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面容素来沉稳如渊,此刻却也不禁变色。
天幕中砂金那化身妖异、悬于熠熠生辉的金色幕布之下的身影,那刺破苍穹的金色辉光——这一切带来的视觉冲击,比此时肩头的威压更令人心惊。
他攥紧手中的竹简,指节微微泛白。
砂金以碎后重铸的基石,竟能催动出这般天地变色的异象。
虽不及令使全力施为,可这份将自身化作筹码、押上一切的决绝,却比那纯粹的威压更让人心惊。
如此疯狂,便是他这横扫六合的帝王,也不得不为之动容。
殿中寂然。
数位大臣望着天幕,尽皆失色。
而此刻,偏殿之中,胡亥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整个人缩在椅中,双手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天幕中那漫天翻涌的金色筹码,那骇然的景象,以及悬于半空、浑身金辉的身影,仿佛随时会从光影中走出来,将他也拖入那场盛大的死亡。
他想逃,可逃不掉...
因为他的腿软得站不起来。
想喊,可喉咙像被什么掐住,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胡亥面色惨白,腿肚子打颤。
那威压透过天幕传来,虽不致命,却足以让凡人胆寒。
更何况素来娇生惯养的他呢?
纵然先前历经过比之更强的压迫,可此时依旧觉得那漫天的筹码,每一枚都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随时会落下,将他砸得粉身碎骨。
…………
[“……”]
[黄泉美眸伶俐盯着空中砂金的同时,心中泛起一缕回忆的思绪——]
[阴云密布之下,四周翻涌着灰暗的海水。]
[黄泉就立在这天地间的混沌里,紫发如瀑垂落,肩头斜斜撑着一柄伞面绘着暗纹的朱红油纸伞,替她阻隔哗啦啦落下的雨滴。]
[“你…要启程了么?”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对着黄泉发问。]
[“嗯。”]
[“也许…会途经你所说的地方。”]
[“匹诺康尼……”那人喃喃着,缓声询问:“你想在梦中寻求什么?”]
[“我不需要寻求什么。”]
[“它们不在梦中。”]
[“……”]
[那人泄了口气,“恐怕家族并不会为你开门。”]
[“为什么?”]
[“因为你行走的道路…不为「同谐」所容。”]
[“即便…这非我所愿?”]
[“即便这非你所愿。因为祂与其他星神不同。”那人语音平淡,沉声开口:“祂从不瞥视任何人,祂也无需瞥视任何人。”]
[“祂留下命途的织缕,任由人们行走,共同罗织一道巨大的影子…而这影子亦默默地笼罩他们本身。”]
[黄泉淡淡道:“总有从阴影中归来的人。”]
[那人叹声道:“他们大多成了那影子的一部分。”]
[“在你眼中,我也一样吗?”]
[“你还留有一丝色彩……”]
[“…但并不多。”]
[“……”]
[“…这就足够了。”黄泉轻吐一口气,喃喃开口:“在它们彻底消散之前……”]
[“我会抵达「虚无」(第Ⅸ机关)的尽头。”]
[…………]
[思绪重回现实。与此同时,天空中的砂金手臂一挥,无数叠摞的筹码化作一道道金色流星,朝着下方坠落而去。]
[星望着这副景象,有些呆愣间,瓦尔特和姬子将星与三月七二人护在身后,正准备迎击…]
[黄泉忽地上前一踏,刹那间,梦境战场骤然凝滞,雨滴与筹码尽皆停滞半空。]
[黄泉手掌缓缓朝身侧握去,动作间,手臂缓缓被血红色的晶体结构覆盖,指节也化为鬼爪一般。]
[“愿为逝者哀哭,泣下如雨,充盈渡川……”]
[黄泉垂眸低语,一抹赤泪自眼角滑落,发丝转作霜白。]
[“…如潮涌至,领你归乡。”]
[脑海中划过一瞬曾独立于长刀林立间的她,长刀铮鸣出鞘——]
[色彩尽数褪去,天地沦为黑白死寂,唯有黄泉周身燃着灼目赤红。]
[随即,黄泉旋身挥斩,天地黑白二色中,一道赤红刀芒轰然斩出!]
[刀芒如奔雷掠空,径直擦过砂金身躯—— ]
[下一刻,余威轰然爆发,赤红弧刃裹挟万千赤色电弧,砂金连抵挡的资格都没有,只得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抹白色彻底吞噬。]
[与之同时,砂金构建的领域轰然坍缩,赤色刀芒破开屏障,其内爆发的恐怖威能以摧枯拉朽之势向外疯狂席卷!]
“……”
而在天幕之下,一刀斩出的瞬间,无数时空骤然失色。
如同所有色彩本身被抽离一般,赤红刀芒仿佛破开天幕,一股无法名状的威能如同实质的潮水,从天幕中倾泻而下,铺天盖地地漫过各朝各处的每一寸土地。
各朝中人,无论帝王将相,还是贩夫走卒,在同一瞬间僵住。
没有人能思考,没有人能呼吸,脑海中只剩一片空白,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连挣扎的念头都被抹去。
所有人都在同一刹那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那股威能直接碾过了意志,将每一个人都拖入了那赤红刀芒所象征的“虚无”之中。
…………
[刀芒的余威渐渐收敛,赤红的冲击波缓缓散去,只留下无数裂缝浮于上空。]
[黄泉静立原地,一声清脆收刀入鞘声,时间恢复流逝,倾盆大雨轰然砸落。]
各朝各处,依旧死一般的寂静。
那赤红刀芒虽已敛去,可方才无数人感受到的那股“万物终焉”的窒息感仍如附骨之疽,死死攥住每一个人的心脉。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先发出一声颤抖的吐息,像是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贪婪地攫取着空气。
但接着,一声凄厉的哀嚎响彻宫闱。
“老佛爷——!老佛爷!来人啊!快传御医!”
太监尖利的嗓音划破御花园的死寂,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慌乱。
只见御花园中的慈禧仍歪在软榻上,姿态一如方才,双目却已涣散,其中凝固着来不及褪去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太监颤抖着探她的鼻息,随即像被烫到般缩回手,瘫软在地,嚎啕大哭。
御医跌跌撞撞奔来,跌倒在石阶上,又爬起,手忙脚乱地搭脉,旋即面色惨白,跪伏于地,以额触砖,不敢抬头,也不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