭声戛然而止。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时,李璋扛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飞进院子。
萧墨染认得那人是太医署的孙医正,医术极其了得,平日只在皇上身边伺候。
从玫儿落水到现在,不过两刻钟的功夫,居然把人从宫里请来了?
元湛深深一揖:“有劳孙先生。”
孙医正翻了个白眼,从李璋手里接过药箱,“下不为例。”
房门再次关上了。
还是钟老夫人反应快,颤巍巍走到元湛面前道:“多谢王爷念在同僚之谊仗义出手,我萧家……”
元湛懒得跟她废话,直接打断:“我和南夫人是旧识,看的可不是你萧家的面子。”
钟老夫人面皮一僵,想打圆场揭过去却不知说什么好。
萧墨染脸色铁青,卫夫人紧紧搂住陆行兰,眼睛瞧着婆婆,嘴角是讥讽的笑。
看热闹的人惊奇地睁大眼睛,却没人敢出声。
渐渐的,院里除了萧家人,只剩齐王妃派来的管事妈妈了。
房门开了,孙医正走出来,后面的婢女捧着一个小小的包被。
萧墨染抢先上前,“孙大人,我夫人怎样了?”
“失血过多,必须精心调养着,不然会落下毛病,以后生育就艰难了。”孙医正叹口气,“是男胎,都成型了。”
婢女的胳膊向前伸了伸。
萧墨染闭上了眼睛,元湛也错开了视线。
钟老夫人哭得伤心极了,“作孽,作孽啊!可怜我的小孙孙。”
没有人接那个包被。
李璋伸出手,抱住了。
很轻,没有一样,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重量,可想被子里的小人儿有多么小。
前阵子这个小人儿还隔着母亲的肚皮,在他的掌心微微跳动。
南玫说那是错觉,还不到胎动的时候,可他当时清清楚楚感觉到了,那种充满生命力的跃动。
如今,这个小人儿永远地睡着了,再也不会醒来,也永远没机会看一眼这个世界,看一眼期待他的母亲。
李璋的眼中满是悲伤。
他尚且如此,更何况屋里的人……
“这位大人,”钟老夫人轻声道,“把孩子交给萧家处理吧。”
李璋去看元湛,元湛却已经进屋了,顺道把房门关了。
他犹豫了会儿,还是把包被递给了萧家的妈妈。
萧墨染慢了一步,恨恨盯了眼紧闭的房门,忍气请孙医正去旁边的厢房开方子。
钟老夫人坚持不住,再三对齐王府的管事妈妈表达着歉意,并请代为辞行,也由人搀扶着走了。
这座小院变得空空荡荡,一片雪白的杏花自空中悠悠飘下,李璋伸出手,那片花瓣便落在了他的掌心-
屋里方才收拾过了,然而一进来,还是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她躺在床上,毫无血色的脸蛋和飘零的杏花一样了,大大的眼睛只是盯着上方的承尘发呆。
元湛轻轻坐在床边,想安慰她几句,可此刻任何话都是苍白无力的。
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反倒是南玫先开口:“孩子没有了,你是不是很高兴?”
“并不。”
“你难过吗?”
“心里的确不好受。”
南玫眼珠动了动,“为什么难受?”
元湛试探地握住她冰凉的手,还好,她没有甩开,“看你遭这么大的罪,我当然难受。”
南玫却笑了:“还好,一开始是很疼,后来换了个郎中,几针下去,我就不疼了。”
失去孩子,她不但一声没哭,还笑,平静得让元湛害怕。
“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憋在心里会憋出病的。”
南玫怔愣了会儿,忽道:“凉亭离栈桥不算远,其实你已经看出来我很危险了吧,为什么没来制止她们?”
元湛浑身一僵,没有回答。
南玫慢慢转过头看向他,“哪怕你不过来,只要喊一声,她们也会停手,为什么你当时一声不吭?”
元湛的脸像一下子被抽干了血,白得可怕。
南玫艰难地撑起身子,紧盯着元湛道:“你不希望这个孩子出生。”
“对,我不希望!”元湛受不了压力似地避开她的视线,“血缘是最难切断的羁绊,你的心太软,根本舍不下孩子,往后你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我却……”
他说不下去了。
南玫叹口气,“所以你抱着一丝希望袖手旁观,现在我小产了,想必你很满意。”
元湛嘴角紧绷,如果知道小产这么痛苦,他才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落水!
南玫躺了下来,“我并没想象中那么难过,其实,我也不大希望这个孩子出生。”
元湛的心重重一跳,“你说什么?”
“真可惜,都成型了。”南玫轻轻笑着,“你知道胎儿几个月成型吗”
“你什么意思?”元湛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南玫伸出三根手指,“至少三个月。”
仿佛一声焦雷无端炸响,元湛惊得头晕耳鸣半晌回不过神。
“你说什么?”
“我说,孩子是你的……”
元湛像被人从万丈悬崖上扔了下去,天地倒转,手脚冰凉,冷汗霎时湿透了衣服。
“怎么可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
南玫的声音变得很遥远,“你可以问方才的郎中,胎儿大小是骗不了人的。”
元湛突然暴怒起来,“你早就知道那是我的孩子对不对?你骗我,你故意骗我是萧墨染的!”
“对,我就是故意骗你。”南玫的笑容越来越大,“如果你知道是你的孩子,我就再也没可能脱离你的掌控。”
“你,你……”元湛哆嗦着手指指着南玫,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
南玫一字一句道:“你现在,后悔了吗?”
元湛深吸口气,转过身,狠狠抹了把脸,走了。
南玫闭上眼,眼泪控制不住地落下。
床侧一陷,有人慢慢地擦去她的泪水,指腹粗糙,动作轻柔。
“李璋……”
“嗯。”
“我好难过。”
李璋没说话,只是紧紧抱住她。
南玫伏在他怀里,无声大哭起来。
阳光依旧灿烂,明晃晃照在院中的元湛身上,好冷。
“王爷……”
元湛如梦初醒,“孙先生,今日多谢你了。”
“不谢,职责所在。”孙医正微微摇头,面色很是严肃,“可否借一步说话?”
元湛忙随他走到旁边的角落,“先生请讲。”
孙医正低声道:“胎儿身体发黑,情况不对,落水只是小产诱因,那位夫人体内有热毒,一冷一热相激,胎儿根本保不住。”
元湛的心几乎停跳,“有人给她下毒?”
孙医正点点头:“不止一种。”
第68章 掀桌
齐王妃得知萧家的南夫人落水小产时, 脸色就不大好了。
当下人慌慌张张来报,东平王封了山庄,不准任何人出入, 她脸上只剩苦笑了。
“不准阻拦,放出口风,就说是我请东平王帮忙协查。记住, 无论他要做什么, 你们只管配合。”
下人应声而去。
她娘家嫂子不理解, 忿忿不平道:“凭什么封咱家的山庄, 这里是都城,又不是他的封地!再说萧家夫人落水, 和他有什么关系?我看他就是故意试探殿下敢不敢和他翻脸。”
齐王妃道:“那依嫂子看,我该不该和他翻脸?”
敢不敢,该不该……
她嫂子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笑着描补道:“我就是瞧不惯东平王那股子张狂样, 没的发几句牢骚罢了。至于怎么做,当然要听殿下的。”
齐王妃没有笑,“你们久居都城,我远在齐地, 一年也见不上一面,日子长了,再亲近的关系也会疏远。”
“这是人之常情,怨不得谁,可你们别忘了, 齐王不好,你们也不会好,下去吧。”
她嫂子还想辩白几句, 可齐王妃已闭上了眼睛,她也只得郁郁地出去。
日影照在西窗时,元湛来了。
他一进来,齐王妃就不自觉坐直身子,警惕地看着他道:“无论你查到了什么,都与齐王府没关系,我们无意谋害南夫人。”
无怪乎她示弱,此刻的元湛目光是那样的冷,扫过来的瞬间,竟让她遍体生寒。
这个人,已处在暴怒的边缘,一个不当心,她就别想平安回到齐地了。
“她的茶水里有毒。”元湛道。
一句话,就戳破了齐王妃强装出来的镇定,“管膳食的婢女在哪儿,谁经手的,审问了没有?”
元湛只是冷冷看着她。
齐王妃顿时泄气:肯定被灭了口,根本无从查找。
“必是别人干的,我再傻,也不会在自己的宴席上杀人。四弟,我和齐王都没有毒害她的意思,这一点请你务必相信。”
齐王妃一面苦笑,一面暗含殷切地说,“不管先前咱们有什么纷争,现在形势不同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谁最愿意看到咱们打个你死我活?”
都城朝廷。
元湛眸色越加暗沉,除了齐王府,只有董仓知道他和南玫的事。
董仓十有八九会告诉贾后,而贾后比谁都希望削弱藩王的势力。
南玫身中两种毒,一种毒性较弱,但已有段时日,针对的是她腹中的胎儿。
还有一种混在她的茶里。
也是南玫命大,刚端起茶水碰了碰嘴唇,还没来得及喝,陆行兰就来了。
饶是如此,她体内也留下余毒,可见这毒性之猛,下毒的人是一心要南玫的命。
也的确像是贾后的手段,一出手就要人命,如当年杖杀孕妾,直接粗暴,不顾后果。
而且他没法查贾后,就算知道是她,也没有证据,更不要提问罪了。
简直和他杀董仓如出一辙!
太像了,又不得不叫人起疑。
元湛扯了下嘴角,“二嫂,我和都城打个你死我活,不也正中你和二哥的意?”
齐王妃脸色一僵,接着叹道:“你二哥让我急急忙忙赶到都城,就是想跟你联手对抗都城,你们哥俩积怨深,派谁来你都不一定见,也只有我来了。”
她拿出一封信,“你二哥的话,都在上面了。”
元湛接过来,拆也没拆,撕碎了。
齐王妃难掩愕然,“你宁愿相信一心削藩的贾后,都不相信立场相同的二哥?”
“我谁都不信。”元湛站起身,“二嫂,三年前,你们趁先皇病危,由你娘家从中联络,百万之数的盐铁通过齐地走私到辽东鲜卑,这笔帐,想来皇后很乐意和你们算一算。”
齐王妃大惊失色,霍地站起来叫道:“今天的事真和我们没关系,你别做贾后的刀!”
元湛笑了下,惨淡中泛着疯狂的恨意:“我不知道这事谁干的,你?贾后?也可能是浑水摸鱼的其他势力,我也不查了。现在,我只想把你们统统砍死,告诉二哥,从现在起,他别想再睡一个安稳觉。”
“你这个疯子!”齐王妃颓然落座。
到底,还是小看了南夫人在他心中的分量。
暮色时分,封了大半天的山庄终于放行了,没人问为什么,只是沉默着匆匆登上自家马车,迅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除了萧家人。
他们被“请”到一处小院。
堂屋中只有一把椅子,元湛坐在上面,其余人站着。
“东平王,你要什么?”萧墨染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报仇,”元湛道,“给南玫,给我未来及出生的儿子。”
屋里一片静默,充满了死气的底色。
钟老夫人咽了口口水,“王爷,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元湛眼神闪过一抹杀气,“佛口蛇心,说的就是老夫人你。”
萧墨染怒道:“元湛,你给我……”
砰,元湛一脚正中萧墨染胸口,疼得他蜷缩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钟老夫人痛呼一声,终于开始着急了。
卫夫人扶着儿子,反显得冷静许多,“东平王,南玫怀的是你的孩子?”
元湛扫了眼惊惧不安的陆行兰,看来她已经告诉卫夫人了。
王府的侍卫提上来几个遍体鳞伤的人,一看就上过大刑,其中就有今日那两个劝架的婢女。
“南玫每日吃的燕窝里有毒,毒性不强,平日里除了疲惫没别的感觉,很容易误认为孕期反应。一旦风邪侵袭,寒湿入体,马上就会激发积累的毒性,神不知鬼不觉把胎儿打下来。湖水尚冷,正是动手的好机会。”
元湛死盯着钟老夫人,“好手段,让陆家那个傻子当替罪羊,你仍是仁厚慈爱的祖母。”
陆行兰哭道:“我就说呢,好好的我怎么冲她摔过去了,老夫人你好狠的心,我一向把你当亲祖母看的。”
萧墨染强忍剧痛替祖母分辩,“祖母不知道孩子不是我的!元湛,你屈打成招,栽赃陷害,无法无天,别以为朝廷拿你没办法。”
“我已经不在乎朝廷的声音了,只是让你们死个明白而已。”元湛挥挥手,“拖下去。”
萧墨染脸白了,“你要干什么?”
元湛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不会以为,杀了我儿子,给我的女人下毒,还能捡条命吧?”
“等等!”萧墨染挣扎着抓住钟老夫人的胳膊,“祖母,不是你干的对不对,你说句话啊!”
钟老夫人慢慢推开他的手,泰然看向元湛,“王爷,如果有人混淆皇家血脉,用别家孩子冒充皇子,你会如何?”
元湛冷冷哼了声,没说话。
钟老夫人笑道:“我保留她的脸面,仍让她做萧家夫人,只是不想要这个孩子,也没用恶毒的猛药,日后她还可以生下萧家的孩子,我自认做得不过分。”
“只是没算到王爷不顾名声体面,宁肯闹得两败俱伤也要出这口气。”
“萧家不是无名无姓的小户人家,你杀了我,我孙子定会给我报仇,除非你现在把我们全杀了。不过这样一来,世家会人人自危,你会成为所有人的公敌。”
钟老夫人摇摇头,“她有了你的孩子,却还愿意跟着我孙子,说到底,也是王爷自己做孽。”
元湛铁青着脸,“拖出去。”
萧家的下人被堵住嘴拖下去了,钟老夫人面前多了一杯鸩酒。
萧墨染被侍卫死死摁住,嘴也堵上了,陆行兰吓得躲在卫夫人怀里,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钟老夫人笑笑,伸手端起鸩酒。
哧,一粒小石子划破空气,打在钟老夫人的手腕上。
她手腕剧烈一抖,杯子摔落,手腕也折了,钟老夫人惨叫一声,几乎疼晕过去。
李璋迈过门槛,看看满屋横七竖八的人,用平直没有起伏的声音道:“王爷,她说本就是她欺瞒在先,怨不着萧家,如果你杀人,就是她的罪过。”
元湛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又听李璋对萧墨染道:“你过来,她有话对你说。”
元湛脸色阴沉,略抬了下手,侍卫们便放开了萧墨染。
萧墨染看着祖母,真是又恨又怨,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长叹一声,下了某种决心般一咬牙,随后他来到客房。
这是出事后他头一次见到南玫。
她仰靠在厚厚的靠枕上,神态看着还算平和,脸上却没有一点血色,不过半日没见,看着竟瘦了一大圈似的。
“玫儿……”他三步两步上前,半跪下来道,“都是我不好,我没瞒住祖母,我没察觉到燕窝有问题,都是我的错。”
南玫浅浅的笑了,“小时候,我娘告诉我,不要撒谎,撒谎会遭报应的。我撒谎了,你看,报应这么快就到了。”
萧墨染一愣,隐约猜到她下面的话,忙急急道:“你娘吓唬你呢,撒谎就遭报应,世上就只剩下不会说话的小婴儿了!”
“你别胡思乱想,把身子养好了,咱们还会有孩子的,想要几个都成!”
“我祖母也诚心认错了,你不用原谅她,咱们从萧家搬出来自己过,你喜欢白鹤镇是吧,我辞官,咱们接着回白鹤镇住去。”
他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在说,“玫儿,我喜欢你,咱们好好过日子,就跟以前在白鹤镇一样!”
南玫缓缓摇头,“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萧郎,我们和离吧。”
萧墨染如遭雷击,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玫儿,你不爱我了?”
南玫笑得有点苦涩,“我曾经很爱很爱你,可时间太久了,久到我不知道还爱不爱你,只是……我不再需要你了。”
第69章 风吻
屋里很静, 萧墨染两只眼睛有点发直。
他花了很长时间来思考“不需要”的意思,这三个字向往他身上泼了一盆冰水,又像在心里乱捅了一阵刀子。
“不需要我了?”他茫茫然反问, “你需要谁,元湛吗?”
一想到元湛,萧墨染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霍地从地上站起来。
“你爱上他了?你怎么能爱他?如果不是他, 咱们根本落不到如今的地!你们到底怎么在一起的, 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是我的妻子, 玫儿,你是我的妻子!”
南玫静静看着他, “你这样愤怒,是因为别人抢走你的东西,还是因为失去我?”
萧墨染怔住, 有什么不一样吗?
南玫缓缓躺下了, “我真的好累,和离也好,休妻也好,都随你。”
“不, 不……”萧墨染的眼睛渐渐红了,“我不接受,凭什么要我离开你,我做错什么了?明明我们才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他深吸口气,再次屈膝半跪床前, “我从始至终都在努力维护我们的婚姻,或许我没找对方法,但我对你的感情一直没有变, 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他试图去抓南玫的手。
南玫把手缩进被子,他抓了个空。
“对不起……”南玫低低道,“我也努力过,可我们中间隔了太多事,回不到从前了。”
这场始于欺瞒的爱情,也要终于欺瞒了。
她闭上了眼睛。
没有再听到萧墨染的声音,空气是一种凄凉的寂静,只听见窗外小虫戚戚的鸣叫声。
许久,门扇响了声,开开,又关上。
清冷的夜风静悄悄潜进来。
桃花树下,碎花如雨,那个一袭白衣的青年静静站在那里,眼眸淡然秀丽,唇边笑意柔和。
风吹过,画面一抖,泛起阵阵波纹。
那个青年的面容再也看不清了。
一滴泪,自紧闭的眼角流下-
风把云吹散一点,几丝残月的冷光照进萧家的庭院。
屋里药味冲鼻,钟老夫人靠在软榻上,右手腕缠着厚厚的白布,眉心紧皱,因疼痛,额头上满是冷汗。
然而她现在顾不得疼了。
“你要自立门户,离开萧家?”钟老夫人愕然盯着自己唯一的孙子,“我没听错吧!”
萧墨染双膝跪地,脸色惨淡,语气坚决,“孙儿不孝,没法子在这个家里再待下去了……望祖母宽恕。”
说罢,他重重叩头。
“你真是怨上我了……”钟老夫人连连摇头,一张脸青一阵红一阵,最后变得灰白。
就在萧墨染以为她要撑不住的时候,钟老夫人发话了,“可以。”
如此痛快,萧墨染反而惊怔住了。
钟老夫人脸上没了一贯慈爱的笑容,此刻表情严肃,透着当家人十足的威严。
“走出去容易,再想回来就难了。”她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不要以为你是我唯一的孙子,我就会网开一面。”
她不怕东平王的鸠酒,更不惧孙子的威胁。
萧墨染显然听懂了她的意思,沉默着行过跪拜大礼,转身离开。
他只带了几身换洗衣服,和十几箱子书。
从书房出来,正遇见从陆家回来的母亲。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母亲竟然还把陆行兰放在第一位!
萧墨染的心情更不好了,一脸冷淡地向母亲辞行。
卫夫人点点头,“好。”
好?萧墨染瞠目结舌,顿时五味俱全,没意思到了极点。
卫夫人轻叹道:“其实我蛮羡慕你,能离开萧家这座牢笼。”
萧墨染耐不住,将深埋心底多年的疑惑问了出来:“你为什么如此讨厌萧家,甚至讨厌我?”
“我不讨厌你,只是讨厌老夫人,讨厌你父亲,讨厌这个家的一切……”
她望着暗沉沉的夜空低声道,“你知道的,我和陆舟有婚约,我们青梅竹马,两情相悦,若不是你祖母横插一脚,我现在该是陆家的夫人。”
“卫家并未世家大户,就是普通官宦人家,论门第,你祖母压根看不上卫家,就因为我八字和你病怏怏的父亲相配,有利子嗣!”
卫夫人嗤笑一声,“当初保住萧家长房家主的位子,你祖母无论如何也要给你父亲留后。现在你离开了萧家,到头来她还得从别的房头过继个小孙子,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萧墨染怔怔看着母亲,因为怨恨萧家,所以不喜欢他这个亲生儿子。
可他又做错了什么?
这个家,没有一个人真正的爱他。
冷风袭来,笑声消散了,原地只剩一声复杂莫名的叹息-
进了三月份,天地万物好像一夜间涂满了明快的色彩。
空气也满是懒洋洋的暖意了。
南玫住在城郊的一座小庄子,依山傍水,人烟稀少,除却三五婢女厨娘,只是李璋陪着她。
她在屋里躺了十来天,每日名贵补药不断,孙医正隔一天便来问诊一次。
这是谁的安排一目了然。
却没人点破,她不问,李璋也不提,别人更不会没眼力见的替那人说话。
就像刻意忽视这个人的存在,而这人,也一次没露过面。
出了小月子,便可在外面吹吹风,晒晒太阳了。
李璋搬了把椅子放到太阳地儿,见南玫自己从屋里走出来,立刻就去扶她。
“没那么娇气。”南玫笑道,明媚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只觉浑身轻快,迎着和煦的春风,舒舒服服伸展开身子。
到处都是花,屋里摆着新鲜的插花,廊下是开得正好的盆栽,有杜鹃、芍药、牡丹,还有好几种南玫叫不出名的花。
东面院墙是整整一面凌霄花,瀑布般发狂地灿烂开着,红得似火,熊熊燃烧着,几乎映红了南玫的脸颊。
瞧着这些生机勃勃的花,人的心情都愉快多了。
李璋还在往院子里一盆盆搬花。
南玫深深呼吸着沁人的花香,问他:“这些花都是你弄来的?”
李璋想了想,说:“我搬的。”
南玫微微一怔,笑容变得有点不自然。
一阵风动,院外高大的白杨树哗啦啦作响。
李璋往外看了眼,“要不要出去走走,出门是道缓坡,也有很多花。”
南玫摇摇头,“算了,院子里走走就好。”
“你一定要去。”李璋认真说道,“景色真的很美,或许和你想去的地方差不多,不去看看,你会后悔的。”
南玫奇怪地看他一眼,“你搞什么鬼?”
“走吧。”李璋伸出手。
南玫把手放在他的掌心,慢慢走到院门前。
李璋回头笑了下,“看好了。”
他推开院门。
呼,清新的,带着不可捉摸的醉意,连着润泽潮气和澹远花香的风,毫不客气地搂抱住南玫。
南玫的身子晃了晃,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景色。
平缓的山坡,漫山遍野的花,一眼望不到边界。
她不由自主迈过门槛。
风吹过,原野上泛起一层层波浪,发出飒飒的轻响,红、白、黄、紫、黄……各色没过小腿的野花向天边无限绵延,灿烂若霞,绚烂如虹。
南玫越走越快,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她在花海中跑起来啦!
“李璋!”她兴奋地捧起一大抱花,呼的向天空撒去,在花雨中又笑又跳,“京郊还有这样开满鲜花的地方,我从来没听说过!”
以前的确没有,最近才有的,真是辛苦那些连轴转的花匠们了。
李璋向不远处的杨树林瞥了眼,一步一步慢慢走近,“喜欢?”
“嗯!”
“那我们就在这里多住些日子。”也别辜负这些花的好意。
“可以吗?”南玫显得很意外,“我不用……去北地?”
“你想去北地?”
“当然不!”
李璋点点头,“那就不去。”
犹豫了下,又说:“等花落了,如果你想去北地,咱们再去。”
南玫把手里的花朝他的脸一抛,“我怎么可能想去那个地方?哼,你个傻子。”
李璋伸手接住,张张口,似是想解释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轻轻叼住了那朵花。
一阵风扑,哗啦啦,绿油油的白杨叶子拍巴掌一样的响个不停。
茂密的枝叶中,元湛伸出手,抓住一片红色的花瓣。
透过树叶缝隙,那张灿烂的笑脸清清楚楚映在他的眼中。
记忆中她总是哭,上次见她这般开心甜笑是什么时候?
很久了,好像是……去年二月,桃花盛开的时候了。
她从身旁经过,脸颊绯红,笑容比树上的桃花还要娇艳百倍。
那时候,她看到自己了吗?
元湛松开手,那片红色的花瓣在掌心微微跳动几下,随风悠悠荡荡的飘远。
轻轻的,轻轻的,恰好落在她的唇边。
“落得倒巧!”南玫笑着小心拈起那片花瓣,轻轻呼出口气。
那片花飞远了,消失不见。
白杨树寂寥地在风中摇晃着,几片树叶落下,树上已空无一人-
昭阳殿。
贾后从满案的奏章中抬起头来,不阴不阳一笑:“难得,他终于求见本宫了。”
旁边的宦官道:“东平王怕是来者不善,要不要打发他走?”
“当然不,叫进来,他就是想走,我也不能叫他大摇大摆从都城走!”
第70章 拦下
不知什么时候天阴了上来, 一层层灰色的云就像吸饱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昭阳殿飞翘的檐角上。
殿内没有燃灯,光线晦暗, 这让一坐一立的两人都看不清对方的脸色。
元湛是来辞行的,“原本二月底就要走,一转眼又耽搁半个月, 再不走, 就说不过去了。”
声音带着一贯的慵懒而松弛的笑意, 听上去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贾后却说:“别着急走啊, 齐王走私盐铁,案子刚开始审, 你走了,这台大戏我一个人可唱不下去。”
元湛轻飘飘笑道:“唱不下去就别唱了,齐王定会感激皇后高抬贵手, 日后必会披肝沥胆, 为皇后效犬马之劳。”
“东平王!”贾后略嫌恼火地低喝一声。
元湛鸡贼,只把齐王走私的线索暗中透露给陆舟等几个古板较真的直臣,那几人果然立刻咬钩,弹劾书一封接着一封, 还勾藤扯蔓地牵连到荆州、关中、汝南等几处藩王。
逼得她查也不是,不查更不是。
他自己连面都没露,就把朝堂搅成了一锅粥。
齐王野心大,当皇子的时候就有夺嫡之心,她的确想拔掉这颗钉子, 可她不愿意和齐王短兵相接,折损都城的兵力。
本想徐徐图之,结果元湛倒逼一把, 尽管她和齐王都知道始作俑者是元湛,都城和齐地也不得不直接对上。
贾后长长呼出口气,带着几分惆怅叹道:“四弟,你我怎么变成这样了?想当年,杨贼当朝恐吓我,是你一刀砍掉他的脑袋,保全了我和皇上,如今却连话都不能好好说了。”
元湛轻轻笑了声,“大嫂说的哪里话,我不是正在好好地和你说话?”
贾后似乎被噎到了,停顿了会儿才说:“不要以为朝廷查齐王,你就能从中得利。一地藩王,若无谋反大罪,顶多罚俸降爵,皇上注重手足,说不定过几年又给他恢复爵位。彼时,他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你。”
元湛毫不在意,“就算没这事,我俩也不对付,小规模的冲突一直不断,就是谁也没上报而已。”
“我明日启程,不用送了。”
“四弟!”贾后想要最后挽回一把,“我没有对那位南夫人动手!”
元湛笑了下,“大嫂,你不觉得这话有点蠢?”
他不信?贾后待要辩白,转念一想,却是勃然变色。
从她有削藩的念头起,就注定他们早晚会有场恶斗,和其他人无关。
那位南夫人的出现,只是让时机提前了。
贾后自失一笑,随即端端正正坐在宝座上,朗声道:“四弟,一路保重。”
元湛笑道:“大嫂,后会有期。”
他大踏步走出殿门。
带着雨腥味的风扫过殿前的汉白玉月台,将他的袍角撩起老高。
萧墨染捧着几卷文书,面无表情地缓步登上台阶。
经过元湛身旁时,他低低道:“还算你聪明,没有强行带她走。”
元湛嗤笑一声,“你还不够格对我评头品足。”
萧墨染面上仍没多大变化:“王爷说的有理,可此一时彼一时,谁也不能保证永远处于不败之地。”
元湛饶有兴趣瞅他一眼,“难道你还惦记着南玫?我等着,看你还能出什么昏招。”
“别忘了,我还没写和离书,名义上她仍是我的妻子。”萧墨染扔下一句扬长而去。
元湛冷冷哼了声,转身去了式乾殿。
寝宫内,元熙帝正歪在榻上闭目养神,他脸色又黄又黑,两颊的肉都瘦没了,喉头好像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响。
看起来就像一根细细的残烛,风一吹,忽悠就灭了。
一种哀愁渐渐袭上来,越来越重地压在元湛的心头。
“皇上……”他不由放轻了声音,连呼吸也屏住了。
元熙帝听见元湛来了,立时艰难地睁开眼睛,手也伸了出去,“四弟。”
元湛忙握住他的手,顺势跪在软榻前勉强笑道:“臣弟看皇上比前阵子更有精神了,想来用不了几天就能大好。”
元熙帝苦笑着微微摇头,却问:“你从皇后那里来?”
“嗯。”一个字也没说刚才的纷争。
“她怪不容易的,要不是她极力撑着,就朕这副身子骨……朝堂上早就乱了。”
“臣弟明白。”
元熙帝叹道,“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只要朝廷上下团结一心,那些胡人就不敢作乱,多少事,坏就坏在一个‘争’字上面。”
元湛默然片刻,点头道:“臣弟谨遵皇上教诲。”
“你是极靠得住的。”元熙帝仿佛卸下重担似的长长舒了口气,慢慢躺了回去,“北地的粮饷还够吗?”
“够用。”
“北地紧邻胡地,边境线曲折绵长,不得大意,再拨三百万斛的粮饷。”元熙帝吩咐近侍刘喜,“命中书省即刻征调发出,四月底前务必送到北地。”
刘喜颠颠儿地去了。
元湛心口不由一热一酸,“皇上,臣弟从来没忘记先皇的嘱托,无论怎样,我都不会叫胡人进犯中原。”
“朕知道,朕什么都知道。”元熙帝闭了闭眼睛,粗重地喘息几口,“还有一桩,朕膝下唯有一个年幼的皇儿,他日朕不在了……”
“皇上!”
“别打断朕的话,他日,主少国疑,皇后不足服众,还需要你来做这块压舱石。朕已写下密旨,太子登基,你是辅政的摄政王,都督中外诸军事。”
元熙帝更紧地握住了元湛的手,“四弟,中原不能乱,绝对不能乱!”
“臣弟明白,明白……”元湛也紧紧回握住元熙帝的手,“皇上放心,这天,塌不下来!”
“好,好。”元熙帝拍拍元湛的手,面上终于松快了。
一阵噔噔的脚步声,“四叔!”小皇子着急地捯饬着胖胖的小短腿,张开胳膊冲元湛扑过来,后来跟着一群宦官宫女。
元湛笑声朗朗的,一把掐住小皇子的胳肢窝,忽地抱得老高。
小皇子嘎嘎直乐,“飞高高!飞高高!”
冷寂的寝殿立时变得热闹,元熙帝望着玩得不亦乐乎的叔侄二人,欣慰极了。
无人注意的角落,一个小宦官悄悄溜出去,一路避着人,跑向昭阳殿-
天阴着,暮色便更早地沉到了地上。
南玫指挥李璋把桌子搬到廊下,“屋里黑漆漆的,咱们在外面吃。”
李璋抬头看看天,这屋里屋外也没多大区别。
不过他一向是南玫怎么说,他就怎么做,吭哧吭哧搬了桌子椅子,点上灯笼,昏黄的暖光,满院的花香,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尝尝这个,我做的,清炒枸杞头。”南玫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今儿刚摘的,新鲜着呢。”
李璋吃了,吃得很勉强。
“不好吃?”南玫很惊讶,自己尝了口,“很爽口,挺好吃的啊。”
李璋十分诚实,“不好吃,有点苦,还有点甜,很怪的味道。”
南玫看他的筷子落处,全避开了素菜,立时恍然大悟,“你不爱吃菜?”
“嗯。”
“爱吃肉?”
“对。”李璋很干脆地应声,“鸡鸭鱼,牛羊猪,什么肉都爱吃。”
南玫笑道:“真够挑食的,光吃肉不吃菜可不行。”
一时起了促狭心,把半盘子枸杞头都拨到他碗里,“我特地给你做的,不吃不行。”
李璋皱着眉头,手上筷子如有千斤重,极其艰难地,慢慢地探向那堆绿幽幽的草。
看得南玫止不住地笑。
“好了,逗你玩呢。”她把他的碗拿过来,将自己的碗放到他面前,“也幸亏你没生在穷人家,顿顿大鱼大肉,谁吃得起?”
忽笑容一滞,不说话了。
也就元湛那般财大气粗的,才容得他这般随意吃喝。
小腹莫名抽痛了下。
南玫不由自主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抚摸,过去的一个月,她总是这样抚摸着孩子。
孩子没了,这个毛病却落下了。
李璋忽道:“只要你记得他,他就没有死。”
南玫愕然抬头,强挤出几分笑意,“说什么呢,我没想孩子。”
“想也没关系,他的心在你的身体里跳动过,这种感觉是独一无二的。”李璋说得十分认真,“等他下次来的时候,你就早早知道了。”
南玫盯视他好一会儿,忽扑哧一笑,“嘴角沾着米说这话,怎么让人信服。”
说着,她伸手拈掉那粒米。
李璋嘴巴一张,含住了她的手指。
南玫浑身猝然紧绷,僵坐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几近停止。
暖融融,湿漉漉,热度一点一滴从指尖传来,烫得浑身都要烧起来了。
他们之前也不是没有更深的接触,却隔得太久,久得好像根本没碰触过一样。
舌尖轻舔,卷住,吮吸。
她的脸比廊下的红灯笼还红。
李璋的眸色渐渐变得幽深。
沙——,沙——,细密的雨点由远及近,转瞬已飞进廊下,将身上的火扑灭大半。
南玫惊呼了声,“下雨了!”
李璋只好遗憾地张嘴,扭头看了眼院外高大的白杨树,闷不做声搬桌进屋。
夜色渐浓,雨势还没有减弱的迹象。
屋里熄了灯,漆黑一片。
一道人影如鸟儿般从白杨树上掠进院子,悄无声息停在廊下。
他站在窗前静静听了片刻,确认屋里的人已经睡熟了,方轻手轻脚走到门前。
待要推门,黑影中突然闪出一只手,风驰电掣般直击他的喉咙。
杀招!
元湛大惊,立时仰身折腰险险避过。
他急急后退两步,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恼火低声喝道:“李璋,你做什么!”
李璋从廊下的暗影中走出来,轻轻吐出两个字:“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