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国庆假期与一张纸
十月一日·晚上, 温暖家。
爸爸妈妈一起回来了,难得的早回来。
“暖暖。”妈妈一进门就喊,“明天开始, 爸爸妈妈放假啦。”
温暖从房间里冲出来:“真的?”
爸爸笑着点头:“七天假, 陪你好好玩。你想去哪儿?”
温暖眼睛亮了,她蹦起来:“游乐场、海洋馆、动物园, 我都要去。”
妈妈笑了:“行, 都去。明天先去游乐场。”
温暖高兴得在沙发上打滚,滚了三圈, 停下来喘气。
晚上睡觉前,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张白圭。
她赶紧爬起来,找了一张纸, 认认真真地写:
“张白圭:我爸爸妈妈放假啦,明天开始要带我出去玩,七天。
如果你过来了, 我不在家,你就自己玩。平板在抽屉里,充电器在床头。等我回来给你讲好玩的事。
——温暖”
她想了想, 又在下面加了一句:“PS:要小心点避开我爸爸妈妈哦, 我们晚上就会回家哒。”
她把纸条压在书桌上最显眼的地方,然后她躺回床上, 握着微微发热的手串,小声说:“喂,我要出去玩啦。你自己乖乖的。”
手串又热了一下,像有人在那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她笑着睡着了。
十月二日早上,温暖被妈妈叫醒的时候, 天还蒙蒙亮。
她迷迷糊糊坐起来,忽然想起今天要去游乐场,一下子清醒了。
穿衣、洗漱、吃早饭,全程哼着歌,出门前,她看了一眼书桌,纸条还在。
她想了想,又跑回去,在纸条上添了一行小字:
“我今天去游乐场,有旋转木马和过山车。”
写完,她满意地跑出去了。
游乐场人好多好多。旋转木马前,妈妈选了一匹白色的,她选了一匹粉色的,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公主。
但木马转起来的时候,她忽然想,要是张白圭在,他会选哪一匹?肯定选白的,因为他老是穿白的。
他坐在木马上,会不会还是一本正经的样子?会不会偷偷觉得好玩,但嘴上说尚可?
想到这,她笑了一下。
过山车冲下去的时候,她尖叫,爸爸叫得比她还大声。
下来之后,爸爸腿软了,她和妈妈去买冰淇淋。
她吃着冰淇淋,忽然想,张白圭要是看见过山车,会问什么问题?
“此车何物牵引?”
“电。”
“多高?”
“不知道,反正很高。”
“安全否?”
“应该,安全吧?反正没人掉下来。”
“若掉下来,如何应对?”
温暖卡壳了,她想象张白圭站在过山车下面,掏出小本本,一脸认真地记:“过山车,以电牵引,高约数十丈。若坠落,后果待查。”
她噗嗤笑了,冰淇淋滴在手背上都没发现。
下午海洋馆,巨大的鲸鱼模型悬在半空,她仰着头看了半天,被吓了一跳,以为是真的。
海豚表演最精彩。
海豚跳起来,顶到球,观众鼓掌。有一只海豚游到池边,亲了妈妈一下。妈妈尖叫了一分钟,脸都红了。
“妈妈被海豚亲了。”温暖笑得直不起腰。
但笑着笑着,她忽然想,张白圭要是看见海豚,会问什么?
“此鱼何名?”
“海豚,不是鱼,是哺乳动物。”
“哺乳动物?”
“就是和海豹啊鲸鱼啊一类的。”
“它为何亲你妈妈?”
“因为它喜欢我妈?”
“可训练乎?”
“可以吧?你看它们会顶球。”
他肯定会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问到她答不出来。
然后她会说:“你能不能别问了。”
她站在水母馆里,灯光变来变去,水母飘飘悠悠,像仙女的裙子。
她趴在玻璃上看了好久,忽然想,要是他在,肯定会说:“此物之美,类仙境。”
然后他会掏出小本本,记:“水母,发光,飘飘悠悠,美。”
晚上回家,她洗完澡,累瘫在床上,她看了一眼书桌,纸条还在。但下面多了一行字。
是张白圭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过山车以何物牵引?”
温暖一下子坐起来,她拿起笔,回:“电,就是能让灯亮的那种。”
“我今天还去看了海豚呢!”
写完,她想了想,又在旁边画了一个笑脸。
十月三日,温暖出门前,看了一眼纸条,下面又多了一行字,是张白圭回的:“海豚可是鱼?”
她回:“不是鱼,是哺乳动物,和海豹一类。”
写完,她加了一句:“今天去动物园,有大熊猫。”
动物园真好玩。
大熊猫馆人最多,她挤到最前面,看见两只大熊猫在吃竹子。一只躺着吃,一只坐着吃,吃了半小时,还在吃。
她看了半小时,还在看,爸爸拉她走,她说:“再看一会儿。”
结果看了整整一小时,看着看着,她忽然想起张白圭。
要是他在,会问什么问题?
熊猫一天吃多少斤竹子?——待查。
竹子有什么营养?——待查。
为什么只吃竹子?——待查。
她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她忽然有点泄气。他那么厉害,她这么菜。
但泄气只持续了三秒,她又想:答不上来,我可以查啊。
温暖站在那里,忽然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
妈妈凑过来:“你干嘛呢?”
温暖:“查一下熊猫一天吃多少斤竹子。”
妈妈愣住:“你什么时候对熊猫这么感兴趣了?”
温暖头也不抬:“不是我感兴趣,是有人会问。”
她搜完,默默记在心里:大熊猫一天吃12-38公斤竹子,每天花14小时进食。
下午科技馆
科技馆太酷了,机器人跳舞,跳得比她还整齐。
她站在机器人面前,忽然想,要是张白圭在,肯定会问:
“此物可替代耕牛否?”
“应该不行。”
“可替代战马否?”
“更不行。”
“那它有何用?”
她看着机器人跳《小苹果》,沉默了三秒:“会跳舞?”
想着想着,她忍不住就笑了。
太空舱可以进去,转来转去,她下来的时候晕晕的。她揉着额头想:要是他在,肯定不会晕,他那么聪明。
镜子迷宫全是镜子,她看不见路,撞了三次头。第三次撞得有点疼,她差点哭了,但忍住了。
她揉着额头想:要是他在,肯定会说“此路不通,换条路走”,然后找到出口。
恐龙化石好大好大,她站在下面,像一只小蚂蚁。
她仰着头看了很久,她问爸爸:“恐龙真的存在过吗?”
爸爸说:“真的。好几亿年前。”
她忽然想,要是能告诉张白圭,恐龙几亿年前就存在了,他会是什么表情?
他会不会又掏出小本本,记:“恐龙,巨兽,已灭绝。原因待查。”
晚上回家,纸条上又添了一行字:“何为科技馆?”
温暖回:“你倒是来了呀,来了自己看。”
写完,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熊猫一天吃38斤竹子,每天吃14个小时。这下你问不倒我了。”
她得意地笑了。
十月四日,出门前,温暖添行:“今天去爬山。”
香山。
她爬了半小时,就不行了:“我不行了,我要回家。”
爸爸蹲下来:“来,爸爸背。”
她趴在爸爸背上,一步一步往上爬。她听见爸爸喘气的声音,闻见爸爸衣服上太阳的味道。
“爸爸,累不累?”
“不累。我闺女才几斤。”
山顶风景很好看。整个北京城都在脚下,小小的。
她忽然想,张白圭有被爸爸背过吗?他好像从来没提过爸爸妈妈。
她趴在栏杆上,看了很久很久。
晚上回家,纸条上:“山多高?何名?”
温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她拿起笔,回:
“香山,不高。”
写完,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今天爸爸背我上山的。他喘得好大声,但他说不累。”
她把纸条压好,躺回床上。
十月五日,爸爸妈妈在家休息。她也窝在家里,没出门。
她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张写满字的纸条,两个人的字挤在一起。
温暖的字,一般般,有的大,有的小,有时还画个笑脸,张白圭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
一张纸条,变成了两个人的对话本。
她小声说:“傻子,你倒是来啊。”
没人回应。
这个时间,他知道她爸爸妈妈在家,不会来的。
她告诉过他的,她把纸条拿起来,看了又看,然后她对着纸条说:“明天见。”
十月六日,开学了,爸爸妈妈上班的上班,出差的出差。
温暖放学回家,写完作业,坐在书桌前等。
等啊等,等到八点,金光一闪,张白圭出现在她面前。
温暖愣了一秒,然后她跳起来:“张白圭!!”
冲到一半,她停住了,太激动了,有点丢人。
她干咳一声,退回去,慢慢走过来:“哦,你来了啊。”
张白圭看着她。她头发乱乱的,眼睛亮亮的,拖鞋穿反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嗯。来了。”
温暖开始讲她的七天:“游乐场的过山车可高了,我爸爸陪我坐的,他叫得比我还大声,对了,我还买了气球,飞走了。我想,飞去找张白圭了。”
张白圭愣了一下,然后轻声笑了下。
“海洋馆的海豚会亲人的,我妈被亲了一下,她尖叫了一分钟,水母馆可漂亮了,像仙女的裙子,我想你要是在,肯定会说,此物之美,类仙境。”
“香山我爬不动了,爸爸背我的。他喘得好大声,但爸爸说不累。”
听到这里,张白圭好奇地问道:“你,经常这样问你父亲?”
温暖想了想:“嗯,有时候会问。怎么了?”
张白圭摇摇头:“没什么。”
他心里想的是,他从来没问过这种问题。他的父亲,也不会这样背他。
但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只是,原来有的人家,父女关系可以是这样的。
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想着回去写在笔记本上。
温暖继续讲:“动物园的大熊猫好懒,一直在吃竹子。我试着用你的眼睛看,它一天吃多少斤?为什么只吃竹子?然后我发现,我一个都答不上来。”
她挠挠头:“你那么多问题,我都答不上来。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笨?”
张白圭抬起头,看着她,道:“不。”
温暖眨巴眼:“啊?”
“我觉得你,很厉害。”
温暖瞪大眼睛:“我?厉害?你开什么玩笑?”
张白圭没有说话,他只是从袖中拿出一个本子,递给她。
温暖翻开第一页:
“过山车:以电牵引,原理待查。”
“她说买了气球,飞走了。她说飞来找我。可惜没收到。”
第二页:
“海豚:哺乳动物,非鱼。可训练,亲人是偶然?”
“她妈妈被亲了,她笑了好久。她笑起来的样子,我见过。”
第三页:“熊猫:食竹,一日食量待查。”
“她说她看了整整一小时。她看东西很认真。”
第四页:
“香山:高五百余米。”
“她说她爬不动,爸爸背她。她趴在爸爸背上,闻见太阳的味道。她问爸爸累不累,爸爸说不累。
她笑了。——原来父女之间,可以这样说话。”
第五页:
“机器人:以电驱动。恐龙:曾存在,已灭绝。”
“她说她撞了三次头。她说她站在恐龙化石下面像蚂蚁。”
第六页:“十月五日,她在休息。
“她说过:慢慢看,没人催你。
我也想对她说:慢慢玩,我等你。”
温暖翻着翻着,手停住了。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张白圭。
张白圭正低头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七天,她在玩,这七天,他在学习。
但他学的,不是什么军人、税收、劳动光荣。他学的,是她世界里的每一件小事。
太阳有没有味道?她不知道。但她在意的事,他都记下来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她只是小声说:“你想我了没?”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这也太直接了吧。
张白圭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抬头,但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嗯。”声音很轻,像怕被听见似的。
温暖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就嗯?”
张白圭终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君子之交,其淡如水。不需要天天说想不想。”
温暖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那你记这么多干嘛?”
张白圭低头继续翻书,过了两秒,才小声说:“记下来,以后忘了还能看。”
温暖咧嘴笑:“那我以后多讲点好玩的事,让你记满十本。”
张白圭没说话,但嘴角微微扬起。
温暖低头继续翻那本笔记。翻到最后一页,她看见一行没写完的话:“若有一日,我大明的百姓,也能觉得自己很重要——”
她愣住,然后她小声说:“他们会的。”
温暖想了想,拿起笔,在那一行下面接着写:“若有一日,我大明的百姓,也能觉得自己很重要,那是因为有一个叫张白圭的人,让他们觉得自己很重要。”
写完,她把本子递回去。
张白圭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然后他轻声说:“那太难了。”
温暖:“慢慢来嘛。你不是说,路很长,慢慢走吗?”
张白圭闻言,笑了:“嗯。慢慢走。”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张白圭站起来,准备回去。
温暖忽然想起什么,跑回书桌前,把那张写满字的纸条拿起来,递给他。
“送你了,这是我们第一次写信。”
张白圭接过,两个人的字,挤在一张纸上,他小心折好,收进袖中:“多谢。”
温暖笑了,金光泛起,他消失了。
温暖站在窗前,对着月亮说:“下次,一起去玩。虽然你玩不了。但我可以讲给你听。”
十月八日·明代·荆州
张白圭回到书房,把那张纸条小心展开,平铺在桌上。
月光下,两个人的字挤在一起。
温暖的字大的大小的小,还画着笑脸。他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拿出那本《温暖语录》,把纸条夹了进去。
他轻声说:“这是我们第一次写信。”停顿了下,又加了一句:“但不是最后一次。”
他翻开最新的一页,提笔写:“十月记:温暖与父母游七日。游乐场、海洋馆、动物园、科技馆、香山。”
“她在玩,我在学。然她讲给我听时,我亦在学。”
他又写:
“世间万物,皆可学。”
“过山车之理,待查。”
“海豚之智,待查。”
“熊猫之习性,待查。”
他停了很久,然后写下最后一句:“但有一样,已知,有一个人,愿意把她的世界,讲给我听。”
“这比什么都重要。”
十月六日·深夜·现代·北京
温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张白圭那本笔记,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想起他最后那句话:“嗯。我也是。”
她把手串贴在脸上,小声说:“喂,下次我不玩了。”
顿了顿,“……还是玩一下吧。但我可以上学的时候,好好学习。”
“这样下次你问我问题,我就能答上来了。”
手串微微发热,温温的,像有人在那边,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她笑了,翻个身,睡着了。
窗外,月亮很圆。
和几百年前,同一个人看着的,是同一轮。
温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想:不知道他那边有没有月饼?没有的话,下次带一个给他。
不知道古代月饼好不好吃?不好吃的话,他会不会又掏出小本本记:“月饼,后世点心,味甜。待查。”
她笑了一下,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37章 无人与我说话
十月八日, 荆州,张府书房。
张白圭坐在桌前,他拿起《论语》, 翻开今日要讲的那一页。
子曰:“学而时习之, 不亦说乎。”
时习之,学到的, 要时常温习、练习、实践。
他学了那么多后世的东西, 方程、规则、实事求是、为人民服务……
这些东西,能在他的世界, 习之吗?
他不知道, 但他想试试,哪怕只有一点点。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正好,温暖那边,应该也在上课吧。
县学课堂, 先生讲《孟子》,讲到民为贵,社稷次之, 君为轻时, 先生放下书,扫了一眼底下坐着的学生。
“尔等以为, 此句何解?”
同窗们纷纷举手。
王某人抢着说:“民为国之本。”
李某不甘示弱:“当爱民如子。”
赵某的声音最大:“君当以民为重。”
王先生点头,但眉头微微皱着,似乎不太满意。他目光扫过教室,落在头排的张白圭身上。
“张白圭,你有何见?”
张白圭站起来,他沉默了两秒, 他在想:温暖他们是怎么说的?
为人民服务?
那个词,从温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证明。
然,在这里行不通。
“学生以为,孟子此言,是说,治国之人,当以百姓为先。不是爱民如子,而是,百姓本就在前,无需如子。”
教室里静了三秒,然后有人噗地笑出声:“张白圭,你疯了吧?”
王某:“百姓在前?那皇帝在哪儿?你这是要造反啊?”
李某拉了拉王某的袖子:“别乱说。”
赵某声音最大:“他最近就不对劲,上次那篇文章我就觉得怪。”
在场的人都静默了,但张白圭看见,有人低下头,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把目光移开。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又很快滑走,像怕沾上什么。
张白圭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注意到,人群里有一个同窗,李幼滋,平时和他走得近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低下头,转身走了。
张白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温暖平板上看到的字:沉默的大多数。
王先生敲了敲桌子:“安静。”
教室里静下来,但那些眼神,还在。
王先生看向张白圭,目光复杂:“此见从何处来?”
张白圭淡然地道:“学生自己想出来的。”
王先生沉默了一会,道:“有些话,自己想可以。说出来,会惹祸,谨记,祸从口出。坐下吧。”
张白圭坐下,但他注意到,有好几个同窗,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钦佩,是警惕。
课后,几个人围过来。
王某问:“张白圭,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李某小声道:“就是百姓比皇帝重要?”
“那怎么可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没背过?”赵某一脸不可思议。
“你这话可别乱说,传出去要出事的。”有人小声提醒。
张白圭沉默,他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温暖那个世界的人。
如果温暖在这里,她会怎么说?
她大概会挠挠头,然后说:“啊?这有什么好吵的?我们那儿就是这样啊。”
然后她会被一群人围住,问东问西,最后她答不上来,就会耍赖:“哎呀我不知道,反正就是这样的。”
想到那个画面,他嘴角微微扬起。
王某叫他:“张白圭?”
张白圭回过神,道:“没什么,我就随便说说的。”
同窗们散了,但他站在原地,在想:为什么他们觉得,百姓比皇帝重要是不可能的事?
温暖那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行的,而且,过得很好。
他回到座位上,拿出那本《待查》,在民贵君轻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后世已做到,如何做到的?待查。”
中午,县学门口放饭。
同窗们挤成一团,抢着打饭。有人插队,被后面的人骂,两人差点打起来。先生赶过来,呵斥了几句,才消停。
张白圭站在后面,静静看着,他想起温暖的超市。
那么多人,排队排得整整齐齐,有人插队,会被说,但不会被打。
为什么?
他端着饭,走到角落坐下,拿出《待查》,在新的一页加了一行:“今日县学放饭,众人争抢,无人排队。”
“超市排队之景,因何而成?”
“规则靠什么维持?靠罚?靠怕?靠大家都愿意守?”
“待查。”
下午,教算经的吴先生出了一道题:“今有田三百七十五亩,每亩收粮二石四斗,问共收粮几何?”
同窗们低头拨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响成一片。
三百七十五乘以二石四斗,这需要拆分计算:三百石×二石四斗 = 七百二十石,七十五亩×二石四斗 = 一百八十石,加起来是九百石。
有人拨错了珠子,烦躁地重拨。有人掰着手指换算斗和石的关系。
张白圭没有动算盘,三百七十五乘以二点四。他心算:375 × 24 = 9000,小数点点回去,900石。
他提笔写下:九百石。
吴先生踱步过来,看了一眼答案,又看了一眼他空荡荡的桌面。
“你没拨算盘?”
“心算。”
吴先生眯起眼,盯着那道题看了好几秒。
旁边一个同窗凑过来看张白圭的答案,又看看自己算盘上的数,嘀咕:“对、对了?我还没算完呢。”
吴先生没理他,沉吟片刻,又出了一道题:“今有田一千二百四十八亩,每亩收粮一石七斗五升,问共收粮几何?”
一千二百四十八亩,每亩一石七斗五升。这是三位数乘以带分数的复杂运算,寻常学生至少需要一炷香的时间,还要反复验算。
张白圭垂下眼,1248 × 1.75 = 1248 × (1 + 0.75) = 1248 + 936 = 2184。两秒后,他抬起头:“二千一百八十四石。”
教室里,算盘声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然后有人惊呼:“又对了。”
所有人都看向张白圭。
张白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知道,这不是心算快。这是小数,是五百年后的数学。
但他不能说,他只能说:“学生,略懂心算之术。”
吴先生看着他,目光复杂。
那天晚上,张白圭在笔记本上写:
“今日算田,用后世之法,快于同窗十倍有余。”
“先生问从何处学来,答不上来。”
“不能说。”
“只能说是心算。”
“这算不算,说谎?”
“但若不说谎,又该如何?”
夜深了,张白圭写完功课,把笔放好,他拿出那张纸条,看着那个笑脸,轻轻笑了一下。
“温暖,今日我试了一下,把你教的一点东西,用了一点。”
“先生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同窗说我说的不对。”
“我也不知道对不对。”
“但我想试试。”
他低头看手串,裂纹还在,但没有加深,他轻轻握了握,道:“再撑一撑。”
这几天,他发现了一些事,以前和他一起讨论功课的王某,现在看到他走过来,就转身和别人说话。
以前会拍他肩膀的李幼滋,现在远远点个头,就绕道走了。
有一次他走进课室,原本围成一圈说话的几个人,突然安静下来。等他坐下,才听见后面传来窃窃私语。
他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他知道,是在说他。
那天中午,他端着饭,走到常坐的那个角落,平时和他一起吃饭的几个人,已经坐满了。
他走过去,他们抬头看他,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没有人让位置,没有人说话。
他站了两秒,然后他转身,走到另一个角落,一个人坐下。他低头吃饭,没有看任何人,但他听见,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听不清在说什么,但他知道,是在说他。
那天晚上,他在笔记本上写:“今日,无人与我说话。”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加了一句:“无事,正好看书。”
写完,他把笔放下。但他没有看书,他只是坐着,看着窗外,很久很久。
第二天,张白圭在座位上发现一张纸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你那日说的,我听见了。”
他抬头四顾,李幼滋正低头看书,像什么都没发生。
张白圭把纸条收进袖中,没有回,但他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沉默了。
下午下课后,王先生把他叫到一边。
“张白圭,你近日,有些不一样。”
张白圭低头:“学生愚钝,不知先生何意。”
王先生沉默了一会儿:“你那日说的百姓在前,是从何处听来的?”
张白圭:“学生自己想的。”
王先生看着他,目光复杂,道“你还小,不懂。”
他沉默了会,道:“但我年轻时,也像你这样,觉得对的事就该做。”
张白圭抬头看他。
王先生苦笑了一下:“后来吃了亏,才知道,有些事,不是对的就能做。”
他拍拍张白圭的肩:“好好读书,中了进士,有了位置,再想这些。”
张白圭点头。
王先生走了。
张白圭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他在笔记本上写:“先生言:有些事,不是对的就能做。”
“那什么是对的事?谁说了算?”
“若是对的事,却做不得,该当如何?”
“先生年轻时,也想过这些吗?”
“他现在,还信吗?”
他停了很久,然后写:“待查。”
晚上,张白圭回到书桌前,翻开《治国杂录》,写下:“十月上旬记:
所学渐多,方知行之更难。
先生言,有些事不能做。
同窗避我,不知为何。
然吾知,吾所念者,乃百姓在前、实事求是、为人民服务。
此非错事。
只是不合时宜。”
他停了很久,又加了一行:“然不合时宜之事,总要有人做。”
“待吾长大。”
写罢,他放下笔,他忽然想起温暖说过的一句话:“你要是当了大官,你就可以让他们觉得自己很重要。”
他轻声说:“我会的,只是现在,还要等。”
“等长大。”
现代·北京。
温暖写完作业,把作业本收好,她忽然想起什么,她翻开那本《五年级数学专项训练》,指着其中一道题:
“这道题,我之前不会,现在会了。”
她想了想,又翻到另一页:“这道,还不会。等你下次来教我。”
她对着手串说:“你看,我有在学。”
“虽然没你快,但我在学。等你下次来,我给你看。”
手串微微发热,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窗外,月亮很圆,和几百年前,同一个人看着的,是同一轮。
那个人,此刻也在看月亮。
他在想:她说慢慢来,那就慢慢来。
先从不急开始——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38章 摊牌之夜
十月最后一个周四夜。
温暖写完作业, 正在翻那本《五年级数学专项训练》。最近她进步很快,已经做到第三单元了。
温暖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个掌:我可太厉害了。
当然,这话不能当着张白圭的面说。不然他又要淡淡地嗯一声, 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好像她进步是天经地义的事。
这时候金光一闪,书桌前多了一个人。
温暖抬头, 见到了张白圭, 惊讶道:“咦?今天不是周末啊,你怎么来了?”
张白圭站在她面前, 神情认真:“温暖, 我有事想求你。”
温暖眨巴眼:“啊?”
求?张白圭从来不用这个字。
他平时说话都是我想、我要、我觉得。就连上次她说你英语怎么不学,他都只是淡淡一句:番邦之语, 待他们学汉语便是,那语气,狂得好像全世界的人都该学汉语。
现在他说求哎, 温暖放下练习册,坐直了:“什么事?你说。”
张白圭说:“我想再看看你们这个世界。”
温暖眨巴眼:“看什么?你不是天天在看吗?”
“不一样的看。”张白圭想了想,道:“之前看的, 是碎片。电灯、冰箱、手机、平板……一个一个的物件。这次, 我想看整体。”
温暖眨巴眼睛:“听不懂。”
张白圭忍不住轻笑一声,解释道:“学校、图书馆、书店、福利院、游乐场、科技馆、博物馆。”
张白圭一个一个数过去, “上次阅兵,我看得不够。我想好好看看,你们这个盛世,到底是什么样的?”
这样的盛世,是怎么建成的?是怎么样,一步步由无到有, 才能在区区70多年的时间,如此繁华昌盛。
温暖瞪大眼睛:“那得多久啊?我平时要上学呢,可能带不了你,而且,你不是也要上学吗?你那边怎么样?”
“我跟先生请了假。”张白圭说,“告假三日。”
温暖张了张嘴,请假啦?他请了三天假?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连忙问道:“你那个手串,还能用多久?”
张白圭低头看手腕,温暖也凑过去看。
裂纹还在,那三道像蛛网一样的纹路,在灯光下隐隐可见,但没有加深。
“我不知道。”张白圭诚实地说,“也许还能用几次。”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没再说话。
温暖听了松了口气,她很喜欢这个张白圭这个朋友,如果他以后不来了,她会很伤心哒。
这两个多月,每天晚上,书桌前那个翻书的身影。讲数学题的样子,板着脸但很耐心。
“那要不要让我爸爸妈妈知道?”
张白圭一听,愣住了:“你父母?”
温暖点头:“这三天你要去那么多地方,我一个人带不动你。好多地方我也讲不清楚。”
“我爸爸知道好多事,他什么都能讲。我妈妈可温柔了,肯定不会吓到。”
张白圭沉默。这事关重大,他问:“他们会信吗?”
温暖眨巴眼,一脸理所当然:“咋就不行了?你明明就是古人,一看就知道啊,还用问吗?”
穿越耶,多酷啊。
单纯的温暖一点也没反应过来,电视剧里的穿越是假的,但张白圭的穿越可是真的。假如温世安章月雅知道了,那他们整个世界观都崩塌了。
但温暖想不到这些。
她不知道,对爸爸妈妈来说,穿越不是酷,是天崩地裂。
她不知道,她随口说出的大明,是爸爸书架上那一整排历史书。
她不知道,她喊来吃饭的这个朋友,叫张白圭。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再一个人保守秘密了。
她只觉得,这么酷的事,当然可以告诉爸爸妈妈了,以前要保守秘密,不敢告诉爸爸妈妈。现在可以告诉爸爸妈妈,她穿越的事情,还交了一个古代的朋友,这是多么酷的事啊。
想到这,她兴冲冲地站起来:“等我,我打电话。”
电话打通,温暖问道:“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妈妈章月雅的声音有点疲惫:“加班呢,可能要十点。怎么了?”
温暖郑重地说:“妈,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很重要的事。”
她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用了点力。
妈妈顿了一下:“什么事?”
温暖看了一眼张白圭,张白圭站在那儿,安静地看着她。
她忽然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她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说:“你和爸爸可不可以先回家啊?这件事,要等你们回来说。”
说完,她赶紧捂住手机,对张白圭小声说:“完了,我妈肯定以为我闯祸了。”
电话那边的妈妈惊讶了。温暖向来懂事,不会无缘无故就打电话说这种话。
“好的,”妈妈说,“我跟你爸爸现在回家。很快。”
温暖挂了电话,回头冲张白圭笑:“搞定了。”
她完全不知道,她刚才那句话,会让爸爸妈妈以最快的速度冲回来。
她完全不知道,她以为的酷,对大人来说是什么。
不到一个小时,门开了。
温爸爸温世安和温妈妈章月雅一起走进来。
温暖从房间里冲出来:“爸爸、妈妈。”
然后她拉着他们,走到客厅门口,神秘兮兮地往里一指:“你看,我的好朋友,张白圭。他是大明朝人,从大明穿越来的。穿越哦。”
温世安和章月雅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沙发上坐着一个孩子,十岁左右,眉清目秀。
头上梳着明代书生的发髻,用布包着。身上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衫,规规矩矩地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很明显就是一个教养很好的男孩子。
看见他们进来,他站起来,向前走了两步,然后拱手,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不疾不徐,从容优雅。
“伯父好、伯母好。”
温世安愣在原地。
章月雅也愣在原地。
他们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震惊、怀疑、担心、还有一点点,我闺女没疯吧的试探。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安静了足足五秒。
温世安脑子里在疯狂尖叫:这孩子是从明朝来的?明朝?那个明朝?张居正的那个明朝?
还有,那个啥,张白圭?是他想的那个张白圭吗?张居正的小名?
是吧,是吧,是吧!啊啊啊!
不得不说,温暖不愧是父女,两人像极了,他们的内心世界是丰富多彩的。
章月雅脑子里在疯狂尖叫:天哪天哪天哪!这孩子的发型是真的,这衣服是真的,这礼是真的。
最后还是章月雅先开口,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说出来的却是:“你饿不饿啊?”
这个可是张居正啊,虽然此时还是一个小少年。
张白圭怔了一下。
温暖扑过去抱住妈妈:“妈妈?”
章月雅拍着她的背,眼睛却一直看着张白圭。
“先吃饭。”她说,声音还有点飘,“边吃边说。”
饭桌上,饭菜都是章月雅在路上打包的。
温世安坐在主位,目光在张白圭和温暖之间来回转。
章月雅坐在旁边,时不时往张白圭碗里夹一筷子菜。
张白圭端端正正坐着,筷子拿得规规矩矩,吃得斯斯文文。
温暖呢?
温暖在说话,她开始讲。讲她生日那天穿越,讲张白圭以为她是狐仙,讲她带他来家写作业。
讲他发现电灯、冰箱、洗衣机时的表情,讲他去图书馆,看见免费借书卡时的样子,讲他学方程,一个星期就会了,反过来当她老师。
讲他写那本《治国杂录》,讲他说的那些话,百姓在前、实事求是、慢慢来。
爸爸妈妈全程张着嘴,像听天书一样听完了。
张白圭全程安静地坐着,但他一直在看,看温世安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到努力消化。
看章月雅的动作,一边听一边往他碗里夹菜。
看温暖,她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嘴角还沾着米粒。
他伸手,把自己面前的纸巾,往她那边推了推。
他忽然觉得,这一家子,挺好的。
偶尔温暖讲到离谱的地方,他会淡淡补充一两句。比如温暖说到,他给我讲鸡兔同笼,说什么抬腿法,他就补充:“《孙子算经》古法,其实比方程直观。”
温暖瞪他一眼,意思是:你能不能别显摆。
他看见了,嘴角微微扬起,但很快抿住。
讲完了,爸爸妈妈沉默了一会,然后面面相觑。
爸爸先开口,他看着张白圭,目光复杂:“所以,你明天想让她带你出去转转?”
张白圭点头。
“我想亲眼看看这盛世。”他说,顿了顿,“我想知道,盛世是什么样的。”
爸爸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光,不是十岁孩子的光,是见过什么之后,才会有的光。
“好。”爸爸说,“我陪你们去。”
温暖开心道:“好耶,爸爸,你真好。”
爸爸看着张白圭:“有些地方,你去了也看不懂。我给你讲。”
张白圭站起来,郑重地又行了一礼:“多谢伯父。”
妈妈在旁边插嘴:“谢什么谢,都是一家人,呃,不是,我是说——”
她卡住了。
温暖笑得趴在桌上。
张白圭嘴角微微扬起,但很快抿住。
夜深了。
温暖和妈妈睡了。
张白圭也睡了。
温世安一个人坐在客厅,没有睡。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万历十五年》,翻开的那一页,写着:“张居正,字叔大,号太岳,湖广江陵人。万历初年首辅,推行新政,十年之间,海内称治。卒后遭清算,家产籍没,长子自尽……”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头,看向客房的方向。
那个孩子,叫张白圭,那个孩子,就是张居正。
他知道吗?应该不知道。
他才十岁。连童生都不是。他还没看过明史。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学知识、想改变。
但他不知道,他以后会经历什么。改革。功业。骂名。清算。儿子自尽。
温世安闭上眼睛,他知道这一切。
他能不能说?说了,这孩子会怎样?
不说,等他以后自己知道,会不会更痛?
这时候门轻轻开了。
张白圭从客房出来,想来倒水。,他这几天借住在温暖家,明朝 那边,他跟家人说了,他要自己出去跟朋友游玩几天。
张白圭的母亲,赵氏当然不阻止了,难得儿子轻松几天,不在整日读书。
他看见温世安坐在客厅,他迟疑下,问道:“伯父还没睡?”
温世安抬头,看着他,然后合上书,“哦,我看会书,要去睡了,你还没有睡,是不习惯吗?”
他觉得,这个历史事实还不是告知这个小少年时候。
张白圭看了那本书的书名,《万历十五年》。他不知道这本书,但他记得温暖说过,“我爸爸有好多历史书,里面有明朝的”。
他顿了顿,想问什么,但最后只是说:“没,都挺好的。”
温世安:“那快去睡吧,不早了。”
张白圭点头,回去睡觉了,躺回床上,他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那本书,是讲什么的?伯父为什么这么晚还在看?
为什么他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
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最后他翻了个身,轻轻说:
“也许,等我长大就知道了。”
温世安坐在客厅,看着那本书一眼,最后他把书放回书架。他轻声说:“等你长大再看。”
他走回卧室前,忽然想起温暖说过的一句话:“张白圭说,路很长,慢慢走。”
他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是啊,慢慢走。”
他看了一眼客房的方向,轻声说:“小子,路很长,你慢慢走。该知道的,总会知道的。”
他想起那个孩子刚才的眼神,清澈,认真,不躲不闪。
他忽然有点庆幸自己没说出来。
因为有些事,知道了,就走不动路了。
那就让他慢慢走吧,路很长,慢慢走——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39章 学校一日游
清晨, 阳光热烈。
张白圭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窗外是高楼大厦,汽车长龙, 红绿灯准时变换。
背着书包的孩子三三两两走过, 有大人牵着,有自己跑的。上班的人脚步匆匆, 有的手里还拿着早餐, 边走边吃。
他看得出了神,直到温暖叫他, 他才回过神。
“张白圭?”
温暖穿着校服边从房间里走出来, 边打哈欠:“你起好早啊,站在那看什么呢?”
张白圭转头看她:“在看他们。”
温暖凑到窗边, 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就看见楼下小区里,几个小孩正往校车那边跑。
“哦, 上学的嘛。”她理所当然地说,“我也要上学,等下吃完早饭就走。”
张白圭:“我知道你之前说过, 你们这的孩子, 都上学。”
温暖点头:“是啊。”
张白圭继续说:“你说的时候,我在想, 也许就是你们这片地方这样,也许只是少数人。”
他略顿了下,目光又转向窗外:“现在看见了,是所有人。”
温暖:“本来就是所有人啊。”
张白圭说:“我的意思是,”他停住了,好像在找词。
温暖歪着头等他。
“我的世界, 读书的人是少数。能进县学的,家里至少要有几亩田。普通百姓的孩子,只能在家种地。”
连吃饱穿暖都得不到保障,更不要说上学读书的事情。
温暖问:“那女孩呢?”
张白圭看了她一眼。
温暖才想起来,这个问题她问过。刚认识的时候,她就问过。
“哦,你说过,你们那女孩读书的很少。”
张白圭点头。
“但亲眼看见的,”他看着窗外,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正蹦蹦跳跳跑向校车,“不一样。”
温暖不知道说什么,她只是走过去,也站在窗边,和他一起看,看了一会儿,她说:“走吧,吃饭去。我妈做了好多。”
章月雅把最后一盘煎蛋端上桌,看见张白圭走过来,顺手给他夹了一个最大的。
夹完,她愣了一下,这是张居正,历史上那个张居正。
她在给他的曾曾曾……孙子?不对,就是他自己。
她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对这个小少年,但她很快回过神,笑着说:“多吃点,你们正在长身体。”
张白圭端正行了个礼,道:“谢谢伯母。”
温暖在旁边大口喝牛奶,喝得嘴边一圈白。
“妈,”她放下杯子,“等下你送我们?”
章月雅点头:“你爸开车,我们一起。”
温世安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粥,听见这话,看了张白圭一眼,温和地问:“今天想去看什么?”
张白圭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道:“伯父,我想看看你们的学堂。”
温世安闻言,不意外。
“学堂?”温暖插嘴,“就是我们学校呀。”
张白圭点头:“我想亲眼看看。看看后世的孩子们,是怎么读书的。”
温世安和章月雅对视了一眼。
章月雅轻声说:“好。”
温世安开车,章月雅坐副驾,温暖和张白圭坐后座。
车刚开出小区,温暖指着前面一辆黄色的大车:“你看你看,那是我们学校的校车,每天接送住得远的同学。”
张白圭看着那辆车,里面坐满了孩子,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书,有一个靠在窗户上打哈欠。
他问:“他们每天都这样一起坐车?”。
“对呀。”
张白圭想起自己每天走路上学,要走半个时辰。下雨天,路滑,摔过。
车继续开。
“那是早餐摊。”温暖指着路边一个小推车,“我有时候在那买豆浆,可好喝了。”
张白圭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跑过去,摊主熟练地打好豆浆,递给她。女孩举起手机晃了一下,摊主点头,女孩跑开。
没有给钱、没有找零、没有讨价还价。是手机支付,他看过温暖付过了几次。
车窗外,人越来越多。
章月雅从副驾回头看了一眼后座,张白圭正认真看着窗外,侧脸在晨光里很安静。
她忽然想:这孩子,以后会经历什么?
她知道答案,但她不能说。
她默默转回头,看向前方。
路上有走路的,有骑车的,有开车的。
有老人,有小孩,有抱着公文包的大人。
有穿着橙色衣服扫地的,有站在路边卖早点的,有扛着工具袋匆匆赶路的。
张白圭看着窗外,他在数,从上车到现在,一刻钟,看见的人,已经超过百数人了。
他想起荆州城里,这个时辰,街上也有很多人,但那些人是去买菜的、去赶集的、去办事的。
这里的人,是去上班的。
他问了一个问题:“那有没有人,没事做?”
章月雅从副驾回头看他,回道:“有,但很少,我们的制度,是让每个人都能找到事做。找不到的,有低保。”
张白圭:“低保?”
温世安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说:“就是保证他能活下去的钱。不多,但饿不死。”
张白圭想起荆州城里那些乞丐,想起桥头那个系枯草的女孩。
她也有低保吗?
不,她没有,她没有资格,她的命如蝼蚁。
车停在学校门口。
温暖跳下车,回头看他:“那我进去啦,你跟我爸爸妈妈一起,放学在校门口等我。”
张白圭点头。
温暖跑进校门,跑了两步,忽然又跑回来。
“对了,”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递给他,“给你,无聊的时候可以记东西。”
张白圭接过,是一个备用本子,封面上画着一只圆滚滚的小兔子,抱着胡萝卜。
他轻轻笑了一下:“多谢。”
温暖又跑进去了。
张白圭站在车旁,看着校门。
温世安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校门。
他看着那些笑着跑进去的孩子,又看看身边的张白圭。
他忽然想:如果这孩子生在现在,也会是这些孩子中的一个。背着书包,笑着跑进去,不用知道以后会经历什么。
但他生在五百年前,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经历什么。
温世安轻轻叹了口气,没让任何人听见。
学校门口有保安,有值日的老师,有送完孩子转身离开的家长。那些孩子,背着五颜六色的书包,笑着闹着,跑进去。男孩女孩,高矮胖瘦,穿得干干净净。
他忽然问温世安:“伯父,这些孩子都要交多少束脩?”
温世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束脩是什么。
“不用交。”他说,“义务教育,学费全免。书本费也补贴,困难家庭全免。”
张白圭转过头看他:“全免?”
温世安点头。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请求道:“伯父,我可否看看,后世的孩子们,是怎么读书的。”
温世安找了学校的熟人,安排张白圭在几间教室的后排悄悄旁听。
第一节课,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问了一个问题:“谁能告诉我,为什么要上学?”
孩子们举手:“为了以后找到好工作。”
“为了学知识。”
“因为我妈让我来的。”
老师笑了,点了最后一个举手的女孩。
女孩站起来,想了想,说:“因为每个人都有权利上学?”
老师点头:“对,受教育,是每个人的权利。”
张白圭闻言一怔,权利?
这个词,在他的世界里不存在。
在他那里,读书是恩赐,是特权,是少数人的运气。而这里,读书是权利。
他在本子上写:“此处,上学是权利。”
下课铃响,孩子们冲出教室。
张白圭站在走廊角落,看着他们。有人在走廊上追跑,有人在角落里聊天,有人趴在栏杆上看风景。
两个女孩在跳皮筋,嘴里念着张白圭听不懂的童谣。
一群男孩在拍卡片,蹲在地上,头挤着头,喊着什么奥特曼、闪卡。
没有人管他们。没有人喊成何体统,没有人说课间不得喧哗,没有人拿着戒尺在旁边盯着。
他想起县学的课间,大家都坐着,低头看书。没有人笑,没有人闹。
张白圭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个世界真好。
第三节课,数学,老师出了一道题,孩子们在纸上算。
张白圭看了一眼,是应用题。
旁边一个男孩算错了,急得抓耳挠腮。同桌的女孩凑过去,小声给他讲。男孩听明白了,咧嘴笑了。
张白圭看着他们,在他的县学,借人抄作业是要被骂的。
讲题?那是先生的事。
他低头在本子上写:“巳时,数学课。有童算错,同桌教之。无顾忌,无嘲笑。”
中午,食堂。
张白圭跟着温世安走进食堂,人很多,但排队排得整整齐齐。
张白圭站在队尾,看着前面的人。有穿校服的学生,有老师,有穿着工作服的保洁阿姨,所有人都排在一起。
没有人插队,没有人喊让开,没有人说我是老师,我先打。
轮到张白圭,阿姨问:“同学,要什么?”
他看着那些菜,叫不出名字。
温世安在旁边帮他点:“他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阿姨打好,递过来。张白圭端着盘子,找位置坐下。
旁边桌,一个穿着保洁服的阿姨正在吃饭,看见他,冲他笑了笑。
张白圭愣了一下,也笑了笑。张白圭低头吃饭,余光里,那个阿姨还在。
他忽然想起县学里的老仆,姓周,负责给他们送饭的。
老周每次送完饭,就退到门外,站在廊下吃。冬天也是,夏天也是。
张白圭有一次问他:“周伯,为何不进来吃?”
老周笑了笑,没说话。后来他才知道,仆役不能和学生同席。
这是规矩。
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保洁阿姨,她还在吃,和所有人一样。
张白圭在心里默默记下:“午时,食堂。有老妇着橙衣,与诸生同食。无人逐之,无人异之。”
“周伯若在此,可进屋吃矣。”
而这边的温暖端着盘子,在食堂里东张西望。
“妈,你看见张白圭了吗?”
章月雅指了指角落。
温暖看过去,张白圭坐在那儿,对面是一个穿着保洁服的阿姨,阿姨正冲他笑。
张白圭愣了一下,也笑了。
温暖端着盘子就要跑过去。
章月雅拉住她:“别去,让他自己看。”
温暖:“为什么?”
章月雅:“他在学习。”
温暖眨巴眼:“学什么?”
章月雅没回答。
温暖看了妈妈一眼,又看看角落里的张白圭,最后乖乖坐下了,但她一直偷偷瞄着那边,瞄着瞄着,她忽然小声说:“妈,他好像在看那个阿姨吃饭。”
章月雅点头。
温暖:“为什么?”
章月雅想了想,说:“因为他没见过。”
温暖哦了一声,继续吃饭。但她心里想:这有什么好见的?不就是吃饭吗?
下午四点,放学时间。
温暖从校门跑出来,一眼就看见爸爸的车,她拉开车门,跳进来:“我回来啦。”
章月雅看着女儿,又看看张白圭,两个十岁的孩子,并排坐在后座,一个在说今天学校的事,一个在认真听。
她忽然说:“暖暖,你作业写完了吗?”
温暖回道:“还没呢,怎么了,妈妈?”
“没事。”章月雅转回头,“就是问问。”
她没说的是:好好写作业,好好长大,好好过你该过的日子。
有些人,注定没有这个机会。
温暖奇怪地看了眼妈妈,然后转头看见张白圭手里那个小兔子本子,凑过去看。
“你都记了些什么呀?”她念出来,“午时,食堂。无贵贱。人人同食,哎呀,你记这些干嘛?”
张白圭看了眼前面的温爸爸温妈妈,他们和温暖说话,和平时一样。但每次说完,都会看他一眼,就一眼,很快。
张白圭对温暖道:“记没见过的事。”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他们有事没告诉我。
温暖挠头:“这有什么好记的,每天都是这样。”
张白圭看着她:“每天如此?你每天都来此处?”
温暖点头:“对呀,周一到周五,天天来。”
张白圭问:“那你有不想来的时候吗?”
温暖想了想:“有啊,比如考试的时候,或者作业没写完的时候。”
“那为何还来?”
温暖理所当然:“因为必须来啊。不来老师会批评。”
张白圭愣住了,是必须来,不是能来,是必须来。
他的世界,读书是少数人的特权,这里,读书是所有孩子的义务。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此处,不读书,是错的。”
温暖凑过去看,没看懂。
“走吧!”她拉他,“回家吃饭,我妈妈肯定为我们做好了好吃的。”
晚饭后。
温暖趴在书桌前写作业,张白圭坐在旁边。
温世安端了杯水进来,放在张白圭手边,他站在那儿,没走。
张白圭站起来,问道:“伯父,有事?”
温世安犹豫了一下,问:“你今天看了我们这的学校,觉得怎么样?”
张白圭认真地说:“很好。比我想的,更好。”
温世安点点头,他其实想问的是别的。
他想问:你知道自己的未来吗?你想知道吗?我该告诉你吗?
但他最后只是说:“那就好。好好看,好好记。”
然后,他转身走了。
温暖看着离开的爸爸,在看看张白圭,疑惑道:“怎么爸爸怪怪的。”
张白圭看着单纯不谙世事的温暖,道:“可能你看错了?”
温暖:“是吗。哦,对了,你今天看了一天,觉得我们学校怎么样?”
张白圭看着她说:“比我想的,更好。你们的学堂,男女同窗,贫富同席。先生不体罚,学生不惧怕。下课有笑闹,午时有饭食。”
温暖边听边点头,她的学校就是这么棒哒。
张白圭继续说:“我在县学,下课无人笑闹。大家各坐各位,低头看书。”
温暖:“那多无聊啊。”
张白圭轻轻笑了一下:“以前觉得不无聊。今日看了你们的,才知什么是无聊。”
温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写着写着,她忽然说:“那你以后当老师,也让他们下课玩啊!”
张白圭转头看向温暖。
温暖头也不回,笔在纸上沙沙响:“你不是要当大官吗?到时候你说了算。”
张白圭没有说话,他在想今天看见的那些孩子。
拍卡片时挤在一起的脑袋,跳皮筋的女孩,数学课上,那个算错题的男孩抓耳挠腮,同桌的女孩凑过去,小声给他讲。男孩听明白了,咧嘴笑了。
张白圭没见过那种笑,县学里,如果谁算错了,只会被笑话。
他轻声说:“嗯。我会的。”
他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温暖没回头,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但她的嘴角,翘起来了。很快,她写完作业,去洗澡了。
张白圭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拿出那个小兔子本子,翻看今天的笔记。
温暖洗完澡出来,看见他还在看本子,凑过来。
“还在看呀?”
张白圭合上本子,见时间晚了,起身打算离开。
温暖打了个哈欠,爬上床,钻进被子里。
“喂,”她忽然说,“你今天开心吗?”
张白圭转头看她。
温暖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眼睛亮亮的。
他想了想说:“开心。”
温暖咧嘴笑了:“那就好。”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张白圭回到了房间。
深夜,温世安和章月雅在房间内,都没睡。
章月雅小声说:“你说,他以后……”
温世安知道她要问什么:“嗯。”
“他知道吗?”
“不知道。”
沉默。
章月雅又说:“那我们要不要告诉他?”
“不要。”温世安打断她,“现在说了,他这辈子就毁了。”
章月雅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他今天在学校门口站了好久,看着那些孩子。我看了心里难受。”
温世安没说话。
章月雅又说:“暖暖那么喜欢他。以后怎么办?”
温世安终于开口:“不知道。”
他顿了顿:“但今天,他是开心的。暖暖也是开心的。”
“那就先这样吧。”
章月雅点点头。
两人又沉默了很久。
最后章月雅站起来:“睡吧。”
温世安点头,灯关了,房间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章月雅轻轻翻了个身,又过了一会儿,温世安也翻了个身。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也落在客房的方向。
谁都没睡着。
谁都没说话——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
第40章 原来,没有皇……
周六早上, 阳光很好。
温世安开车,和章月雅两人带着温暖和张白圭,来到故宫。
车还没停稳, 张白圭就看见了那紫禁城的墙。
午门比他想象的更高。
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进城, 站在荆州城门口,仰头看了很久。那时候觉得, 城门真高, 进去了就是不一样的世界。
但这个门,比那个门高太多了。
高到他仰头仰得脖子酸。
“到了。”温暖打断他的思绪, 拉开车门跳下去, “快快快,排队好长的。”
张白圭下车, 抬头看,午门就在前面,和他想象的一模一样。不, 比他想象的,更高,更大, 更威严。城楼巍峨, 红墙如血,金色的门钉密密麻麻。
但, 门口排着长长的队???
男女老少,穿什么衣服的都有。有人在自拍,有人在聊天,有小孩在吃冰淇淋,有老人在扇扇子。一个穿汉服的女孩正在补口红,旁边的小姐妹帮她举着手机。
张白圭站在原地, 他想说话,但发现喉咙有点干。
温世安走过来,问:“怎么了?”
张白圭张了张嘴,道:“这……能进?”
温世安点头:“买票就能进。”
“买票?”
“对,六十块,学生半价。”
张白圭沉默了。在他的世界,紫禁城不是用钱能进的。
那是天子的地方,没有品级,连想都不能想。
六十块。
温暖一个月的零花钱都不止六十块。
温暖凑过来:“走啦,站这儿发什么呆?”
她拉着他的手,往队伍里走。
张白圭被她拽着,一步一步往前走,,经过检票口的时候,他特意停下来看。一个小机器,滴一声,就进去了。
没有盘问,没有查验身份,没有说,汝系何人子弟。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手串,裂纹还在,但此刻,他顾不上想了。
他走进去了。
穿过午门的那一刻,张白圭停住了,广场宽阔得一眼望不到头。
汉白玉台阶层层叠叠,如同通往天宫的路。内金水河蜿蜒流过,五座石桥并列其上。太和殿在正前方,巍峨庄严,金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和他读过的那些书里描写的一模一样,不,比他想象的,更大。
但有什么不对???
他慢慢往前走,走上台阶。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低头看自己的脚,这双脚,正踩在百官跪拜的地方。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怎么,没人跪?”
温世安被问住了。
张白圭继续说:“书中说,百官上朝,至此皆下马步行。入殿须跪,叩首再叩首。”
他指着那些来来往往的游客:“他们怎么站着走?”
温暖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跪什么跪,这是旅游,旅游懂不懂?”
张白圭没理她,他只是看着那些游客,然后他慢慢往前走,走上台阶,走到太和殿门口。
太和殿里人很多。
大家都挤在门口,举着手机拍照。有人踮着脚,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有人用自拍杆伸得老长。
张白圭挤到最前面,往里面看,他下意识想跪,膝盖弯了一寸,又硬生生停住了。
——没人跪。
他身后,有人举着手机在拍照。他旁边,一个小孩在问妈妈:“那个椅子是皇帝坐的吗?”
没有人跪。
龙椅就在那里。
金漆斑驳,铺着黄色的垫子,扶手雕着龙,靠背刻着龙。左右有宝象、甪端、仙鹤、香亭,各司其职。
和他读过的那些书里描写的一模一样。
但,上面没有人,空空的。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退了回来。那个位置,不是他能站的。
温暖挤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说:“哦,是龙椅啊。”
张白圭转头看她。她脸上没有敬畏,没有惶恐,没有天威难测的那种恐惧,就是,“哦,龙椅”。
他忽然想起温暖说过的话:“我们那没有皇帝。”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有点懂了。
张白圭问温世安:“皇帝呢?”
温世安看着他,沉默了一秒。这一秒里,他想起昨晚那本书里写的,卒后遭清算,家产籍没,长子自尽。
然后他轻声说:“没了。清朝之后,就没有皇帝了。”
他说得很轻,像是不想让这句话太重。
张白圭:“没了?”真没有了?
“清朝之后,就没有皇帝了。”温世安说,“这把龙椅,空了一百多年了。”
张白圭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把空椅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这地方现在是谁的?”
温世安想了想说:“国家的。严格来说,是全体人民的。”
张白圭转头看他:“全体人民?”
“对,你现在站的这个地方,理论上,属于每一个中国人。”
张白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能碰紫禁城的墙吗?能摸太和殿的门吗?
他现在就站在里面,他刚才已经摸过了。
紫禁城。
大明的中心。
权力的顶峰。
天子的所在。
现在,属于每一个人。
他抬头看温世安,问:“此全体人民,包括我乎?”
温世安轻轻点头。
温暖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当然包括你啊,你是中国人,对吧?”
张白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他是中国人吗?
他生在明朝,长在荆州,读的是四书五经,写的是汉字。
他是中国人吗?
他看着温暖理所当然的脸,轻轻笑了:“嗯,我是。”
温暖满意地点头:“那就对了嘛。”
张白圭笑了,笑容里有释然,有向往,还有一点,温世安看不懂的东西。
从太和殿出来,张白圭站在台阶上,看着广场上的人。
有穿古装在拍照的。一个穿明制汉服的女孩,站在红墙前,手执团扇,摄影师蹲在地上找角度。
有举着自拍杆直播的。一个年轻人对着手机喊:“家人们看,这就是太和殿,当年皇帝上朝的地方。”
有全家一起合影的。爸爸举着手机,妈妈抱着孩子,喊:“一二三——茄子”。
有个老太太,让孙子帮她拍照,比了个剪刀手。
张白圭看了一会儿,问:“他们在做什么?”
温暖凑过来:“拍照呀,留纪念。”
张白圭想了想:“就是把此刻的样子,存进手机?”
“对呀,回去可以看,还可以发给朋友看。”
张白圭沉默了,他的世界,只有大人物才能请画师画像。一幅画像要画很久,要花很多钱,画完要挂起来,供着,传给子孙。
这里,谁都能画像,随时随地,不用花钱。
他想起温暖手机里那些照片。想起他们第一张合照。
他问温世安:“若在明朝,有人敢在此处拍照吗?”
温世安笑了:“哪敢啊?活腻了才敢。那是僭越,那是大不敬。轻则杖责,重则……”
他没说完。
张白圭点点头,心里明白,此处,人人可拍照。无人惶恐,无人跪拜。
往前走,经过一个大殿门口。台阶上坐着一排人。
有年轻人,有老人,有带着孩子的妈妈。有人在喝水,有人在吃零食,有人在扇扇子。一个中年男人脱了鞋,正在揉脚。
张白圭站住了。
他想起书里写的:紫禁城里,不能随便坐,不能随便站,走路要走该走的路,站要站在该站的位置。谁该走中间,谁该走旁边,谁该低头,谁该直视,都有规矩。
这里的人,想坐就坐,在殿门口,在台阶上,在天子脚下。
他问温世安:“他们不会被赶走吗?”
温世安摇头:“不会,累了就坐,没人管。这是公共场所。”
张白圭又在心里记下:此处,人人可歇息。无避讳,无禁忌。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跑过,手里举着冰棍,跑得太快,差点摔倒。
妈妈在后面喊:“慢点。”
男孩没停,继续跑,冰棍化了一点,滴在地上。
张白圭看着那滴融化的冰棍,他想起桥头那个系枯草的女孩,想起她手里那块黑饼,想起她盯着糖人摊的眼神。
温暖在旁边问:“你想吃冰棍吗?那边有卖的。”
张白圭摇摇头,但他又看了一眼那个跑远的小男孩。
有童在此奔跑,食冰棍,滴于地。无人责罚。
他心里在想:那个系枯草的女孩,如果在这里,会不会也能吃一根冰棍?
张白圭往前走,忽然停住了。前面是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旁边应该是他女儿,推着他。
老人很老了,头发全白,轮椅慢慢往前,经过太和殿门口。
老人抬头,看着那个大殿,看了一会,然后他笑了。
张白圭见此,想起祖父,祖父也老了,但祖父不能来这儿。
这儿,是紫禁城。祖父这辈子,想都不敢想。但这个老人,坐着轮椅,进来了。
他问温世安:“他怎么进来的?”
温世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解释道:“有轮椅通道,每个门都有。残疾人、老人,都能进。”
张白圭看着那个轮椅,慢慢往前,消失在人群里。
他在心里记:此处,老人可进,病者可进,无人拦。
御花园里,人少了一些。古树参天,假山叠石,亭台楼阁错落其间。
张白圭走到一棵古树下,停下来,仰着头看。
那棵树很老很老,树干粗得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枝叶却还茂盛,遮出一片阴凉。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棵树的树皮,粗糙的,温热的,和他想象的一样。他把手贴在上面,停了三秒。
温暖凑过来:“你在干嘛?”
“这棵树,”他轻声说,“可能见过永乐皇帝。”
温暖眨巴眼:“真的假的?”
“紫禁城永乐年间建成。这棵树,若有五六百年,确实见过。”
温暖仰着头,也看了半天。然后她问:“那它见过你吗?”
张白圭的手从树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温暖说:“嗯,肯定见过吧,你以后不是要当大官吗?肯定会进宫上朝吧?到时候它不就看见你了?”
张白圭没有说话。他想起《大明会典》里那些上朝的规矩,寅时就要到午门外候着,冬天冷得发抖,夏天晒得发晕。进了宫门不能抬头,不能直视,不能乱走。
他想起自己,穿着朝服,低着头,从这棵树旁边走过。
它看见他了吗?
他看见它了吗?
温暖挠挠头:“呃,我是说,五百年后,它的子孙,就是那棵树的后代,可能也会站在这里,看着另一个小孩。”
她比划着:“那个小孩也会仰头看它,然后想,这棵树是不是见过一个叫张白圭的人?”
张白圭看着她。
她眼睛亮亮的,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
他忽然笑了:“嗯,也许。”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然后问:“温暖,五百年后的人,会知道我叫张白圭吗?”
温暖眨巴眼:“当然会啊,你以后要当大官的。”
张白圭:“那如果我不当大官呢?”
温暖被问住了,她想了半天,说:“那我就告诉他们。我告诉他们,我认识一个叫张白圭的人,他特别好,他教我写作业,他给我讲题,他……”
她卡住了,挠挠头:“反正就是,我会告诉他们。”
张白圭看着温暖,然后他轻声说:“多谢你。”
那天晚上,他回到客房,翻开本子,只写了一句话:
“温暖今日在御花园说:五百年后,有童会仰头看树,想是否见过我。”
他停了很久,笔尖悬在纸上,最后又加了一句:
“我不知五百年后如何。但我希望,那童亦能如她,笑得这般亮。”
临走前,温暖拉着张白圭跑进文创店:“给你看个好玩的。”
店里摆满了各种东西:书签、明信片、冰箱贴、小摆件、笔记本、帆布袋。
温暖拿起一个冰箱贴,上面印着太和殿:“看,可以把紫禁城贴冰箱上。”
张白圭接过,翻来覆去地看,小小的,彩色的,太和殿那么小,可以在手心里捧着。
“这是卖的?”
“对呀,纪念品。”
张白圭看价格:25元。
他想起那些游客,手里拿着大包小包。有人拎着帆布袋,有人抱着书,有人给孩子买了个小皇冠戴在头上。
他问温世安:“他们买这些做什么?”
温世安想了想:“留个念想。回去看到,就想起今天来过。”
张白圭拿起那个太和殿冰箱贴,翻来覆去地看。
他的世界,只有皇帝能给大臣‘赏赐’东西,让他们‘留念想’。例如,一块砚台,一幅字画,一件蟒袍。
那是天恩,要供着,要跪谢,要传家。
这里,谁都可以买一个念想,自己给自己买。
温暖凑过来:“你喜欢这个?我买给你。”
张白圭摇摇头:“不用。”
温暖:“为什么?”
张白圭想了想,说:“已经有比这更大的了。”
温暖眨巴眼:“什么?”
张白圭没有回答,他把冰箱贴放回架子上。走出店门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满架子的太和殿,小小的,彩色的,等着被人带回家。
他忽然笑了,他想:不用带,已经记住了。
夜深了,张白圭坐在客房里,翻开那个本子,写下了他今日的所见所闻。
写完后,他放下笔,他想起白天那些画面。
排队的游客、拍照的女孩、揉脚的中年人、吃冰棍的小男孩,还有那把空着的龙椅。
他轻声说:“原来,没有皇帝,是这样的。”
他说完,低头看手腕,手串在月光下温润,裂纹还在,但没有加深。
他轻轻摸了一下那只兔子,兔子微微发热。
他忽然想起温暖说过:“你那个要是断了,我这个,借你一半。”
他笑了:“不用借,还撑得住。”
月光落在手串上,那些裂纹还在。
但他没看,他只是看着月亮——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