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中秋前夕。
药堂内依旧一片清冷。似乎是到了闲暇期，归云宗内少有弟子比试，就连前来治疗或是求药的伤者都没有多少。
大堂内，凌雪正站在高大的药柜前，仔细分拣着新送来的一批药材，动作精练娴熟。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青石地板上，空气中混杂着药草的清香以及灰扑的尘土气味。
然而，本是平常的一天，却因一道火红色身影的突然出现被打破。
戴瑶来时无声无息，静静地看着堂内凌雪那忙碌的身影，后者似有感应，回过头来瞥了一眼门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之色。
“小瑶？”
看着门外这位身着红色衣裙的女子，凌雪微微有些惊讶。
戴瑶点了点头，盯着凌雪看了片刻，平日里素来有着笑意的眼里此刻却难得带上了几分认真。
她迈进门，缓缓走向柜台。
凌雪于是搬来一张椅子，出于礼貌又倒了一盏清茶放在台面。
戴瑶坐下，却没有立刻去接那杯茶。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目光始终追随着凌雪。
凌雪重新回到药柜前，并没有因为戴瑶来而放下手头的事情。一时间，药堂内只有凌雪分拣药草的窸窣声。
两人皆不说话，沉默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
终于，戴瑶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凌雪姐姐，”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询问的语气，“你在生秦放哥哥的气吗？”
听到秦放的名字后，凌雪下意识愣了愣神，手中一片药叶忽而从指尖滑落，掉在地上。
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弯下腰，拾起那片叶子，吹了吹上面并未沾上的灰尘，又继续忙着手里的事情。
对于戴瑶的话，她仿若未曾听见。
戴瑶见她沉默，忍不住又开口，有些委屈道：“你们总是这样，还拿我当小孩子，什么事都不告诉我。秦放哥哥不说，你也是这样。”
这时，凌雪终于有了动作。
只见她转过身走回柜台旁，身子虚靠着台沿，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戴瑶的脸上。
“我为什么要生他的气？”她反问。
戴瑶摇了摇头：“不知道，可凌雪姐姐你都有一年没和秦放哥哥说话了，你肯定是在生气。”
我生气了么？
凌雪沉默了一会，心中也在想这个问题。
大抵是的，却并不是在生他的气，只是在跟自己较劲罢了。
是她自己不想再卷进秦放的生活。他那漫长的年月，她融入不进去。
“小瑶。”凌雪忽而开口，声音依旧平静，“还记得你当初问我的那个问题吗？”
戴瑶怔了怔，随即明白了她在说什么。
那是在库房，两人正式见面那晚，她问过凌雪一个问题：“你喜欢秦放哥哥吗？”
那时凌雪没有回答。
她于是点了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凌雪。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
凌雪垂下眼帘，看着茶盏中微微晃动的茶水倒影，缓缓开口：“我已经不喜欢他了。”
她说完，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戴瑶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显然没料到凌雪会说出这样的话。
什么叫不喜欢？她有些不明白。
什么叫已经不喜欢他了？她更加不明白。
反应过来凌雪在说什么之后，戴瑶连忙摇头。
“你乱讲！哪有一下子就不喜欢了？”她的声音急切起来，“凌雪姐姐心里明明就有秦放哥哥才对，我看得出来的！”
凌雪看着她那着急的表情，嘴角忽而扯了扯，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她的神情更显疏离。
“我不喜欢他了。”凌雪重复了一句，随后又道，“对小瑶来说不是好事么？不跟你抢你的秦放哥哥了。”
戴瑶愣住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但很快又使劲地摇起了头。
“是好事，”她诚实地说，然而话锋又一转，补充道，“可对秦放哥哥来说不是。”
此话一出，凌雪的眼睛里竟闪过一丝讶异。
她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心性已经成熟的姑娘，似乎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对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撒娇缠人的少女了。
不待凌雪开口，戴瑶又继续说下去。她的声音软软的，却带着一股固执的劲：
“秦放哥哥最近老是心不在焉的，炼丹时火候都控不好，前几天差点炸炉，他一定是在想你。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怎么了，我只知道秦放哥哥最近很不开心。”
她顿了顿，抬起眼眸望向凌雪：“可只要他不开心，小瑶的心里也就跟着难过。”
凌雪静静地听着。药堂里很安静，衬得戴瑶的声音格外清晰。
听着对方的讲述，凌雪心中有些触动。她知道戴瑶一向喜欢秦放，却不知道她竟喜欢得如此彻底。
就因为他的不开心，她便找上自己，找上一个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情敌的人，只为能让他开心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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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凌雪淡淡道，重新转身走向药柜，“你就来找我？”
“是的。”戴瑶毫不犹豫地承认，随即站起身，乖乖地跟在她身后，“凌雪姐姐肯定有办法让秦放哥哥开心的。”
“你想多了。”
凌雪的声音轻飘飘传来，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没有办法让一个和我没关系的人开心。”
说完，她再次拉开一个药柜，开始整理里面的药材。这一次的动作依旧精炼，甚至比先前还要快上不少。
戴瑶见她如此不讲情面，甚至不理解她为什么会说出这般心狠的话，脸上表情明显又有些急了。
“怎么会没关系呢？你们之前明明这么好的……”
凌雪没有理会，从柜子里取出一些药材抱进怀里，随即便准备进去里屋。
戴瑶见状，连忙快步追上，张开双臂拦在她面前。
“不许你不理我！”她咬着嘴唇，满脸的委屈。
“凌雪姐姐，你去看看秦放哥哥好不好？就当小瑶求你了。”
凌雪停下动作，垂眸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半头的姑娘。
四目相对，半晌无言。
戴瑶的眼睛很漂亮，此刻却盛满了恳求，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眉，此刻也紧紧的拧在了一起。
此刻，见凌雪不答话，她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更软了：
“明天就是中秋了，我们一起过好吗？中秋好久没有热闹过了。”
中秋……
凌雪忽而记起明天的日子，正是中秋佳节。
一瞬间，她的眼眸动了动，又仿佛勾起了四年前的那段记忆。
同样是中秋时节，她和戴瑶，还有秦放。
凌雪依稀记得那时的场面，三人围坐在库房外面的一片小天地中品糕赏月。
那时三人还有说有笑地聊着天，大多是戴瑶在说，秦放在笑。
而她……她当时在做些什么？大抵在旁悠闲地看着两人说说笑笑。
往事浮现心头，又好似就发生在昨日，只是时间不知不觉已然流转了四年。
凌雪回过神来，她看着身前正咬着嘴唇央求自己的戴瑶，心里某个地方忽地一软。
她可以不去见秦放，可以继续躲在这药堂里，可以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却架不住那乞求的目光，尤其不忍在戴瑶这位心思单纯的女孩眼中看到。
那本想着拒绝的话，生生噎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戴瑶敏锐地察觉到了凌雪的动摇。她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开始软磨硬泡：
“凌雪姐姐，我们好久没有一起玩了，你就算不想见秦放哥哥，便全当是陪我过我们一起做桂花糕，好不好？”
她扯住凌雪的衣袖，轻轻晃了晃，就像曾经那样撒起娇来。
凌雪低头看着那只拽住自己衣袖的手，手指纤细，却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戴瑶眼中的光一点点淡下去，拽着衣袖的手也慢慢松开。
然而，就在戴瑶以为劝不动她的时候，却听得凌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好吧。”
凌雪缓缓说道，声音依然平淡，却多了些宠溺意味。
戴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不自觉便又抓起了凌雪的衣袖。
“嗯嗯，那可说好了哦，凌雪姐姐不能不守信用。”她飞快地说，生怕凌雪反悔，“明天我来找你！”
凌雪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嗯。”
戴瑶这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药堂外的青石路上。
凌雪在原地站了片刻，又将怀里的药材给放回了药柜。
随即，她靠着药柜缓缓坐了下来，左手无意识地搭上右手的手指，摸了摸指间的那枚储物戒。
她自己的那枚早已经换了下来，如今戴在手上的，正是前些时候药姥送的鸳鸯戒。
另一枚，还在她怀中袋里。
中秋么？
又到中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