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福利院
从故宫出来, 车里很安静。
张白圭还沉浸在龙椅的空旷里。他一直在想那把椅子,空空的,谁都可以看, 谁都可以从它面前走过, 谁也不用跪。
这天下,竟能是这个样子。
温暖趴在车窗上, 嘴里哼着歌, 调子跑得厉害,但她自己不知道。
温世安从后视镜看了张白圭一眼, 又和章月雅交换了一个眼神。
温暖回头问:“下一站去哪儿?”
温世安沉默了一秒:“先吃饭, 再去福利院。”
张白圭抬头,福利院?
福利院是什么地方?
他问:“那是什么地方?”
温世安说:“去了你就知道了。”
下午福利院门口。
温世安没有开进去, 只是把车停在门口对面。
张白圭看着那栋楼。楼不高,五层,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漆。楼前有一个小院子, 有滑梯,有秋千,有花坛。花坛里种着红色的花, 开得很艳。
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玩。有男孩有女孩, 大的看起来七八岁,小的也就三四岁。有人在滑滑梯, 有人在荡秋千,有两个女孩蹲在地上,好像在挖土玩。旁边有几个大人陪着,穿着一样的浅蓝色衣服,应该是照顾他们的人。
张白圭问:“这就是福利院?”
温世安说:“对,就是没有父母的孩子, 住的地方。”
他说完,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张白圭。
张白圭愣住了。没有父母的孩子?
他想起荆州城里那些孤儿。
有的在街头乞讨,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有的卖身为奴,签了卖身契,这辈子就完了。有的活不过冬天。他见过桥洞里的尸体,冻得硬邦邦的,没人管。
他问:“他们怎么会没有父母?”
温世安看着他,目光复杂。
“很多原因。有的父母不在了,生病、意外、灾难。有的父母没能力养,太穷、有病、自己都活不下去。有的……”
“有的被遗弃了。”
张白圭:“遗弃?”
温暖在旁边小声解释:“就是爸爸妈妈不要他们了。”
张白圭转头看她。
温暖低着头,没看他。她好像也有点难过。
他又看向窗外,那些孩子在笑、在跑、在玩。有人陪、有地方住、有饭吃。
张白圭看着窗外那些孩子,回头问:“他们会想他们的爸爸妈妈吗?”
温世安沉默了一下:“会的,刚到的时候,很多孩子晚上会哭,会问我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
张白圭垂眸不语。
温世安继续说:“时间长了,他们就不问了。但他们心里,还是会想。”
温暖在旁边,忽然小声说:“我爸爸妈妈有时候加班,我一个人在家,也会想他们。但他们至少会回来。”
车里安静了。
张白圭转头看温暖,温暖没看他,看着窗外。他忽然想起,温暖说过,她爸爸妈妈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
他看着窗外的那些孩子,他们玩的滑梯、荡的秋千、住的楼房,和温暖爸爸妈妈小时候住的地方,一样吗?
他不知道。
温暖在旁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张白圭低头看,她的手很小,暖暖的,握得很紧。
“没事的。”温暖小声说,“你可以让以后的大明也有。”
张白圭抬头看她,轻轻笑了一下:“嗯。”
他没有抽回手,就这样让她握着。
温世安他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下来吧,进去看看。我有朋友在这里工作,我们可以进去参观一下。”
章月雅也下了车,绕过来,打开温暖那边的车门。
温暖拉着张白圭下车。
张白圭站在福利院门口,看着那扇铁门。他想起荆州那些孤儿待的地方,桥洞、破庙、街角。
这里,有滑梯,有秋千,有花坛。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温暖回头看他:“怎么了?”
张白圭摇摇头:“没什么。”
但他心里在想:这一步,荆州的孩子,走了一辈子也没走到。
铁门开着,没有人拦,他慢慢走进去,院子里,那几个孩子还在玩。一个扎着两条小辫的女孩跑过来,好奇地看着他们:“你们是谁呀?”
温暖蹲下来:“我叫温暖,你叫什么?”
“我叫朵朵。”
“朵朵,好好听的名字。你在玩什么?”
朵朵指指花坛边蹲着的两个女孩:“我们在挖宝藏,挖到了好多石头,都是宝石。”
温暖凑过去看:“哇,这个红色的肯定是红宝石,这个透明的是钻石,你发财了呀。”
朵朵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
“当然,你要好好收着,以后能换好多冰淇淋。”
朵朵用力点头,把石头小心地装进口袋里。
张白圭站在旁边,看着朵朵。她穿着粉红色毛衣,头发梳得很整齐,扎着小辫,系着两个小蝴蝶结。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缺了两颗门牙。和温暖笑的时候,有点像。
朵朵歪着头看张白圭:“这个大哥哥为什么不说话?”
温暖也看他。
张白圭也蹲了下来:“你挖到的宝石,能给我看看吗?”
朵朵眼睛亮了,跑回花坛边,捧了一把小石头过来。
“你看。”她把石头摊在手心里,“这个是红色的,这个是透明的,这个是我觉得这个是钻石。”
张白圭认真地看着那些石头,就是普通的石子。但他点点头:“很漂亮。”
朵朵笑得更开心了。
章月雅走进楼里,和一位穿浅蓝色衣服的阿姨说话。
阿姨姓刘,是这里的保育员,干了十几年了。
张白圭站在旁边听。
刘阿姨说:“这个点来的孩子,什么情况的都有。有的送过来的时候才几个月大,裹着个小被子,里边塞张纸条,写着生日、名字,哦,有些连名字都没有。”
章月雅问:“那你们怎么起名字?”
刘阿姨笑了:“我们跟着百家姓起,赵钱孙李,周吴郑王。今年来的姓周,明年来的姓吴,好记。”
张白圭问:“他们长大了会走吗?”
刘阿姨目光温和地看着他:“会的,有些被领养了,有人家愿意要。有些上完学,工作了,就自己出去住了。逢年过节还会回来看我们。”
张白圭:“那不想走的呢?”
刘阿姨笑了:“不想走的,也可以留下来。这里有宿舍,有工作,有同事。”
张白圭沉默了。
刘阿姨带他们上楼,来到活动室。活动室很大,摆着好几张小桌子。有孩子在画画,有孩子在搭积木,有几个女孩抱着娃娃,挤在角落的小沙发上。
一个男孩看见他们进来,放下手里的积木,跑过来,抱住刘阿姨的腿:“刘妈妈。”
刘阿姨弯腰摸摸他的头:“小石头,今天乖不乖?”
小石头用力点头:“乖。”
然后他看见张白圭,歪着头看了半天,问:“你是谁呀?”
张白圭:“我叫张白圭。”
小石头:“张白圭,好奇怪的名字。”
温暖在旁边笑出声。
小石头又看向温暖:“姐姐你好漂亮。”
温暖笑得眼睛眯起来:“你也好可爱。”
小石头得意地跑回去继续搭积木了。
张白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男孩。他穿着蓝色的卫衣,干干净净的。脸上有肉,跑起来很有力气。
他刚才说刘妈妈。他叫刘阿姨为妈妈。
温暖很快就和孩子们混熟了,她蹲在画画的桌子旁边,看一个女孩画画:“你画的什么呀?”
女孩:“房子。”
温暖:“哇,好漂亮的房子,这是谁住哒?”
女孩:“我和我弟弟。”
温暖:“你弟弟呢?”
女孩指了指角落,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正抱着一个玩具车发呆。
温暖点点头:“你弟弟好可爱。”
女孩笑了。
张白圭站在旁边,看着温暖。她在逗那个女孩说话,在夸她画得好,在问她弟弟几岁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那个女孩,很认真。
他不知道温暖在想什么。但他知道,那个女孩笑的时候,眼睛也是弯弯的,和朵朵一样。
院子里,滑梯旁边。
小石头跑过来拉张白圭:“哥哥来玩滑梯。”
张白圭摇头。
小石头:“为什么?”
“我们那边,读书人不能玩这个。”
小石头瞪大眼睛:“为什么?”
张白圭想了想:“不知道,反正不能。”
温暖走过来:“他那边规矩多,别理他。”
她一把拽起张白圭,把他推到滑梯口。
“你现在不是你们那边,是这边。这边读书人能玩。”
她一推,张白圭滑了下去,他的表情从惊慌,到茫然,到快要落地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小石头和朵朵在旁边拍手笑:“哥哥笑了,哥哥笑了。”
张白圭站起来,拍拍衣服,一脸淡定,让人觉得刚才玩溜滑梯的人不是他。
但温暖看见了,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滑梯,又看了一眼那些笑的孩子。
回车上。
温暖:“张白圭,你刚才滑滑梯的时候,是不是偷偷笑了?”
张白圭看着窗外:“没有。”
“我看见了。”
沉默两秒。
“……滑的时候,有一瞬间,什么都没想。”
温暖眨巴眼:“什么都没想?”
“背书的时候要想,走路的时候要想,吃饭的时候要想,见人的时候要想。”他顿了顿,“刚才那一会儿,什么都没想。”
温暖歪着头:“那舒服吗?”
张白圭想了想:“……舒服。”
温暖点点头,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那你以后多滑滑梯。”
张白圭看她:“多舒服几次,就当存着。”
“……存着?”
“对呀,等你回那边,想舒服了,就想起来,我以前滑过滑梯,什么都不用管。”
张白圭笑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温暖忽然说:“我饿了。”
章月雅回头看她:“中午不是吃了?”
“又饿了嘛。”
章月雅无奈地笑:“回家给你煮面。”
温暖满意地靠回座椅。
张白圭还看着窗外,车开过一条街,又一条街。
他忽然问:“那个叫朵朵的女孩,长大以后会去哪里?”
温世安想了想:“不知道。可能被领养,可能一直住到成年,可能考上大学,出去工作。”
“她会忘记这里吗?”
“不会。”温世安说,“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不管去哪儿,都会记得。”
张白圭点点头。
温暖在旁边,偷偷看了张白圭一眼,他还在看窗外,侧脸在光影里有点模糊。
她想了想,伸手过去,又握住了他的手。
张白圭转头看她,温暖看着窗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她的手,握得很紧。
张白圭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握了回去。
温暖嘴角翘起来,没让他看见。
夜深了。
张白圭坐在客房里,翻开本子。
他写:“十月某日,观福利院。
院中有童,皆无父母。
然有衣穿,有饭吃,有人陪。
有阿姨,童呼之为妈妈。
有滑梯,有秋千,有花坛。
有童名朵朵,笑时眼弯弯,缺门牙两颗。
有童名小石头,跑向刘妈妈,抱其腿。
有女孩画房子,说给我和弟弟住。”
他停了会,然后写:
“荆州街头,亦有童无父母。
彼等跪于地,磕头乞食。
冬夜冻毙于桥洞,无人收尸。
彼等亦有眼,亦会笑。
彼等笑时,眼亦弯弯。
无人见。”
他放下笔,看向窗外,月亮很亮。
他轻声说:“那个滑梯,要是能搬过去就好了。”
温暖房间,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光着脚,跑到张白圭门口。
敲门。
门开了,张白圭看着她:“怎么了?睡不着?”
“嗯嗯。”
温暖挤进去,爬上他的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张白圭站在床边:“你干嘛?”
“睡不着就一起睡不着呗。”她拍拍旁边,“坐啊。”
张白圭犹豫了一下,在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温暖忽然说:“我今天攒了好多石头。”
“……什么石头?”
“朵朵她们挖的那些宝石啊。”她从口袋里掏出几颗小石子,“刘阿姨说可以带走,我就装了几颗。”
张白圭看着那些石头,普普通通,灰扑扑的。
温暖把它们一颗颗摆在床头柜上。
“这个红色的,是朵朵送给我的。这个透明的,是小石头非要塞给我的。这个……”她拿起一颗最普通的,“是我自己捡的,留着当纪念。”
张白圭看着那些石头,没说话。
温暖忽然问:“你说,朵朵她们长大了,还会记得今天吗?”
张白圭想了想:“会吧。”
“为什么?”
“因为今天有人陪她们挖宝藏。”他顿了顿,“有人认真看她们的石头。”
温暖笑了,她把那颗最普通的石头拿起来,塞进张白圭手里:“给你一颗。”
张白圭低头看手里的石头:“干什么?”
“你不是要记没见过的事吗?”温暖打了个哈欠,“这个,算今天的。”
张白圭把那颗石头握在手心里,笑了:“嗯。”
温暖缩进被子里,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均匀了。
张白圭坐在床边,看着手里那颗灰扑扑的石头,很小,很普通。
他想起朵朵缺了两颗门牙的笑,想起小石头抱着刘阿姨的腿喊妈妈,想起那个画房子的女孩说,给我和弟弟住。
他把石头放进本子里,和小兔子放在一起,然后他轻声说:“谢谢。”
不知道是对温暖说的,还是对那颗石头说的。
还是对别的什么。
主卧里。
章月雅靠在床头,没有说话。
温世安坐在床边,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章月雅忽然说:“我刚才去看暖暖,她不在自己房间。”
温世安抬头:“在张白圭那儿,睡着了。”
温世安沉默了一下:“那孩子今天,话很少。”
章月雅点点头。
又是沉默。
章月雅躺下去,看着天花板,轻声说:“他问刘阿姨,他们会觉得自己可怜吗。”
温世安没说话。
“刘阿姨说会,刚开始会。”章月雅顿了顿,“但他问的时候,我看他的眼睛,他不是在问那些孩子。”
温世安轻轻叹了口气。
灯灭了。
黑暗中,章月雅睁着眼。
她没说出来的是:那孩子握着暖暖的手的时候,像在握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像怕弄丢了,像怕再也握不到了。
张白圭的房间里,月光照进来。
张白圭还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温暖,她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一点笑,不知道梦见什么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那颗石头,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几颗,红的,透明的,灰的,并排摆着。
他忽然想起温暖白天说的话:“多舒服几次,就当存着。”
他不懂什么叫存着,但他想,如果舒服能存起来,那他今天存了一点。
滑滑梯的时候,那一下子的什么都没想。
朵朵笑的时候,那两颗缺了的门牙。
小石头说姐姐你好漂亮的时候,温暖笑得眼睛眯起来。
还有现在,月光、石头、睡着的小孩。
他想,这些东西,能不能也存着?
带回那边去。
他不知道。
但他把石头握得更紧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42章 原来,童年是……
周日清晨, 张白圭刚洗完脸,就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噼里啪啦的响声。
他推开门,看见温暖正往书包里面塞东西, 一边塞一边念念有词:“水带两瓶, 你一瓶我一瓶。零食带三包,你一包我一包还有一包备用。纸巾带两包, 你流汗了我流汗了。帽子带两个, 你一个我一个。防晒霜我妈说必须涂,你也要涂, 不然晒成黑炭回大明他们不认识你了。”
张白圭靠在门框上, 看着她把那个小书包塞得鼓鼓囊囊,都快拉不上拉链了。
他问:“这些, 都是今日要用的?”
温暖回头,理所当然地点头:“对啊,游乐园要玩一整天的。”她用力拉上拉链, 拍拍鼓起来的书包,“你放心,跟着我, 保证让你玩明白。”
张白圭看着她认真的样子, 忽然笑了:“你好像我的书童。”
温暖瞪眼:“我才不是书童,我是你的……”她卡住了, 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导游,对,导游,不要钱的那种。”
张白圭看向她:“不要钱?那你图什么?”
温暖想了想, 一本正经地说:“图你回去以后,跟你们那边的人吹牛,说你来过我们这儿,有个超厉害的导游带你玩了一天。”
张白圭闻言微顿了下,嘴角微微扬起:“那就多谢温导游了。”
温暖眨巴眼,第一次听他这么说话,有点怪,又有点好玩。
她不知道,这是张白圭第一次主动接她的梗。
车里,温暖开启疯狂输出模式:“游乐园可大了,有旋转木马,就是那种转圈圈的,你骑在马上,它会转。还有碰碰车,就是开车撞来撞去,可好玩了。还有过山车,那个超级刺激,人会倒过来。”
张白圭认真听着,问:“倒过来?人如何倒过来?”
温暖比划得手舞足蹈:“就是车开到很高的地方,然后唰,冲下去,还会转圈,人在里面就倒过来了。”
张白圭想了想,眉头微皱:“那不会掉下来吗?”
“会卡住啊,”温暖指着自己身上,“有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妈?”
章月雅从副驾回头:“安全压杠。”
“对,安全压杠。”温暖用力点头,“把你压得死死的,掉不下来。”
张白圭:“……压得死死的?”
温世安从后视镜看他,笑着说:“放心,很安全。就是让你体验一下刺激。”
张白圭点点头,没再问。但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后世之人,为何要花钱买‘死死的压住’和‘人倒过来’来寻求刺激?
这个疑惑,他没说出来。
张白圭站在欢乐谷门口,第一个反应就是人好多。
他见过繁华。荆州城最热闹的集市,他跟着父亲去过。但那些热闹,是讨价还价,是肩挑背扛,是有人为了一个铜板争得面红耳赤。
眼前这个,不一样。
巨大的过山车轨道在空中盘旋,车上的人尖叫着飞过,那声音又高又尖,但张白圭听出来,那不是恐惧,是兴奋。
大摆锤甩得老高,人在上面倒挂着,头发都垂下来,但他们在笑。
旋转木马的音乐叮叮当当,五彩的灯光闪来闪去,孩子们骑在那些不会动的马上,一圈一圈转着,笑得灿烂。
到处都是人。小孩、大人、年轻人。有人举着棉花糖边走边吃,有人拿着气球,有人在自拍,有人蹲在地上给孩子系鞋带。
没有人在讨价还价,没有人在争铜板,所有人都在玩。
张白圭读过很多书。《东京梦华录》里写汴梁的繁华,《武林旧事》里写临安的盛景。书上说,盛世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是“箫鼓喧空,万家竞奏”。
书上没说,盛世还有这种东西,专门让人玩的,专门让人叫的,专门让人花钱买刺激的。
温暖拉他:“走啊,发什么呆?”
张白圭被她拽着往前走,目光却一直追着那些游乐设施。
温暖拉他去坐旋转木马。
张白圭骑在白色的假马上,坐得笔直,双手抓着杆子,像要去打仗。温暖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一圈转完,温暖问:“好玩吗?”
张白圭想了想,认真地说:“……不难受。”
温暖无语:“你就这点追求?”
张白圭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说的是:在他的世界里,骑在马上,确实是要去打仗的。
碰碰车场地里,车子横冲直撞,笑声和尖叫声混成一片。温暖给张白圭选了辆黄色的车,自己选了辆粉色的。
“你踩这个油门,转这个方向盘,撞别人就行。”
张白圭坐进车里,低头看着那个圆圆的方向盘。
他驾过马车,赶过牛车。马有缰绳,牛有鼻环,车有辕杆。人和牲口之间,有千百年来传下来的默契。
但这个圆盘,没有牲口,没有绳,没有杆。它只听人的。
他踩了一下脚下的踏板,车猛地往前一冲。他转了一下手里的圆盘,车立刻转向。
然后他撞上了护栏。因为他只顾着想:此物,若用于大明运粮,可省多少草料?
温暖从后面撞他一下:“想什么呢?开啊!”
张白圭回过神,笑了。
他开始试着踩油门,试着转方向盘,试着躲开别人的撞击。但很快他发现,躲是躲不掉的。
全场最猛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开着红色的车到处追人撞,撞完就跑,跑完又撞,嘴里还喊着:“吃我一记。”
张白圭被他撞了三次。
第三次的时候,他盯着那个小男孩的背影,忽然笑了。
然后他调转车头,踩下油门,追了上去。
小男孩正在撞别人,忽然感觉屁股一震,回头一看,一辆黄色车正顶着他往前推。
他愣了一下,然后兴奋地大叫:“来啊来啊!”
两辆车在场地里你追我赶,你撞我我撞你。
温暖在旁边看着,看傻了。张白圭在笑,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真正咧开嘴的笑。
他追着那个小男孩撞,撞完就跑,跑几步又回头挑衅地看一眼,等着对方追上来。
场边,温世安和章月雅也看见了。
章月雅轻声说:“他笑了。”
温世安点点头,没说话,但他的嘴角,也翘起来了。
温暖指着过山车:“这个你敢不敢?”
张白圭抬头看。轨道很高,如同一条巨龙盘在半空。车在上面飞驰,尖叫声一阵一阵的。
他沉默了一下,问:“有人掉下来过吗?”
温暖:“没有,很安全的。”
张白圭说:“那便试试。”
车开始爬坡:“咔哒、咔哒、咔哒……”
张白圭坐得很直,两只手紧紧抓着安全压杠。
温暖在旁边喊:“害怕就叫出来,没事的。”
张白圭没说话。
过山车爬到最高点,停了一秒。然后,冲下去了。
张白圭的脑子一片空白。身体被甩来甩去,人在倒过来,又翻过去,天和地混在一起,分不清。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叫。他只知道,那一刻,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什么都没想。
这是第二次了,上一次是滑滑梯。
很快,车停了。
张白圭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温暖喘着气,转头看他:“你……你还好吗?”
张白圭慢慢转头看她,表情茫然,头发乱成一团,脸被风吹得有点红。
然后他忽然笑了。
温暖看着他的傻样,也笑了。
两人坐在过山车上,笑了半天,笑得工作人员过来催:“两位小朋友,可以下来了。”
出口处,温世安看着两人走过来,一个比一个头发乱。
“怎么样?”
温暖:“太爽了!”
温世安看向张白圭。
张白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想了很久,才说:“……不知道。”
温暖笑他:“爽到说不出话了?”
张白圭没反驳,因为他确实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脑袋空空的。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后来又玩了大摆锤。
温暖吓得闭着眼睛尖叫,张白圭被倒悬在空中,看着天空越来越近,又笑了,是因为温暖在旁边尖叫的样子,太傻了。
傍晚,温暖拉着张白圭坐上了摩天轮。
轿厢慢慢升高,地面越来越远,那些玩过的设施渐渐变小。
温暖趴在窗边:“你看,整个游乐园都在下面。”
张白圭往下看,过山车的轨道像一条蜿蜒的线,碰碰车的场地像一个个小格子,旋转木马的灯光一闪一闪,人群像蚂蚁一样移动。
他说:“真小。”
温暖回头:“什么真小?”
张白圭:“从高处看,什么都小。”
温暖歪头看他:“那你从高处看自己,是不是也小?”
从高处看自己?他没想过这个。
温暖说:“我有时候不高兴,就想象自己飞到天上去,看下面那个小小的我,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张白圭看着她,问:“谁教你的?”
温暖:“没人教啊,自己想的。”
张白圭想起自己不高兴的时候,只会更用功读书,更努力做事,更拼命想要变强。他从来没想过,飞到天上去看自己。
他问:“那有用吗?”
温暖点头:“有用啊。你看,下面那些排队的人,挤来挤去的,好像很重要。但从上面看,就一群小蚂蚁。蚂蚁吵架,有什么好气的?”
张白圭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轻声说:“你是个聪明人。”
温暖得意:“那是,我可聪明啦。”
张白圭笑出声。
摩天轮转到最高点,停住了。夕阳把整个世界染成金色。
张白圭看着窗外,忽然说:“谢谢你。”
温暖转头:“谢什么?”
张白圭想了想,说:“谢你带我飞上来。”
温暖眨巴眼,然后笑了:“不客气,温导游免费赠送。”
晚上,温世安带他们去看电影,《寻梦环游记》。
张白圭第一次走进电影院。他看着那个巨大的屏幕,声音从四面八方来,像把人包在里面。
他问温暖:“声音从何处来?”
温暖指了指四周墙上那些黑黑的音箱:“从那里。”
张白圭看过去,墙上嵌着许多方方正正的盒子。他想:若是在大明,有人能造出此物……不,造不出。光是让声音从四面八方来,便已超出他能想的所有。
灯光暗了,屏幕亮了。
电影放到最后,那个骷髅爷爷快要消失了,因为活着的人快要忘记他了。
屏幕上,有一句话说:“真正的死亡,是世界上没有人再记得你。”
张白圭怔住了,没有人记得?
他想起大明那些无名无姓的人。那些冻死在桥洞里的孤儿,那些卖身为奴的穷人,那些活了一辈子、最后什么都没留下的人。
他们死了,就真的死了。因为没有人记得他们。
电影放完了,灯亮了。
温暖转头看他:“好看吗?”
张白圭点点头,但他心里,一直在想那句话。
餐厅里,温暖还是很开心,给张白圭介绍哪个好吃。
张白圭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但他的眼神,是空的。
温暖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吃啊,发什么呆?”
张白圭低头看那块肉,没动。
温暖歪头:“张白圭?”
张白圭抬头看她,忽然问:“温暖,你会记得我吗?”
温暖眨巴眼:“当然会啊,你是我朋友。”
张白圭:“如果……如果我死了呢?”
温暖:“啊?”
张白圭看着她,轻声说:“电影里说,真正的死亡,是世界上没有人再记得你。”
温暖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就不让你死。”
张白圭顿住了。
温暖理所当然:“你死了谁给我讲数学题?谁给我写纸条?谁陪我玩?”
她又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所以你不能死。听到了吗?”
张白圭看着她,轻轻笑了,然后道:“听到了。”
回去的车上,温暖靠着车窗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张白圭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的夜景。霓虹灯一闪一闪,车流如龙。
温世安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轻声问:“今天怎么样?”
张白圭想了想,说:“今日,我知道了什么是童年。”
温世安等着他说下去。
张白圭说:“童年,就是可以什么都不想。可以玩,可以笑,可以尖叫。可以害怕,可以有人陪。可以坐在摩天轮上看夕阳,可以在电影里看到另一个世界。”
他又说:“我们那边,没有这个。”
温世安说:“那你以后,可以让那边也有。”
张白圭转头看他。
温世安笑了笑:“你不是要当大官吗?当了大官,就可以做事。”
张白圭没说话,但他心里,想起温暖说过的那句话:“那你以后让你的学生也这样笑闹不就行了?”
他看着窗外,轻轻点了点头。
夜深了。
张白圭坐在书桌前,翻开那个本子,继续写上今日的所见所闻。写完,他从口袋里摸出那颗小石头。
那是下午在碰碰车场地旁边捡的,灰扑扑的,很普通。
他把石头放在桌上,和温暖之前送的那颗并排摆在一起。红的,透明的,灰的。
他看着那三颗石头,轻声说:“存着了。”
存的是什么?
他没说,但他知道,存的是,原来普通的人活着,也可以这样笑——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43章 未来与过去
周日清晨, 张白圭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腕。手串上的裂纹,比昨天更深了。
三道主裂纹从兔子珠向两边蔓延, 还有无数细小的纹路, 蛛网一样,爬满了每一颗珠子。有几颗珠子上, 裂纹已经连成一片, 像是随时会碎开。
他轻轻碰了一下,有一颗珠子, 微微松动。
他垂眸沉思后, 慢慢把手串摘下来,放在手心里, 仔细观察一番。
他心里隐隐约约有股预感,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他忽然想起这两个多月的种种事情,温暖的笑、讲题时的认真、那些纸条上的字、摩天轮上的夕阳、福利院里朵朵的笑。
他轻轻笑了一下。
上下几千年, 应该没有第二个人,能亲眼看见五百年后的世界。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是他。
但他猜到了一点点。
从温爸爸妈妈看他的眼神里,从他们偶尔的沉默里, 从他们说话时那些微妙的停顿里, 他隐约觉得,他们在看一个知道结局的人。
他不知道那结局是什么。
但有一点他确定, 他以后会做出一番作为。
不是因为自负,是因为他相信温暖说的那些话。
至于其他的,他把手串轻轻戴回手腕,来日方长,他会慢慢知道的。
至于手串,该碎的时候, 自然会碎。
早餐桌上,温暖还在啃油条。
张白圭放下筷子,看着温世安和章月雅,说:“伯父,伯母。”
温世安抬头看他。
章月雅也停下筷子。
张白圭说:“今晚,我要回去了。”
温暖啃油条的动作停住了。
张白圭继续说:“而且,大概率上,我以后不会再来了。”
他抬起手腕,让他们看那道裂纹:“它快撑不住了。”
温世安看着那串手串。裂纹比他第一次看见时深了太多,那颗兔子珠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纹。
他了然地点点头,这种事,怎么可能一直持续?能来这两个多月,已经是奇迹了。
温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粥,勺子搅来搅去,就是不喝。
章月雅伸手,摸了摸温暖的头发。
温世安:“那今天,我带你们好好玩一天。”
他看着张白圭:“去看看这个世界,还有什么你没见过的。”
张白圭点头:“多谢伯父。”
温暖在旁边,小声嘟囔:“什么嘛?搞得像……”
她没说下去,但她的手,在桌子下面,悄悄伸过去,握住了张白圭的手。
张白圭顿了下,然后他轻轻握了回去。
温暖没看他,继续低头搅粥,但她的嘴角,翘了一点点。
科技馆很大,一进门,张白圭就被镇住了。
头顶上悬着一个巨大的火箭模型,银白色的,尖尖的。
温爸爸带他走到航天展区:“这是火箭,能把人送到月亮上。”
张白圭抬头看着那个庞然大物:“月亮上?”
“对,1969年,有人第一次踏上月亮。”
张白圭想起小时候,祖母抱着他,指着天上的月亮讲嫦娥、玉兔、桂花树。
他问:“那嫦娥呢?”
温暖在旁边插嘴:“没有嫦娥,只有石头。但石头也超酷的,月球石头,地球都没有。”
她眼睛亮亮的,完全没觉得月亮上只有石头是什么坏事。
张白圭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问过她的那个问题:“大海的那边,真的没有仙山吗?”
那时候她说什么来着?“有啊,日本、韩国、美国……都是国家,不是仙山。”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没有仙山,没有嫦娥。但有人能飞到月亮上去。
他想了想,又问:“那除了月亮,还能去哪儿?”
温爸爸带他走到深海展区:“这儿,海底七千米。”
蓝色的灯光下,巨大的蛟龙号模型旁边,放着一块来自深海的矿石,黑漆漆的,表面有亮晶晶的东西。
张白圭问:“那里有什么?”
温爸爸:“有鱼,有虾,有我们没见过的东西。”
张白圭看着那块矿石,忽然想起《山海经》里说海里有大蟹,有长鲸,有鲛人。
现在他知道,海里没有鲛人,但有更深的海,还有亮晶晶的石头。
最后一个展区,最奇怪。
有机器人在跳舞,有屏幕在放视频,还有一个圆圆的铁盘在地上转来转去,自己会拐弯。
温暖蹲下来对着机器人说:“你好呀,你今天扫了多少垃圾了?”
机器人当然不会回答。
温暖抬头看张白圭:“它不理我。”
张白圭嘴角微微扬起。
他问温爸爸:“这些东西,都是已经有的?”
温爸爸点头。
“那未来呢?”
温世安想了想:“未来,可能会有更多。可能人类能去火星,可能机器人会像人一样思考。”
张白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问温暖:“那以后是不是真的会有机器人帮你写作业?”
温暖眼睛亮了:“对对对,那可太好了。”
张白圭看着她,认真地说:“那你的作业谁写?”
温暖噎住了,然后她瞪着他。
他面无表情。
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就不能让我做会儿梦吗?”
张白圭嘴角微微扬起。
温暖气鼓鼓地瞪他,但瞪了两秒,自己也笑了。
走出科技馆的时候,阳光很刺眼。
张白圭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巨大的建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忽然问温爸爸:“伯父,你们的人,能去月亮,能下深海,能造出会说话的机器,那你们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温世安沉默了一会儿。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很暖。
“长生不老。”他说,“我们还没学会长生不老。”
张白圭看向温爸爸。
温世安看着他,轻声说:“一个人会死,一个国家也会。我们还没学会让一个国家永远活着。”
张白圭没有接话,但他忽然明白了,能上月球的船,能下七千米的蛟龙,能自己扫地的铁盘,这些都很厉害。
但最厉害的,和最想要的东西,他们也没有。和他们一样,他也是个‘还没有’的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串,裂纹还在。
车停在一栋亮着灯的大房子门口。
温暖抬头一看:“新华书店?爸,我们来这儿干嘛?”
温世安回头看了一眼张白圭:“给他挑点东西,带回去。”
张白圭闻言,惊讶了。给他?带回大明?
温爸爸点点头:“你以后来不了了,那就带点书回去。慢慢看,慢慢学。”
章月雅补充:“挑你喜欢的,挑你觉得有用的。多挑点。”
张白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推开车门,走进书店,书店里很安静,但到处都是书。
一排排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有厚的,有薄的,有大本的,有小本的。五颜六色的书脊,在灯光下像一道道彩虹。
张白圭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温暖拉他:“走啊,发什么呆?”
张白圭慢慢走进去,他伸手,摸过一排书脊。书是新的,纸张微微泛着光。
他抽出一本,翻开,字很小,密密麻麻,有些他认识,有些不太懂。但翻到后面,有图,有表,有他看不太懂的公式。
他又抽出一本,翻。这本讲的是历史,从远古到现代,每一页都有时间线,有地图,有照片。
他又抽出一本。这本讲的是农业,怎么种地,怎么施肥,怎么防治害虫。
他又抽出一本。这本讲的是水利,怎么修水渠,怎么筑堤坝,怎么防洪。
他又抽出一本。这本讲的是政治,国家怎么运转,法律怎么制定,人民怎么参与。
他一本一本地翻,一本一本地看。
温暖在旁边看着,忍不住了:“张白圭,你这是要把整个书店搬回去吗?”
张白圭抬头看她。
她正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十万个为什么》,冲他晃了晃:“你看,这本好,我小时候可爱看了。”
张白圭接过,翻了翻,全是问题。
“为什么天是蓝的?”、“为什么鱼在水里不会淹死?”“为什么月亮会变形状?”
每一个问题,都有答案。他忽然想起自己那本《待查》。里面还有好多问题,没找到答案。
他轻声说:“这本,我要。”
温暖眼睛亮了:“对吧对吧,我就说这本好。”
温世安走过来,看他挑的那些书,农业、水利、政治、历史、科学……
他问:“白圭,你知道大明现在最缺什么吗?”
张白圭抬头看他。
温世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中国农业史》。
“你看看这个。”他说,“看看从古到今,种地的方法是怎么变的。”
张白圭接过,翻开。从刀耕火种,到铁犁牛耕,到水利灌溉,到化肥农药,到机械化……每一页,都有他没见过的东西。
温世安又抽出一本,《中国水利史》,道:“再看看这个。”
张白圭翻开,从大禹治水,到都江堰,到郑国渠,到京杭大运河,到三峡大坝……每一页,都有他想都不敢想的工程。
温世安看着他,轻声说:“这些东西,不是一个人能做的。是一代一代人,几千年,慢慢做出来的。”
张白圭抬眼,看向温爸爸。
温世安继续说:“你回去以后,可能会遇到很多很难的事。可能做了很多,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略顿一下,继续道:“但你要记住:你今天看见的这些,也是一代一代人做出来的。他们做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成。”
张白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点头。
温暖在旁边,看着他们,忽然插嘴:“张白圭,你回去以后,要是有什么不会的,就看书。书里都有。”
她把手里的《十万个为什么》塞给他:“这本送你了。看不懂的地方,下次来问我。”
张白圭看着那本书,又看看她:他轻声说:“多谢。”
最后,张白圭挑了二十几本书。农业、水利、政治、历史、科学……每一本他都能看懂一些,或者觉得将来能用上。
温世安帮他打包的时候,张白圭的目光落在角落一个书架上。那里有一本书,封面很素,只有几个字:《时间简史》
他走过去,抽出来,翻开,第一页:“宇宙在膨胀。”
他看懂了每个字。但连在一起,完全不懂。
宇宙是什么?膨胀是什么意思?往哪里膨胀?
他又往后翻,有图,有他完全看不懂的公式,有黑洞、奇点、光年这些他从没见过的词。
他忽然有点害怕,这本书告诉他:他看见的这个世界,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还有更大的东西,他连问都不知道怎么问。
他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温世安走过来:“这本不要?”
张白圭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本书,我现在还读不了。”
温暖在旁边看见了,跑过来,看了一眼书名,撇撇嘴:“这本我爸妈都读不懂,你读不懂正常。”
她把书又抽出来,塞进袋子里:“读不懂也要带,万一你以后慢慢懂了呢?你不是要考状元吗?状元连这个都怕?”
张白圭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点点头:“好。”
这时候章月雅走来来,问:“够了吗?要不要再挑点?”
张白圭摇摇头:“够了,太多了,我拿不动。”
温暖在旁边小声说:“你回去了,记得看啊。别放着积灰。”
张白圭看着她,点点头:“我会看的。”
走出书店的时候,张白圭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排排书架,安静地立在那里,等着下一个人来翻开。
他轻声说:“我会记得这里的。”
下午,博物馆。
古代中国展厅,灯光比科技馆暗一些。暖黄色的光打在展柜上,让里面的东西看起来有些遥远,又有些亲近。
第一个展柜里,摆着几件青铜器。绿锈斑驳,纹路古朴。有鼎,有爵,有不知道名字的器物。
旁边写着:夏商周·距今约三千年
第一个展柜里,摆着几件青铜器。绿锈斑驳,纹路古朴。有鼎,有爵,有不知道名字的器物。
旁边写着:夏商周·距今约三千年
张白圭凑得很近,轻声呢喃:“三千年啊。”
他在书里读过这个数字。读的时候,只是数字。现在亲眼看见,才知道三千年是什么感觉。
温暖凑过来,看着那个鼎,忽然问:“张白圭,你说这个鼎,能不能用来煮火锅?”
张白圭闻言,抬头看了眼温暖,嘴角微微扬起,这是她会说的话。
他想起家里那个青铜鼎,那是父亲的珍藏,平时碰都不让碰。要是用来煮火锅……
他没想完,自己先笑了。
下一个展厅,最显眼的是几个兵马俑复制品。
真人大小的陶俑,排成队列,表情严肃。有的站着,有的跪着,有的牵着马。他们的眼睛直视前方,好像在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
温爸爸说:“秦始皇想让他的军队陪他永生。”
张白圭看着那些陶俑。他读过《史记》里秦始皇求长生的故事。那时候觉得,皇帝真傻。
但现在,他站在这些陶俑面前,忽然想:如果我是皇帝,我也会想让我的东西,留下来吧?
温暖在旁边看着,忽然小声说:“他们会不会半夜活过来?像电影里那样?”
张白圭转头看她,她一脸认真,好像真的在担心这个。
他想了想,说:“如果活过来,你要请他们吃饭吗?”
温暖瞪着他。
他面无表情。
她憋出一句:“……那我得做多少饭啊?”
张白圭笑了。
再往前走,是隋唐展厅。
唐三彩的马,釉彩斑斓,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壁画上画着各国使者,高鼻深目,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手里捧着各种贡品。
温爸爸说:“唐朝,很强大。万国来朝。”
张白圭点头。他读过,他背过贞观之治、开元盛世。
但读过的那些,加起来,不如眼前这一幅壁画。
温暖在旁边插嘴:“你看这马,多好看。”
张白圭看着那匹马,釉彩在灯光下流动,流光溢彩。他想:一千多年了,它还在。
宋元展厅,展品更多了,瓷器,薄得透光,釉色温润如玉。书画,笔墨精妙,山水人物栩栩如生。
温爸爸说:“宋朝很富,文化很发达。但军事弱,被元朝灭了。”
张白圭看着那些瓷器,他在书里读过靖康之耻。知道宋朝是怎么亡的。但书里没写,宋朝留下的东西,这么好看。
“元朝呢?”
“九十多年。也亡了。”
张白圭沉默,九十多年,比明朝到现在,还要短。
最后一个展柜。
里面摆着一把刀,锈迹斑斑,刀刃上有缺口。刀柄上的缠绳已经烂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木头。
旁边写着:明·万历年间·出土于北京
张白圭站在那里心想,万历,那应该是以后会用上的年号。
张白圭忽然想,这把刀,见过什么人?握过它的人,是将军,还是小兵?
它上过战场吗?砍过敌人吗?还是只在仪仗队里,被人举着走过长安街?
那些人呢?
都死了。
只有刀还在。
刀不知道自己等了六百年。
刀只知道,今天有个孩子,隔着玻璃,看了它很久。
温暖在旁边,没有说话。
温世安和章月雅也没有说话。
四个人站了很久。
张白圭忽然问:“这把刀,用过吗?”
温爸爸:“不知道。可能上过战场,可能只是仪仗。但不管用过没用过,它都活到了现在。”
张白圭点点头,他又问:“用它的人呢?”
温爸爸轻声说:“死了,都几百年了。”
张白圭没有说话,他的手,在玻璃上,又贴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说:“我会记得它的。”
温暖在旁边,然轻轻说:“张白圭,你要是以后也用刀,小心点,别砍缺了。”
张白圭转头看温暖,而温暖也看着他,然后他笑了:“好。”
走出展厅的时候,张白圭一直没说话。
温暖憋了半天,忍不住了:“张白圭,你在想什么?”
张白圭停下脚步,他想了想,说:“我在想,那些东西,是怎么留下来的。”
温暖眨巴眼。
张白圭说:“青铜器、唐三彩、瓷器。它们的主人都死了。但它们还在。”
“为什么?”
温暖想了想,说:“因为好看?”
张白圭唇角微扬:“也许吧。”
博物馆门口,夕阳正在西沉。
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云被染成金边。有鸽子从广场上飞过,翅膀扑棱棱的,落下一两声咕咕的叫声。
张白圭站在那里,看着天边的云。
温爸爸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白圭。”
张白圭转头看他。
温爸爸看着远方,没有看他,继续说着:“你看那些东西,青铜器、唐三彩、瓷器。它们的主人都不在了,但它们还在。几千年后的人,还能看见它们。”
张白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些东西,在夕阳里,好像也在发光。
温爸爸终于转头,看着他:“你以后做官,做事,可能会遇到很难的时候。到时候你就想:我做的东西,会不会也像这些一样,能留下来?”
“能留多久?不知道。可能几年,可能几十年。但只要留下一点,就够了。”
张白圭眼神微转,然后他轻轻点头。
夕阳落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温暖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很深的话。但她知道,张白圭好像没那么难过了。
她悄悄伸手,又握住了他的手。
张白圭低头看,她的手很小,暖暖的,他轻轻握了回去。
温暖没看他,但她的嘴角,翘起来了。
回去的车上,张白圭一直看着窗外。
天色渐暗,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一排一排,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温暖偷偷看了他好几眼。他侧脸在光影里,一会儿亮,一会儿暗。有时候灯光照在他脸上,她能看见他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知道,他的手,一直让她握着,从博物馆出来,到上车,到现在,一直没松。
她低头看。两只手放在座椅中间,她的握着他的。
他明明可以抽回去,但他没有,她嘴角翘起来,没让他看见。
憋了半天,她终于忍不住了:“张白圭。”
张白圭转头看她。
温暖看着窗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小声问:“你回去了,还会记得我吗?”
张白圭愣了一下。然后他说:“会。”
温暖:“真的?”
“真的。”
温暖满意地点头:“那就好。我也不会忘记你的。”
顿了顿,她又加了一句:“你要是忘了,我就……我就……”
她卡住了,想不出就什么。
张白圭看着她。
“我就生气。”
张白圭轻轻一笑。
温世安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
两个孩子,并排坐着,看着窗外,手牵着手。
一个十岁,从明朝来。一个十岁,从出生就在这里。
他们本来隔着五百年,但现在,他们并排坐着,手牵着手。
他轻轻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章月雅坐在副驾,也在看后视镜。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但她没让任何人看见。
车开过一条街,又一条街,城市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
张白圭看着窗外,忽然想:这些灯,明天还会亮。后天也会亮。他回去以后,也会亮。
只是他看不见了,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串。裂纹还在,更深了。
他轻声说:“够了。”
温暖没听清:“什么?”
张白圭摇摇头:“没什么。”
他继续看着窗外,灯火一盏一盏,从他眼前流过。他要把这些,都记住。
车快到家的时候,温暖忽然说:“张白圭。”
张白圭转头看她。
温暖没看他,看着窗外,声音闷闷的:“你回去以后,要是想我了,就看看那本《十万个为什么》。”
张白圭:“好。”
温暖又说:“我也会想你的。”
她忽然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以后,也要写一本书。”
张白圭:“写什么?”
温暖想了想,说:“写一个从古代来的小孩。他有一串手串,能看见未来。”
她眼睛亮亮的,看着他:“我把书放在书店里,放在你挑书的那个架子上。这样,以后的人都能看见他。一千年后的人也能。”
张白圭看着她,灯火从车窗外流过,在她脸上明明灭灭。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但他没让它流出来。
他只是轻轻说:“好。我等着。”
温暖笑了。
车停在楼下,灯光一盏一盏,亮着——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44章 离别之夜
傍晚, 回到家里,章月雅没时间做饭,就提前定了外卖。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清炒时蔬、番茄蛋汤, 摆了满满一桌。
张白圭坐在桌前, 看着那些菜很丰盛。
章月雅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你还在长身体。”
张白圭看见她看他时的眼神, 那种, 怕他饿着、怕他累着、怕他哪里不舒服的眼神,和他娘一样。
张白圭道:“多谢伯母。”
温暖在旁边大口扒饭, 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玩了一天,都饿了。
张白圭看着那一桌菜, 他想起自己家,寻常日子也就两三个菜。
他想起县学里那些同窗,有人中午带的饭, 就是白饭加咸菜。他想起桥头那个系枯草的女孩。
他问道:“伯母,这边人人都能吃饱吗?”
章月雅和温世安对视了一眼。
章月雅说:“差不多吧,也没有天天这么丰盛。一般看家庭条件。但是吃饱的话, 那是人人都能吃饱的。”
张白圭点点头, 没有再问。但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忽然想起县学门口那个卖炊饼的老汉。去年冬天, 老汉的儿子饿死了,老汉还在卖炊饼。
他扒了一口饭,没说话。
至于后世是怎么做到的?他不知道,但他记住了这个问题。
晚饭后,张白圭和温暖一起整理要带回大明的书。
温世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过了一会儿, 温世安说:“这三天,谢谢你。”
张白圭转头,不解地看着他。
温世安说:“谢谢你让暖暖这么开心。”
温世安看着窗外,没看他:“她平时一个人在家多。我们忙,顾不上。这三个月,她每天都有话说,每天都有事盼着。”
“现在,我和她妈妈,都知道是你在陪她。”
张白圭没有说话。
温世安终于转头看他,笑了一下:“所以谢谢你。”
张白圭想了想,认真地说:“是我该谢谢温暖,谢谢伯父伯母。是你们让我看见这些。”
温世安看着这个未来权倾朝野的小少年,道:“张白圭,这三天,你看了很多东西。学校、图书馆、福利院、科技馆、博物馆。你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张白圭点头。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张白圭等着。
温世安看着他,目光复杂:“你看了这些,回去之后,想做什么?”
张白圭想了想:“让大明,也变成这样。”
温世安看着他,直白道:“你知道的,这在大明,很难,非常难。”
张白圭点头:“我知道,但我想试试。”
温世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问:“张白圭,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做的事是对的,但很多人不高兴,怎么办?”
温暖听不懂,她不明白爸爸为什么这么问。
张白圭也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但他还是认真想了想,说:“先生说过,断人财路,人会断我生路。”
温世安点头:“对,就是那个。”
张白圭说:“那也得做。”
温世安看着他:“为什么?”
张白圭说:“因为不做,他们也不会高兴。不做,百姓的生路谁来给?”
温世安拍拍张白圭的肩:“那就去做,五百年后,有人会记得你。”
张白圭看着他,忽然问:“伯父,你知道什么?”
温世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着张白圭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光。
他忽然想起自己查过的那些资料,这个孩子将来会考中进士,会当上首辅,会推行一条鞭法,会被人骂,会被抄家,会被削棺戮尸。
他忽然不忍心再说了,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张白圭的肩:“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会走得很远。”
他没有说别的,但张白圭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好像知道更多。
温暖在旁边,听得似懂非懂,忽然站起来:“张白圭,你等我一下。”
她跑回房间,开始翻箱倒柜。
张白圭坐在客厅,听见那边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温暖抱着一堆东西跑出来:“给你。”
她把东西一股脑儿塞给张白圭,笔、本子、照片、巧克力、弹珠……然后她从最底下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给他。
她小声说:“这个最重要。”
张白圭打开那张纸条。字忽大忽小,有的挤在一起,有的分得很开。还有几个涂掉的字,涂成一团黑。
“张白圭:这三天我玩得很开心。虽然你下次可能不来了,但我会记得你的。你也要记得我,如果你以后遇到很难很难的事,就想:温暖在呢!虽然她帮不上忙,但她会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记得你哒。
PS:这个一直写太多了吗?反正就是很多很多的意思
PPS:那个弹珠是我最喜欢的,蓝色的,你对着月亮看,里面有光。
PPPS:你别忘了要好好吃饭,长高高的。——温暖”
张白圭看着那张纸条,唇角微扬,然后他小心折好,收进袖中:“多谢。”
温暖眼眶红红的,但笑着:“不客气。”
她又补了一句:“那个弹珠是我最喜欢的,蓝色的。你回去没事的时候,可以对着月亮看,里面会有星星,可好看了。”
张白圭把那颗弹珠拿出来,对着灯光看。蓝色的,里面有一点点细碎的亮光,像星星。
他轻轻笑了一下:“好。”
章月雅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袋子。
“带着。”她把袋子塞给张白圭。
张白圭打开看,里面是饼干、巧克力、牛肉干、还有几包他爱吃的零食。
章月雅说:“回去吃。”
张白圭看着她,她眼眶也红了,但笑着,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他低下头:“多谢伯母。”
张白圭站起来,他看了一眼温暖,看了一眼温爸爸,看了一眼温妈妈。然后他退后一步,拱手,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伯父伯母。这三天,我看见了何为盛世,看见了何为富强。”
温世安点点头。
章月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温暖站在那里,张白圭直起身,看她:“温暖。”
温暖抬头看向张白圭。
张白圭说:“多谢你。”
温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然后她听见一声极轻的一声“咔。”
所有人都低头看向张白圭的手腕上,最大的那颗珠子,裂开了,裂纹从兔子眼睛的位置,蔓延到整个珠子,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一颗一颗,裂纹蔓延开来。
温暖愣愣地看着。
张白圭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些裂纹,看着它们爬满每一颗珠子。然后他抬起头,看温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再见,温暖。”
金光泛起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亮得刺眼。
张白圭站在金光里,最后看温暖一眼,金光吞没他,他消失了。
温暖站在原地,她张着嘴,想喊张白圭。
明代·荆州,张府书房。
张白圭回到书房。他踉跄一步,扶住书案,然后他低头看手腕,手串还在,但每一颗珠子,都爬满了裂纹,有几颗珠子,已经碎成了几瓣,只是还连在绳子上,没有掉下来。
他轻轻抚过那些裂纹,温温的,还有一点余热。他把手串轻轻取下,放进一个檀木盒子里。盒子盖上那一刻,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咔声,但他没有打开看,他只是把盒子放进抽屉最深处。
然后他坐下来,拿出那本《治国杂录》,翻开最新的一页,提笔写:
“嘉靖某年,十一月初二,归。
三日所见,非笔墨可尽。
学校:男女同窗,贫富同席。先生不体罚,学生不惧怕。
图书馆:书如山,人皆可入,免费。无人盘问。
福利院:无父母者,亦得温饱,亦得入学。有阿姨,童呼之为‘妈妈’。
科技馆:有机巧之物,可飞可走可对话。人类已能上月,能下深海七千米。
博物馆:存前朝之物,不毁不烧,后人可看。秦之俑,唐之马,宋之瓷,皆在。”
他沉思了一会,又写:
“她今日送我一张纸条。
她说,她会一直记得我。
她说,如果遇到很难的事,就想:温暖在呢。
她说,虽然她帮不上忙。
但这就够了。”
他放下笔,忽然想起温暖的手串,她的手串,没裂。
他顿了下,轻轻笑了一下,心里,多了一点点,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轻声说:“路很长,慢慢走,但我会一直走。”
现代·北京。
温暖躺在床上,抱着那个画着小兔子的本子。
那是她送给张白圭的,他还回来的时候,里面写满了字。
她翻开最后一页。上面是他临走前写的:“温暖:
多谢你这三个月,你教会我的,比任何书都多。
你说过:慢慢看,没人催你。
我也会慢慢来,等我长大。——张白圭”
温暖看着那行字,然后她把手串贴在脸上,手串已经不发热了,但她还是贴着,贴了一会儿,她忽然愣了一下。
她把手串举起来,对着光看,温温润润的,没有裂纹。
她忽然想起张白圭那个裂开的手串,想起他说它快撑不住了。想起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她想了下,小声说:“喂,你的裂了,我的没裂。”
对啊,她的手串没裂,一开始都是她去找张白圭的,后来是张白圭自己能来了,她就没有再去了。
她忽然坐起来,盯着那串珠子,盯了很久。然后她小声说:“那是不是说,我还是可以去找他?”
她把珠子贴在脸上:“喂,我会去看你的。”——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45章 离别之后
第二天早上, 温暖坐在餐桌前,吃早餐。
温世安和章月雅坐在对面,两个人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 又悄悄看温暖。
温暖浑然不觉, 吃得欢快。
章月雅终于忍不住了:“暖暖,你没事吧?”
温暖抬起头:“啊?”
章月雅张了张嘴, 不知道怎么说。昨天还哭成那样, 今天就没事了?这话又问不出口。
温暖不懂地看了下妈妈,突然她想起了一件事, 她把碗放下, 举起手腕,开心道:“爸爸、妈妈, 你们看,我的手串没裂呢!”
温世安和章月雅低头看,温暖手上的手串好好的, 没有裂,没有碎,温温润润的。
两人愣住了。
温暖继续说, 越说越兴奋:“张白圭来不了了, 但是我可以去找他啊!”
“他的手串裂了,但我的还好好的, 我可以穿越去明朝找他玩。”
她高兴得整个人都要从椅子上蹦起来了。
“太好了太好了,我还以为见不到他了,原来我可以去找他。”
“不行。”
温暖顿住了,转头看温世安:“爸爸?”
温世安看着她,表情很认真:“暖暖,你不能去。”
温暖眨巴眼:“为什么?”
“那是古代, 不是我们这儿。”
温暖点头:“我知道啊,我去过。”
“你说了,是穿过去,然后带着张白圭马上就回来了。”温世安说,“以后你要去找他,要在那边待多久?你知道那边是什么样的吗?”
温暖被问住了。
温世安继续说:“那边没有红绿灯,没有警察,没有监控。你走丢了怎么办?被人发现了怎么办?有人抢你的手串怎么办?”
温暖想了想,说:“我可以让张白圭保护我啊。”
温世安:“他几岁?”
温暖:“……十岁。”
温世安:“十岁的孩子,能打得过大人吗?”
温暖张了张嘴,想说那我躲起来,但想想自己连在学校躲猫猫都能被找到,又咽回去了。
她低下头,小声说:“可是……”
温世安看着她,声音放轻了:“爸爸不是不让你去。是现在不行,你还太小了。”
章月雅走过来,坐在温暖另一边:“暖暖,妈妈知道你想见他,但那边太危险了。万一你出点什么事,爸爸妈妈怎么办?”
温暖低着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可是,他会想我的。”
她抬起头,看着温世安:“他那边,没有人陪他说话。他一个人,多可怜啊。”
她又看看章月雅:“他说过,他那边,下课没人笑闹。他说他一个人吃饭。他说他以前不知道什么叫无聊,看了我们这儿才知道。”
她嘴巴扁扁的,想要哭,但是又忍住了:“他现在回去了,又变成一个人了。”
温世安沉默了。
章月雅伸手,把温暖搂进怀里。
“暖暖,妈妈知道。”她轻声说,“但你现在去,也帮不上他。你才十岁,你去了能做什么?”
温暖被她搂着,没说话。
章月雅说:“你要真想帮他,就好好长大。长大了,想怎么帮都行。”
温暖闷闷的声音从她怀里传出来:“可是,他要等好久好久。”
章月雅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温世安站起来,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暖暖,爸爸不是不让你见他。”
“等你们再大一点。等你再大几岁,学会保护自己。等他再大几岁,有能力保护你。到时候,你想去,爸爸不拦你。”
过了好一会儿,温暖轻轻挣开,自己擦了擦眼睛。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温世安:“真的?”
温世安点头。“真的。”
温暖想了想,伸出小拇指:“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温世安笑了,伸出手,和温暖勾在一起。
章月雅也笑着伸出手,三根小拇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温暖念完,忽然又说:“那你们以后,能不能多在家陪我?”
温世安和章月雅对视了一眼。
章月雅说:“好。我们商量过了,以后尽量每天都有人在家陪你。”
温暖愣了一下:“你们商量过了?”
章月雅点点头,温世安也伸手默默温暖的头,笑着点头:“以后,都陪你。”
温暖眨巴眼,忽然笑了:“那你们早就知道,我会难过?”
温世安和章月雅对视一眼,没说话。
温暖又笑了,这次笑得有点不一样:“谢谢爸爸妈妈,那我去上学啦。”
她从沙发上跳起来,跑进房间拿书包。
温世安和章月雅看着她的背影,啪地关上门。
两人对视一眼。
章月雅轻声说:“她好像没事了?”
温世安摇摇头:“怎么可能没事,她只是懂事了。”
章月雅叹了口气:“她才十岁,是我们亏欠她。”
温世安没说话,只是看着温暖的房门,看了很久很久。
荆州,张府书房。
回来第三天了,这天,张白圭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温爸爸帮忙买的书。
农业史、水利史、通史、地理、数学、科学……都是于他有用的资料书。一本一本,摞成一摞。
他一本一本看过去,忽然停住了。最下面那本,封面不一样。是温暖家的那本《明朝那些事儿》。
他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他想起昨天在温暖家,要打包的时候,温暖一直在他旁边晃来晃去。一会儿问这本要不要带,一会儿说那本太重了,一会儿又跑去拿个什么东西。最后要走了,她忽然说等等,然后跑开了一会儿。原来是去塞这本书。
他翻开第一页,看见了朱元璋的名字,看见了洪武年号。他犹豫了下,合上书。
张白圭对自己说,现在还是太早了。他才十岁,连童生都不是。
现在,这本书就在手里,只要翻开,就能知道,知道大明以后会发生什么,知道那些皇帝、那些大臣、那些战争,知道自己以后会是什么样。
他握着书,手指微微用力。
他想:如果翻开,知道自己会死在哪一年,他还能好好活吗?
他不知道答案。
最后,他把书放下,放回那一摞书的最下面。
第二天,张白圭放学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小箱子。樟木的,不大,刚好能装下那些书。
他把书一本一本放进去。
他拿起《农业史》,想起科技馆里那些无土栽培的蔬菜。
温暖说:“不用土也能长,神奇吧?”
他当时没说话,但在心里记下了。
他拿起《水利史》,想起博物馆里那些古代水车模型。温暖指着说:“你们那时候就用这个?”
他说:“是”,心里却想,我们那时候的水车,没有这么精致。
他拿起《数学》,想起温暖趴在桌上写作业的样子。咬着笔头,抬头问他“这道题怎么做?”
他讲完,她会说:“原来这么简单”,然后下一道题又不会了。
他拿起那本包好的书,忽然想起温暖递给他薯条的样子。
她总是自己先蘸一下番茄酱,然后递过来,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吃。
好像看他吃,比自己吃还开心。
他一本一本放进箱子,一本一本想起她。
最后,是那本《明朝那些事儿》。
他看着封面,想起温暖晃来晃去的身影,想起她最后跑开那一下,想起她把书塞进书堆时偷偷看他的眼神。
他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放进去。
他从抽屉里翻出几张蓝色的纸,那天在书店,温暖说“你们那边有包书皮的吗?我们这儿都包,书不容易坏”。他当时没说话,但回到家,悄悄买了些纸。
他一本一本,仔细包好。每一本书的封面上,他写了一个序号。从壹到贰拾叁。
包完最后一本,他忽然想起温暖那些纸条。他拿出本子,翻了翻。最后一页,有温暖写的字:“慢慢看,没人催你。”
他看着那行字,然后他把本子也放进箱子里。和那些书一起,和那颗蓝色的弹珠一起,和那张照片一起。
盖上盖子,锁上。
他把钥匙放进抽屉最深处,和那个装着断裂手串的盒子放在一起。
他轻声说:“慢慢来。”
然后他摸了摸手腕,手腕上空空的,手串已经断了。
但他还是轻轻摸了一下那个位置,像摸一个还在的东西。
现代·北京。
温暖写完作业,把本子收好。她习惯性地抬起头,想喊:“张白圭,你看我这道题对不对——”
喊到一半,停住了。书桌前,空空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过去。
她坐在张白圭平时坐的位置上。坐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小声说:“傻子,你回去了,这把椅子都变大了。”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她手腕上,手串温温的,像有人在那边,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想我了,对不对?”
她翻出那个小兔子本子,张白圭还回来的那本。
她翻开最后一页,看他临走前写的字:“温暖:多谢你这三个月。你教会我的,比任何书都多。你说过:慢慢看,没人催你。我也会慢慢来。”
她看着那行字,然后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我以后会去看你的。”
写完,她又加了一句:“很快的。”
自己看着,又笑了。
她走到窗前,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
她小声说:“喂,我会去看你的。很快的。”
手串微微发热,像有人在那边说:“我等你。”
她笑了,把脸贴在手腕上,没再说话。
明代·荆州。
张白圭站在窗前,看着同一轮月亮。
他轻声说:“慢慢来。”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一样的圆,一样的亮。
一个说很快的,一个说慢慢来。
但他们都知道,对方在等——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46章 不深,但一直在往前
嘉靖十四年冬, 荆州。
张白圭从县学回来,路过城门口,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
他走过去, 地上躺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穿着破棉袄, 脸黑黑的, 看不出年纪。旁边蹲着一个小孩,七八岁, 瘦得皮包骨头, 正在摇他。
小孩麻木地喊着:“爷爷,爷爷, 你醒醒。”
然而老人没醒。
这时候,旁边有人小声说:“哎,又饿死一个。”
路人摇头:“这都第几个了?”
另一个路人:“今年水灾, 颗粒无收。”
张白圭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孩。
小孩抬起头,看见他。那眼神空空的, 没有眼泪, 没有哀求,什么都没有。然后他低下头, 继续摇他爷爷。
天空中的雪花飘下来,落在小孩的头上、肩上。小孩没动,继续摇。
张白圭站了很久,雪花落在他肩上,他也不动。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出很远,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孩还在摇着老人。
连续几天,张白圭放学都会路过城门口。
有时是老人,有时是孩子,有时是年轻力壮的汉子。饿急了,吃树皮,吃观音土,肚子胀得圆,然后就死了。
第三天,那个摇爷爷的小孩也躺在地上了,旁边再也没有人摇他。
张白圭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他问旁边的一个老乞丐:“他叫什么名字?”
老乞丐看了他一眼:“谁知道呢?没人问。”
张白圭沉默。他想起福利院那个叫朵朵的女孩。想起她笑的时候,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想起她穿着粉红色的毛衣,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系着两个小蝴蝶结。
那个女孩,有人知道她的名字,有人记得她,有人叫她朵朵。
这个小孩,没有名字。
他蹲下来,看了那个小孩很久。
小孩的脸灰白灰白的,闭着眼睛,嘴唇发紫。身上穿着单薄的破衣服,露出来的脚踝青紫青紫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饿的。
雪花落在他脸上,没有化。
张白圭站起来,走了。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雪花落在那孩子身上,盖住了他的脸。
回到家,张白圭关上房门,坐在书桌前,没有点灯。窗外的天阴沉沉的,要下雪了。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里面装着裂了的沉木香手串。他一直随身带着。他把它拿出来,握在手心里。手串温温的,有一点热。
他把着手串,轻声说:“温暖,我今天又看见有人饿死了。是个小孩,比你、比我都还小。”
“他躺在地上,没人管,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你们那儿,有这样的吗?”
手串没回答,但热度没退。
他又说:“你那边有福利院,有低保,有流浪汉可以进去吹空调。你上次说,你给一个流浪汉买薯条,他说他对土豆过敏,你笑了三天。”
他轻轻笑了一下:“真好。”
手串又热了一下,他点点头:“你在听,那就好。”
第二天,县学。
王先生讲《孟子》,讲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张白圭听着,忽然举手。
王先生看他:“张白圭,你有何见?”
张白圭站起来,问:“先生,城门口每天有人饿死。民为贵,为何无人管?”
教室里静了一瞬。同窗们都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点点害怕。
王先生沉默了一下,说:“这是天灾。天灾,人力不可为。”
张白圭又问:“那朝廷呢?朝廷不管吗?”
王先生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朝廷的事,不是你该问的,坐下。”
张白圭坐下。
但他心里在说:温暖说过,他们那儿天灾也有人管。有救灾,有捐款,有志愿者。
她还说过,有一次她妈捐了五百块,她爸说捐多了,她妈说救人要紧,然后他俩吵起来了,最后她爸做饭赔罪,做了她最爱吃的红烧肉。
天灾,真的不可为吗?
还是,不想为?
晚上,张白圭又把手串拿出来,还是温温的。
他对着手串轻声说:“温暖,我今天问先生了。先生说,朝廷的事不是我该问的。”
“你说,我该问吗?”
手串没回答。
张白圭又说:“我今天又看见那个小孩了,他躺在地上,雪花盖在他脸上,没化。”
“他叫什么名字呢?”
手串热了一下,他感受到了,然后轻轻笑了:“你是说,你也不知道?”
手串又热了一下,他把手串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张白圭推开窗。院子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
他穿上棉袍,走出门,路过城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
那些尸体已经被抬走了,雪盖住了所有痕迹。但那个小孩的脸,他还记得。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想起温暖说过的话:“慢慢来,没人催你。”
他轻轻笑了。
慢慢来,可是,那个小孩,能慢慢来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往前走,往前走,才有可能。
他只能继续往前走,去县学读书。
这天晚上,张文明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好。
张白圭正在灯下看书,抬头看了一眼:“父亲,怎么了?”
张文明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朝廷有消息。河南那边,开始清丈田地了。”
张白圭放下书,惊讶道:“清丈田地?”
张文明点头:“就是重新量地。看看谁家有多少地,该交多少税。”
张白圭眼睛亮了一下:“这不是好事吗?”
张文明看着他,目光复杂:“话是这么说。但那些大户,占了地不交税。清丈出来,他们就得交。他们会答应吗?”
张白圭想了想:“那朝廷怎么说?”
张文明说:“朝廷说,先在河南试行。行就推广,不行就拉倒。”
张白圭怔了一下。
试行?
他想起温暖说过的话:“改革嘛,都是先找几个地方试试,行就推广,不行就改。又不是一下子全改,那不乱套了?”
原来,大明也有人知道试点。
那天晚上,张白圭拿出《治国杂录》,翻开新的一页。他提笔写:
“嘉靖十四年,河南始行清丈。
先试一处,行则推广,不行则改。
此法甚好。”
他停了一会儿,又写了一句:“城门口那个小孩,如果生在河南,会不会不一样?”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里。
他忽然很想跟温暖说说话,他把手串拿出来,握在手心里。
“温暖,我今天听父亲说,河南在试清丈田地了。”
“就是你之前说的试点。”
“你说,他们会试成吗?”
手串温温的,没回答。
他又说:“要是试成了,以后会不会少一点饿死的小孩?”
手串还是温温的。
他点点头:“嗯,我慢慢等。”
现代·北京。
温暖写完作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手串贴在脸上,温温的,一直温温的。
平时热一下就不热了,今天一直热。
她有点担心:“张白圭,你是不是不高兴啊?”
手串没回答。
她想了想,对着手串说:“那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我们班今天有个男生,上课睡觉,被老师点名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脸上有红印子,是书压的。全班都笑了,他自己还不知道,还问‘怎么了怎么了’。老师说‘你脸上有字’,他摸了一下,说‘没有啊’。老师说‘我说有就有’,他就信了。坐下去之前还问同桌‘真的有字吗’,同桌说‘有,一个帅字’,他又信了,美了一节课。”
她说完,自己先笑得打滚,手串好像没那么热了?
她眨巴眼:“你笑了?”
手串温温的。
她点点头:“那就好。”
她把手串贴在脸上,小声说:“你要是难过,就想想我,我在这边帮你笑。”
手串还是温温的。
温暖翻个身,睡着了,半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白茫茫的雪。雪地里站着一个人,穿着青色的长衫,是张白圭。
她跑过去:“张白圭。”
张白圭回头看她,笑了:“温暖,下雪了。”
温暖点头:“我看见了。你冷不冷?”
张白圭摇摇头:“不冷。”
温暖:“我也不冷。我穿了羽绒服,我妈说今天零下五度。”
张白圭:“零下,五度?”
温暖:“就是很冷的意思。”
张白圭想了想:“我们这儿叫天寒地冻。”
温暖眨巴眼:“还是零下五度好懂。”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看雪花飘落。
张白圭忽然说:“温暖,我今天听说了,河南在试清丈田地。”
温暖:“啊?”
张白圭说:“就是你之前说的试点。”
温暖:“哦,那挺好的啊。”
张白圭点头:“嗯。”
他看着她,忽然问:“你说,他们会试成吗?”
温暖想了想:“会吧,慢慢试呗,不行就改。”
张白圭笑了:“嗯,慢慢试。”
然后雪越来越大,张白圭的身影越来越淡。
温暖伸手想抓,抓了个空,她醒了。
她把手串贴在脸上,小声说:“张白圭,我梦见你了。”
“你说河南在试清丈田地。”
“那你好好看着。要是试成了,记得告诉我。”
手串温温的。
她笑了,翻个身,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张白圭推开窗。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
他穿上棉袍,走出门,路过城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些尸体已经被抬走了,雪化了,地上露出湿湿的泥土。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去县学,去读书,等他长大。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不深,但一直在往前——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47章 府试案首·开学典礼
嘉靖十六年春, 荆州府。
张白圭站在镜子前,整理衣冠。
两年了,他长高了一些, 眉眼间褪去了孩童的圆润, 多了几分清俊。青色长衫穿在身上,长短适宜。
他轻轻按了按荷包的位置, 然后推开门。
今天是府试放榜的日子。
现代北京。
温暖站在镜子前, 也在整理衣服。
初一新生,今天是开学典礼。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 校服有点大, 袖子长了一截。她挽了两道才露出手腕,手腕上, 那串手串还在。
她摸了摸那只兔子,小声说:
“张白圭,我今天开学了, 你那边怎么样?”
她习惯了对着手串自言自语。
府衙门口,人山人海。
张白圭站在人群外面,没有往里挤。旁边站着几个同窗, 都是来等放榜的。
李幼慈紧张得直搓手:“完了完了完了, 我最后一道题没写好,肯定没戏了。”
另一个同窗说:“你别念叨了, 我心跳得比鼓还快。”
张白圭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府衙大门。
人群里忽然一阵骚动。
“放榜了放榜了!”
人潮往前涌,喊声、叫声、哭声响成一片。
有人欢呼,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拉着不认识的人问“我中了没有”。
李幼慈挤进去了,又挤出来, 脸涨得通红:“我中了,我中了。”
他抱着旁边的人跳了两下,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张白圭。
“张白圭,你是案首。”
张白圭站在原地,没有欢呼,没有雀跃。但他握着的手,慢慢松开了,他自己都没发现,刚才一直在攥着拳头。
虽已猜到会是这个结果,但真正听到的那一刻,他还是顿了一下。
案首。
府试第一。
他想起两年多前,自己还在温暖的书桌前,连方程是什么都不知道。
想起她趴在桌上,一脸生无可恋地说你好变态。
想起她后来偷偷做题,然后得意地给他看那个“√”。
他嘴角微微扬起。
旁边的人纷纷看过来,有人惊呼:“就是那个张白圭?江陵张家的?”
“12岁的案首?神童啊!”
“我看看我看看,长什么样?”
周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羡慕的,有好奇的,有不服气的。
张白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现代北京,某知名中学。
开学典礼在操场上举行,校长在台上讲话,底下站着一排排穿着校服的新生。
太阳晒得人发晕,温暖眯着眼睛,看着台上校长的嘴一张一合,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她忽然想起小学开学那天,那天也是这么晒。
妈妈送她到校门口,蹲下来帮她整了整衣领,说“好好学习,听老师话”。
她点头,跑进去,回头看了一眼。妈妈还站在那儿。
现在,初中了,妈妈早上也送她到校门口,也蹲下来帮她整衣领,也说“好好学习,听老师话”。
但她没回头,因为她知道,妈妈肯定还在那儿站着。
旁边那个女生又在跟她咬耳朵:“你听说了吗?咱们年级有个人,小升初考了满分。”
温暖回过神:“哇,变态。”
女生:“还有个人,奥数一等奖。”
温暖:“哇,更变态。”
女生看她:“你呢?你考了多少?”
温暖眨巴眼,小声说:“我啊,吊车尾进来的。”
女生瞪大眼睛:“吊车尾?那好险哦!”
温暖想了想,认真地说:“可能是运气好吧。”
女生:“……你心态真好。”
温暖笑了,她确实是吊车尾。
但她也没说,两年前她连应用题都做不明白,看见鸡兔同笼就想把兔子鸡都放走。
这两年,她每天晚上多做一个小时的题。
她也没说,这两年,她做完了三本《五年中考三年模拟》。
第一本,错了大半。
第二本,错了一半。
第三本,错的越来越少。
她也没说,有一次数学考试,她考了85分,她妈高兴得做了红烧肉。
她爸说“是不是题目变简单了”,她妈瞪了他一眼,他默默去盛饭了,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她也没说,那个85分,她对着张白圭的笔记研究了三天。每一个步骤都对过去,每一道错题都重做三遍。
所以,吊车尾就吊车尾呗,反正她进步了。
典礼结束,人群散开。
温暖跟着人流往教室走。走着走着,忽然感觉手腕一热。
她低头看,手串温温的。
她笑了:“你那边也有好事?”
手串又热了一下。
温暖点点头:“我考上了好学校,虽然差点没考上,但我还是考上了。”
“妈说我是吊车尾,我说吊车尾也是车。”
“你等着,我会越来越厉害的。”
下午,张白圭被叫到知府衙门。
知府李士翱坐在堂上,四十多岁,面容清瘦,眼神温和。他看着下面站着的少年,青衫布履,身姿如松,眉目清朗,不卑不亢。
“你就是张白圭?”
张白圭行礼:“学生正是。”
李士翱点点头,让他坐下。
“你的卷子,我看过了。”李士翱说,“文章写得好,但不是那种死读书的好。有自己的见解,有想法。难得。”
张白圭垂眸:“学生不敢当。”
李士翱笑了笑:“不必谦虚,我做了二十年官,见过不少神童。有的是会读书,有的是会考试。你不一样,你是真有自己的东西。”
他来了兴趣,问:“你那篇文章里,论‘民为贵’,引了一句‘百姓之事,当以百姓之心度之’。写得好,当百姓的父母官合该如此?”
张白圭:“学生不敢当。”
李士翱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欣赏:“本官说了,不必谦虚,好就是好。”
李士翱:“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叫你来?”
张白圭:“学生不知。”
李士翱说:“你以后的路还长。府试案首,只是个开始。后面还有院试,有乡试,有会试,有殿试。一步比一步难。”
张白圭点头。
李士翱看他,问道:“张白圭,这个名字,是谁给你起的?”
张白圭:“学生的祖父。”
李士翱点点头:“白圭,出自《诗经》。‘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是好名字,意思是人要像白玉一样,有瑕疵可以打磨。”
他接着又说:“但你要走的路,光打磨自己是不够的。”
“我听说你祖父曾送你一串手串,上面刻着一只兔子?”
张白圭一怔。
李士翱说:“兔子,守也。守得住自己,守得住本心。这是好事。但你要走的路,光守,是不够的。”
他看着张白圭,目光郑重:“我想给你改个名字。”
现代教室,第一节课是语文。
老师让大家自我介绍。
前面的同学一个个站起来,有的紧张得声音发抖,有的大大咧咧说一堆。
轮到温暖,她站起来,大大方方地说:“我叫温暖,温暖的温,温暖的暖。我妈说希望我像太阳一样,温暖别人。”
全班笑了。
有人说:“这名字好,一听就暖和。”
老师说:“确实是个好名字,一听就是个热心肠的同学。”
温暖坐下,同桌悄悄说:“你名字真好听,我的名字可土了,叫……”
温暖没听进去。
她忽然想起张白圭说过,他的名字是祖父起的,白圭,出自《诗经》。
她那时候问:“《诗经》是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好像在说“这你都不知道”,然后给她背了一段诗。
她没听懂,但觉得他背诗的样子很好看。
现在她知道了,《诗经》是两千多年前的诗。
而他的名字,从诗里来。
她的手串,又热了一下。
张白圭抬头看李士翱。
李士翱说:“我想给你改名叫‘居正’。”
居正。
张白圭默念这两个字。
李士翱继续说:“《尚书》有云:‘居正体元,太平之业。’”
“居正者,持身以正,居官以正,行正道,做正人。”
李士翱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想给你改名吗?”
张白圭摇头。
李士翱说:“因为我见过太多人,走着走着,就歪了。”
他看着窗外,目光有点远。
“我当年有个同窗,比我聪明,比我优秀,考得比我好。入朝没几年,就做到了五品。”
张白圭问:“后来呢?”
“后来贪了,被砍头了。”
张白圭没说话。
李士翱转头看他,又笑了,道:“所以我想,给你改个名字。叫‘居正’。”
“以后不管走到哪儿,只要想起这个名字,就能把自己掰回来。”
张白圭不由得想起博物馆里那把万历年的刀。刀的主人,早就死了。但刀还在。
如果他也有一把刀,他希望那刀是正的。
他还想起温暖说过的话:“我们那儿当官的,要为人民服务。就是说,不能光想着自己,要想着老百姓。”
他想,这大概就是“正”的意思。
张白圭起身,郑重行礼:“学生张居正,谢知府大人赐名。”
李士翱点点头,扶他起来。
“张居正。”他念了一遍,“好,去吧。”
张居正转身,走出府衙。
外面阳光正好。
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
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阳光有点刺眼,他眯了眯眼,然后轻声说:“温暖,我有新名字了。”
“张居正。”
“以后,你就叫我这个。”
手串没反应,他也知道她听不见。但他还是对着手腕,轻轻笑了一下。
没关系,她听不见,但他说了,他自己记得就行。 ……
放学了,温暖背着书包往家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跳一跳的,像在跟她走路。
走到半路,手串忽然烫了一下。
她停下,低头看:手串温温的,比平时热。
她眨巴眼:“张白圭?”
手串又热了一下。
她想了想,对着手串说:“你是不是有什么好事要告诉我?”
手串还是温温的。
温暖点点头:“那我猜,肯定也是有好事情发生?是不是考试,也考了满分。”
手串热了一下,像在说对。
温暖笑了:“我就知道。你那么厉害,肯定能行。”
她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我也挺好的。学校挺大的,老师挺好的,同桌是个话痨,跟我一样。我俩一节课说了半节课的话,被老师点名了。”
“对了,我们语文老师说,我的名字好听。我说是我妈起的,希望我像太阳一样温暖别人。老师说,那你以后就当个小太阳吧。”
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她低头看手串,温温的,一直温温的。
温暖低声说:“很快放假了,今年的国庆节和中秋节连一起放假呢,我也长大了,是不是可以去找你了?你会不会……把我忘记了?”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算了,你记性那么好,肯定不会忘。”
她低头看手串,手串温温的,像有人在那边说:“不会忘。”
她把脸贴在手串上,小声说:“等我。”
夕阳落下去,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48章 重逢
中秋过后, 国庆假期也快要结束了。
温世安和章月雅带着温暖玩了几天,又回公司上班了。
温暖一个人在家,写完作业, 趴在窗台上发呆。
月亮很圆。
她把手串举起来, 对着月亮照。
两年了,兔子珠子还是那只兔子珠子, 连个裂纹都没有。质量真好, 比张白圭那个强多了。
她想起张白圭。想起他讲题时的样子,板着脸但很耐心。想起他写的那些纸条, 想起他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等我长大。”
她忽然坐直了。
“我长大了啊。”她对着手串说, “我12岁了,是初中生了。”
手串温温的。
她眨巴眼:“那我是不是可以去找你了?”
手串还是温温的。
温暖想了想, 这应该是同意的意思吧?反正她当它是同意了。
她开始翻箱倒柜。
书包背起来。里面装了本子、笔、手电筒、手机、充电宝,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用,但带着总没错。
想了想, 又塞了把水果刀,再想想,又塞了个打火机。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这些, 反正电视剧里穿越的人都带这些。万一要生火呢?万一要防身呢?万一要用上呢?
带就完了。
然后她站在房间中央, 深吸一口气:“张白圭,我来找你了。”
握住手串, 闭上眼,金光泛起,人跟着消失了。 ……
金光散去,温暖睁开眼,傻住了。
这是哪里?
不是张白圭的书房,也不是他那个书房。
这是一个陌生的屋子, 比张白圭原来的房间大一些,陈设也简单些。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几把椅子。窗边挂着一幅字,写着正心两个字。
温暖左右看看,小声喊:“张白圭?”
没人回答,她有点慌,但很快镇定下来。
她低头看手串,手串把她送到他身边了,只是他不在这个房间。
她鼓起勇气,坐在床沿上,等他。坐了一会儿,又开始四处打量。
这床,硬的,这被子,布的,这枕头,瓷的?古代人睡觉不嫌硌得慌吗?
她戳了戳那个瓷枕,硬的,凉的。
“这怎么睡?”她小声嘀咕,“头不疼吗?”
她想起自己那个乳胶枕,软软的,有记忆功能。
她忽然有点心疼张白圭。
他每天就睡这个?
她想了想,决定下次来的时候,给他带个枕头。 ……
隔壁的浴室里,张白圭正在沐浴。
温热的水漫过肩膀,他闭着眼,想着明天要去府学报到的事。院试过了,小三元,先生们都说好。知府大人还特意派人送了贺礼来。
他睁开眼,看着氤氲的水汽。
这两年,他一个人消化着那些后世的知识。不能跟别人说,只能写在《治国杂录》里。有些想法,压在心里,久了也会累。
温暖在就好了,虽然她什么也不懂,但她会听,会笑,会说慢慢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
忽然,心口一悸,他睁开眼,转头看向墙壁的方向。
那边是他的寝室。
有什么……在那里?
他迅速起身,穿上衣服,推开门。
门推开的那一刻,张白圭看见了坐在床沿的少女。
光线昏暗,只有窗外月光透进来。但她坐在那里,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挺老实的。
“温暖。”
温暖正发呆,听见声音,猛地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少年。十二三岁,身姿如松,眉眼清俊。穿着月白色的中衣,头发还有些湿,披散在肩上。
有点像张白圭,但更高了,更好看了。脸上褪去了孩童的圆润,棱角分明起来。
温暖眨巴眼:“你……你是张白圭?”
张白圭看着温暖,她也长大了,头发长了,扎着马尾。穿着她们那的校服,蓝白相间的,有点大。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笑起来还是那样弯弯的。
但他发现,她脸上少了一点肉,不是瘦了,是长开了。两年前的圆脸,现在有点尖了。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他轻轻笑了。
他走进来:“是我,张白圭。”
温暖呆了一秒,然后她从床上蹦下来,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哇,张白圭,我好想你啊!好久好久好久不见了。”
张白圭僵住了。
温暖抱得很紧,很开心地抱着张白圭。
张白圭僵在那里,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儿。
七岁不同席。男女授受不亲。这些礼教的规矩,他从三岁就开始背。十二岁了,更不能和女子有肌肤之亲。
可是,温暖是温暖。她不懂这些,她只是高兴。只是好久没见他。
他能推开她吗?
不能。
那能抱着吗?
也不行。
张白圭陷入了人生第一次礼教vs情感的哲学困境。
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他伸出手,极快地抱了她一下。真的很快,快得像拍了一下她的背。然后他扶住她的肩膀,不着痕迹地拉开一点距离,让她站好。
“好久不见。”他说,语气尽量平稳,“近来可好?”
温暖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只顾着点头:“好好,可好啦,我考上了好学校,我是一名中学生啦!”
她眼睛亮亮的,满脸都是期待着被表扬。
张白圭看着她,心里那点紧绷,忽然就松了。她还是那个温暖,一点没变。
他引着她走到桌边,让她坐下:“你过来,可有跟伯父伯母报备?”
温暖眼珠子转了转,心虚地说:“呃……我,说了。”
张白圭看着她,也不戳破,就静静地看着她。
温暖焉了道:“好吧,我没有说。”
“下次过来,最好还是跟伯父伯母说一声。免得他们担心。”
温暖乖乖点头:“好哒!”
张白圭看着她那副“我错了下次还敢”的表情,就知道她根本没听进去。
算了,下次再说吧。
温暖坐下来,才发现张白圭长高了好多。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比了比,她只到他胸膛。
她仰着头,嘴巴嘟起来:“你咋长这么高了?”
张白圭低头看她。
她仰着头,嘴巴嘟着,一脸不服气。
他轻轻笑了,这个笑,和以往那种礼貌的笑不一样。是真的,从心里透出来的笑。
他好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温暖还是那个温暖,一个没有长大的温暖,一个无忧无虑的温暖。
真好,也只有后世,才能养出这样的温暖。
他说:“你也会长的。”
温暖:“真的?”
“嗯。”
温暖满意地点头,重新坐下。
“那你吃的什么呀,长这么快?是不是天天吃肉?”
张白圭想了想:“也没有。”
温暖:“那怎么长的?”
张白圭:“天生的。”
温暖噎住了。
这人说话还是这么气人。
温暖一坐下,话匣子就打开了。
“你知道吗,我考上那个学校,可不容易了。我以前成绩那么差,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多做一小时题,不会的就翻你写的笔记。你那笔记写得可清楚了,比老师讲的都好。”
“有一次我考了85分,我妈高兴得做了红烧肉。我爸说是不是题目变简单了,我妈瞪了他一眼,他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默默去盛饭了。我跟你说,我爸在我妈面前,怂得跟什么似的。”
“我同桌是个话痨,跟我一样。我俩一节课说了半节课的话,被老师点名了。老师说‘你们两个以后分开坐’,我同桌说‘老师我俩刚认识,舍不得分开’。老师都被气笑了,说‘你俩才认识一节课就舍不得了?’我同桌说‘对啊,一见钟情’。全班都笑了,老师拿我们没办法。”
她叽叽喳喳说了一堆,张白圭就坐在旁边听,偶尔点一下头。
他发现,听她说话,比看什么书都解压。
温暖说完了学校的,又开始说家里的。
“我妈最近在减肥,每天晚上不吃饭,光吃水果。结果半夜饿得受不了,偷偷起来煮泡面。被我爸发现了,我爸说‘你不是减肥吗’,我妈瞪他一眼,他就不敢说话了。第二天我问我爸,你怎么不劝劝我妈,我爸说‘我不敢’。”
“我爸在家地位可低了,排在我和我妈后面。”
张白圭听着,嘴角一直挂着笑。
温暖看着他,忽然问:“你笑什么?”
张白圭:“没什么。”
温暖狐疑地看着他,觉得他在憋笑,但没证据。
温暖忽然想起什么,把书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
本子、笔、手电筒、充电宝、水果刀、打火机。
张白圭看着那堆东西,问道:“带这些做什么?”
温暖指着一样一样解释:“手电筒,就是能发光的东西,晚上可以照明。你看——”
她按了一下,一道光柱射出来,照亮了半间屋子。
张白圭下意识眯了眯眼。
温暖得意地晃晃手电筒:“厉害吧?送给你的,晚上看书也可以用。”
张白圭点头。
温暖继续介绍:“充电宝,给手机充电的。不过这里没信号,应该用不上。但你如果有什么需要用电的东西,可以找我,我给你充电。”
张白圭:“……我有什么需要用电的东西?”根本就没有
温暖想了想,自己也答不上来:“不知道,万一有呢。”
张白圭无奈地点头。
温暖指着水果刀:“这个,万一有危险可以防身。”
张白圭看了一眼那把小小的水果刀,又看了看温暖。
温暖:“你这是什么眼神?”
张白圭:“没什么。”
温暖瞪他:“你就是在嘲笑我。”
张白圭:“没有。”
温暖:“有。”
张白圭:“真没有。”
温暖哼了一声,继续介绍:“打火机,可以生火。万一你要烤东西吃,可以用。”
张白圭接过打火机,翻来覆去地看。
温暖教他:“按这个,就会出火。”
张白圭按了一下,啪一声,一簇火苗冒出来。
温暖得意地说:“怎么样,我想得周到吧?”
张白圭笑道:“周到,很周到。”
温暖满意地点头。
张白圭看着那堆东西,忽然问:“这些,都是你准备的?”
温暖点头:“对啊。”
张白圭:“你自己想的?”
温暖想了想:“也不算,看电视里穿越的人都带这些。”
张白圭:“……你们那儿穿越的人,都带水果刀?”
温暖眨巴眼:“好像也带?反正带上总没错。”
张白圭决定不再问。
温暖说完了自己的,开始问他:“你呢你呢?你这两年怎么样?”
张白圭想了想:“还好。”
温暖瞪眼:“还好是什么意思?详细说说。”
张白圭看着她,忽然想起她以前也是这样,非要他把事情说清楚,不能敷衍。
他轻轻笑了,开始讲。讲府试案首,讲知府赐名。
“我现在叫张居正了。”他说,“居正的居,居正的正。”
温暖眨巴眼:“张居正?这名字好听,什么意思?”
张白圭说:“持身以正,居官以正。行正道,做正人。”
温暖点点头:“那不就是做好人、做好官的意思嘛。”
张白圭点头:“对,就是那个意思。”
温暖又问:“那你现在是什么官了?”
张白圭摇头:“不是官,是秀才。还要继续考。”
温暖:“那还要考多久?”
张白圭:“明年乡试,中了就是举,后年会试,中了就是进士。”
温暖听得头大:“这么多试,你们那儿考个试也太难了。我们那儿考个初中就够累的了,你还要考这么多。”
张白圭点头:“是难,但考上了,就能做事了。”
温暖看着他,
那是之前他跟她说的。写信说的。虽然信收不到,但他写在本子上,她知道他写了。
张白圭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块月饼。
“中秋节的,你尝尝。”
温暖眨巴眼:“你们这儿也有月饼?”
张白圭点头:“有,但和你们那的不一样。”
温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豆沙馅的,甜,但皮有点硬。
她嚼着嚼着,忽然说:“我们那的月饼可多了。有莲蓉的,蛋黄的,五仁的,冰皮的。我妈妈最喜欢冰皮的,我爸最喜欢五仁的。每年中秋他俩都要吵,一个说五仁最难吃,一个说冰皮不是月饼。”
她说着说着,笑了。
张白圭听着,也笑了。
温暖看着他,忽然问:“张白圭,你一个人在这儿,会不会想我?”
张白圭看着说个不停的温暖,唇角微扬。想,那是肯定想的,温暖是后世之人,对他的影响也是大的。
温暖说:“我有时候会想。写作业的时候想,你要是在就好了。吃饭的时候想,这个好吃,不知道你吃过没有。睡觉的时候想,你今天在干嘛。”
温暖就睁着大眼睛,期待地看着他。
这种温情的话,张白圭是有点难以启齿的,沉默了一会:“想。”
温暖开心了:“那就好,我还怕你不想呢。”
温暖忽然说:“你知道吗,我过来的时候,看到不是你的房间,吓了我一跳,还怕找不着你。”
张白圭说:“这是家里给我安排的住处,读书方便。”
温暖说:“对了,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张白圭闻言,想了下,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当时在洗澡,忽然心口一悸,好像有什么人来了。
他穿上衣服就冲出来了。
他想了半天,只能说:“感应。”
温暖眨巴眼:“感应?是手串吗?”
张白圭低头看自己手腕,空的,手串碎了。他想了想:“可能是心里的。”
张白圭说:“就是,忽然觉得,你来了。”
温暖一听,高兴极了:“那我们的手串,还挺厉害的。”
张白圭点头。
温暖说:“张白圭,我以后还能来吗?”
张白圭转头看她。
温暖说:“你那边那么难,一个人多无聊。我过来陪你说话,给你讲笑话。你累的时候,我陪着你。”
张白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轻声说:“好。”
温暖笑了:“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以后常来。”
夜深了,温暖打了个哈欠。
张白圭看她:“困了?”
温暖摇头:“不困,刚来,不想睡。”
张白圭说:“夜深了,你得回去了。”
温暖眨巴眼:“为什么?”
张白圭说:“这里不是荆州老家,府学里人多眼杂。你若白天出现在这里,被人看见,说不清楚。”
温暖点头:“也对,你们这儿规矩多。”
张白圭点头。
温暖想了想,说:“那我下次晚上来。你晚上在吗?”
张白圭点头:“晚上都在。”
温暖满意地点头。
温暖忽然想起什么,从桌上拿起那个手电筒。
“给你。”温暖把手电筒塞给张白圭。
张白圭按了一下,一道光柱射出去,照亮了墙上那幅正心两个字。
温暖说:“你看你用的油灯,看久了对眼睛不好,下次可以用这个看书。好像也不行,要不,我下次给你带台灯?那个好用。”
张白圭说:“多谢,这个就很好了。”
温暖摆摆手:“不客气。”
过了一会儿,张白圭忽然问:“这个能用多久?”
温暖想了想:“充一次电,能用好几个小时吧。”
“那……省着点用?”
温暖看着他,忽然想起他那个裂开的手串。
她点点头:“好,省着点用,没电了,你告诉我,给你充电。”
温暖站起来,背好书包。
张白圭送她到屋子中央。
温暖看着他,忽然说:“张白圭,你以后要是难过了,就想想我。”
“我在呢。”
张白圭点头。
温暖笑了,握住手串,金光泛起,她看着他,说:“下次见。”
然后消失了。
张白圭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地方,过了很久,他轻轻笑了。
“下次见。”
温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张白圭的样子。长高了,好看了,说话还是那样淡淡的。
但有一点不一样,他说想的时候,耳朵红了。
她当时没注意,现在才想起来。她把手串贴在脸上,小声说:“喂,你是不是很想我?”
手串温温的,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温温的。
她笑道:“那下次我问你的时候,你别只说一个字。”
“多说点。”
手串又热了一下。
她翻个身,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那串手串上,兔子珠子亮亮的,像在笑。
张白圭坐在书桌前,翻开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想起温暖刚才叽叽喳喳的样子,想起她展示手电筒时得意的表情,想起她说,我以后常来。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手电筒。按了一下,光柱亮起来,照亮了墙上那幅正心。
他轻声说:“真好。”
然后他关掉手电筒,把它放在桌上最顺手的位置。
下次她来,还要用的——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49章 去古代游元宵佳节
那天穿越大明去找张白圭, 温暖没敢跟爸爸妈妈说。
爸爸妈妈说过不许去的,她答应了等长大的。结果呢?结果她不但去了,还那么开心。
心虚, 特别心虚。
心虚到接下来整整一个月, 她都没敢再动那个念头。
再加上学校也开始卷起来了。学校的老师们跟打了鸡血似的,作业堆得像小山。今天一套卷子, 明天一篇作文, 后天还要背英语单词。
温暖每天写完作业就困得睁不开眼,哪还有精力穿越?
就这么着, 一天拖一天, 一个月拖两个月,冬天来了, 年关近了,她都没再去过。
但她没忘记张白圭。
每天晚上写作业的时候,她会习惯性地看一眼书桌前那把空椅子。吃零食的时候, 会想这个口味他喜不喜欢。看到好笑的视频,会想如果能放给他看就好了。
还有一件事,她坚决不改口。
张居正?不叫。就叫张白圭。
为什么?因为顺口啊。
张——白——圭, 三个字, 念起来叮叮当当的。
张——居——正,三个字, 念起来像在念课文。
她才不要叫他课文名字呢。
再说了,他改名叫居正,是为了持身以正。
那她叫他白圭,就是为了记住他以前的样子。
两不耽误嘛。
当然,温暖也是有底线的。她不是那种乱给人起外号的人。
等下次见到张白圭,她打算正式问问他:“我能继续叫你张白圭吗?”
他要是说行, 那就行。他要是说不行,那她就跟他商量商量。
反正她觉得他会同意的,他什么时候拒绝过她?
至于张白圭那边,他早就开始府学生涯了。
每天早起读书,下午听讲,晚上温习,为明年的乡试做准备。日子过得规律又枯燥,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唯一不一样的,是他书桌上多了几样东西。
一个手电筒,他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舍得打开。一块巧克力,他没舍得吃,用纸包着放在抽屉里。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冬天来了,年关近了,街上开始挂起了红灯笼。
转眼间,元宵节到了。 ……
元宵节傍晚,温暖家。
章月雅站在玄关,一边穿高跟鞋一边回头:“暖暖,真约了同学?”
温暖盘腿坐在沙发上,啃着苹果,理直气壮:“对啊,李晓萌、王婷婷,好几个呢。”
温世安在旁边系围巾,闻言补了一刀:“男同学女同学?”
温暖瞪眼:“女同学,爸你想什么呢?”
章月雅笑出声:“行了行了,我们走了,你玩开心点。门禁十点,别忘了。”
温暖挥手:“知道啦知道啦,玩得开心啊爸爸妈妈,二人世界快乐。”
门关上。
电梯里,章月雅忽然说:“她好像真的放下了?”
温世安沉默了一会儿:“也许是好事。那个孩子,毕竟不属于这里。”
两人相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两年多过去了,起初,他们还提着心。
每次温暖放学回家,温世安都会悄悄看一眼她的表情;每次温暖周末窝在房间不出声,章月雅都会借着送水果的名义进去瞄一眼。
但两年过去,温暖还是那个温暖,上学、写作业、跟朋友视频、追漫画、哈哈大笑。
她没再提过那个叫张白圭的小少年。
夫妻俩对视过无数次,谁都没说破,但心里那口气,终于慢慢吐出来了。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圈子了。那些事,大概就真的过去了吧。
他们就不再盯着她了。
门刚关上,温暖的眼珠子就开始转。
约会?对,是有约会,但不是跟同学。
她抓起早就收拾好的斜挎包,往肩上一甩,轻手轻脚回房间。
昨天晚上,她就在跑去大明张白圭的房间内,在床上放在了一个纸条,说她今晚会过去,让他等自己。
现在,她站在房间中央,深吸一口气,低头看手腕上的手串,她小声说:“我来啦。”
金光泛起,温暖消失在了房间内。
荆州,某客栈客房。
张白圭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粉色褙子,白色中衣,青色罗裙。
旁边还有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珠花,珍珠的,小小的,很秀气。
他看着那套衣裳,想起昨晚从温暖房间桌上拿到的纸条,“张白圭,我明天晚上来找你,带我去看花灯——温暖。”
字进步了,不再大大小小的,整齐多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半年多不见,她长高了吗?还那么爱笑吗?还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吗?
金光一闪,他抬起头,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温暖站在那儿,穿着羽绒服,背着斜挎包,眼睛明亮,开心地打招呼:“张白圭。”
张白圭站起来。
温暖挥挥手:“好久不见。”
张白圭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好久不见。”
温暖打量他,长高了好多,她得仰着头才能看他。
脸上的婴儿肥没了,棱角分明起来,眉眼清俊,穿着一身青衫,站在那里,跟画里的人似的。
她忍不住说:“哇,你长好好看。”
张白圭:“……”
温暖:“真的,像电视剧里的小公子。”
张白圭无奈:“多谢夸奖。”
温暖嘿嘿一笑,把斜挎包卸下来,开始往外掏东西。
“给你带的。”
手电筒、电池、巧克力、暖宝宝、充电宝、一包牛肉干、一包薯片……
她每掏一样就往桌上放一样,嘴里念念有词:“手电筒,上次那个快没电了吧?我给你带了电池。”
“巧克力,你尝尝,甜的,我们那儿过年都吃这个。”
“暖宝宝,贴身上就热了,你们这儿冷,你晚上看书可以贴。”
“牛肉干,咸的,怕你吃多了甜的腻。”
“薯片,这个是我最爱吃的口味,你尝尝喜不喜欢。”
一堆东西堆在桌上,堆成一座小山。
张白圭看着那座小山,忍不住笑了:“带这么多?难为你了。”
温暖叉腰,得意洋洋:“那可不,我要让你感受一下我们那的元宵节。”
张白圭笑了。
忽然,温暖看见桌上那套衣裳。
“哇。”她扑过去,拿起那件粉色褙子,“这是给我的吗?”
张白圭点头:“嗯,今晚带你去看花灯。你这身,不合适。”
温暖低头看自己的羽绒服和牛仔裤:“也对,会被当妖怪抓起来。”
她把褙子展开,粉色嫩嫩的,上面绣着几朵小花。
“好好看。”她眼睛亮亮的,“张白圭你眼光真好。”
张白圭:“……是我让绣娘做的。”
温暖:“那也是你挑的颜色,你居然会挑粉色。”
张白圭:“……粉色怎么了?”
温暖眨巴眼:“没怎么,就是觉得你挺有少女心的。”
张白圭:“……”
温暖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抱起衣服就往屏风后面跑:“你等着,我自己穿。”
张白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这时候还要不要退出房间?
三分钟后。
屏风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伴随着温暖的碎碎念:“这个,是穿里面的吧?这个呢?这带子绑哪儿?怎么这么多绳子,绑粽子呢。”
又过了一会儿,屏风后面探出一个小脑袋。
“张白圭……”
张白圭背着身,克制着不自在,回道:“怎么了?”
温暖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你进来一下,快点儿。”
张白圭僵住了:“怎么啦?”
温暖说:“你帮帮我,我不会穿,哎呀,你快来啊。”
张白圭只能侧身,快速地瞄了一眼温暖,然后松了口气,温暖里面是穿她那边的衣服,在套他送的衣服。
温暖里面还穿着自己的衣服。保暖内衣,高领的,裹得严严实实。
温暖干脆走了出来,她着中衣,外面披着褙子,褙子的带子乱七八糟地搭着。罗裙穿了一半,歪歪斜斜地挂在腰上。整个人看起来像刚被打劫过。
温暖浑然不觉,可怜巴巴地说:“我不会穿,你们这的衣服太难穿了。”
他转过身来,道:“你里面穿的是自己的衣服?”
温暖低头看看:“对啊,我没脱。外面太冷了,我怕冻着。”
张白圭:“……”
张白圭:“那你先把裙子穿好。”
温暖:“我不会。”
张白圭:“……”
他做了三秒钟的心理建设,然后他蹲下来,开始帮她整理裙子。先把裙子理顺,对齐腰身,然后系好腰间的带子。
温暖低头看他:“你还会这个?”
张白圭头也不抬:“不会,第一次。”
温暖:“那你挺有天赋的。”
张白圭顿了下:“……”拜你所赐,他第一次给女孩子穿衣服。
系好裙子,他站起来,开始整理褙子。把褙子拉平,把带子从左边绕到右边,系好。
整个过程,他都没看温暖的脸,目光一直落在衣服上。
温暖浑然不觉,还在那儿夸他:“哇,你手法好熟练,你是不是经常给女孩子穿衣服?”
张白圭手一顿:“……没有。”
温暖:“那你挺厉害的,第一次就能穿这么好。”
张白圭:“……谢谢。”
穿好了。
温暖转了一圈,裙摆旋开,粉色褙子衬得她脸都亮了几分。
她看他:“好看吗?”
张白圭看了她一眼,她穿着粉色褙子,青色罗裙,头发还是马尾,眼睛明亮,笑着看他。
他轻轻点头:“好看。”
温暖满意地笑了,然后往门口走:“那走吧。”
张白圭看着她晃来晃去的马尾:“等等。”
温暖回头:“怎么了?”
张白圭指了指她的头发。
温暖摸了摸自己的马尾:“头发怎么了?”
张白圭:“你这样出去,不合适。”
温暖低头看看自己的马尾,又看看张白圭一丝不苟的发髻,恍然大悟:“对哦,你们这儿女的都梳那种复杂的头。”
她挠挠头:“我不会。”
张白圭沉默了两秒:“坐下。”
温暖眨巴眼:“啊?”
张白圭:“我给你梳。”
温暖愣住:“你会?”
张白圭:“……试试。”
温暖乖乖坐下。
张白圭站在她身后,拿起梳子,他想起家里的表姐们梳头的样子,努力回忆那些复杂的步骤。
第一下,梳子卡住了。
温暖嘶了一声:“你轻点儿。”
张白圭:“……抱歉。”
他放轻动作,慢慢把头发梳顺。
温暖的头发很软,黑黑的,握在手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尽量不去想男女授受不亲这种事,专心回忆发髻的编法。试了三次,终于编出一个勉强能看的发髻。
然后他拿起那支珠花,轻轻插上去,珍珠的,小小的,在她发间亮亮的。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好了。”
温暖站起来,跑到镜子前,左看右看。
“哇。”她回头看他,惊喜道,“张白圭你还会这个,你太厉害了吧。”
张白圭没说话。
温暖忽然盯着张白圭看,灯影昏暗,但她看见,他的耳朵,红得发烫。
她眨巴眼:“你耳朵怎么红了?”
张白圭身体一僵。
温暖凑近看,像发现新大陆:“哇,真的红了,你是不是害羞了?”
张白圭:“……没有。”
温暖:“有。”
张白圭:“……没有。”
温暖盯着他看,看得他更不自在了,然后她笑了:“张白圭,你真好玩。”
温暖:“我们班男生都不会害羞的,你居然会害羞。”
张白圭:“我说了,我没有。”
温暖:“有。”
张白圭别过脸去:“……走吧,花灯要开始了。”
两人走到门口。
张白圭忽然停下来,从袖子里拿出一根黑色的发带。
温暖眨巴眼:“这是什么?”
张白圭没说话,把发带的一端系在自己手腕上,另一端系在温暖手腕上。
温暖低头看:“这是干嘛?怕我丢了?”
张白圭点头:“街上人多,你不熟悉。这样安全。”
温暖晃了晃手腕,发带晃了晃,张白圭的手也跟着晃了晃。
她笑了:“像牵小狗。”
张白圭:“……”有人这么形容自己的吗?
温暖:“不过挺好,这样我就不会丢了。”
张白圭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
出了客栈,温暖呆住了。
温暖呆住了,
整条街都亮了。不是霓虹灯的那种亮,是暖暖的、跳动的、像星星落在屋檐上的那种亮。
她看见一盏兔子灯,眼睛是红的,耳朵是竖的,肚子里点着蜡烛。
“这个灯,”她拉拉张白圭的袖子,“是用纸糊的?”
张白圭点头。
温暖凑近看:“那不会烧着吗?”
张白圭说:“纸是刷过矾的,不易燃。”
温暖眨巴眼:“你们这儿的人,真厉害。”
她看见一个摊子上挂着走马灯,灯里画着小人,转起来的时候,小人好像在追着跑。
“那个,那个会转。”
张白圭说:“那是走马灯。灯里有个叶轮,热气往上走,带着灯转。”
温暖张大嘴巴:“你懂好多。”
张白圭淡淡地说:“《墨经》里有记载。”
温暖:“……你连这个都看?”
张白圭:“万物皆可学。”
温暖默默收回目光,决定不再问。
张白圭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表情,轻轻笑了。
温暖回头看他:“你们这的元宵节,也太好看了吧。”
张白圭:“好看就多看一会儿。”
温暖用力点头,然后拉着他往人群里冲:“走,去看那个最大的灯。”
一个猜灯谜的摊前,围了一圈人。
摊上挂着一盏灯,造型精致,嫦娥站在月宫前,怀里抱着玉兔,灯身画着桂花树。
温暖一眼就看中了:“那个,那个好好看。”
张白圭看了一眼,问摊主:“这盏灯,要猜什么谜?”
摊主笑:“公子,这个谜可不简单。猜中了,灯拿走。猜不中,那就只能遗憾了。”
温暖拉拉他袖子:“贵不贵?要不我们买一个?”
张白圭没理她,看着摊主:“请出题。”
摊主清了清嗓子,捋着胡子,笑眯眯地看了张白圭一眼,似乎看出了这少年不一般。
“公子听好了。”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打一物。”
温暖眨巴眼:“啥?桃李?什么桃李?”
她完全听不懂。
张白圭却微微挑眉。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出自《史记》,意思是桃树李树不会说话,但因为花果甜美,人们自然会在树下走出路来。比喻为人真诚,自然能感召人心。
打一物……
他抬头看了看满街的花灯,又看了看摊主笑眯眯的表情。
他微微一笑:“是花灯。”
摊主抚掌大笑:“公子好才思,正是花灯。”
温暖更懵了:“怎么就花灯了?桃李不言跟花灯有什么关系?”
张白圭没解释,只是接过那盏嫦娥灯,转身递给她。
温暖抱着灯,还是不明白:“你快说,怎么猜出来的?”
张白圭看她一眼,唇角微扬:“桃李开花结果,才有路。花灯开在夜里,才有路。”
温暖眨巴眼:“……啥路?”
张白圭:“来看灯的人,走出来的路。”
温暖还是不太懂,但她抱紧了灯:“反正你厉害就对了。”
张白圭轻轻笑了。
摊主在后面感慨:“这公子,日后必非凡品。”
温暖回头看了一眼,小声嘀咕:“他当然非凡品,他是张白圭。”
张白圭听见了,没说话,但唇角,一直扬着。
两人继续往前走。
温暖抱着灯,边走边看,眼睛都不够用了。
张白圭问她:“饿不饿?那边有吃的。”
温暖摇头:“不饿,我吃了晚饭来的,你们这有什么好吃的?”
张白圭带她到一个摊前,买了两个元宵。
温暖咬了一口,嚼了嚼,表情有点微妙。
张白圭看她:“不好吃?”
温暖想了想:“也不是不好吃,就是,我们那的汤圆是芝麻馅的,还有花生馅的,还有巧克力馅的。这个就是甜的,没有别的味道。”
张白圭理解:“我们这,只有这一种。”
温暖看着他,忽然有点心疼。
她把手里的元宵递给他:“你吃吧,我不太饿。”
张白圭接过,咬了一口,没说话,但唇角微微扬起。
一路上,张白圭给她买了好多小东西。一个泥人,捏的是抱着鱼的胖娃娃。一个风车,风吹过来呼呼地转。
一个糖人,摊主照着温暖的样子吹的。
温暖看着怀里越来越多的东西:“你干嘛买这么多?”
张白圭:“难得来一次。”
温暖眨巴眼:“那也不用买这么多啊。”
张白圭看着她,轻轻笑了:“喜欢就买。”
温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张白圭,你变了。”
张白圭:“嗯?”
温暖:“你以前可抠了,一个银子要攒三年。”
张白圭:“……”以前的事,大可不必再提。
温暖:“不过我喜欢现在的你,大方。”
张白圭无奈地笑了。
两人走到河边。
河面上漂着河灯,一盏一盏,亮亮的,顺着水流往下走。
温暖趴在栏杆上,看着那些河灯:“好漂亮,他们在干嘛?”
张白圭:“放河灯,许愿的。”
温暖转头看他:“你许过愿吗?”
张白圭轻声说:“许过。”
温暖:“许的什么?”
张白圭看着她,没说话。
温暖眨巴眼:“不能说?”
张白圭:“说了就不灵了。”
温暖笑了:“那你别说了,我帮你记着。”
张白圭愣了一下:“记着?”
温暖点头:“等你愿望实现了,我就告诉你,你当年许的是这个。”
张白圭看着她,笑了:“好。”
河灯一盏一盏漂过去,光映在水里,也映在两个人脸上。
夜深了,街上的人渐渐少了,花灯一盏一盏灭下去。
张白圭低头看温暖:“该回去了。”
温暖抱着那盏嫦娥灯,怀里还塞着泥人、风车、糖人,手腕上系着发带。
她抬头看他:“下次还能来吗?”
张白圭点头。
温暖笑了:“那说好了,下次我还要来。你们这的元宵节,太好玩了。”
两人回到客栈。
温暖把灯放下,开始从包里掏东西。
“这个是巧克力,你留着慢慢吃。这个是暖宝宝,冷的时候贴。这个是电池,手电筒没电了换上。这个是……”
她掏出一堆,堆在桌上。
张白圭看着那堆东西,忽然说:“温暖。”
温暖抬头:“嗯?”
张白圭:“多谢你。”
温暖眨巴眼:“谢什么?”
张白圭没解释,只是轻轻笑了。
温暖想了想,说:“那你下次也带我去好玩的地方。”
张白圭点头:“好。”
温暖站在屋子中央,怀里抱着那盏嫦娥灯。
她看着张白圭:“那我走了?”
张白圭点头。
金光泛起,她挥挥手:“下次见。”
然后消失了。
温暖消失了。
张白圭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地方,过了很久,他轻轻笑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个巧克力,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小心地放回抽屉里,和那个手电筒放在一起,和那颗蓝色的弹珠放在一起,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他轻声说:“下次见。”——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50章 落榜了
夏天, 格外长。
温暖趴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正在搜明朝乡试考什么。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堆:八股文、四书五经、策论、表判……看得她头大。
她翻了个身,小声说:“张白圭, 你是不是快考试了?”
“考几场啊?难不难啊?”
“你肯定能过的吧?”
“不过, 我觉得你一定可以,你这么棒, 你好好考, 考完了我请你吃好吃的。”
八月过去了,温暖不是写作业, 就是在等, 她也只能干等。
那天晚上,温暖写完作业, 又对着手串说话:“张白圭,你到底考完了没有?”
手串忽然热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温温的热, 是烫。
温暖惊住了,三年了,手串从来没有这么烫过。
她想起张白圭说过的话:“感应。”
她又想起他手串裂开那天, 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她心里咯噔一下:“你是不是出事了?”
说完, 手串又烫了一下。
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 犹豫着要不要过去。
现在挺晚的,爸爸妈妈都在家里,可是……手串还在发热。
她想起爸爸说过的话:“你还太小,去了也帮不上忙。”
她想起妈妈说过的话:“等你长大。”
可她不想等了。
他出事了,她要去。
她咬了咬牙:“我就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回来。”
她握住手串,金光泛起。 ……
半个月前, 湖广省会武昌府
张居正从考场出来,步伐从容。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唇角微微扬起。
三场的卷子,他答得行云流水。经义、策论、表判,没有一道题能难住他。
那些后世学来的东西,实事求是、民为贵、规则之思,他巧妙地化用在策论里,既新颖又不逾矩。
他相信,这篇策论,能让考官眼前一亮。
同窗围上来:“张兄,考得如何?”
他只微微一笑:“尚可。”
回客栈后,这次是张父张文明陪张居正来省城考乡试的。
张文明问起这次考试怎么样?
张居正道:“儿子以为,中举无虞。”
不是狂妄,是实话。
张文明闻言,心里松了口气,然后又开心了:“好,好,太好了。”
放榜那天,府衙门口人山人海,张居正站在人群外面。
他不用挤,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会在哪里。
有人欢呼,有人痛哭,有人抱着不认识的人又跳又叫。
他等了很久。
人群渐渐散去,张居正走到榜前。
从榜头开始看。
第一个,不是。
第二个,不是。
第三个,不是。
他往下看,一行一行,一个一个。
没有。
他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旁边有人认出他:“咦,张神童?你怎么没中?”
张居正没应声,他站在原地,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
然后他转身,走了。
回到客栈,张文明正在等他。
看见他的表情,张文明什么都没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张居正没吭声,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坐在书案前,把那篇策论的草稿拿出来,看了一遍,
没错,写得很好。
那为什么没中?
他又看了一遍,还是很好。
他把草稿折起来,放进抽屉,然后拿出来,再看一遍。
折起来,再拿出来,这个动作重复了五次。
最后一次,他没再折,他就那么看着那些字,看着看着,眼眶忽然酸了。
他垂下眼,把那点酸眨回去。
窗外天黑了,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他想起温暖说过的话:“慢慢来,没人催你。”
可是,他没考中,他怎么慢慢来?
同一时刻,现代北京。
温暖正对着手串说话:“张白圭,你考完了吗?考得怎么样?”
温暖也不敢过去找他,这么忙地时候,她过去就是给张白圭添乱。
她不知道,此刻的张白圭,正坐在黑暗里,盯着虚空,一动不动。
他整个人都凝固了。
第三天,巡抚衙门的传唤来了。
张居正收到消息时,第一反应是疑惑。
巡抚,湖广最大的官。
为什么要见他一个落第的秀才?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跟着差役去了官署。一路上,他想了很多可能,是策论出了问题?是有人举报他文章有异?还是……
他想不出来。
踏入厅堂,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正坐在案前看书。
见他进来,那人放下书,抬眼看他,目光温和,但带着审视。
张居正行礼:“学生张居正,拜见抚台大人。”
顾璘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张居正坐下,腰背挺直,目光不躲不闪。
顾璘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倒是不怕我。”
张居正:“学生问心无愧,为何要怕?”
顾璘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开口道:“你的卷子,我看过了。”
张居正抬头。
顾璘放下茶盏:“经义答得好,策论写得更好。那份见识,不像个十三岁的孩子。”
张居正没接话,心跳却快了几分。
顾璘看着他,目光里有欣赏,也有一种张居正看不懂的东西。
“但你落榜了。”
张居正抿了抿唇:“学生知道。”
顾璘忽然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学生不知,请大人赐教。”
顾璘站起来,面对张居正,道:“因为是我坚持不录取你。”
张居正霍然抬头,他张了张嘴,却失语了。
顾璘回头看他,目光平静:“是不是很不服气?”
张居正没应声,但他的手,攥紧了袖口。
顾璘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
“张居正,你知道吗,我见过太多神童了。”
“十二三岁中秀才,十四五岁中举人,十七八岁中进士。一路顺风顺水,被人捧着夸着,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然后呢?”
“然后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折在半路了。”
张居正看着他。
顾璘继续说:“因为太顺了。没摔过,没疼过,不知道什么叫‘难’。等真的遇到难事,扛不住。”
他顿了顿,看着张居正的眼睛:“你不一样,你是真正有大才的人。”
“但正因为你有大才,我才不能让你走得太顺。”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磨,不成材。”
“你如今摔这一跤,是老夫替你摔的。疼过之后,若能记住,便是值得。”
张居正良久无言以对,他想起自己这些天的愤懑、不甘、自我怀疑。
原来,都是这个人故意的。
他应该生气的,应该质问,应该问“你凭什么”。
但他没有,因为他看着顾璘的眼睛,看见了里面的东西,不是恶意,是期许。
比他父亲更深、更重的期许。
他忽然想起温暖说过的话:“我们那儿的老师,有时候也会故意给学生打低分,怕他们骄傲。”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他站起来,郑重行礼:“学生明白了。”
顾璘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欣慰,道:“明白就好。”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叠卷子,递给张居正。
“这是你的策论,写的很好。我期待你三年后的乡试。”
张居正接过,卷子上有朱笔批注,密密麻麻。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字:“此子必成大器,惜乎太早。当磨之,琢之,使其重。”
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张居正走出巡抚官署时,天已黄昏。
夕阳把街道染成金色,有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笑声远远传来。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天,心里堵着的那块东西,散了。
不是不难受,是知道了为什么难受,难受就有了意义。
他想起顾璘最后说的话:“三年后,再来。”
他唇角微微扬起。
三年,那就三年。
当天,张居正就跟张文明说了这件事。
张文明也叹气,虽然可惜,但是,又想到了儿子张居正也才13岁,也确实年少了一些。
张居正道:“我们回荆州吧。”
张文明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回到荆州的老家,张居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他的卷子。他一遍一遍看顾璘的批注,看那行“当磨之,琢之,使其重”。
忽然,金光一闪,温暖出现在他面前。
张居正一怔,两个月没见,她还是那样,头发扎着马尾,眼睛亮亮的。
但不知为什么,看见她的那一刻,他心里堵着的那块东西,忽然松了一点。
温暖看见了,高兴地道:“张白圭,好久不见。”
张居正看着她,眉眼舒展开来:“好久不见”
温暖发现他眼睛有点红,她担心地问:“你怎么了?”
她凑近看他:“你哭了?”
张居正:“没有。”
温暖:“你眼睛红了。”
张居正:“……进沙子了。”
温暖:“你们这儿有沙子?这不是书房吗?”
张居正没接话。
温暖忽然看见桌上那叠卷子,凑过去看。
密密麻麻的字,她看不太懂,但最后那行“此子必成大器,惜乎太早”她看懂了。
她眨巴眼:“这是什么?”
张居正停顿片刻,然后开口。他讲得很平静,从考试到落榜,从传唤到见面,从“是我坚持不录取你”到“三年后再来”。
温暖听完,安静了三秒,然后她说:“所以,你没考中,是因为那个巡抚觉得你太厉害了,故意不让你中?”
张居正点头:“差不多。”
温暖的眼睛亮了亮。忽然说:“哇,那你可太牛了。”
张居正怔住。
温暖继续说:“你想啊,一般人考不中,是因为考得不好。你考不中,是因为考得太好了。这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她忽然认真起来:“张白圭,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张居正看着她。
“慢慢来,没人催你。”
“那个巡抚不让你现在中,也是想让你慢慢来。”
“你不亏。”
张居正啼笑皆非:“……这是这么算的?”
温暖理所当然地点头:“当然啊!那个巡抚不是说了吗,‘此子必成大器’。他看中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能不能中举。他觉得你太厉害了,怕你走得太顺,以后摔跤更疼。所以故意让你摔一跤,现在疼,总比以后疼死强。”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我妈说的,小时候摔跤不疼,长大了摔跤才疼。你是提前摔了,赚了。”
张居正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温暖继续说:“而且你看,那个巡抚多看重你啊。他完全可以不管你,让你顺顺当当考中,以后是死是活跟他没关系。但他偏要管你,偏要让你难受一下。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觉得你值得!”
她拍拍他的肩:“张白圭,你这是被大佬看中了。”
张居正:“……”
温暖看他还是不说话,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巧克力。
她塞给他:“给你吃,甜的,吃了心情好。”
张居正低头看那块巧克力。
温暖:“上次给你带的你没舍得吃吧?这次吃,必须吃,你现在就需要甜的。”
张居正唇角弯了弯,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甜的,在舌尖化开。
温暖看着他,问:“好吃吗?”
张居正点头。
温暖满意地笑了:“那就好,以后你每次难受,我就给你带甜的。甜着甜着,就不难受了。”
张居正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双眼明亮有神,像真的相信“甜能治所有病”。
他忽然笑了:“好,多谢你。”
温暖歪头:“谢什么?我又没帮你考中。”
张居正:“谢你来。”
温暖顿住,然后笑了:“那当然,咱俩谁跟谁。你难受的时候,我肯定要来啊。”
温暖忽然想起什么,问:“那个巡抚,叫什么名字?”
张居正:“顾璘。”
温暖眨了眨眼:“顾璘,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她掏出手机,虽然没信号,但可以看之前存的资料。
翻了半天,她忽然叫起来:“啊,顾璘,我知道他,他是明朝有名的文人。‘金陵三俊’之一,写了好多诗。”
张居正听见了,并不意外。
温暖继续翻:“而且你知道吗,他后来当了大官,还推荐了好多人。他对你好,是因为他真的看好你。”
她把手机递过去,指着屏幕念给他听:“顾璘,字华玉,苏州人,‘金陵三俊’之一,与陈沂、王韦齐名,嘉靖年间任湖广巡抚,后官至南京刑部尚书……”
念完,她抬头看他:“你看,人家是大人物,人家看好你,你这波不亏。”
张居正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笑了。
温暖看看时间,差不多该回去了。她站起来,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块巧克力,塞给他。
“这块留着,下次难受的时候吃。”
张居正接过。
温暖想了想,又说:“张白圭,你别难过,三年很快的。”
“等你考中了,就是举人老爷了,到时候我来看你,你得请我吃好吃的。”
张居正点头:“好。”
温暖笑了,握住手串:“那我走了,你好好读书,别太累。”
金光泛起,她挥挥手:“下次见!”
然后消失了。
温暖走后,张居正坐在书桌前,他拿起那块巧克力,撕开包装,咬了一小口。
甜的。
他把剩下的包好,放回抽屉,然后他拿起那叠卷子,又看了一遍顾璘的批注。
他想起温暖说的慢慢来。
他想起顾璘说的当磨之,琢之。
他垂下眼,唇角微微扬起:“三年,我等得起。”——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