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这个事情她是想回村以后再说的,但刚才张会计的态度摆在哪,她如果现在不问,就容易产生误会。

    有道是原主想一走了之,不管身后的洪水滔天。

    可她是不能走的。

    福利院也是一定要接手的。

    那这账,就不能不算。

    “支书别生气,我没有任何责怪你的意思,母亲去世的突然,我又从来没经历过,当时神智不清当了撒手掌柜,实在是我不懂事,也给支书和村里的叔叔伯伯大姨们添麻烦了。”

    “第二天我确实是遭了报应,被我母亲拖到九泉之下,当着我父亲的面,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说到这,她微微抬了抬眼帘,就见马支书一脸惊骇。

    张会计则是翻了个白眼,一脸嘲弄。

    至于大队长董建设,倒是没什么表情。

    他身边的小包,也在安静的等她继续说完。

    “醒来后我就知道错了,希望支书和村里的叔叔伯伯大姨们原谅我。”

    “如今,我是下了决心要好好接手福利院,既然如此,没粮食撑到开春是万万不行的,还请支书看在我洗心革面,以及我母亲的脸面上,帮帮我和孩子们渡过眼前的难关。”

    马支书脸色稍稍好看了一丢丢,哼唧了几声,知道这事他推脱不了。

    若就着这事和姚瑛继续扯皮,真把账单拿出来清算,恐怕所有人都要指着他的鼻子说:河塘村的村干部,刮地皮刮到福利院。

    就在这时,有些拎不清的张会计站了出来说。

    “你什么意思,当时你说不管,没钱,村里出人出钱又出力,现在你一句不懂事,就要跟村里好好算账了?”

    “我说姚瑛,你也老大不小了吧,你母亲在世时,她在村里人缘还挺好的,怎么轮到你这,就四六不分,让人这么恶心呢?”

    姚瑛脸色还未变,吴维跃就怒了。

    他挺身而出,站在姚瑛前面。

    “张叔叔……”

    “谁是你叔叔,别乱喊。”张会计打断他,满脸轻蔑和嘲笑。

    顿时把吴维跃上头的怒气,欻的一下打进谷底。

    那形容不出的难堪和震惊,让他脸色变得十分苍白。

    姚瑛连忙把手放到他肩上。

    只见她身上、脸上、眼睛里一瞬间露出护犊子般的狠劲和锋芒。

    ……

    “张会计,我院里的孩子称呼你一声叔叔,那是我母亲教的好,也是与人处世的礼貌。”

    她加重【与人】两个字,暗喻你要不想当人,我也可以让吴维跃不把你当人看。

    “并不是什么血缘关系就叫叔叔,你要想骂我,可以,但别埋汰我院里的孩子。”

    “俗话说的好,莫欺少年穷!又有道,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张会计还是别把事和话,做绝了的好。”

    张会计瞪眼,指着姚瑛骂:“我要你来教?”

    姚瑛定定的望着他和马支书,气势陡然而生。

    “不敢教,我父亲虽然姓姚,但我母亲姓马,地地道道的河塘村人,往上数,我恐怕还没出五服。如你所言,我母亲在世时人缘还挺好,那么请问,若我母亲还在世,张东来同志,你敢当着我母亲的面,骂我让人恶心吗?”

    意思说的很明白了,你张东来不会做人,也不会说话,赶紧闭嘴吧。

    再说出钱、出人、出力,谁家办红白喜事,村里的人又不出钱,出人,出力了?

    河塘村倒退五十年,它还叫马家村呢!

    村头连着村尾,家家户户都沾着亲,带着故。

    真当她是一点都不懂么。

    张东来眼睛都瞪圆了,满脑子就三个字——张东来!

    ……

    “你居然敢直呼我的名字?”

    姚瑛轻笑:“你的名字是镶了金吗?还是说,别人喊得,我姚瑛就喊不得?”

    张东来跳脚,指着她的鼻子:“对,别人喊得,就你姚瑛喊不得。”

    “为什么呢?欺负我没母亲了。”在此她停了停,目光放在马支书身上,定了一秒,才往下接。

    “还是说,单纯的想欺负我?”

    张东来暴跳如雷,下意识想说,就欺负你怎么了,你脏,你贱,你忤逆不孝,名声烂大街!

    可他话还没出口,就被马支书打断。

    “够了,公安局门口,吵什么吵,小董。”

    董建设道:“哎!”

    “你带张会计去里面把事办了吧,我和阿瑛一会就到。”

    董建设说行,二话不说抓起跳脚的张东来就走,只听他低声告诫张东来:“别说话了,好歹也是个村干部,怎么一激就口不择言呢。”

    张东来气得全身发抖,但被董建设这么一提醒,才回过神来,自己仿佛被姚瑛牵着鼻子走了。

    艹特么的!

    ……

    姚瑛微微挑眉,她都懒得去看张东来,也没把他放在眼里。

    据她所知,张东来不过是个被迫留在村里,没有办法回城的下放知青。

    哪怕他娶的媳妇姓马,但在河塘村本地人眼里,他始终还是个外姓人。

    她就定定地看着马支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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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支书刚开始还能和她对视,但在对视了四、五秒钟后。

    他败下阵来。

    有些事,像张东来这样的外姓人不懂,但马支书心里门儿清。

    河塘村马姓,是大姓,足足有七十八户人家,包括他自己,都沾着亲,带着故。

    也如姚瑛所言,算上她母亲和她,都没出五服。

    虽然时代在变迁,但刻在骨子里的血缘是抹不掉的。

    更何况福利院粮食的事,确实是村里理亏,也是张会计办的不地道。

    至于姚瑛,她也不是个傻子和蠢货了。

    相反,她眼睛里透露出的精明和从容,早就告诉他,拿粮抵账的事,是他想岔了。

    百转千回里,又扫向纹丝不动,仿佛要帮着姚瑛出头的叶登辉。

    马支书就想起,明年村里还要评优呢。

    若事情闹开,闹大,别说评优,恐怕他这个支书,都要倒大霉。

    毕竟她姚瑛的父亲,是实打实的烈士。

    武装部那些领导,是最护犊子的。

    ……

    “咳咳,快过年了,村里有很多账要张会计算,他可能是心情不好,说话说重了点。”

    “这事赶事,话赶话的,就算了吧。”

    马支书眼神躲闪着。

    姚瑛又收起锋芒,笑着说:“那我听叔爷的。”

    马支书瞳仁缩了缩,脸上泛起一丝别扭,连忙又假装咳了咳。

    “真打算接手了?”

    “嗯,认真接手。”

    “手续办了吗?”

    “还没有,里面的何同志说不给办。”

    “为什么不给办?”

    “说我品德败坏。”

    马支书怔愣,呆呆地说:“品德败坏就不给办?”

    叶登辉也很震惊,他怎么都没想到,姚瑛居然敢这么理直气壮的承认自己……品德败坏。

    “嗯,何公安和刘梅公安是这么说的,但陈公安说,局长并没有不给办的意思。”

    马支书回神,怔怔地摸出他的烟枪,呢喃道:“那就是你得罪人家了呗?”

    “可能是吧。”姚瑛坦然。

    越是这么坦然,叶登辉和马支书,就越感到不可思议。

    ……

    诧异中,马支书刮火柴,差点把自己手给烧了。

    声音干巴巴的问:“怎么得罪的?”

    “不知道,大抵是看我不太顺眼吧。”姚瑛看吴维跃状态好点了,才松了手,暗示他别太靠前。

    马支书吸着旱烟,只感觉这话属于白问,他之前也看姚瑛不顺眼,更恨不得她赶紧离河塘村远远的。

    可他到底是她叔爷。

    刹那间,又想到昨天在停尸房,她对他步步紧逼,仿佛真把接手福利院的事当了真。

    不由得呲了呲牙。

    “那我陪你去,能办不?”

    “应该能吧,毕竟您是支书,说话比我管用。”

    “行吧,等我抽完这口,我就陪你去。”

    “好。”

    姚瑛眼观鼻,鼻观心。

    她呀,论事不论人。

    马支书抽了两口,见叶登辉还不走,便知道躲不掉了。

    “既然这样,那粮食的事我帮你想办法吧,只不过,一百三十八块钱可能不够。”

    “我知道,是我之前不懂事,寒了大家的心。”

    其实,如果不是原主犯浑,是能借着马桂香的丧事,把马桂香这些年往村里搭的人情,都收回来。

    可惜原主一句没钱不管,才导致大家都想和她断了来往。

    尤其是村里几位年纪最大的伯爷,心里都恨着她呢。

    故而马桂香停灵的那天,他们都没出现。

    马支书见她懂了,也不多说,就惆怅地想,地窖里的粮食,换肉的换肉,按出力分户的分户,如今想原封不动拿回来,谈何容易?

    可放任不管,让她带着十一个孤儿没粮食吃,也会闹出事来。

    ……

    “叔爷,刚才有些话我还没说完,我母亲的丧葬费是一百三十八,但董部长知道我下定决心要接手福利院,又帮我申请了一笔额外补贴,加起是四百一十七,我存了两百进银行,身上现在放着二百一十七,您看我拿多少出来合适?”

    姚瑛语气恭恭敬敬,就像做错事的晚辈,恍然大悟的向长辈求主意。

    并且毫无隐瞒。

    态度诚恳。

    马支书又愣了一下,回头看她,搞得他都不好意思,再说什么重话了。

    “算了算了,拿一百五吧,我尽量把粮食给你凑到开春。”

    “谢谢叔爷。”姚瑛展颜一笑,连忙回头对吴维跃几个说:“还不赶紧谢谢叔爷。”

    吴维跃呆愣,王小明几个更呆滞。

    他们也能喊叔爷吗?

    “愣着干什么?赶紧谢谢叔爷呀。”姚瑛假装生气:“怎么,除了我母亲的话,我的话就不听了吗?”

    吴维跃咽了咽唾沫,低下头喊:“谢谢叔爷。”

    王小明等人,立马跟上。

    五声脆脆的谢谢叔爷,硬是把马支书喊到老脸发红。

    其中还包括康康和燕子,拼命打手语。

    “行了行了,以后好好生活吧。”

    马支书无奈,随后尬笑的看着叶登辉。

    “帮我感谢董部长啊,给领导添麻烦了。”

    叶登辉眼里再次闪过奇异的光芒,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尽职尽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