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四月七日,寅时末,卯时初。
天边还是一片化不开的浓墨,几点疏星冻僵了似的贴在铅灰色的天穹上。南京城笼罩在死寂的寒冷中,连野狗都蜷缩在废墟深处,不敢吠叫。只有从长江方向偶尔飘来的、湿冷刺骨的雾气,无声地漫过残破的城墙,舔舐着这座伤痕累累的都市。
金陵大学,“铁壁”司令部所在,以及毗邻的金陵大学附属中学区域,却在这片死寂中提前苏醒了。
“嘟——嘟——嘟——!!”
尖锐、急促,带着金属撕裂般穿透力的哨声,毫无征兆地,猛地从东西两个方向同时炸响!那不是催促,那是命令,是鞭挞,是宣告着不容丝毫迟疑的、冷酷的时间闸刀已然落下!
“起床!集合!集合!!”
“三十息!三十息之内,给老子滚到操场!”
“他娘的还在睡?!等着鬼子来给你收尸吗?!”
“鞋!你的鞋呢?!光着脚也给老子跑出去!”
“最后十个数!十!九!八……”
紧接着哨声爆发的,是教官们粗野、沙哑、凶暴到极点的吼叫,混杂着皮靴踹在木门上的巨响,以及武装带、木棍抽打在空气、或者什么柔软物体上的刺耳风声。这些声音,像烧红的铁水,瞬间浇灌进两校还沉浸在疲惫和梦境中的营房、教室、临时棚屋。
东侧,军官学校所在的区域,是金陵大学的本部宿舍楼。哨声响起瞬间,黑暗中立刻传来窸窸窣窣的、急促但并不过分慌乱的声音。那是衣料摩擦声,皮带扣的轻响,快速而有力的脚步。没有太多叫喊,只有压抑的喘息和低沉的催促:“快!”“左边!”“跟上!” 这些从各部选拔出来的骨干,最次也是班长,经历过战火淬炼,对紧急集合的反应早已融入骨髓。他们或许眼神惺忪,或许肌肉酸痛,但动作没有丝毫拖沓。三十息不到,黑暗的走廊和楼梯间,人影幢幢,迅速汇成一股股沉默的洪流,涌向大楼外的操场。
西侧,隔着一条残破围墙的士兵学校区域,则是另一番景象。尖锐的哨声如同丢进滚油锅里的冷水,瞬间引发了巨大的、混乱的爆炸。
“哐当!” “哎哟!” “我的裤子!” “鞋!谁看见我的鞋了?!”
“让开!让开!别挡道!”
“集合!集合在哪里?!”
“教官!教官等等我!”
“啪!” “嗷——!”
怒吼声、碰撞声、哭喊声、咒骂声、鞭子抽在皮肉上的脆响、身体跌倒的闷响……各种声音交织混杂,几乎要将这片临时充当新兵宿舍的附中教室和周边棚屋的屋顶掀翻。光线昏暗,人影幢幢,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刚刚从平民被强征或自愿加入的壮丁、青年,许多人昨天还穿着长衫短褂,此刻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有人摸黑穿反了衣服,有人找不到自己的鞋,有人睡懵了原地打转,更有人干脆裹着破烂的被子试图蒙混。迎接他们的,是教官手中毫不留情的武装带、木棍,以及暴雨般的怒吼和皮靴。
“动作快点!别磨磨蹭蹭!
“穿上!随便拿一件穿上!”
“光脚跑!立刻!马上!”
“三!二!一!时间到!还没出门的,晚饭取消!再加五十个俯卧撑!”
在鞭子、棍棒和唾沫的驱赶下,这群衣衫不整、惊恐万状的新兵,如同被狼群驱赶的羊,连滚爬爬、哭爹喊娘地冲出了昏暗的营房,涌向那片冰冷、坚硬、还残留着昨夜寒霜的操场。
天光,就在这片混乱和喧嚣中,极其吝啬地漏出了一丝惨白。
军官学校操场上,三百二十名学员,已经列队完毕。虽然队列并非完全笔直,虽然有人呼吸粗重,虽然许多人的军装上还沾着昨天训练的尘土,甚至带着补丁,但他们都站在那里。军姿或许不算完美,但腰板挺直,目视前方,双手紧贴裤缝。晨风卷起地上的沙尘,掠过他们黧黑、粗糙、带着伤疤的脸,没有人眨眼,没有人移动。他们沉默着,像一片刚刚从炉火中取出的、尚未完全冷却的生铁,带着一种内敛的、即将再次投入锻打的坚硬。
与他们一墙之隔的士兵学校操场,则是另一番景象。一千五百多名新兵,花了一刻多钟,才在教官拳打脚踢、怒吼咆哮的“整理”下,勉强站成了一个巨大、松散、歪歪扭扭的“方阵”。说是方阵,不如说是一群被强行驱赶到一起的惊弓之鸟。高矮胖瘦不一,服装五花八门,有的穿着不合体的旧军装,有的还套着百姓的短褂,有的光着头,有的帽子歪斜。大多数人脸上还残留着梦魇惊醒后的惊悸、茫然,以及对眼前凶神恶煞的教官和冰冷未知命运的深深恐惧。他们互相推挤着,眼神躲闪着,在清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不是因为冷,更多是因为怕。
两个操场,两片人群,隔着残破的围墙和稀疏的树木,形成了极其鲜明、甚至有些残酷的对比。一边是已具雏形的沉默刀锋,一边是亟待捶打的粗砺矿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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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渐渐亮了一些,能看清教官们脸上那不耐烦的、甚至带着狰狞的凶狠。在军官学校那边,教官是几名从各团抽调上来的连长、参谋,他们神色严肃,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队列,偶尔低声纠正某个细微的动作。而在士兵学校这边,教官们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他们大多穿着洗得发白、沾满污渍和油渍的旧军装,敞着领口,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精壮或伤痕累累的小臂。他们手里或拎着武装带,或拿着粗大的木棍,或空着手,但那双手骨节粗大,青筋暴起,仿佛随时能捏碎什么。他们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一种看惯了生死、对眼前混乱和笨拙极度不耐的冷漠,以及一种要将这种冷漠和残酷,强行灌注到这群“菜鸟”骨子里的狠劲。
“看看你们这副德行!” 士兵学校总教官,一个脸上有条狰狞刀疤、名叫刘老黑的老兵,站在一个破木箱上,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打磨铁器,““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一群乌合之众!就你们这状态,上了战场,根本不是鬼子的对手!
他猛地一指军官学校操场方向,虽然隔着墙,但那边肃杀沉默的气氛,似乎能透过来:“看看那边!看看人家,那才是兵!你们要做的,是摆脱散漫,成为能上阵杀敌的战士!”
新兵们鸦雀无声,只有粗重不一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轻微声响。许多人低着头,不敢看教官那凶狠的目光。
“但是!” 刘老黑猛地提高音量,眼中凶光毕露,“老子们没时间把你们当垃圾扔掉!老子们要把你们这些烂泥,糊上墙!把你们这些废铁,炼成钢!从今天起,放下过往的身份,你们只有一个名字:兵!是战士!是杀鬼子的人!不想沦为炮灰,不想任人宰割,就给我把腰杆挺直了!把眼珠子瞪圆了!听清楚每一个命令!做好每一个动作!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听明白没有?!”
“明……明白……” 回答稀稀拉拉,有气无力。
“没吃饭吗?!还是裤裆里没卵蛋?!给老子大声点!听明白没有?!” 刘老黑的吼声几乎要撕裂空气。
“明白!!” 这一次,声音大了些,但仍参差不齐。
“再来!听明白没有?!”
“明白!!!”
这一次,近一千五百人用尽全力嘶吼出来的声音,终于有了点声势,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惊起了远处枯树上栖息的寒鸦,扑棱棱飞向灰白的天空。
好!” 刘老黑啐了一口唾沫,从木箱上跳下来,拎着木棍,走入新兵队列,目光扫过每一张紧张惶恐的脸,“那现在,就让我看看,你们到底能不能成才!全体都有!立正——!”
残酷的锻造,就在这破晓的惊雷与怒吼中,正式拉开了序幕。而这仅仅是开始,是试图将这些散沙,强行聚合成一块粗糙砖石的第一步。
“挺胸!收腹!抬头!目视前方!两脚分开六十度!身体微向前倾!重心落在前脚掌!膝盖绷直!屁股夹紧!你!说你呢!腰塌得像条死狗,没骨头吗?!”
教官的怒吼,伴随着木棍戳在腰眼上的剧痛,让那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瘦弱得像根豆芽菜的新兵,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随即死死咬住嘴唇,拼命按照那听不懂但必须执行的口令,扭曲着自己的身体。汗水,从他蜡黄的额头上滚落,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但他不敢擦。
这就是士兵学校训练的第一课,也是最基础、最枯燥、也最痛苦的一课——队列。
从最简单的“立正”、“稍息”,到“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再到“齐步走”、“正步走”、“跑步走”、“立定”。每一个动作,都被分解成最细微的部分,被教官用最粗鲁的语言和最直接的肢体“纠正”无限重复、强化。
“齐步走!一!二!一!左!右!左!摆臂!你他娘的胳膊是木头吗?!同手同脚!猪都比你走得齐!出列!五十个俯卧撑!做不完不准归队!”
“正步走!腿抬高!绷直!落地有力!你们这叫什么?重来!
操场上,尘土飞扬。口令声、呵斥声、木棍抽打声、脚步杂沓声、被惩罚者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闷哼声,混合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交响。新兵们像一群提线木偶,在教官的怒吼和鞭策下,僵硬地、笨拙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些看似简单、却总也做不标准的动作。汗水湿透了他们单薄的、五花八门的衣衫,在寒冷的清晨蒸腾起一片淡淡的白雾。许多人脸上沾满了尘土和汗水混合的污渍,眼睛因为疲惫和紧张而布满血丝。
“纪律纠察岗”设在操场边缘,由几名面相最凶、下手最黑的老兵把守。任何动作严重变形、屡教不改,或者被教官认为“态度懈怠”、“眼神不服”的新兵,都会被像拎小鸡一样揪出来,送到那里。惩罚五花八门:端着上了刺刀(卸掉枪栓)的步枪,保持刺杀姿势,一站就是半个时辰,直到手臂失去知觉,步枪“哐当”落地,然后迎来更凶狠的责骂和加倍惩罚;或者头顶砖头,在尖锐的石子地上深蹲,直到腿软栽倒;更有甚者,被罚绕着操场,在教官皮鞭的驱赶下,无休止地奔跑,直到呕吐、昏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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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道理可讲,没有同情可诉。这里只有命令,和对抗命令的惩罚。目的简单而粗暴:在最短的时间内,用痛苦和恐惧,将这些来自天南地北、有着不同习惯、不同性格的个体,强行塞进同一个名为“军人”的模具,打上“服从”的烙印。
队列训练的间隙,是同样严苛的“内务”和“军容”训练。
新兵们被驱赶着回到那拥挤、杂乱、散发着汗臭和霉味的“宿舍”——实际上是腾空了的教室和临时搭建的棚屋。破烂的、散发着异味的稻草褥子和薄被,被要求叠成有棱有角的“豆腐块”。个人物品,哪怕只是一只破碗、一双草鞋、一块包东西的破布,也必须放在指定位置,摆成一条直线。地面必须清扫,不能有一根杂草,一片纸屑。
“内务要规整,拆了重新叠!”
“物品按规定摆放,不能随意放置!”
“绑腿重新打,要紧实规范!”
教官们咆哮着,穿梭在狭窄的过道里,随手掀翻不符合要求的“豆腐块”,踢飞摆放不齐的物件。新兵们手忙脚乱,在呵斥和鞭影中,艰难地学习着这些他们此前生命中或许从未在意过的“规矩”。
军容训练同样细致到近乎苛刻。如何将破烂的绑腿,打得既紧实又不至于阻碍血液循环导致坏死——这是老兵用无数条冻伤、坏死甚至截肢的腿换来的经验。如何整理那身可能并不合体、打满补丁的“军装”,尽量让它看起来像个样子。如何佩戴那块刚刚下发、写着姓名和编号的粗布标识——这是他们在军队里唯一的“身份”,丢了它,可能连饭都领不到,甚至被当做逃兵。
“绑腿打不好,行军作战都会受影响,鬼子追上来,就会陷入危险!”
“衣服穿整齐,战场上才能减少暴露风险!”
“标识要妥善保管,这是你的身份凭证!”
教官的怒吼,总是和“死”联系在一起。这些琐碎的、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被反复强调为“保命的本事”。恐惧,是最原始也最有效的老师。
每天,会有固定的时间,新兵们被集中到稍微避风的地方,听识字的老兵或文书,用浓重口音、直白到粗俗的语言,讲解《国民革命军步兵操典》里那些核心的、关乎生死的条条框框。
讲课的老兵往往自己也认不全多少字,但那些用鲜血写就的规矩,他们刻骨铭心。
第一条,听见冲锋号,必须往前冲!临阵畏缩,军法处置!”
“第二条,长官命令,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先执行!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
“第三条,不准私藏战利品,一切缴获要归公!违反者严惩不贷
“第四条,不准祸害老百姓!偷鸡摸狗,抢东西,祸害大姑娘小媳妇,要严守军纪,爱护百姓!”否则发现,严查。
“第五条,不准当逃兵!训练或战场脱逃,依法处置!”
一条条,一款款,没有大道理,没有主义口号,只有最直白、最血腥的后果。“杀”、“毙”、“砍”、“剁”这样的字眼,伴随着老兵唾沫横飞的讲述和凶狠的眼神,如同烧红的铁钎,烙进每个新兵颤抖的心里。他们或许还不完全理解为何而战,但他们已经无比清晰地知道,违反哪些规矩,会立刻死,而且死得很难看。
同时,也有简单的“赏”。“打仗勇猛,杀了鬼子,有赏!大洋!粮食!升官!”
“立功受伤,有抚恤!治好伤,还能接着干!”
“训练刻苦,表现好,能吃顿饱饭,或许还能早点摸到真枪!”
胡萝卜与大棒,恐惧与希望,以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交织在一起,强行灌输给这些昨天还是农夫、学徒、小贩、学生的年轻人。重塑筋骨的过程,痛苦而漫长,但在这座孤城、在这所特殊的熔炉里,时间被压缩到了极限。教官的鞭子,同侪的竞争,死亡的威胁,以及内心深处那一点点被激发出来的、不甘于像猪狗一样被屠宰的微末血性,共同驱动着他们,在痛苦和麻木中,一点点改变着自己的姿态、习惯,乃至眼神。
几天下来,虽然队列依然谈不上整齐,动作依然笨拙,内务依然潦草,但那种最初的、纯粹的茫然和散漫,确实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绷紧的、带着惊惧和服从的僵硬,以及一种在鞭子和吼声中逐渐被磨砺出来的、带着狠劲的沉默。他们开始学会在哨声响起时立刻弹起,开始学会在教官目光扫过时挺直腰杆,开始学会在听到“杀”字时,心脏会不自觉地一紧。
基础的铁纪,正以这种残酷的方式,一点点浇筑进这些粗糙的模具。尽管粗糙,尽管充满了痛苦的嘶喊和泪汗,但模具的雏形,已经开始显现。
当最基本的队列和内务,勉强能把这群乌合之众框成一个能看、能动的“方块”后,更残酷、也更接近战争本质的训练,立刻接踵而至。时间,是这里最奢侈也最无情的东西。
武器教学,是在一片专门清理出来的、相对开阔的场地上进行的。地上用石灰歪歪扭扭地画出了几个区域。当新兵们被带到这里,看到那些摆在简陋木架和地面油布上的东西时,许多人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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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很多枪。
大多是保养过后仍显陈旧、甚至带着战火痕迹的“中正式”步枪,枪身上的烤蓝磨损严重,木托上布满划痕和污渍。它们冰冷、沉默地躺在那里,却散发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气息。在另一侧,几张铺着粗麻布的桌子上,则摆放着几挺看起来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家伙——那是MG34通用机枪,虽然数量稀少,但乌黑的枪管、复杂的结构,以及旁边黄澄澄的弹链,彰显着它在战场上的强大威力。
都看好了!” 负责武器教学的教官,是个独臂的老兵,姓胡,只剩一条右臂,左袖空空荡荡。他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划到嘴角的狰狞伤疤,神情威严。他用仅存的右手,轻松地拎起一支中正式,动作熟练得仿佛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这,就是你们以后吃饭的家伙!保命的家伙!杀鬼子的家伙!” 老胡的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像子弹一样射出来,“它叫‘中正式’步枪,口径七点九二毫米,有效射程四百到六百米,弹仓容量五发。”
他语速极快,根本不给新兵消化理解的时间,直接开始演示。“看好了!怎么拿!左手托这里,右手握这里,枪托抵紧肩窝!脸贴上去,眼睛、标尺、准星、目标,一条线!这叫‘三点一线’!瞄准了,屏住呼吸,轻轻扣扳机!
他一边说,一边极其利索地拉栓上膛(空枪),做出瞄准姿势,动作流畅,带着一种残酷的美感。“现在,看怎么拆!” 他话锋一转,将步枪掉转,用膝盖和独臂配合,咔哒几声轻响,枪栓、复进簧、甚至枪机,便被拆解成几个主要部件,摊在油布上。“擦枪!就像给你们自家婆娘洗澡!每个零件,都得擦得锃亮,不能有一点灰,一点锈!枪膛,尤其要干净!要不然,”,否则会影响使用,甚至引发危险!
新兵们看得眼花缭乱,大气不敢出。
“现在,两人一组,领枪!照老子刚才做的,拆!装!快!” 老胡吼道。
新兵们战战兢兢地上前,领到属于自己(暂时)的那支冰冷的铁家伙。入手沉重,带着机油和钢铁特有的冰冷气味。在老胡和其他几名助教(也都是玩枪的老手)的怒吼和示范下,他们开始笨拙地模仿。拆卸时,有人连枪栓都拉不开,有人把零件掉在地上;组装时,更是状况百出,装反的、卡住的,时有发生。
“仔细看!复进簧要装对位置!”
“枪机别装反了,认真操作!”
“手稳一点,集中注意力!”
怒吼声、呵斥声、偶尔夹杂着木棍敲在手背上的痛呼和枪械零件碰撞的声响,混杂在一起。新兵们满头大汗,手指被冰冷的钢铁和弹簧划破也顾不上,只是拼命地回忆、模仿。他们知道,这不是游戏,这是保命的技能。
机枪教学区则更加严格。只有极少数被教官认为“手稳、有点灵性”的新兵,才有机会在老兵严密监督下,近距离接触那挺令人望而生畏的MG34。学习如何架设,如何供弹,如何更换枪管(模拟),如何简单排除卡弹。更多的新兵,只能远远看着,听着老兵讲解这挺机枪的火力有多么凶猛,射速有多么恐怖,以及机枪手在战场上的重要性与危险性。
这挺机枪,能有效压制鬼子火力,但也会成为鬼子重点攻击的目标,当机枪手,要有担当,更要有本事,多杀鬼子!
手榴弹训练在另一片更空旷、设置了简易掩体的区域。教官(往往是臂力惊人的投弹好手)拿着木制的训练弹,讲解握法、站姿、引信拉环、投掷动作和躲避姿势。
“握紧了!拉环套小拇指上!用力拉出来,别犹豫!数三下,一、二、三,扔!扔出去立刻趴下,找掩护!别傻站着看!” 教官一边吼,一边示范。木制手榴弹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几十米外的石灰圈里。
轮到新兵训练,状况不断。有人紧张得忘了拉环就直接扔出去,木弹咕噜噜滚到脚边;有人用力过猛,姿势变形;更多的人,投掷距离不够,动作别扭。
“使出力气!想着前方就是鬼子,扔不准就会陷入危险!
实弹投掷安排在后续训练,每人仅有少量弹药,即便是木弹训练,也能让新兵们心跳加速,快速掌握投掷要领。
武器熟悉之后,是更加贴近实战的战术训练。训练场转移到利用原有废墟和空地构建的战术训练区,有倒塌墙体模拟的街垒,有浅浅的壕沟,有木板搭建的房屋轮廓,还有石灰画出的街道,场景逼真,贴近真实战场。
在这里,训练内容陡然升级,更具实战意义。
教官不再单独讲解某个动作,而是将新兵分成小队,指定临时队长(往往是稍显机灵或年龄稍长者),给出简单的战术情境。
“假设,你们一个班,守在这段断墙后面。” 一个脸上带着烧伤疤痕的教官,指着一段半人高的残墙,“鬼子一个小分队,从前面那条‘街’摸过来。你们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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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兵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仔细听好!” 教官耐心讲解,“分散站位,避免扎堆!左右散开,形成交叉火力!安排人员警戒侧翼,防止鬼子迂回!准备好手榴弹,等鬼子靠近再投掷!切记,不要轻易露头,利用掩体射击,打完及时换位置,不要当活靶子!”
他一边说,一边调整新兵站位,模拟鬼子进攻,让新兵们在指导下做出探头、瞄准、投掷的动作,虽然依旧笨拙,但已有了战术雏形。
巷战训练更是重中之重,教官都是经历过实战的老兵,经验丰富。
“巷子,是绞肉机!每一步都可能死!” 他指着用木板和破布搭出的狭窄“巷道”,“别走中间!贴墙!低头!注意窗户!注意屋顶!鬼子的枪手,就喜欢藏在上面打黑枪!”
他演示如何利用门框、墙角、瓦砾堆作为掩护,快速探头观察,然后缩回。如何与同伴交替掩护前进——“你,冲过去,到那个拐角,蹲下,警戒!你,跟上,到他刚才的位置,掩护后面的人!动作要快!别犹豫!”
白刃战训练,是不少新兵的重点训练课目。木棍代替刺刀,缠了布条的大刀代替真刀,教官演示最简洁、最致命的刺杀和劈砍动作。
“刺刀刺杀,要瞄准胸口、腹部,一击制敌,不要花哨动作!” 矮壮的老兵手持木棍,动作迅猛,在草垛假人上留下清晰痕迹。
赵铁铮偶尔也会亲自指导,他脱掉上衣,露出结实的肌肉和纵横的伤疤,手持未开刃的大刀,一声暴喝,劈断草席木桩,力道十足。“大刀拼杀,靠的是狠劲和力气,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必须拿出必死的决心练!”
新兵们两人一组对练,起初毫无章法,滚作一团,但在教官的指导下,慢慢掌握技巧,习惯近距离搏杀,激发骨子里的血性。
“怕死就别当兵!不想被鬼子欺负,就往死里练!”
与此同时,老兵们还会见缝插针地传授战场生存小技巧:“炮弹飞来有风声,听到立刻趴下找掩护!”“废墟里找水,看湿气和青苔,紧急时雨水、露水都能利用!”“子弹飞过声音不同,要学会分辨远近,及时躲避!”“伤口包扎要规范,布条扎紧伤口上方,定时放松……”这些零碎的经验,每一条都可能在战场上救命。
所有训练间隙,都被高强度体能训练填满。每天雷打不动的五公里全副武装急行军,是新兵们的必修课。起初队伍散乱,呕吐、掉队者众多,教官跟着队伍,用呵斥和鼓励督促大家前进。
“跑起来!鬼子就在身后,想活命就别停下!”
“吐完接着跑,坚持住就能变强!”
这些知识,杂乱,不成系统,但每一条,都可能在某一天,救他们一命。
所有的训练间隙,都被高强度的体能训练填满。每天雷打不动的五公里全副武装(背着塞满砖头的背包和木枪)急行军,是新兵们的催命符。开始几天,队伍跑出不到一公里就彻底散架,呕吐的,摔倒的,掉队的,比比皆是。教官骑着自行车(不知从哪搞来的破车)或干脆跟着跑,手中的皮带毫不留情地抽在掉队者的背上、腿上。
“跑!爬起来!继续跑!鬼子就在后面!想活命就跑!”
“吐?吐完了接着跑!跑不死就练!”
负重越野,爬障碍(用废墟里捡来的门板、桌椅、砖石搭成的矮墙、铁丝网),单杠(哪怕只能吊着,也要吊够时间)。每天训练结束,新兵们就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瘫倒在地,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但晚饭的哨声,和随之而来的、哪怕只是稀粥加咸菜的诱惑,又能让他们挣扎着爬起来。
这是一种从肉体到精神,从习惯到本能的全方位重塑。痛苦,是唯一的老师。汗水、泪水,甚至血水,是必须付出的学费。教官的怒骂和鞭子,是刻刀。而远处隐约传来的、越来越频繁的炮声,则是悬在头顶、不断催促的计时沙漏。
几天下来,变化是肉眼可见的。虽然队列走起来依然有些别扭,虽然武器操作依然生疏,虽然战术动作依然幼稚,但新兵们眼中的茫然和恐惧,确实在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高强度训练磨砺出来的麻木的坚韧,一种对命令条件反射般的服从,以及,在摸到枪、听到教官讲述如何杀敌、如何在战场上活下去时,眼中偶尔闪过的、混着恐惧的凶光。
他们依然是一群乌合之众,但已经是一群被强行捆扎在一起、初步学会了如何握紧武器、如何听从命令、如何在鞭子下向前移动的乌合之众。粗糙的刀刃,正在铁砧上,被重锤反复锻打,尽管火星四溅,尽管充满了痛苦的呻吟,但那锋刃,正在一点点地显现。
与士兵学校操场上的喧嚣、尘土、汗水和吼叫相比,一墙之隔的军官学校东大楼教室,则是另一番景象。这里同样紧张,同样高压,却更侧重于沉默的思辨、激烈的争论和大脑的高速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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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空旷而简陋。窗户用木板钉死,只留下缝隙透入惨白的天光。墙壁上弹孔和烟熏的痕迹犹在,黑板上用木炭写着歪歪扭扭的字迹。没有课桌椅,学员们席地而坐,或坐在从废墟里捡来的砖头、木板上,膝盖就是书桌。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汗水和陈旧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种更凝重的、属于思考与压力的气息。
教官站在黑板前,粉笔灰沾满了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口。他们不是学究,不是理论家,他们是陈远山从血火中遴选出来的、最悍勇也最具实战头脑的军官。有像赵铁铮、王栓柱这样的团旅长,也有在江阴、南京前期防御中表现出色的营连长、参谋。他们或许没有多少文化,甚至有些粗鲁不文,但他们肚子里,装满了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教训与经验。
政治与信念的课程,并非空泛的口号。陈远山有时会亲自来,他不多话,只是用那只独眼,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因为饥饿和疲惫而凹陷、但眼神炽热的脸庞。
“为什么打这一仗?” 他的声音沙哑,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敲进每个人心里,“为了委员长?为了党国?那些大道理,自然有人跟你们讲。我陈远山,粗人一个,只问你们一句:鬼子占了东三省,占了华北,占了上海,现在打到南京门口。他们杀我们的人,烧我们的房子,糟蹋我们的姐妹。我们身后,就是南京城,城里,是几十万没来得及撤走的父老乡亲。你们的爹娘,可能在里面。你们的姐妹,可能在里面。你们退了,他们怎么办?等着被鬼子用刺刀挑死?等着被扔进长江喂鱼?”
他停顿,独眼中寒光凛冽:“当官,不是让你们享福的。穿上这身皮,扛上这颗星,你就得对得起它!你手底下几十号、几百号弟兄的命,就攥在你手里!你一个命令错了,他们就可能白白送死!你怂了,他们就得跟着你一起当孬种!这南京城守不住,我们就是民族的罪人!死了,都没脸见祖宗!”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直白的事实,最沉重的责任,和最惨烈的后果。学员们沉默着,胸膛起伏,拳头紧握。家国情怀,在这里被具体成一城百姓的生死,具体成手下兄弟的性命,具体成身后祖宗坟茔的耻辱。这种基于最朴素情感的信念,往往比任何主义口号,都更加根深蒂固。
指挥与决策,是核心中的核心。教官(往往是赵铁铮或某个擅长指挥的团长)用木炭在黑板上画出简陋的地图,或者干脆用沙土、石块、木棍在教室空地上堆出一个简易沙盘。
“假设,你是连长。” 赵铁铮用一根木棍指着沙盘上几个代表己方阵地的小石块,“你的连,守在这段河堤。河对岸,鬼子一个加强中队,有掷弹筒,有轻机枪。” 他又摆上几个代表日军的小木片。
“鬼子会怎么打?” 他问。
学员们交头接耳,低声讨论。
“炮火准备,然后步兵冲锋。” 一个脸上有疤的学员回答。
“然后呢?” 赵铁铮追问。
“然后……我们顶住。”
“顶不住呢?” 赵铁铮声音冰冷,“鬼子炮火比你猛,人数可能比你多,一次冲锋顶住了,两次呢?三次呢?你的机枪火力点被敲掉了怎么办?侧翼被迂回了怎么办?弹药打光了怎么办?”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学员们哑口无言。
“光知道‘顶住’,顶个屁用!” 赵铁铮的木棍在沙盘上划动,“看地形!这里有个小土包,可以放个观察哨,提前发现鬼子集结。这里河道有个弯,水流缓,要防鬼子涉水迂回。你的重机枪,不能摆在明面上,要找暗堡,或者经常换位置。预备队,不能放在阵地后面傻等,要往前靠,随时补漏。通讯,最重要!和营部的联系不能断,和左右邻阵地的联系也不能断!鬼子从哪里主攻,哪里佯攻,要判断!判断错了,全连玩完!”
他一边说,一边在沙盘上移动石块、木片,模拟攻防。然后,他会突然设置障碍:“现在,营部电话线被炸断了!联系不上!你怎么办?”
学员们再次陷入思考。有人主张派人回去请示,有人主张按照原计划打,有人主张先收缩防线。
“派人?来回一个时辰,仗早打完了!按原计划?情况变了原计划顶屁用!收缩?一收缩,阵地就丢了,后面更没法守!” 赵铁铮怒吼,“这时候,你就是最高指挥官!你要自己判断,自己做决定!根据枪声密集程度,判断鬼子主攻方向!根据炮弹落点,判断鬼子炮兵位置!把你手头所有能用的兵,包括炊事班、文书,全部组织起来,堵缺口!没有命令,就创造命令!但记住,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全连弟兄的死活!”
接着,他让学员们轮流上来,在沙盘上推演,做出决策。失败的选择,会引来他毫不留情的痛骂和同僚们的质疑;稍有亮点的思路,则会得到肯定,并被深入剖析,举一反三。压力巨大,但成长也飞快。在这里,没有标准答案,只有利弊权衡,只有对生命的敬畏和对胜利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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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术与应对课程,则完全围绕日军展开。教官(往往是和日军交过手、吃过亏也占过便宜的营连长)用粗俗但生动的语言,剖析日军的战术特点。
“小鬼子打仗,死板,但扎实!步兵操典背得滚瓜烂熟!进攻前,炮兵轰,轰完步兵冲,冲不上去,再轰,再冲!一层一层,像碾子,慢慢碾过来。” 一个缺了只耳朵的营长,唾沫横飞地讲着,“对付他们,不能硬顶!要学会躲炮!炮一响,除了观察哨,全给老子钻进防炮洞!炮停了,鬼子要上来了,再冲出来,进阵地!”
“鬼子喜欢侧翼迂回,派小股部队摸你屁股!所以,阵地两侧,特别是结合部,一定要放警戒哨,放埋伏!咱们人少,但不能不留预备队,专门对付这些摸屁股的!”
“巷战!老子在四行仓库跟鬼子打过巷战!” 另一个脸上有烧伤的连长,眼神里带着后怕和狠劲,“鬼子进了巷子,也抓瞎!但他们训练好,配合好。咱们要利用房子,利用废墟,跟他们打游击!楼上楼下,屋里屋外,到处都可以是火力点!但记住,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别在一个地方死守!用手榴弹,用炸药包,轰他娘的!”
“白刃战,鬼子拼刺刀厉害,但咱们也有绝招!” 一个擅长大刀的教官演示,“别跟鬼子比谁刺刀长!近身,用刀砍!用枪托砸!用石头!用牙咬!怎么弄死他怎么来!活下来,才是硬道理!”
教官们还会拿出缴获的日军步兵操典(残缺的)、日军士兵日记(翻译过来的只言片语),甚至带来日军制式的步枪、头盔、饭盒,让学员们传看,直观感受敌人的装备、习惯、思维。
“看,鬼子这枪,三八式,射程远,精度高,但子弹打中了,窟窿小,有时候不立马死。咱们的中正式,打中了,碗大个疤!近身了,别怕,搂火就是!”
“鬼子这钢盔,能防流弹,防不了直接命中。打头,照脸打!”
“鬼子也怕死,也缺弹药,也拉肚子!别把他们想成天兵天将!”
军事素养课程,则更加庞杂。简易的军事地形学(如何看地图,如何判断距离、高程,如何利用地形),由方慕卿或参谋中文化较高的军官讲授。简易通讯(旗语、灯语、徒步传令兵如何避免被截杀),战场后勤估算(一个连一天要消耗多少弹药,多少粮食,多少水,多少绷带),伤员后送路线选择……这些内容,或许不够系统,但力求实用,直指战场生存和战斗持续的关键。
管理与带兵,则由那些老兵油子出身的连营长主讲。他们没有理论,只有满肚子的经验和教训。
“带兵,第一条,你得自己是个爷们!” 一个满脸横肉的营长拍着桌子,“打仗,你冲在最前面!分粮食,你最后一个拿!有赏,先紧着受伤的、立功的弟兄!这样的长官,弟兄们才服你,才肯跟着你卖命!”
“军纪要严!但也要有道理!该杀的时候,绝不手软!逃兵,抓回来,当众毙了,以儆效尤!但平时,别把弟兄们当牲口!该骂骂,该打打,但也得让他们吃上饭,穿上衣,受了伤有地方治,死了有人埋!”
“当官的,得有心眼!底下弟兄想什么,怕什么,你得知道!有想家的,多说说家里等着你回去。有怕死的,告诉他,越怕死,死得越快!有想立功的,给他机会,但别让他送死!”
这些课程,密集,高强,毫无喘息之机。学员们每天要消化海量的信息,参与无数的沙盘推演和讨论,应对教官各种刁钻的突发情况提问。他们的大脑如同被放在火上炙烤,高速运转,榨取着每一分潜力。疲惫写在每个人脸上,眼睛因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但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锐利。他们开始学会从地图上看出活路,从枪声中判断危机,从士兵的眼神中读出士气。他们开始明白,肩上那或许还不存在的“星星”和“杠杠”,意味着多么沉重的责任。
这里没有风花雪月,没有纸上谈兵。有的只是血淋淋的战例,冰冷的数字,残酷的选择,和生死一线的压力。这里锻造的不是夸夸其谈的参谋,而是能在枪林弹雨中,带着兄弟们活下去、完成任务、甚至杀出血路的基层脊梁。
两所学校的训练,并非完全隔绝。残酷的锻造与高压的淬火之间,存在着若有若无、却至关重要的联系。
有时,军官学校的学员们会被赵铁铮或教官带到士兵学校的训练场。他们不再是旁观者,而是被要求参与进去。协助教官纠正新兵的队列动作,指导新兵进行武器拆装,甚至带领新兵小组进行简单的战术演练。
“看清楚!这些,就是你们以后要带的兵!” 赵铁铮指着操场上那些在泥水里摸爬滚打、在教官怒吼中瑟瑟发抖的新兵,对军官学员们吼道,“他们现在什么都不会,是废物!但半个月后,他们就得拿着枪,跟你们上战场!你们学的那一套,怎么用在他们身上?怎么让他们听你的,信你的,肯为你卖命?光在沙盘上比划有屁用!下去!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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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这些未来的军官们,也卷起袖子,走入尘土和汗水中。他们或许还带着学员的青涩和理论上的拘谨,但在面对比自己更“菜”的新兵时,一种责任感,一种“官长”的意识,开始萌芽。他们学着教官的样子,用或许还不够凶狠但足够严肃的语气下达命令,纠正动作,讲解要领。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课堂上学到的“如何带兵”、“如何沟通”,得到了最初步的、也是最直接的实践。
同样,士兵学校里,那些在队列、体能、尤其是战术训练中表现出某种“灵性”——比如学东西特别快,胆子特别大,或者特别沉稳——的新兵,会被教官和巡视的军官特别留意。他们的名字,会被默默记下。这些人,是未来补充基层军官的潜在苗子,是“自己人”的种子。
赵铁铮和王栓柱,是连接两校最频繁的纽带。赵铁铮作为两校训练的总负责人,如同不知疲倦的铁人,每天雷打不动地巡视各处。他在士兵学校操场,能因为一个新兵投弹动作不标准,亲自下场示范,怒吼声震得人耳膜发麻;转眼又出现在军官学校的沙盘前,因为一个学员的决策失误,而破口大骂,骂得对方狗血淋头,却又在骂完后,掰开揉碎地讲解错在哪里,该如何修正。他身上带着前线最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气,他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战场特有的紧迫感和实战派的粗暴直接。
王栓柱则更细致一些。他会在新兵训练间隙,蹲在那些累瘫在地的年轻人旁边,用带着家乡口音的粗粝话语,讲自己当初在江阴怎么从个新兵蛋子熬过来,讲第一次杀人时手抖得有多厉害,讲身边的弟兄怎么一个个倒下。他的话不多,但朴实,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真诚,往往能让新兵们红肿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点微弱的光。在军官学校,他则更多分享自己带新兵、打巷战的具体经验和教训,那些细节,往往是课堂理论最好的补充。
而陈远山,则是那个沉默的、却无处不在的阴影,或者说,标杆。他很少出现在训练场或教室的中心,更多时候,他独自一人,或带着一两个警卫,站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在残破的屋檐下,站在训练场边缘的树影里。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独眼如同冰封的深潭,静静地注视着一切。
他看着新兵在泥泞中摔倒又爬起,看着教官的皮鞭抽在颤抖的背上,看着学员们在沙盘前争得面红耳赤。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赞许,也不愤怒,只是看着。但每一个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无论是汗流浃背的新兵,还是凝神思考的学员,抑或是咆哮怒吼的教官,都会不由自主地挺直脊背,绷紧神经。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这一切,并非儿戏。锻造的刀锋是否锋利,淬火的脊梁是否坚韧,都将由不久之后那场真正的、决定生死的烈火来检验。
夜幕降临,尖锐的哨声再次响起,标志着一天地狱般训练的结束。筋疲力尽的新兵们如同被抽去骨头的皮囊,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挪回那拥挤、肮脏但此刻却显得无比诱人的“宿舍”,很多人来不及洗漱,甚至来不及脱下沾满泥污汗水的衣服,便一头栽倒在稻草铺上,瞬间陷入昏睡。梦里,或许还在重复着白天的口令、躲避着教官的皮鞭、或与狰狞的鬼子拼刺。
军官学校的学员们,同样疲惫,但许多人无法立刻入睡。他们聚集在昏暗的油灯下(如果还有灯油的话),或干脆借着月光,低声复诵着白天的战术要点,争论着沙盘推演的得失,用木棍在地上画着简易的地形图。他们的眼中,少了新兵那种纯粹的生理疲惫,多了几分思虑过度的血丝和沉甸甸的责任感。他们知道,自己即将承担的是什么。
两所学校的营区(或教室)里,渐渐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间或夹杂着痛苦的呻吟(来自训练受伤的新兵),或压抑的咳嗽。但在这片疲惫的沉寂之下,一种微妙的、缓慢而坚定的变化,正在发生。
新兵们粗糙的手掌磨出了老茧,黝黑的皮肤在风吹日晒和汗水泥泞中变得更加粗糙。他们眼中最初的茫然和恐惧,被一种麻木的坚韧和逐渐习惯的服从所取代。偶尔,在教官讲解如何杀敌、如何在巷战中求生时,他们的眼底深处,会闪过一丝混着恐惧的凶光,那是兽性在被残酷环境逼迫下的苏醒。他们开始像一个集体那样行动,开始对“战友”(尽管他们还不太理解这个词的含义)有了模糊的概念,开始懂得在教官怒吼时下意识地挺直腰杆。他们依然笨拙,依然会犯错,依然会在夜间因想家或恐惧而偷偷啜泣,但他们不再是最初那群完全散漫、不知所措的平民了。他们正在被强行锻造成型,尽管粗糙,尽管充满了毛刺和裂痕,但毕竟,有了兵的样子。
军官学员们,脸上的青涩和莽撞在迅速褪去。沙盘上的生死抉择,教官冷酷的逼问,陈远山沉默的凝视,还有窗外士兵学校传来的、代表着他们未来部下的吼叫与呻吟,都如同重锤,敲打着他们尚且稚嫩(相对而言)的肩膀。他们开始习惯在压力下思考,开始懂得权衡利弊,开始理解“一将无能,累死三军”的沉重。他们或许还没有真正指挥过一场战斗,但他们已经开始学习,如何为手下那些“泥腿子”的性命负责。
金陵大学及附中的这片区域,在夜色中沉睡着,却又醒着。汗水浸透的土地下,痛苦的种子正在发芽,铁与血的胚芽正在孕育。远处,长江方向,隐约的、沉闷的炮声,似乎比往日更清晰了一些,如同战鼓的闷响,敲打着这座孤城,也敲打着这所特殊熔炉里每一个人的心。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锻造在继续,淬火在加深。这座孤城,正用它最后的气力,在废墟之上,铸造着它最后的爪牙与脊梁。而最终的烈火考验,正随着天边越来越近的阴云,步步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