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读文学网 > 都市小说 > 长生不老印象日记 > 第323章 《入世》寒夜借电逢稚子,灯火渐明暖意生
    寒夜借电逢稚子,灯火渐明暖意生

    2017年深冬的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从山巅缓缓铺下来,将无岩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昏暗中。我刚把最后一块修补主殿门板的木板钉牢,指尖的血泡早已磨破,混着木屑与汗水凝成暗红的痂,被晚风一吹,带着针扎似的疼。

    放下锤子,我退到殿门口,望着这三日来渐渐有了模样的寺院。坍塌的东墙新砌了黄泥,虽不及原本的青砖齐整,却像一道坚实的脊梁,挡住了穿堂的寒风;庭院里的荒草除得干干净净,露出青黑色的泥土,踩上去带着踏实的软;主殿那扇裂了缝的门板被我用木楔钉牢,虽仍漏风,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吱呀”乱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唯一的不便,是没有电。

    深冬的山夜冷得像冰窖,尤其是这破败的庙宇,四面漏风,寒气从墙缝、窗洞钻进来,在殿宇间打着旋儿。白日里劳作尚能靠一身热气抵御,入夜后万籁俱寂,那寒意便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即便是运转五行之气温养脏腑,也难免觉得手脚发僵。更重要的是,连日来只靠着山涧的冷水和随身带的干粮果腹,肠胃早已隐隐作痛。若是能通上电,哪怕只是亮一盏灯、烧一壶水,也能驱散不少寒意。

    我记得前日下山挑土时,路过村西头王老汉的院子,看见他家屋檐下拉着电线,虽然线皮有些开裂,却明明白白通着电。村里多半是通了电网的,或许能借着找些电线、灯泡,想办法在寺里接个临时电源。

    打定主意,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借着最后一点天光,锁好寺院那扇勉强能合上的木门,沿着山路向青石村走去。

    夜路比白日难行得多。没有月光,只有几颗疏星在云层里忽明忽暗,山路两旁的树影像张牙舞爪的鬼魅,风穿过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倒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森然。我依旧未动用法力,只凭着白日里记下的路径,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走,鞋底碾过结了薄冰的泥地,发出“咯吱”的轻响。

    快到村口时,忽然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断断续续的抽泣。

    我放缓脚步,循声望去,只见老槐树下的石碾旁,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身影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脑袋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被寒风撕得七零八落,听着格外可怜。

    是个孩子。

    我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得柔和:“小朋友,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那孩子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沾满泥污的小脸,约莫七八岁的模样,眼睛又大又亮,此刻却蓄满了泪水,像受惊的小鹿似的望着我,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是白日里总在村口泥地里玩耍的那个孩子,我见过几次,跟着一群半大的孩子疯跑,脸上总挂着鼻涕,却笑得格外欢实。

    “你……你是修庙的那个叔叔?”孩子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几分怯生生的试探。

    我点点头,在他面前半蹲下来,与他平视:“是我。你怎么不回家?”

    孩子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了下来:“我、我把爹的台灯碰倒了,灯泡碎了……不敢回家……”

    他说着,小手往石碾后面指了指。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石缝里卡着几块碎玻璃,还有一根断了的灯座电线,想来就是他说的台灯。

    “爹说那是家里唯一的台灯,娘夜里做针线活要靠它……”孩子越说越委屈,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现在碎了,娘就没法给我补棉袄了……”

    我心中微暖。这孩子虽小,却记挂着家里的难处。我捡起一块相对完整的玻璃碎片,借着星光看了看,笑道:“只是灯泡碎了,灯座和电线看着还好,换个灯泡就能用。你家有备用灯泡吗?没有的话,村里小卖部应该有卖的,我帮你买一个换上。”

    孩子愣住了,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真、真的吗?换个灯泡就行?”

    “真的。”我指了指他棉袄上的补丁,“你看,衣服破了能补,灯泡碎了也能换。”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抽噎声渐渐停了。他从石碾上滑下来,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叔叔,你要去村里吗?我家就在那边,我爹会修灯,就是他肯定要骂我……”

    “我陪你回去,跟你爹说说,他不会骂你的。”我牵起他冻得冰凉的小手,他的手很小,像只受惊的小鸟,起初还微微发抖,走了几步,便渐渐放松下来,任由我牵着,“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石头,爹叫王老实,村里人都叫我爹老王头。”孩子的声音轻快了些。

    进村时,不少人家已经熄灯,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灯,暖黄的光从窗玻璃透出来,在泥地上投下模糊的格子影。路过村委会时,看见赵某家的灯还亮着,隐约能听见他和媳妇说话的声音,话语里似乎提到了“山上修庙的”,只是听不真切。

    小石头的家比我想象的还要简陋。土坯墙歪歪扭扭,屋顶的黑瓦缺了好几块,用塑料布糊着,院子里堆着半垛没劈的柴火,一看就是缺劳力的人家。屋檐下的电线用竹竿挑着,线皮裂开好几处,露出里面的铜丝,看着有些年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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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到院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女声:“石头他爹,孩子还没回来,要不你再去找找?别是摔着了……”

    “找啥找!肯定是又野疯了!等他回来看我不揍他!”一个闷声闷气的男声响起,带着压抑的火气。

    小石头吓得往我身后缩了缩。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上前叩了叩那扇破旧的木门:“请问,是王大哥家吗?”

    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汉子出现在门口,正是白日里站在自家门口盯着我看的那个青壮年。他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又看见我身后的小石头,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咋把我家石头带回来了?他是不是又调皮了?”

    “爹!”小石头从我身后跑出来,低着头,“我、我把台灯碰倒了,灯泡碎了……是这位叔叔说能修好……”

    王老实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扬手就要打:“你个小兔崽子!我就知道你不省心!那台灯是你娘攒了半个月药钱买的!”

    “王大哥息怒。”我上前一步,挡在小石头身前,“灯泡碎了是小事,我看灯座没坏,村里小卖部要是有灯泡,买一个换上就行,花不了几个钱。”

    王老实的手僵在半空,看着我,又看了看小石头,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放下手,语气依旧生硬:“进来吧。外面冷。”

    屋里比外面更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借着从屋外透进来的星光,看见炕头上躺着一个妇人,盖着厚厚的补丁被,听见动静,微微侧过头,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她枯黄的头发。靠墙的桌上放着一个破旧的台灯,灯座果然完好,就是灯口处空荡荡的。

    “这是我婆娘,身子不好,常年卧病,夜里总睡不着,做点针线活贴补家用。”王老实挠了挠头,有些局促地指了指墙角的插座,“村里是通了电,就是电压不稳,老跳闸。你……你真懂这个?”

    “略懂一些。”我走到桌前,拿起台灯看了看,“是螺口的灯泡,很常见。王大哥,村里小卖部还开着吗?我去买个灯泡回来。”

    “不用不用,我家抽屉里好像有个备用的,是以前换下来的,不知道还能用不。”王老实说着,就往炕头摸去,从一个旧木箱里翻出个小纸包,打开一看,果然是个螺口灯泡,只是上面落了层灰。

    我接过灯泡,擦了擦上面的灰,小心翼翼地拧进灯座,又检查了一下电线接口,确认没问题后,将插头插进墙角的插座。

    “啪”地一声,我按下了台灯的开关。

    暖黄的灯光瞬间亮起,虽然不算明亮,却稳稳地照亮了半间屋子,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看得清清楚楚。

    “亮了!亮了!”小石头欢呼起来,小手拍得啪啪响。

    王老实和炕上的妇人都愣住了,眼神里满是惊讶。王老实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台灯的底座,喃喃道:“真、真亮了……这、这谢谢你了……我还以为得再花钱买呢……”

    “举手之劳。”我帮着把台灯往妇人那边挪了挪,“这样婶子做针线活也方便些。”

    妇人咳嗽了两声,声音虚弱:“谢谢你啊,这位……这位师傅。”

    “我不是师傅,就住在山上的无岩寺,你们叫我阿尘就好。”我笑了笑,目光落在灶台上那个豁了口的电饭锅上——虽然看着旧,却插着电,想来是能烧水的。“王大哥,能不能借你家电饭锅烧点热水?我这几日在山上,一直喝冷水,肠胃有些不舒服。”

    王老实连忙点头:“能能能!锅里还有半锅水呢,我插上电!”他说着,就把电饭锅的插头插进插座,按下了开关。指示灯一亮,锅里的水很快就有了动静。

    水烧开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热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带着淡淡的水汽,驱散了屋里的寒意。王老实非要给我找个搪瓷缸子,倒了满满一杯热水,又从灶台上的瓦罐里摸出几块硬邦邦的红薯干,塞到我手里:“家里没啥好东西,你将就着垫垫肚子。”

    红薯干又干又硬,嚼起来却带着清甜,混着热水咽下去,肠胃里暖融融的,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不少。

    正吃着,忽然听见院门口传来动静,一个苍老的声音喊道:“老王头,你家灯咋亮了?我看见小石头回来了,没出事吧?”

    王老实起身开门,只见赵主任裹着件旧棉袄,缩着脖子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个布包。他看见屋里的我,明显愣了一下:“阿、阿尘师傅也在?”

    “赵主任。”我起身打了个招呼。

    赵某走进屋,目光在亮着的台灯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灶台上冒着热气的电饭锅,神色有些复杂。他把手里的布包往桌上一放:“这是我家老婆子蒸的窝头,刚出锅的,给你家婆娘补补身子。”又转向我,从怀里摸出一卷电线和一个灯泡,“听村里人说你在山上没灯,这电线是我家换下来的,还能用,灯泡是新的,你拿去试试,不行的话……村里电工明天上山给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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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着那卷电线,又看了看桌上的窝头,心中忽然涌上一股暖流。这几日来村民们背后的议论还在耳边,那些猜忌、防备、疏离仿佛还在眼前,可此刻,这暖黄的灯光、沸腾的热水、硬邦邦的红薯干、温热的窝头、小小的灯泡、卷旧电线,却像一束束光,悄悄照进了这寒冬的夜色里。

    “谢谢赵主任。”我接过电线和灯泡,指尖触到电线外皮的粗糙,却觉得格外踏实。

    赵某摆摆手,没再说什么,只是蹲在灶台边,看着电饭锅的指示灯,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那庙院里好像有个旧电线杆,是以前拉广播线剩下的,你把电线往那杆上一绑,就能从山下引电上去……就是得注意别碰着湿木头,容易漏电……”

    王老实连连点头:“是是是,明天我不上山砍柴了,去帮阿尘……阿尘兄弟搭把手。”

    小石头在一旁听着,忽然举起小手:“爹,赵大爷,我明天也去帮叔叔架电线!我能扶梯子!”

    王老实瞪了他一眼:“小孩子家懂啥!别添乱!”语气里却没了火气。

    炕上传来妇人低低的笑声,带着病后的虚弱,却格外清亮。

    台灯的灯光轻轻晃动,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却异常和谐。窗外的寒风依旧呼啸,屋里的暖意却越来越浓,连空气里的草药味,似乎都变得不那么刺鼻了。

    我捧着热乎乎的搪瓷缸,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明白,入世修行,修的从来不是孤高的道,而是人间的暖。那些背后的议论也好,当面的防备也罢,不过是人心的壁垒,而打破这壁垒的,从来不是高深的修为,而是一句真诚的话,一次顺手的帮忙,一杯温热的水,一个共享的暖夜。

    离开王老实家时,已经是深夜。赵主任非要送我到村口,路上,他忽然叹了口气:“阿尘师傅,之前村里议论你,你别往心里去。咱们山里人,见识少,对外来的人,总多些心眼。”

    “我明白。”我看着脚下的路,月光不知何时从云层里钻了出来,照亮了前方的山路,“换作是我,也会这般。”

    “你是个实在人。”赵某停下脚步,看着我,“那庙……要是缺啥工具,就跟村里说,虽说没钱,出点力气还是有的。”

    “多谢赵主任。”我拱了拱手,转身向山上走去。

    走了几步,回头望去,只见王老实家的灯还亮着,赵主任的身影正慢慢往村委会的方向走,村口的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整个村子都安静地卧在山坳里,像个熟睡的孩子。

    山风吹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煤烟味——那是村民家烧炕的味道,不再是白日里的清冷,反而多了几分踏实的暖意。我握紧手中的电线和灯泡,线卷的重量不大,却像握着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回到无岩寺,我借着从村里带来的手电筒光(赵主任硬塞给我的,说“夜里照路用”),在院子角落找到了赵主任说的那根旧电线杆。水泥杆身虽有些开裂,却依旧结实,上面还留着以前固定电线的铁环。

    我摸了摸电线杆,又看了看手里的电线,心中忽然有了计较。明日若是王老实肯来帮忙,或许真能把电引到主殿里来。到时候,一盏灯,一壶热水,便是这荒庙寒夜里,最实在的暖意。

    修行,不止于庙宇的修缮,更在于人心的连接。

    寒夜虽长,总有灯火亮起;人心虽隔,总有暖意相通。

    我望着山下村落零星的灯火,缓缓闭上双眼,五行之气在体内流转,这一次,带着淡淡的人间烟火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平和,都要温暖。

    天边的星光,似乎也亮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