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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1章 挨骂

    丫鬟的话音刚落地, 一位俊秀的少年就从外面走了进来。

    “娘,我听说祖母又发病了,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怎么会……”

    少年语气焦急, 然而话还没有说完就发现了座位上的黄芪, 仿佛受到惊吓一般, 瞬间瞪圆了眼睛, 话音也戛然而止。

    “鸣哥儿,这位是珍器局的黄提督, 还不快过来见礼。”袁少卿提点完儿子,又对黄芪致歉道:“犬子无状,冲撞了你, 真是失礼。”

    黄芪笑笑,表示并不介意。

    对面的少年在听到她的身份后, 脸上毫无掩饰的露出好奇, “你就是住在我家隔壁的那位黄女官?”

    “鸣哥儿,不得无礼。”袁少卿见了儿子的表现,忙出声呵止道。

    黄芪却对少年毫无心机的模样很有好感,哈哈笑道:“是啊,我的确住在你家隔壁, 之前咱们还有过一面之缘, 你可还记得?”

    “什么时候?”少年露出疑惑的神色,随即摇头道:“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 今日便当做咱们第一次见面,日后你该能记住了吧?”

    “能……能。”少年触及黄芪眼中的笑意,脸上蓦的爬上了一抹红色,不敢再看她, 转眸对这袁少卿说:“我去瞧瞧祖母。”

    望着他急匆匆离去的背影,袁少卿无奈的摇着头,对黄芪道:“让你见笑了,我这儿子是个小孩子心性,对人情世故并不熟练,若有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黄芪却笑道:“袁大人严重了,我观贵府郎君心性单纯,不染尘俗,倒是很喜欢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完全将自己与袁少卿放在同一辈分,而将袁朗君视作晚辈。奈何她的年纪实在太轻,听在袁少卿的耳朵里,完全延伸出了另一重意思。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袁少卿总是一副打量的神情。

    黄芪虽然感觉到了,但也没有多想,又喝了杯茶,就提出告辞。

    出来院中的时候,隐隐听到袁老太太屋子里传出说话的声音。

    “我不是早就交代过祖母屋中不许放任何花卉,是谁把这盆狐尾百合摆在暖阁里的?”

    听这清朗的音色,是刚刚那位袁朗君的。

    紧接着又响起袁姑娘的声音,“昨日姑母带着表姐来探望祖母,这花是表姐自己种的,说要献给祖母。我当时已经提醒过祖母不能接触花粉,怕是姑母和表姐根本没把我的提醒放在心上,我离开后,她们又把花偷偷摆到了暖阁之中。”

    “我让你仔细看护祖母,你就是这般看护的?我才离开短短两日,祖母就病的这么严重,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少年气急败坏的质问道。

    与刚刚一脸纯良的形象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感。黄芪下意识的微挑眉头。

    随即就听到袁姑娘委屈的声音,“哥哥这是什么话,祖母发病又不是我愿意的,明明是姑母和表姐送的花,你却要把责任推在我身上,这对我可公平?

    还有,哥哥每日只知道钻研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府中事务全靠我一人打理,我既要管理府务,又要照看祖母,一个人恨不得劈成两半用,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可如今一出事,你就这般对我大呼小叫,实在欺人太甚。”

    “我不是这个意思。”少年许是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话过分了,急着解释起来。

    黄芪听了一耳朵两兄妹的口角,脚下不停,很快就出了袁府大门。

    刚换的干净衣裳,出去了一趟又染上了潮气。黄芪受不了,回来又换了一身干爽的,才坐到桌前用饭。

    “师父饿坏了吧,今日厨房做了您爱吃的酿鸭子,您多吃些。”木樨说着为她布菜。

    刚才在袁家垫了些点心,这会儿已经没有之前那般饥饿难忍了,但黄芪还是连着吃了两碗米饭才感觉到了饱腹。

    “师父,您刚才和袁郎君说话,一点都不像您。”吃罢饭,小丫鬟们撤了餐盘,木樨亲手奉了山楂消食茶给她,然后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说道。

    黄芪看了她一眼,莫名道:“我怎么了,怎么就不像了?”

    木樨想了一下,又一时想不出来切合的形容词,只得不说话了。

    黄芪便也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喝了茶就去书房忙了。

    因着再过不久,她就要离开京城,无论是造钟处,还是珍器局,一些工作该安排的得提早安排下去,还有一些该收尾的也得尽快收尾。

    比如,陈舟这边的船模试验,现今已到了尾声,黄芪的意思是让陈舟尽快结束京城的工作,提前跟着慕容英华他们这些水师将领去福州,尽早展开造船工作。

    陈舟对此没有意见,与黄芪商量了一番具体的细节,就下去准备工坊的搬迁了。

    倒是邱继祖找到了黄芪,吞吞吐吐的问起自己的去留。

    “你自己是怎么打算的?”黄芪这段时间与邱继祖打交道,觉得此人虽然沉默寡言,但心里的主意其实很正,性子也比较执拗,因此没有第一时间替他决定,反而问起他的意见。

    “这段时间您让我跟着陈师傅学习造船,我觉得自己的进度还是挺快的,日后也想朝着这个方向精研。不过,这都是我自己的想法,大人若有别的安排,我自然是服从的。”

    “我觉得你自己考虑的就很好,那就这样吧,我安排你和陈师傅一起走,去福州还是跟在他手下。”黄芪沉吟着决定道。

    说罢,又道:“此一去,怕是很长时间都回不来京都,你要安顿好家里,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我尽量帮你安排。”

    “别的倒没有什么,就是我母亲,我若去福州,想带着她老人家一起去。”邱继祖说道。

    “可以带家眷。”黄芪想了想,说道:“不过你和陈师傅须得提前出发,老人家年纪大了,吃不消赶路的苦头。这样吧,我来安排,到时让你母亲和我同行。”

    “多谢大人恩典,小的实在无以为报。”邱继祖面露动容的给黄芪磕头。

    “行了,你好好跟着陈师傅学手艺,争取早日出师,到时候我请你做造船的总工师父。”黄芪语气里带着玩笑之意,但神色却很认真。

    邱继祖听着,胸腔里瞬间涌出了一股热流。他终于理解麻银为何会那般崇拜她的师父,黄提督实在是个很好的人,很容易就会让人生出追随她的心。

    黄芪这一忙就忙到了半月之后,慕容英华即将离京,她才从琐碎的公务中抽出身去送行。

    慕容英华在京郊的十里亭摆了几桌酒宴,以招待来送行的同僚故友。

    黄芪到时,意外的发现魏春林和魏无双两兄弟也来了。

    “他们也来送你?”她略带着诧异的小声问慕容英华。

    “是和老王一起来的。”慕容英华解释了一句,然后不再讨论这个话题,反而说起另外的事。

    “你的护卫我已经安排好了,过两日他们就去找你。你尽管放心,这些人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身手尚佳,且为人绝对可靠。”

    “大恩不言谢。”黄芪提了酒杯和他碰了一杯。两人一饮而尽,然后相视一笑,眼中是不言而喻的默契。

    魏春林在旁边看着,终于忍不住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英华,来,预祝你一路顺风!”

    说着与慕容英华碰了一杯,饮尽之后,又看向黄芪说道:“惟清,你酒量浅,少喝点,小心一会儿头疼。”

    黄芪不以为意道:“没事,我今日坐了马车来的。”

    说罢,又提壶给自己和慕容英华倒了酒,笑道:“你先行一步,我随后就到,可别忘了咱们之间的约定。”

    “放心,你的事忘不了。”慕容英华端起酒杯一口干了,然后伸手抽走黄芪手里的杯子,说道:“这杯我替你喝。你若想喝酒,到了福州我请你喝洋人的红葡萄酒,听说那种酒能养颜美容。”

    “都说了没事。”黄芪不高兴的抱怨了一句,但到底再没有继续喝。

    很快,何大将军那边派人来说要准备出发了,慕容英华最后敬了众人一杯,然后上马向众人告辞。

    虽然,两人很快就能在福州再见,但看着对方逐渐远去的背影,黄芪还是不可避免的生出一丝惆怅。也不知道自己交代的买船的事,慕容英华能不能办成。

    回去的时候,魏春林提出送她回去,却被黄芪拒绝了,“我还有些私事要办,魏大人自便吧。”

    如此,魏春林只好目送他的马车渐行渐远。

    “兄长一会儿可是要去见王爷,不如我与你一起同行?”魏无双从后面过来,问道。

    魏春林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今日你为何非要来送慕容英华,还拉着我一起。刚才你们说了什么?”

    他可是知道魏无双这个堂弟,早就与慕容英华交恶,起因就是现今秦王府后宅的那一位。今日却一反常态,不仅出来送行,还上赶着和人家搭话,实在惹人怀疑。

    思及刚才他和王陶彰说话时,魏无双曾单独与慕容英华说话,也不知说了什么,两人激动的争执起来,要不是他过去,只怕两人还不会干休,于是又告诫道:“慕容英华性子离经叛道,连英国公都无法约束,你最好不要说什么不该说的,做什么不该做的。”

    “兄长过虑了,我们不过就说了几句陈年往事。”魏无双避重就轻的说道。

    往事?

    魏春林眉心蹙了蹙,忍不住提点道:“无双,你可不要犯糊涂。有些事既然已经过去,就得尽早放下,想想你母亲,想想魏氏一族,你可不要由着性子铸下大错,最终害人害己。”

    “兄长想到哪里去了,英华到底是我的表弟,我与他虽有些过节,却也没有一直记恨的道理,今日不过是与他说几句冰释前嫌的话。”

    “最好如此。”魏春林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只警告的看了他一眼,就骑马自己先走了,并未允准魏无双想和他同行的请求。

    魏无双望着他的背影,黑沉沉的眼睛里闪过几许失望。

    殊不知,魏春林这会儿也是满心的失望,对魏无双这个堂弟的失望。

    之前,他因为欣赏魏无双的一身才华,想着两人都是魏氏子弟,应该相互扶持,便将他引荐给秦王殿下。

    不想,后来才知道魏无双竟然对秦王府的那位庶妃存着那般心思。

    最初知道的时候,简直将魏春林吓得肝胆俱裂,心中懊悔不已。

    事实上,魏无双和慕容芳华这对姑表兄妹的事,魏家大部分人都心里有数,只有魏春林一心仕途,并不关注外界琐事,才一直被蒙在鼓里。

    若不是秦王府后宅的那位庶妃出事,魏无双慌不择路求到他跟前,魏春林只怕至今还不知道。

    犹记得当他问到母亲魏夫人跟前,当魏夫人说出两人之间的那段陈年往事之时,他的心有多寒凉。

    “他们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若不是那位庶妃身患顽疾,只怕两家早就成就好事了。”

    想着母亲带着些可惜的叹息,魏春林狠狠的闭了闭眼睛,心里决定绝对不能让魏无双再去秦王府再接触到有关那位庶妃的任何事。

    不然,但凡被秦王察觉到一星半点堂弟的心思,不光他性命不保,只怕整个魏氏一族都要受牵连。

    却不知,他这边的门路走不通,魏无双又另辟蹊径找了个意想不到的人帮忙。最终惹出了更大的乱子。

    ……

    且说黄芪与魏春林分别之后,乘马车到了太白楼。

    当她进去包间的时候,明珠郡主已经在到了。

    “走了?”明珠郡主不明不白的问了一句。

    黄芪却立即明白了她问的是谁,点头道:“走了。”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明显有心事的明珠郡主身上,终究没有忍住,叹息一声道:“既然心里牵挂,为何不亲自去送一送?”

    “我可没有什么牵挂。本就是十几年没有见过的陌生人,徒有父女的虚名罢了,难道我还能因为一个虚名就有所期待?”明珠郡主冷笑一声说道。

    黄芪却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外强中干。说起来她也是真倔,明明对生父心里在意的很,却愣是憋着一口气,始终不允见面。

    “你这又是何必?”黄芪轻声劝道,“当年的事长公主都已经不计较了,你又何苦放不下,自己为难自己。”

    “行了,不说这些了。今日找你来是要告诉你一件喜事。”明珠郡主的情绪来的急,去的也快,很快又恢复了往常的笑容,说道:“我要成亲了,就在明年年初,不过你怕是赶不及回来了。”

    “这么快。明年年初的话,我确实回不来。”黄芪遗憾了一瞬,又笑道:“不过,你的添妆礼我肯定不会忘记,到时让人给你送来。”

    明珠郡主无所谓的摆摆手道:“礼物不重要,心意到了就好,你我之间不在这上面。”

    话虽如此,黄芪还是决定送她一份大礼,毕竟她这回能去福州,全凭明珠郡主帮忙,而且两人在造钟处共事,相处的也很是愉快。

    “对了,听说你为筹钱连家产都变卖了,还缺多少告诉我?”明珠郡主又想起了什么,问道。

    黄芪闻言,不禁满头黑线,“怎么连你也知道这件事了?”

    “你以为现在谁还不知道?”明珠郡主瞥了她一眼,“哼”道,“你难道不知道那些当铺都是世家大族的产业,你前脚变卖财物,还没出店门呢,后脚消息就已经在京都传遍了。”

    “这也太没有职业道德了吧。”黄芪面带无奈的道,随即婉拒了她好意,“钱我已经筹够了,不用你操心。”

    明珠郡主这才做罢,不过又忍不住吐槽道:“我说你做事也太不讲究了,满京城的官儿,若不是实在过不下去的,谁家会动不动就典卖东西?这传出去,你以为是什么好名声?”

    说起来黄芪因为典卖家当早已经在京都中出名了,这要是在现代,说不定还能上一回热搜呢。

    从一开始的尴尬,到现在她已经能面不改色的听别人对此事的讨论了。

    此时,听见明珠郡主的话,她还能自自在在的喝茶吃点心。

    明珠郡主见她一脸的油盐不进,不禁冷笑道:“卖吧,卖吧,反正丢的不是我的体面,早晚有人找你算账。”

    黄芪不以为然,她变卖自个儿的东西,只要她不怕丢脸,谁会觉得丢脸,更别说因此找她的麻烦了。算起来,唯有一个能名正言顺的管她的朱小芬,可惜住在城外的庄子上,根本不会知道这件事。

    却不知道,她这会儿硬气,马上就要遭报应了。

    这日,黄芪正在造钟处和两个徒弟讨论设计车床的事,宋来找上门来了。

    “黄大人,王爷让您立即去秦王府见他。”

    看宋来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黄芪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不想去时才知道秦王是因为她又典当物资的事找她。

    “看来上回的事你是一点记性都没长,难道是本王对你管的太宽松了,让你一次次的挑战本王的底线?”

    看着秦王大发雷霆,黄芪不由得缩缩脖子,小声道:“王爷息怒,这回臣变卖东西有仔细检查过,绝对没有什么犯忌讳的东西,您放心。”

    “放心?本王如何放心?”秦王见她到此时还一脸的懵懂,完全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的模样,不由气急败坏道,“本王亏待你了,还是朝廷亏待你了?朝廷这么多官员都能过活,就你黄芪要靠变卖家资才能过活?你如此不逊,可有将本王放在眼里,可有将圣上放在眼里?”

    黄芪被骂的头也抬不起来,不明白自己就是典当些不用的闲置物品,怎么就让对方这般上纲上线。

    “你知不知道,一旦御史台参你一本,说你藐视朝廷,对朝廷所发放的俸禄不满意,心怀怨怼之意,你这官帽也就戴到头了?”

    若说别的,黄芪必然不会服气气,但一旦涉及仕途前程,她立马老老实实。

    此刻,秦王的话就如同一把利剑般直直扎在黄芪的七寸上,让她瞬间色变,诚惶诚恐的请罪道:“王爷明鉴,臣绝无此意啊。”

    “你以为人家参你,还会考量你本意如何?要不是本王让人提前将奏本压下,你以为你还能在这里跟本王解释?”

    “王爷息怒,臣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黄芪被骂的狗血临头,还得带着笑脸赔罪。

    “黄芪,本王最后再说一次,以后不许再随便典卖东西,不然,哼!”秦王的话中带着浓浓的威胁意味。

    “是,是,王爷的教训臣记住了。”

    黄芪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一脸的菜色。高公公在廊檐下笑眯眯的与她打招呼,“提督大人这就要走了?”

    黄芪看了他一眼,唉声叹气的问道:“老高,王爷今儿这是怎么了?怎么发这么大的火?”

    “还不是因为你的事?”高升朝书房望了一眼,才低声说道。

    “这话怎么说?”

    “今儿早朝的时候,王爷被魏王好一顿挤兑。”高升指着黄芪数落道,“你说你也是,缺钱了告诉咱们一声,要多少帮你筹到就是,怎么非要典当东西,让人知道了多难看。上回出了那事,王爷就已经很不高兴了,谁知你又明知故犯。”

    黄芪没想到这件事会闹得这般大,原本以为只是自己的私事,却成了朝堂上魏王打击秦王的手段。怪不得秦王会那么生气。

    刚才被骂的太惨了,此刻听着高升的话,她越发垂头丧气起来。

    “行了,犯了王爷两次忌讳,却只得了一顿骂,而不是被王爷清除出去,你还是头一个,你就知足吧。”高升见了黄芪的神色,心里怪不落忍的,便忍不住出言安慰。

    “唉,我没想到这件事这么严重,以后肯定不会再犯糊涂了。”

    黄芪面上露出些许愧疚,心里有些责怪自己总是把事情想的太简单。这次要不是秦王力保,她只怕真要成皇子们争斗的牺牲品了。

    一连数日,黄芪都因为这件事而心情不好。连木樨都不敢在她面前太跳脱,但凡黄芪布置的功课,也不敢再像之前那般松懈,不仅按时按点完成,还多了几分创新。

    彭寅和麻银为了哄师父高兴,也每天加班加点的研造车床,一天能画几十张机械图。

    黄芪看着徒弟们一个个都这么懂事,郁闷的心情总算舒解了许多。

    然而,却因为一个蠢货的出现,让众人的心血全都白费了。

    第182章 护卫

    黄芪下衙, 回去永安坊的路上遇到了魏无双。

    “黄大人,可否单独说几句话?”魏无双拦住了她的前路。

    看在魏春林的面子上,黄芪虽自觉与他没有什么交情, 但还是随去了临街的茶楼。

    坐在二楼临窗的包间里, 黄芪低低的嗅了一口茶香, 等着魏无双说明来意。

    “黄大人, 我今日厚颜相请是为了求您一件事。”魏无双客套了几句之后, 就直奔主题,“听闻您是杏林高手, 慕容庶妃哮喘之症发作,性命危在旦夕,可否请您出手帮忙诊治?”

    “你说谁?”黄芪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幻听了。

    见她反应这么大, 魏无双脸上露出难以启齿的神色,但最终还是又解释的重复了一遍, “慕容庶妃是我嫡亲的表妹, 如今她有难处,我不能见死不救,还望您看在咱们乃是昔日故交的份上,出手相助,无双感激不尽。”

    昔日故旧?

    不过从前见了一面, 就成故旧了?也是真能拉扯关系。

    黄芪沉沉的望着她, 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似笑非笑道:“魏公子, 慕容庶妃可是秦王的后宅女眷,你这样越过秦王殿下替她问诊,只怕不合规矩吧?”

    “我自是知道此事不合规矩,可是关乎慕容庶妃的性命, 我不得不逾矩而为。还请黄大人见谅。”

    “见谅?”黄芪咀嚼着这两个字,面上露出几分微妙之色,“说起来,你这般着急慕容庶妃的身体状况,实在让人好奇你们之间的真实关系。”

    “黄大人误会了,我与表妹只是普通的兄妹之情,还望您不要多想。”魏无双语气中带着隐忍的说道。

    话虽如此,但魏无双此时对慕容庶妃的那点心思,简直明晃晃的写在脸上,搁在露天下晾着,但凡明眼人,一见他那神态,一眼就能看穿。他的解释,无异于掩耳盗铃,也只有他自己还觉得遮掩的很好。

    黄芪不由得感叹,爱情还真是让人疯狂又降智。

    这魏无双平日里瞧着也是个精明之人,怎么一遇到慕容庶妃,就不管不顾,连人伦都忘了。

    为了求她救治慕容庶妃,竟不惜自爆两人的隐秘关系,实在让不知该说什么好。

    黄芪既无奈,又对他的真实想法很好奇,“你就不怕我将这件事告到秦王跟前?到时,你和慕容庶妃是什么下场,你应该清楚吧?”

    魏无双闻言,一脸的错愕,随即又露出愤慨之色,说道:“我与慕容庶妃清清白白,便是秦王来问我,我亦是这话。都说医者仁心,黄大人乃是杏林高手,昔年救助伤寒病患,何等的大义凛然,让人钦佩,为何今日却不肯出手助我?”

    “我虽是医者,但也有自己的规矩,患者不亲自求诊,我便不治。若真想求医,就让慕容庶妃或者秦王殿下自己开口。”

    “可是……”

    魏无双还要再说什么,黄芪却站起身说道:“我还有事,就先走了,魏公子且好自为之吧。”

    虽然她爱看热闹,但对这种一不小心就会遭遇池鱼之殃的鬼热闹可没有兴趣。

    次日,是衙门休沐的日子。

    一早,黄芪就让木樨去魏春林府上送帖子,询问他今日是否有空闲,想去他府上拜访。

    魏春林对黄芪的突然上门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欣喜。立即让人回复今日得空,黄芪可以随时上门。

    两人做同僚也有些时候了,黄芪却还是头一回去魏春林府上。原以为他家世代书香,府里景致应该偏于文雅精致,但到了才发现院中不少景观竟然含着机关之术。

    比如魏家花园里竟然立着一座半自动的灌溉机,虽然相比现代的自动化机械,它的设计还很原始,做工也粗糙,但却大大改观了黄芪对这个世界的技艺水平的认知。

    “你家还有这种好东西?我在工部怎么没有见过?”黄芪见了魏春林,心里住不住好奇的问道。

    “那是我自己做的。”相比黄芪的激动,魏春林一副并不放在心上的模样,“不过是个机关巧物,没见过的人瞧着是有些意趣,却并没有什么大用。”

    “怎么会没有什么大用?”黄芪忍不住反驳道,“你这灌溉机若能批量生产,配合水车可以帮助百姓们灌溉农田,不知道能省多少人力物力。”

    这魏春林可真是典型的世家子弟,虽然读书多,但却对民生毫不关心。

    听到黄芪的话,魏春林明显一愣,随即露出些不确定的神情问道:“灌溉田地?”

    “是啊。魏大人这是从来没有去过民间田庄吧,所以不知道那些种地的百姓们,为给干涸的田地浇一桶需要花费多大的力气。

    改日您可以亲自去看看。民生多艰,魏大人既然造出了这等好东西,就不该白放着,若能运用到改善民生上面,岂不是大功德一件?”

    “魏某受教了。”魏春林神色复杂的说道。

    略略点拨几句,黄芪便不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她可没有忘记今日过来是有正事的。

    “魏大人,这里说话可方便?”黄芪闻着,四下扫了一眼,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屋中侍立的婢女身上。

    魏春林先是微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暗示,犹豫一瞬之后,挥手让侍女们都退了出去。

    “可是有什么要事,人都下去了,你说吧?”

    原以为黄芪这般谨慎是为了公务,不想她接下来的话却让魏春林吓出了一身冷汗。

    “魏无双求我帮慕容庶妃看病。”

    “你说什么?”

    “昨日,他当街拦住了我,为的就是这件事。”黄芪叹了口气,语气苦恼道:“他虽然一再辩白,称与慕容庶妃之间仅为兄妹情分,可是魏大人,人心叵测、众口铄金的厉害您应该清楚,一旦此事被传出去,不知会被世人臆想出何等不堪的流言蜚语。

    我本无意卷入这到等是非风波中,原打算亲自去王爷面前陈情。只是思及魏无双终究是大人族弟,念在你我多年交情的份上,我无论如何,也得先将此事如实告知于你。

    “多谢。”魏春林此时的神色很是难看,但当着黄芪的面,又不得不忍下尴尬,致歉道:“是我管教不严,才让无双这般无所顾忌,冒犯之处,我替他向你赔个不是。”

    “魏大人严重了,我今日可不来兴师问罪。咱们都在秦王麾下,为了王爷的大业,想必谁都不想这个时候王爷的后宅传出风言风语,坏了王爷大事。”

    “这是自然。”魏春林沉吟一瞬,最终下定决心道:“惟清,这件事是无双莽撞,给你惹了麻烦,这样吧,这件事我会亲自处理妥当。算我欠你一个人情,王爷那里可否通融一番?”

    黄芪犹豫了一瞬,最终点头道:“好吧。这件事我也无意闹大,既然魏大人说了,那便这样吧。”

    黄芪离开后,魏春林在书房呆站许久,直到魏夫人派人来找他,他才出来去了后宅。

    “母亲找儿子可是有什么事?”

    “听说黄提督来了,你们在书房单独说话?”魏夫人语气淡淡的问道。

    “是,惟清找我是为了公务。”魏春林心不在焉的说道。

    “什么公务连屋里的丫头都赶出来了?”魏夫人面上带着几分怀疑,“虽然你们是同僚,但到底孤女寡女,瓜田李下难免惹人闲话,日后得多注意着些才是。”

    然而,魏春林一心想着事情,丝毫没有听见母亲的劝导,在魏夫人话音落下后,突然说道:“母亲,您与伯娘说一声,无双最近就让他留在家里吧。”

    “什么意思?”话题转换的太快,魏夫人一时反应不及,但望见儿子难看的神色,她还是直觉有些不对劲,“无双可是惹出了什么祸事?”

    说罢,又一转念想到了什么,问道:“难道黄提督今日来就是为了无双的事?”

    魏春林原本还想瞒着,但无奈魏夫人实在太过敏锐,知一斑而窥全豹,他不过提了一句,就立马猜到了整件事情的全貌。

    于是,不得不坦白,将魏无双做的荒唐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又道:“母亲放心,既然惟清亲自找我说这件事,定然不会再把这件事传出去。关键是无双这边,绝不能再让他惹出乱子了。”

    “你的担心是对的。”魏夫人脸色凝重的道,“真是孽缘啊!这件事我会与你伯娘说,一定让她看好了无双。”

    魏无双所在的这一房虽然是魏氏一族的嫡支长房,但魏无双的父亲去世的早,家中现今的当家人是他的母亲魏家大夫人。

    如今,魏无双行事无状,魏夫人只能让魏家大夫人多加管教。

    “你确定黄提督不会说出去?”顿了顿,魏夫人还是有些不放心的问道。毕竟这件事关系重大,绝对不能传出去一星半点的风声。

    “您放心,惟清的人品是极可靠的。”魏春林再次保证道。

    对比魏家人的满心凝重,黄芪从魏府出来可谓是一身轻松。

    回去永安坊的路上,她还有心情去太白楼外带了一只酿鸭子,中午麻银和彭寅来家里吃饭,正好带回去给两人加餐。

    路上耽搁了一会儿,回去的时候正是饭点。

    麻银和彭寅已经到了,黄芪回屋洗漱更衣之后,就开饭了。

    期间,彭寅问道:“师父早上是有什么事吗,听木樨师姐说您一早就出门了?”

    “哦,是有些事。”魏无双的事不能说,黄芪便将魏春林家的灌溉机说了出来,“我建议魏大人将此物用在民生上面,改日我带你们瞧瞧实物去。”

    彭寅一听到这话,瞬间什么都忘了,两眼放光的问道:“连师父都夸的机巧之物,怕是真有些水平,改日师父记得带我去涨涨见识。”

    麻银在一旁虽然什么也没有说,但眼里也是一副十分感兴趣的神情。

    吃过饭,众人聚在黄芪的书房说话,主要说些关于机床设计的话题。突然,木樨在外面禀报,“师父,府外面有几个人求见,说是慕容副将安排的护卫。”

    “快请!”

    慕容英华一共安排了八个护卫,各个都是武林中的好手。带头的人叫李甲,生的人高马大,面容黝黑,手臂肌肉饱满,一看就有一把子好力气。

    更重要的是此人不仅机灵,对黄芪也很是敬畏。

    “我家主子嘱咐我等护卫大人前往福州,大人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

    黄芪细细打量过几人,笑道:“我的事之后再说,几位今日既然来了,便在府中住下吧,咱们五日后再出发。”

    “某等但凭大人安排。”李甲抱拳,一字一顿的答道。

    往日,与黄芪相交的都是文官,大家说话做事俱都斯斯文文,如李甲这样的武人做派,木樨还是头一回见,一时颇有些不习惯。

    然而,看到黄芪一脸淡定的神情,她也收起面上的异样,努力表现出一副镇定的模样。

    最后,黄芪让木樨将人带下去安顿在前院,只将李甲留下问话。

    “你们是英华身边的人?”

    “我是主人的贴身护卫,其余人等是这半年新找来的人手,主人训练出来准备送人的。”李甲回道。

    送人?

    黄芪琢磨着他的话语,意味不明的问道:“你家主人还给别的人送过护卫?”

    “没有,大人是唯一的一个。”

    “这样啊。”不知为何黄芪心里现出一丝不自在,轻咳一声掩饰过去,又问道:“之前英华去福州,也是你护卫在身边?”

    “是。”李甲说道,“当初主人去福州带了二十个护卫,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五个人,小人便是其中一个。”

    “其他人呢?”黄芪不解的问道。

    “都死了。”李甲说话的语气十分平淡,但听在黄芪的耳朵里仿佛一声炸雷,震得她一时不知所措。

    “死……死了?是遇到什么危险了,还是……”

    “主人刚到福州时遇袭过几回,很多兄弟就是那个时候牺牲的。”

    “那后来呢?”黄芪忍不住追问道,同时在心里猜测慕容英华到底被秦王派到福州执行什么任务去了,才会遇到这样的危险,反正肯定不单是种植紫藓这么简单。

    “后来,主人慢慢收服了几个福州的地方势力,站稳了脚跟,这种袭杀才慢慢少了。”

    收服地方势力?

    黄芪听着若有所思,“你是说英华在福州聚拢不小的势力,都是哪些人?”

    “这……”许是这个话题已经涉及到了保密的范围,李甲脸上露出几分难色,选择闭口不言。

    “罢了。”见他不愿意说,黄芪也没有追根究底,转而问起另一件事,“到福州之后,英华让你原回去,还是继续跟着我?”

    李甲闻言,恭敬的垂首道:“既然主人将小人送给了大人,日后大人便是小人的新主子。”

    听到这话,黄芪再没有问其他人的去留,淡声道:“行了,你也下去安顿吧。”

    李甲出去了,黄芪抱臂站在窗前沉思许久,直到木樨再次回来她才回过神。

    “什么事?”

    “师父,李甲等人已经安顿好了,他们一早赶路过来还没有吃饭,我也已经吩咐厨房做了吃的送过去。”木樨事无巨细的禀报道。

    黄芪颔首,“知道了。李甲等人日后便是府上的护卫,你多操点心,不要怠慢了他们。”

    木樨现今除了跟着黄芪学习种植技能,还奉命管理府上的大部分内外事务。李甲等护卫的饮食起居也在她的职责范围之内。

    因此黄芪才会如上吩咐她。

    “知道了,师父。”木樨郑重答应道。

    就算没有师父的吩咐,她也不敢不上心。要知道李甲他们保护的可是师父的安全,万一怠慢了,让他们心怀不满,对护卫工作消极怠工就不好了。

    说完了正事,木樨并未立即退出去,反而一脸的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黄芪一脸奇怪的问道。

    “师父,刚刚袁郎君来了,我看您忙着与李护卫谈话,就没有禀报。想着袁郎君见不到您,自己就走了,不想刚才去看了一眼,袁郎君还在等着您。”

    “袁郎君?”黄芪面上露出意外之色,“他来找我什么事?”

    木樨一脸莫名的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

    刚刚李甲等人进府,麻银和彭寅见她有事,已经提前出府回家了,因此接下来黄芪也没有什么要紧事。

    想了想,她决定见一见袁郎君。

    “让袁郎君去花厅稍待,我换身衣裳就过去。”

    黄芪在家的时候习惯穿旧衣,觉得过了水的衣料更加柔软舒服,但要见外客这样着装就有些失礼。于是,进去内室换了一身宝蓝色裙衫,如此方显得正式些。

    她的这身衣料原是明珠郡主从宫里得的,江南织造局新进的妆花缎,尺寸正好够做两身衣裳。明珠郡主记挂着黄芪,便给自己和黄芪一人做了一身。

    能送进宫的料子,都是好东西。黄芪穿着新做的衣裙,行走间裙摆好似水雾般铺展开来,不见一丝褶皱。宝蓝的颜色,并不抢眼,衬得她别有一种沉静的贵气。

    黄芪进去时,袁郎君正垂眸不知在想什么,听到门口的动静,立即抬眸望过来,瞬间眼里闪过一丝惊艳之色。

    “黄……黄大人。”袁郎君结结巴巴的起身见礼。

    黄芪面上带着柔和的笑意,“你来了,刚才有些事,让你久等了。”

    “没……没事,我也没有等多长时间。”袁郎君的脸颊更加红了。

    “你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黄芪走进去坐在主位上,笑吟吟的问他。

    ……

    第183章 偏见

    “是这样的。”袁郎君默默组织了下措辞, 说道:“前几日,您为我祖母开的药方,我仔细看过了, 发现比我的方子高明许多, 只是对几味药还有些疑问, 今日特来向您讨教。”

    说罢, 又道:“若是大人不方便, 就算了。”

    黄芪笑了笑,说道:“没什么不方便的。是哪几味药不明白, 说来听听。”

    “首先是这味五味子……”

    黄芪早就发现了,袁郎君在私底下并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但没想到一涉及专业问题, 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仅说起话来滔滔不绝, 而且条理清晰, 周身都围绕着浓浓的自信。

    两人讨论了大半个下午,结束时袁郎君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而黄芪也因此发现,袁郎君在医道上天分极高。

    “教你医术的是哪位名医?”黄芪忍不住问道。

    “是方剂堂的吴郎中。”袁郎君回道。

    黄芪想了一下,发现她所知的京都的名医中并没有此人的名姓。

    袁郎君解释道:“吴郎中在京都中的名气并不出众,只是善治哮喘杂症, 我小的时候跟着他学过几年医理, 不过并未拜师。后来,也与太医院的御医们讨教过一些关于喘症的治疗方法。”

    原来是这样啊。

    “这样说来, 你的医术一半是吴郎中教的,一半是靠自学?”

    “可以这样说。不过我只擅长治疗哮喘之症,其它病症却只知皮毛。”袁郎君解释了一句。

    话虽如此,黄芪依然忍不住为他的高超天赋而动容。虽然外界人都以为她的医术乃是自学成才,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医术这一道上,她拜遍了前世历史上的所有名医。

    若论天才,眼前这人才是真正的天才。

    “袁郎君日后于医道上有什么不解之处,尽管来问我,若是想看什么医书,也可来我府上览阅。”黄芪一时生出了浓浓的惜才之心。

    在这个医疗条件极差的古代世界,多培养一个高水准的医者绝对是大功德一件。

    袁郎君一怔,随即面露感激的拜谢道:“多谢大人的教导之恩。”

    黄芪笑着让他不必客气,然后说道:“我看你在喘症一道专研极深,正好我这里有几本关于此症的医书,等我找出来,改日你过来拿。”

    “关于哮喘的医书?”袁郎君眼睛顿时亮了。在古代,哮喘之症属于小众疾病,擅长治疗这种病的郎中本来就少,更别说专门为此种病症著书立说了。

    袁郎君学医这么多年,读过的有关哮喘之症的医书寥寥无几。

    如今听见黄芪要送他医书,如何能不高兴。这可比对方要送别的任何礼物更加让他开心。

    “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别让家里人惦记。”黄芪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笑着打发忘乎所以的少年郎。

    “那我先走了,咱们下次再见。”少年郎恋恋不舍的跟着木樨出府,偶尔露出几分会心的笑意,惹的木樨数次回头瞧他。

    送走了人,木樨回转进来,好奇的问黄芪:“师父,您跟那位小郎君说了什么,怎么把人高兴成那样?”

    “没什么,不过就是些关于医术的话题。”黄芪漫不经心的回道。

    “是吗?”木樨有些不相信,但看师父一脸不想多说的表情,不敢继续追问,只能无奈的压下了心里的求知欲。

    黄芪既然答应了袁郎君,就会上心。她在系统中挑选了许久,最终选定了一本前世当代学者著作的一本叫《中医哮喘医案》的医书。

    花费了三个晚上的时间,将此书一字不漏的抄写了下来。然后让木樨送去给袁朗君。

    原本两人说好的是,让袁朗君自己来取,如今被木樨送去袁府,袁郎君很是惊讶,又隐隐夹杂着几丝失落。

    “黄大人可在府中,我这会儿过去与她当面道谢。”袁郎君问木樨道。

    “我师父出去了,并不在府里。不过,师父让我带话给郎君,说让您不必特意道谢,好好钻研医术才是正道理。”

    “我明白了。”袁郎君只得放弃了心里的打算。

    木樨把东西带到,并没有多停留,很快就离开了。独留下袁郎君抱着医书一脸的怅然若失。

    袁晴本在处理府务,听身边丫鬟禀报说隔壁黄府派人来给哥哥袁鸣送东西,心生好奇之下就过来瞧瞧。正好瞧见了木樨离开,而袁郎君满腹心事的模样。

    她眼眸微转,问道:“哥,黄大人给你送什么东西啊?”

    袁鸣被她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敷衍道:“没什么,就是本医书。”

    “医书?你平日不是最爱看医书吗,怎么今儿得了却一副不高兴的样子?”袁晴追问道。

    “别胡说,我哪里不高兴了。”袁郎君反驳了一句,然后拿起新得的医书翻了翻。

    袁晴也凑头过去一起瞧,等看清了书上的文字,她不由惊讶的“咦”了一声,道:“这本医书竟然是手抄本,难道是黄大人府上私藏的孤本?”

    她可是知道一些世家大族书楼里的孤本藏书,大多都是手抄本,且禁止别人抄录。没想到这位黄大人这般大手笔,竟然给哥哥送了一本这么贵重的医书。

    “的确是孤本。”袁郎君先是肯定妹妹的说法,转而又道:“不过这本医书上的字迹是黄大人的笔迹。”

    “什么?你是说黄大人亲自将自家的孤本医书给你抄录了一遍?”袁晴惊讶不已。

    “应该是。”袁郎君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有瞬间的恍惚。

    袁晴却没有发现他的异常,还在一旁感叹道:“黄大人每日忙于公务,却还腾出时间为哥哥抄录医书,这样的情谊也太过厚重。哥哥可得好好报答。”

    “情谊?”袁郎君咀嚼着这两个字,面上缓缓爬上一丝红晕。

    袁晴在一旁瞧见了,笑而不语。

    这时,下面的人禀报说少卿大人回府了。

    袁晴便笑道:“我要告诉娘这件事。”

    “哎……”袁郎君阻止不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袁晴跑出去了。

    袁少卿听到黄芪亲手为儿子抄写孤本,也很是惊讶。

    “说起来黄提督与鸣儿年纪相当。两人之间若真生出些情谊来,倒也是好事。”

    袁晴却觉得她娘将这件事想的太过乐观,“俗话说齐大非偶。黄提督才多大年岁就已经是正五品的官位,哥哥现在还只是一个白身,又不能科考,将来就算能考入太医院,权势地位也比不上黄提督。两人并不相配,娘你可别乱拉郎配。”

    “你懂什么。”袁少卿不以为然的说道,“男女之间成就好事,未必要全然按照门当户对的原则。”

    就如当年她和丈夫成亲,她父亲亦是不同意,觉得丈夫的才能不及她,但她就是愿意,最后两人还不是在一起了。虽然结局并不好,但她却从来不后悔当初对父亲的抗争。

    她觉得黄芪和她是一样的人,并不屈服于生而为女人的命运,清楚的知道自己要什么,且愿意为此主动争取。

    若两个小年轻之间果真生出情愫,黄芪绝不会因为世俗的偏见就屈从。

    望着母亲面上的乐见其成,袁晴聪明的没有反驳,只在心里暗暗想着,黄提督果敢精明,未必能瞧得上哥哥那种优柔寡断的性子。

    黄芪完全不知道因为自己一个送书的举动,让隔壁母子心里生出了误解。

    今日,她来见秦王是来辞行的,两日后她就要出发去福州。

    该叮嘱的话,早之前秦王就叮嘱过了,今日过来不过是例行公事。秦王只说了几句让黄芪好好当差,莫负皇恩的场面话,就让她退下了。

    回去永安坊的路上,黄芪的马车被堵在太白楼附近。半晌没有挪动,她忍不住挑起车窗帘子看了一眼前面的路况,只见目之所及全是青蓬小轿、以及油盖马车。

    “这里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多人?”黄芪问跟车的护卫,李甲。

    李甲眼神示意其中一个手下前去打听,那手下很快回来说道:“楚王殿下在太白楼设宴,不少朝臣都前往赴宴,所以这半截道路才会拥堵不堪。”

    楚王设宴?应该也是为了两日后的出行吧。不过,这也太高调了,大宴群臣,就不怕被圣上所忌讳?

    黄芪心里的念头一闪而过,对着李甲并未多说什么,只吩咐绕道。

    然而,打听信息的这一会儿他们的马车已经被别家的马车逼到中间,根本不是想退出去,就能退出去的。

    车夫调转了半天方向,马车依然在原地打转。黄芪被折腾的有些头晕眼花,索性让车夫看着车,自己下车透透气。

    “提督大人,可需要帮忙?”

    黄芪才走到街边,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问候。

    她转眸一瞧,面上浮现出几丝意外之色,“王殊?”

    不错,对面之人正是王陶彰的女儿王殊。

    说起来黄芪已经有段日子没见过她了。之前,王陶彰托黄芪关照这个女儿,黄芪把人交给小鱼,后来王陶彰觉得女儿在外面瞎混,整日不着家,就想尽法子把人哄回家去了。

    算算时间,也有大半年时间了。

    今日偶然遇见,黄芪还有些感慨,笑道:“真巧,没想在这儿碰见你。”

    王殊却道:“可不是巧合,我是特地在这里等您的。”

    “等我?”

    “提督大人这会儿可有空,不如咱们去茶楼坐坐。”王殊说着,意有所指的望了一眼还被堵得严严实实的黄芪的马车。

    “……也好。”黄芪无可无不可的点点头,随意选了个茶楼率先走了进去。

    两人在包间入座后,茶楼伙计端了茶点上来。黄芪略略抬手道:“吃点点心,喝杯茶,有事慢慢说。”

    王殊抬手端了茶碗,抿了一口,然后欲言又止道:“听说您要去福州?”

    “是啊,过两日就出发。”黄芪随意的点点头,并不意外对方会知道这件事。

    “我还听说您这回想找个人替您打理福州的海贸生意?”

    听到这话,黄芪面上的表情终于变了。不过,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问道:“谁告诉你的?”

    “与大人有关的事我一直很上心。”王殊避重就轻的说道。

    说完,见黄芪没有接话,便又问道:“大人觉得我怎么样?”

    “什么?”

    “若我说我愿意跟随您,替您做事,您会同意带我去福州吗?”王殊说完,就一脸期待的等待着黄芪的回答。

    黄芪却避开她的视线,转而问道:“我听说王大人给你定了一门亲事?不知何时成亲?”

    提起这件事,王殊面上的表情冷了冷,随即苦笑道:“您都知道了?亲事是我爹定下的,我并不同意,可惜我爹太固执,无论我说什么,都不同意退婚。”

    “这么说来,你是想借着去福州的机会逃避婚约?”黄芪意味不明的问道。

    “我承认我是有这个想法,不过更多还是想跟着您做些事情。我虽身为女子,但也想如男子那般建立一番功业。大人应给能明白我的心情吧?”

    黄芪听着面上毫无动容,只淡淡道:“我无意掺和你的家事,更不想让王大人认为我诱拐闺阁少女为我做事。”

    “大人……”王殊面上满是失望之色,急切的想说些什么。

    却被黄芪打断了,“再者,我也不缺替我做事的人。所以着实没有必要自找麻烦。”

    “为您做事的人,谁?您是指孙芸吗?”王殊眼圈里泛出一抹红色,语带不甘的问道:“难道在您眼里,我连一个商户女都比不上?到底我哪里不如别人,让您一开始就对我心存偏见?”——

    作者有话说:出差中,只能更新这么多了。

    第184章 赶路

    王陶彰是在黄芪临出发的这一日才知道自家女儿做了什么好事。

    为了处理这件事,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亲自送一送黄芪,只让管家将仪程送了过去。

    “你真是太无法无天了,竟敢背着我谋划逃婚, 还想跟着惟清去福州?”王陶彰被女儿的行为气的胡子抖个不停。

    “爹, 您这么着急干什么?”王殊一脸的不以为然, “您放心, 就算我有这个心, 人家提督大人也瞧不上我,宁愿收下一个商户女, 也不要您这个户部侍郎的女儿。”

    说起这件事,王殊心里就无比郁闷。那日她那样恳求,最后却遭来了黄芪的拒绝。她愤慨之下忍不住问出了一直以来藏在心里的疑问。

    为什么黄芪从一开始就对她表现的很疏离?

    论家世, 她可是户部侍郎的独女,比黄芪名下的任何一个徒弟都身份贵重。

    论诚心, 她宁愿放弃闺阁中优渥的生活, 也要跟在黄芪身边为她做事,且不计回报。

    可是为什么,黄芪就是瞧不上她?

    可惜,她最终也没有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那日,黄芪以她身负婚约为由, 拒绝了她的投效。

    这让她至今想起来, 依然心有不甘。

    黄芪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其实, 她早就打探的一清二楚。那孙芸原本已经被她父亲献给了秦王殿下,只是孙芸不愿意,而黄芪为了带走孙芸,不惜求到秦王跟前。

    连一个商户女她都这样费劲心思, 为何偏偏对自己这样不屑一顾?

    “哼!你以为惟清为什么瞧不上你。”知女莫若父,王陶彰如何能不知道女儿心里的要强,生怕她之后又惹出什么祸事,索性今日就点醒她。

    “当年秦王奉命安置城外流民,将筹集善款一事交给我,是惟清出主意,让我以监学名额与商户换取资金款项。后来,这件事泄秘,惟清被监学学子当街拦路,差点酿成惊动朝野的大祸事,这件事你可还记得?”

    听到这里,王殊原本怨愤的神色缓缓变成了惊惶。还不等她掩饰,就听到王陶彰又说道:“这件事为何会泄密,别人不知道,我却知道,你当初与监学学子杜玉的妹妹乃是手帕之交,所以这件事是你说出去的。”

    “我……我……”王殊想要解释什么,但巨大的恐慌之下,让她的喉咙好似被浆糊黏住了一般,根本发不出一个音节。

    王陶彰望着她的模样,眼里露出一丝不忍,但最终还是硬下心肠说道:“殊儿啊,这世上的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这件事你不说,就没人知道了吗?”

    “谁……谁会知道?”到此时,王殊还心存着一份侥幸。

    “黄惟清乃是秦王最看重的臣属,你以为她出事,王爷不会查吗?王爷早就查出来是你走漏的风声,将你交给惟清处置。是惟清看在你年幼的份上,又顾忌你爹我的薄面,向王爷求情饶你一回。”

    “我不知道会惹出那样大的风波。我那时就是随口向杜嫣抱怨了一句,没想到她会告诉她哥哥杜玉。”王殊心底隐藏最深的秘密被戳穿,再也忍不住痛哭起来。

    “爹,我真不是故意的。当初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也很后悔,也第一时间跟杜嫣断了往来。后来,我也想过坦白,但是又害怕您因此对我失望,所以才迟迟没有说出来。”

    听着女儿哽咽的声音,又见她被吓得小脸发白,王陶彰终是硬不下心肠责骂。长长的叹息一声,说道:“你总觉得是我狠心,不许你参与外面的事,殊不知是你自己断了自己的路啊。当初,惟清为你求情,秦王虽然没有追究你的过错,但你若想在仕途上有所发展,是绝不可能的。王爷不会再信任一个背叛过他的人。”

    听到这里,王殊顿时呆若木鸡,“怎么会是秦王?”

    从前她一星半点的听过父亲说起过秦王门下规矩是几位王爷中最严苛的,但亲眼看着黄芪从一个小小婢女一路坐到了朝廷命官的位置,看着秦王对黄芪那丝毫不掩饰的优待,她又不以为然。

    然而,现在看来,秦王的那些宽恕只属于黄芪一人。

    “爹爹,我只是说错了一句话而已,我以后再也不会了。您能不能向王爷求求情?”

    “傻孩子,你以为官场的争斗是你们小孩子过家家,错了还有重来的机会?没用的,王爷身边的人才如过江之卿,你已经被踢出局,就再也没有入局的机会了。”

    “我不甘心!”王殊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

    ……

    相比于王陶彰的劳心费力,黄芪并不把那日的小插曲放在心上。

    一早,她就带着三个徒弟往城外去,与楚王的大部队人马汇合。

    是的,这次去福州,因为楚王的临时加入,她已经不再是主角了。现在楚王才是这支队伍的领导者,黄芪只是一个临时的同路者。

    这真是一个坏消息。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与皇子同行,至少这一路山高水远,安全上有了极大的保障。想来山匪再猖狂,也不敢招惹朝廷使团。

    黄芪到了指定地点,发现使团大部队已经整装待发,唯独楚王迟迟不见踪影。

    魏春林过来与她说话,“楚王去宫中领宴,要出发还有些时候,惟清,我和老薛略备了薄酒,你边吃边等吧。”

    “也好。”黄芪欣然而往,留下三个徒弟在马车上看着行礼。

    众人一起吃吃喝喝,面上笑着,心底却止不住的泛起几丝惆怅。

    魏春林视线落在黄芪素净的眉眼上,半晌从怀中取出一张名帖,“福州府知府杨彦哲乃是我的同窗旧友,若有什么难事,你可以拿着我的名帖去找他,他定会帮你。”

    这……

    黄芪犹豫着没有立即收下,实在是这份人情太过烫手。

    魏春林看出她的为难,笑道:“你之前提醒我将灌溉机用于民生,效果不错,现在算是我还你的人情。”

    如此,黄芪才伸手接了过来。

    翻开看了看,只见名贴上写着:昔年共度,今朝求援。见字如我,请君周全——魏春林拜。

    “多谢。”黄芪端起酒杯就要敬他,却被魏春林制止了,“你待会儿还要赶路,就别喝酒了,以茶代酒吧。”

    于是,黄芪以茶代酒敬了魏春林一杯。

    魏春林仰头喝了自己杯中的酒,郑重道:“此去山高水远,望君保重!”

    等这边的送行宴进行到尾声的时候,楚王终于到了,且他并不是一个人来的,魏王、秦王、以及晋王都来送行。

    黄芪和魏春林等人上前行礼,秦王看了黄芪一眼,淡声道:“起来吧。”

    黄芪几人起身之后,又向魏王和晋王见礼。

    晋王望着黄芪一身宝蓝色的官服,眼神一转,笑道:“三弟与黄提督此去福州,一路同行,三弟可要多多关照黄提督啊!”

    “不错!”魏王也接话道:“黄提督还是头一回出远门吧,毕竟是女子,身娇体弱的,三弟也不要只顾着赶路,该照顾的还得多照顾。”

    听着两人一唱一和的暧昧不清的话语,黄芪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不语。

    直到秦王沉声道:“三弟此去是为了公务,还是不要因为琐事耽误了行程。反正惟清的任期还有些时日,不必急着赶路,三弟等不及可先行一步。”

    这时,黄芪才向楚王拱手道:“臣不赶时间,不敢拖累王爷的行程。”

    楚王眼神闪了闪,随即哈哈笑道:“兄长们不必担心,本王心里有数。”

    如此,这一茬才暂时揭过。接下来的时间,众人又说了几句客气话,场面还算和谐。等礼部官员宣布出行的吉时已到,楚王才率先上马,命令一众使团大臣准备出发。

    黄芪看了秦王一眼,等他点头,才无声的行了一礼,上了马车。

    黄芪仔细查过京都去福州的路程,全程大概有六千多里路,陆路和水路交替换乘,也需要两个半月的时间才能走到福州。

    今天他们出发的时间是中午,明天这个时候就能到通州,到时在通州码头登船,顺着京杭大运河乘船一路南下。

    黄芪前世也坐过轮船,有过晕船的经历,因此这回出发前早早就配好了晕船药丸,登船的第一时间就吃上了。船上第一日她只感觉太阳穴两侧有些发胀,却并没有什么眩晕、恶心的症状,等到第二日就完全没有任何难受的感觉了。

    反观楚王。他也是头一回出远门走水路,大概不知道自己会晕船,身边的侍从只从太医处要了些常备药品,并没有能止晕的药。

    上船的第一日,楚王晕船的症状还不严重,还有心情请黄芪出去甲板上与他一起赏河景,被黄芪以身体不舒服为由拒绝了。

    到得第二日,晕船的症状加重,别说出去甲板,连床都起不来。

    他身边的内侍被吓得不行,一早就请黄芪过去看诊。

    “提督大人,我们王爷晕的厉害,有没有什么药能够缓解这种症状?”

    黄芪本意是不想管的,但奈何人人都知道她医术高明,若说不会治晕船的毛病,只怕别人也不能相信。

    于是,想出了个折中的法子。

    “是药三分毒,晕船本不是什么大毛病,且楚王殿下身份贵重,能不吃药还是不要吃药。我这里有一张坐浴的方子,每日一回,可以缓解王爷的症状。”

    内侍对黄芪的话深以为然,也觉得能不吃药最好,与楚王请示之后,就拿上方子让人去准备药材了。

    黄芪对方子的药效拿捏的可谓十分有分寸,说能够缓解,就真的只是缓解。

    楚王用了药浴之后,果然没有之前那般晕眩了,但却依然出不了船舱的门。如此,大大的限制了他和黄芪故意的接触。

    楚王虽然不甘心,但奈何体质所限,只能收起多余的心思,乖乖待在船舱中休养。

    直到一个月之后,一众人行至浙江,才下船登岸。从这里开始他们需要走陆路,一直走到福建浦城才能再次坐船。

    这段路是进出福建的唯一道路,山高路险,马车无法行驶,只能步行,或者骑马通过。

    好在,之前黄芪已经料到了这一情况,提前学了骑马,因此这一路上走的还算容易。

    路上,楚王数次邀请黄芪与自己并骑,试图通过谈话来拉近两人之间的关系,可惜黄芪并不上套,除了场面上的客套话,从不吐露真实想法,也是让楚王无可奈何的很。

    “惟清对本王的防备心这么重,实在让人伤心。”楚王佯装出一脸失落的叹息道。

    黄芪却并无动容,垂眸致歉道:“王爷见谅,臣不会说话惯了,若有哪里说错了,还请您不要生气。”

    “罢了,本王怎么会生惟清的气呢。”楚王面露宠溺,声音温柔如水。

    这番模样,但凡任何一位女子见了,都不会忍心不对他敞开心扉。

    唯独黄芪心硬如铁,“既如此,臣便先下去休息了,王爷也早点睡,明日一早还要赶路呢。”

    “哎……本王……”楚王阻止不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转身离去。

    晚上,众人在驿站修整。黄芪回去自己的房间的时候,木樨已经帮她把床铺好了,这会儿正和麻银、彭寅聚在一起说话。

    见了她进来,三人立即站起身行礼。

    “师父,您终于回来了。”木樨殷勤的倒了杯热水捧给她,然后小声的打探道:“师父,这么晚了,楚王找您做什么啊?”

    “说是为了商量接下来的行程安排。”黄芪淡淡的回了一句。

    木樨却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说道:“师父,您以后出门还是带着我们一起去吧,我总觉楚王不安好心,老是找一些理由和您单独相处。”

    都不是傻子,楚王存了什么心思,大家都看的出来。对于木樨的话,黄芪没有否认。

    木樨又接着道:“您别看楚王长的一副相貌楚楚的斯文样,实则风流成性,听说这次出来足足带了五位侍妾呢。您可不要被他的表象骗了。”

    “这种话出去了不要再说,若被人知道了告上去,可是以下犯上。”黄芪提醒道。

    木樨讪讪的点头,“知道了,师父。”

    “行了,时间不早了,都各自回去休息吧。”黄芪挥手赶人。

    等木樨三人出去外面,准备帮她关门的时候,她又记起来一件事,“等等,这两日木樨你多关照一下邱继祖的母亲,山路辛苦,小心别把人累病了。”

    “是,师父。”

    就这样,黄芪等人走了整整五日,终于到达福建浦城。接下来,他们又要走水路,坐船到福州。

    一提坐船,楚王就有些色变。但无论他再如何抗拒,依然改变不了原定的行程。

    这段水路比之前花费的时间更长,黄芪一行在水上漂了将近一个半月的时候,才终于到达福州码头。

    在众人抵达的前一日,楚王就派人乘快舟前去福州府报信。因此黄芪等人下船的时候,福州上下所有官员已经等候在码头。为的就是迎接楚王等一众册封使团和黄芪这位钦差。

    直到仪式过后,黄芪才在人群中看见了慕容英华。一段时间不见,他好像晒得更黑了,不过瞧着身体也更结实了。

    “阿芪,一路风尘,辛苦了。”慕容英华察觉到黄芪的目光,笑着迎上来说道。

    “英华,许久不见,你可还好?”黄芪面上露出惊喜的笑容。他乡遇故知总是格外让人高兴。

    “这话该我问你,一路上可还好?”慕容英华说着,望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接见福州地方官员们的楚王。

    “放心。”黄芪笑吟吟的说了一句,然后问道:“你今日是特地来接我们的?”

    慕容英华才要说话,却被踱步过来的楚王打断了,“英华,怎么是你?何将军呢?”

    “臣见过楚王殿下。”慕容英华先是抱拳行礼,然后一本正经的解释道:“军营事务繁忙,何将军实在脱不开身,便派我来给殿下请安,怠慢之处还请您别怪罪。”

    “怎么会?水师方才成军,诸事繁杂,千头万绪,何将军这般费心竭力,也是为了报效圣恩。”楚王笑的一脸体贴的说道。

    “多谢殿**谅。”

    “楚王殿下,下官在钓月楼备了酒水,不如您移步,略用些再回驿馆安置吧?”这时,福州府知府杨彦哲过来请示道。

    “也好。”楚王欣然答应了,然后看向黄芪邀请道:“惟清也一起去吧。”

    黄芪还没有说话,杨彦哲就主动与她打招呼道:“想来您就是工部都水司郎中黄大人吧?”

    “不敢,下官见过扬大人。”黄芪谦虚的拱手见礼。

    “黄郎中客气。楚王殿下说的对,黄大人也一起用些吧,您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如此,黄芪只得随着秦王一道去了。

    吃过了接风宴,黄芪推脱了楚王一脸热情的邀请她去驿馆暂住的好意,与慕容英华出城去了水师营地。

    因为黄芪此次出京,就是为了督造海船,慕容英华与她商量之后,就将她的住所安排在了军营旁边。

    水师军营驻扎在城外的一片海滩上。黄芪住在这边,自然是没有住在福州城内舒服,但重在安全。

    他们离开的时候,楚王试探着想去军营劳军,却被慕容英华以要请示何将军的意见,暂时拒绝了。

    楚王倒也不生气,笑眯眯的让黄芪和慕容英华先去安置,“本王还要在福州停留几日,稍作修整,到时咱们再聚。”

    黄芪面上微笑着没有推辞,心里却希望楚王赶紧出海,两人再别见面了。她决定,之后楚王若再邀约,就以公务繁忙拒绝。

    慕容英华见了她的表情,不禁笑道:“看来这一路上楚王没少找你麻烦?”

    黄芪闻言,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第185章 风波

    既然是督造海船的钦差, 那么造船就是第一要务。

    黄芪安顿好之后,次日就去请见何青何大将军。然而何大将军已于昨日出海考察地形去了,临走时留下话, 让黄芪只管关顾公务, 别的无需多想。

    于是, 接下来的时间黄芪便安心的投入到了忙碌的造船工作中。

    黄芪办公的地点在造船督办行台, 这是临时设立的一个官署。此署临江靠海, 距离她的住处只有半个时辰的车程。

    在她到达福州之前,陈舟等参与“镇海”船建造的工匠们早已进驻进去。

    她上任第一日, 陈舟就早早来汇报工作。“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基本完成,木料,船匠都已经齐全。只是……”

    黄芪听着, 满意的颔首,又见他欲言又止, 不免问道:“怎么了, 还有什么为难事?”

    “是这样的。”陈舟组织了一番措辞说道,“营造海船的规矩,通常开工之前,必先选吉日,择吉时, 设案焚香, 祭祀海神,祈求一帆风顺, 合船平安。

    只是小人此番专程请了远近闻名的风水先生来推算吉日,他却说这往后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都挑不出来一个可用的好日子。”

    “这么久?”黄芪听着眉头紧紧皱起。,想了想, 摇头道:“圣上和王爷还等着试航成功的好消息呢,我们的时间耽误不起。”

    别说一个月,就是五天十天也等不起。

    她沉思了半晌,最终说道:“传令下去,两日后开工。到时该举行什么仪式举行就是。”

    “这……”向来对黄芪唯命是从的陈舟,这回却难得露出了迟疑之色。

    “怎么?你觉得我的命令有问题?”黄芪抬眼摄出一道压迫感十足的目光。

    “小人不敢。”陈舟连忙垂下了眼眸,避过了她的视线,露出一副顺从的姿态。

    她这才缓了神色,道:“去准备吧。另外,明日我去看看准备的木料。”

    “是。”

    陈舟退下,黄芪不由得陷入了沉思之中,直到麻银来敲门,才回过来神。

    却不知,当陈舟将开工的命令传下去的时候,立即引起了轩然大波。

    大家一传十,十传百,不过半个下午的时间,钦差大人不顾吉日坚持开工的消息在船厂不胫而走,船匠们对此议论纷纷。

    “择吉日祭祀海神,可是老祖宗千百年传承下来的规矩,钦差大人这也太不讲究了。”

    “可不是,胡乱选个日子,若是出了事,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反正轮不到上面的大官老爷们负责,倒霉的总是咱们这些人。”

    也不是没有人为黄芪说话。

    “你们别这么说,官老爷们是读书人,听说读书人都讲究“子不语怪力乱神”,不信神佛。”

    但这样的声音很快就被更激烈的负面声音压下去了。

    “呸!什么读书人,你们难道没有听说吗,咱们这位钦差大人是个女人?”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什么,女人?女人也能做官?”

    “是啊,女人不能考科举,如何能做官?”

    “这位钦差大人和别人不一样,听说一开始是当今皇四子秦王殿下府上的女官,因为屡建功勋,才被圣上破格提拔为朝廷命官。”有那消息灵通之人说道。

    但众人并不怎么相信,“一个女人,还不是官宦出身,恐怕连字都认不全,能建立什么功勋?”

    “是啊,是啊。总不能是特别会伺候人,才被圣上提拔了吧?”

    众人闻言立即发出几声暧昧不明的笑声。

    “你们可别乱说话。就如前面这位仁兄所言,无论钦差大人才能如何,身后的靠山可是秦王殿下,你们这般非议上官,小心倒大霉。”有人提醒道。

    “我们说什么了?我们什么也没有说。”刚才说话的人根本不承认。

    “哎,我刚才明明听到了,真是个胆小鬼,敢说不敢认。”

    “我没说。”

    这样的争执只是个小插曲,众人更多的是把关注点放在两日之后是否真的要开工上面。

    因着担心会出事,几个有资历的船匠联合起来,找到了陈舟跟前,坚决表达了他们反对的意见。

    “陈师傅,您也是老船匠了,应该知道不按规矩行事,惹怒海神的下场,为何不劝劝钦差大人?”

    “是啊,钦差大人这样一意孤行,到时候出了事,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因此遭殃。”

    听着众人的讨伐之声,陈舟连忙大声的劝大家冷静一点。“诸位,请听我一言。此事并不是钦差大人不讲规矩,而是朝廷规定的工期耽误不得啊。风水先生择得吉日在一个月之后,然而朝廷的工期可不等人,若是咱们迟迟不开工,延误了营造计划,朝廷怪罪下来,咱们谁都吃罪不起。”

    “怎么会这样?”众人一脸的没想到。

    虽然,众人此时已经明白了钦差大人坚持开工,是为了他们好,但依然还有些顾虑,“万一海神发怒……”

    “你们放心,若真事不可为,我也会劝钦差大人另择吉日。”陈舟保证道。

    如此,众人才勉强同意散去。

    黄芪忙了一整日,直到半夜才回去住处歇息。次日一早起床,用过早饭,正准备去衙门的时候,天空中雷电轰鸣,很快就下起了大雨。

    “师父,您先稍等片刻,我去准备雨具。”木樨去找下面的管事取来两副蓑衣,给自己和黄芪披在身上,才重新出发。

    等两人冒雨赶到衙门的时候,雨非但没有停,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趋势。一路进去司造房,所路过之处时不时的能看到有人跪在大雨中念念有词。

    黄芪只以为是这边的民俗,并未多加理会。不想中午的时候,陈舟就找过来了。

    他的神情十分凝重,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惶恐不安,“大人,请您收回成命吧。”

    “出什么事了?”黄芪惊讶的望着他,有些不解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这般摸样。

    “大人,海神发怒了!”

    “什么?”

    “大人,是真的,海神发怒了。求您收回成命吧。”陈舟颤巍巍跪在地上,语气带着无限的惊恐。

    “到底怎么了,你把话说清楚。”

    在陈舟接下来的讲述中,黄芪终于明白了事情的究里。原来福州风俗是海船开工之日,必须晴空万里,海面平静无波,如此才算是接收到了海神的赐福。反之,若暴雨不断,海浪翻涌,则代表海神发怒,这是并不同意海船开工的意思。

    比如今日的大雨。明日就要开工,今日却乌云罩顶,电闪雷鸣,所以人都觉得这不吉利的现象。

    为了让黄芪相信,陈舟还特地将她带去了海岸边,让她亲眼见一见海面上的汹涌景象。

    刚来的那日,还一片平静的湛蓝色的海面,此时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低垂的天幕沉沉罩在人的头顶,让人感觉到莫名的压抑。

    黄芪站在岸边,远远的看着海水如猛兽一般扑过来,浪头高悬在半空,当落下来的时候,好似带着千斤的巨力,仿佛能将一切都撕毁。

    这是第一次,黄芪真正见识到了来自大海的力量。

    “大人,您瞧见了吧,海神发怒了,海面上不太平,这工开不得啊!”陈舟再次出言劝道。

    黄芪面色发沉,半晌没有说出来一句话。

    沉默良久,她才问道:“若是本官非要明日开工呢?”

    “大人!”陈舟瞬间大惊失色,“大人,天意不可违,不顾海神旨意执意开工,届时将会有海水倒灌之祸,沿岸的村庄和城市将会被海水尽数淹没,海神之怒唯有无数百姓的性命为祭,才能平息。”

    “本官从不信神!”黄芪的面色冷峻异常,带着不容反驳的气势说道:“陈舟,传本官之命,按照原定计划开工,本官倒要看看海神到底能奈我何?”

    “大人……”

    陈舟还要再劝,黄芪却已经甩袖离开了。

    这日,衙门的所有人都因为黄芪的命令而人心惶惶。跪在雨中祈福的人越来越多了。

    麻银在外面打探了一圈,回来时整个人都显得忧心忡忡。

    “师父,整个衙门的官员和船匠都在议论这件事,您真的决定了吗?”

    黄芪正在桌案后面审核图纸,闻言面色平静,眼中情绪连一丝波动也无。

    她淡声说道:“麻银,你难道也被他们说服了?想要劝我改期?”

    “我没有。”麻银惶恐的摆摆手,“我只是有些担心,他们似乎对海神挺相信的。万一明日真的出了什么事,对师父的威信将会造成巨大的打击。”

    “行了,这件事我自有分寸,下去做你的事去吧。”黄芪头也不抬的说道。

    麻银只好一步三回头的出去了。外面彭寅正站在廊檐下等着,见她出来,问道:“怎么样,是不是没有说动师父?”

    麻银怏怏的点头。

    彭寅露出一脸意料之中的表情,说道:“师父的性子你难道还不了解,一旦下定决心,别人很难说动她改变。行了,你就别担心了。”

    “可是……”麻银还要说什么,就见不远处的雨幕中缓缓走来一个人影,离得近了,她认出这人竟然是慕容副将。

    “大人,您是来找师父的吗?”

    慕容英华笑着颔首,然后视线越过她落在身后的司造房。麻银见了,忙退身让开,恭敬道:“师父就在里面,我去通禀?”

    “多谢。”慕容英华客气道谢。

    很快,里面传来黄芪允准的声音。慕容英华便收起雨具迈步走了进去。

    黄芪还没有忙完,图纸摆了一桌子,听到门口的动静头也不抬的说道:“你先坐,我马上就好。”

    慕容英华见她这般不客气,眼底露出几分笑意,然后坐在了椅子上,安静的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等黄芪从书案前抬起头来的时候,暮色已经沉沉。

    眼神落在慕容英华身边空空如也的案几上面,她不由懊恼道:“瞧我,忙的连茶都忘了给你倒。”

    慕容英华才想说自己不渴,不用放在心上的时候,黄芪又道:“你也是,怎么不自己让下面人奉茶,就这般干坐着。”

    听到她这般倒打一耙的话,慕容英华忍不住失笑,“你不提醒,我还真没想到。不过,下回就知道了。”

    扬声让下人上了茶,黄芪才揉着僵硬的脖颈,问道。“对了,你这会儿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说呢?”慕容英华答非所问。

    黄芪微怔之后,反应过来,“你已经知道了?不对,不会是有人请你来劝我的吧?”

    “他们知道你我私交甚笃,他们劝不动你,所以就来找我。你也知道,有些事上,我也得仰仗他们,所以不得不走这一趟。”

    话虽这样说,但从他的表情上可丝毫看不出受制于人的意味。

    “好啊,正好我这会儿有点空闲时间,可以听一听你的肺腑之言。”黄芪一脸理解的表情。

    慕容英华不由笑问道:“我劝了,你就同意吗?”

    “当然不。”黄芪双手抱臂,语气坚定。

    慕容英华一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的表情。短暂的笑了一下,随即正色道:“你这么坚持,是怕收回成命之后,以后说的话不管用了?”

    “这不是明摆着吗?”黄芪面色沉了一瞬,说道:“万事开头难,我早就料到想要打开局面没有那么容易,对此也早有心理准备。这才只是个开工的时间,就让背后之人这般大费周章,不惜扰乱人心,也要煽风点火,为的就是打击我的威信。若我轻易的妥协,岂不是随了他们的愿?以后的工作也没法干了,不如趁早卷包袱回京算了。”

    “你有把握吗,万一……”慕容英华虽然相信黄芪的手段和能力,但还是忍不住关心则乱。

    “放心,我都准备好了。”黄芪成竹在胸的说道。

    慕容英华这才不再多说什么。顿了顿,又问道:“这次的风波这样大,你可猜出来到底是谁在针对你?”

    黄芪想了一下,摇头道:“我初来乍到,连官场上的同僚面儿都没认熟,哪里猜得出谁在整我?不过,对于衙门里那些撺掇着众人闹事的小人,我已经让李甲他们盯着了。等明日祭神仪式过后,就立刻抓起来审问,到时自然就知道背后是何方神圣。”

    慕容英华听着,将她的安排仔细琢磨了一遍,没有发现什么漏洞,才说道:“你这边人手若是不够,我派亲兵过来帮你。”

    黄芪却摆手拒绝了,“杀鸡焉用牛刀。区区几个内鬼,李甲收拾他们绰绰有余。”

    慕容英华听着,倒也没有再劝。往窗外扫了一眼,只见天色已经黑透了,下雨的声音越发大起来。

    他站起来道:“走吧,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好。”

    两人出去衙门的时候,车夫已经将马车赶过来等候,黄芪先上了马车后,看见慕容英华接过亲随递来的缰绳准备上马,便说道:“今晚雨下的这么大,你还是别骑马了,上来和我一起坐车吧。”

    慕容英华闻言,露出几分犹豫之色。

    黄芪又道:“一会儿回去的时候,让车夫送你。”

    “也好。”慕容英华最终上了马车。

    平日都是黄芪一个人坐车,偶尔也与麻银同乘,却从来没有如今日这般感觉到车厢这么狭小。

    感受着旁边传来的人身上的潮气,她有些不自在的挪了挪身子,觉得应该说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了个话题。她看了一眼对面一本正经的端坐着的男人,说道:“说起来,你送护卫给我,我还没有向你道谢呢。”

    “不用谢。李甲等人你用着可还顺手?”

    “嗯。从京都来的这一路上,多亏有他们护送。”黄芪眼带欣赏的说道,“尤其是李甲,为人机警又武艺高强,是个不可多得人才。听说他原本是你的贴身护卫?”

    听到她这么认可李甲的本事,慕容英华面上不由的露出几分笑意。

    他回道:“是,李甲之前跟随我多年,能力不错。”

    “对了,李甲说你送我的护卫是提前半年训练出来的,还说你只送过我一个人护卫,可是真的?”不知出于何种目的,黄芪又问道。

    “……是真的。”慕容英华语气淡淡的,但在没有人看见的角度,默默红了耳朵。

    “这么用心啊。”黄芪一边观察着他的表情,一边语调拖的长长的,“你送我这么厉害的护卫,是因为王爷的命令呢,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我……”慕容英华迟迟没有回答。

    黄芪也不心急,坐在他的对面,专注的盯着他的眼睛,耐心的等待着。

    慕容英华头一回被人用这样的眼神注视着,只觉喉咙有些发干,竟是一句话都吐不出来。

    直到过了许久,马车一晃缓缓停了下来,外面车夫提醒道:“钦差大人,到家了。”

    黄芪和慕容英华才一齐回过神来。

    “你……”

    黄芪才要开口,却被慕容英华快速的打断了,“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歇着吧,我这就走了。”

    说罢,也不等黄芪回应,转身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等到黄芪从车厢里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翻身上了马。

    “哎,说了送你回去的……”

    然而,黄芪的话还没说完,对方已经跑远了。

    望着雨中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黄芪难得反省自己刚才的撩拨有些过火,把人都吓跑了。

    ****

    次日一起床,黄芪就推开窗观察外面,发现雨依然没有停,且相比于昨日,雨势有变大的趋势。

    去衙门的路上,麻银和彭寅面上的忧虑越发的重。

    只有黄芪面色如常。到了衙门就叫了陈舟过来询问祭神的供物准备的如何了。

    陈舟回道:“都准备好了,只是不知道大人将仪式安排在哪个时辰?”

    黄芪看了一眼外面阴沉沉的天色,随意道:“就两个时辰之后吧。到时,你让所有人都来观礼。”

    陈舟:“……是。”语气莫名有些艰难。

    现在是巳时,两个时辰之后正是午时。

    陈舟退下后,黄芪一如往常那般在司造房处理公务。吉时快到的时候,麻银过来提醒,她才带着两个徒弟去了举行仪式的地方。

    衙门里的官员以及所有船匠们都已经到齐了。此时皆都一脸惶恐的站在雨地里,淋的落汤鸡似的,却没有人敢使用雨具,更不敢跑到廊檐下避雨。

    黄芪到了,众人立即跪下行礼,声音中带着无比的沉重之色,“下官/小人拜见大人。”

    “都起来吧。”黄芪肃着脸色,对候在一旁的陈舟道:“吉时马上就到了,开始吧。”

    “大人……”陈舟面上闪过几丝挣扎,最后心一狠,对着空地上主持仪式的礼官做了个开始的动作。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了礼官的身上,静等接下来的发展。

    第186章 死里逃生

    “维大雍辛酉年十月初五日, 兹者兴造舟……”

    主祭官焚香之后,开始宣读祭神文稿,众人的神色俱都肃穆起来。就是那些别有心思的人, 在这个时候也不敢胡思乱想。

    文稿念完之后便是祭告神灵, 祭拜的是妈祖和船头菩萨。主祭官将点燃的香柱奉给黄芪, 由她插在祭案正中央的青铜香炉之中。

    再接着便是仪式中的最重要的环节—捧安龙骨, 也就是为“镇海”船铺设第一根主梁。安放龙骨之人自然非黄芪莫属。

    她需登上船台。然而此时海面上巨浪滔天, 风雨倾盆,船台上距离海边不过区区数米, 若是运气不好,有可能被海浪卷入其中。

    彭寅有些担忧黄芪的安危,小声道:“师父, 要不让人替您吧?”

    “不行。”黄芪没有丝毫犹豫的拒绝了,捧安龙骨的环节在整个仪式中的意义非同一般, 此时若她退缩了, 这些天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请钦差大人安放龙骨!”

    随着主祭官的唱诺,黄芪双手捧起龙骨大步向前,从容不迫的走到船台之前,仰头望天,大声道:“今营造海船, 请天佑之!”

    “哼!海神已经示警, 钦差大人却依然一意孤行,怎么可能得到上天的庇佑?”

    “是啊, 瞧这雨一点也没有停歇的意思,搞不好今日真的会出事。”

    “一会儿巨浪打上来,且看她如何收场。”

    许是已经认定一会儿黄芪将会受到神罚,人群中幸灾乐祸的私语声越来越大, 清晰的传入了黄芪的耳中。

    然而,她却丝毫不受影响,挺直了背脊登上台阶,站在了木质的船台上,安放龙骨的动作不急不缓,从容不迫。

    海中的浪头翻涌的越发高涨,咸湿的海水溅在木板上,泼湿了她的官袍。

    “师父,海浪太大了,您快下来吧。”彭寅望着船台前面沉沉压下来的巨浪,终于忍不住大喊道。

    观礼的人群中,有那胆小的已经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不敢直视,但更多的却是嘴角发出嘲讽的笑容:海神会惩罚每一个对规矩毫无敬畏的人。

    “师父!”望着周围冷眼旁观的众人,彭寅心中大恨,伸手推开拦在前面的人,就要往台上去。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船台前面的海面上涌起一股比之前更加磅礴的浪头,直直向着黄芪袭来,瞬间将她整个人都淹没其中。

    “师父!”彭寅目眦尽裂的望着这一幕,整个人仿佛被被钉在了原地。

    “快!快救大人!”还是陈舟反应快,回过神来忙组织人手往船台上跑去。

    其他人也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翘首望着前方的景象。

    就在他们即将冲上去的时候,潮水开始退去,一个单薄的人影缓缓出现在众人眼中,是黄芪,只见她负手立在水浪之中,官袍被风吹的猎猎作响。

    “大人?”陈舟惊喜中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不过,他的呼唤声却没有等来回应。黄芪对身后的动静充耳不闻,只缓缓抬眸看向天空。惊魂未定的一众人也都不由自主的跟随着她的动作仰起了头。

    就在这时,天空中的阴云突然散开,一缕暖黄色的日光破开云层洒在了海面上,照耀在船台上的人影上,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色光芒,让她全身发起了光。

    众人见之,无不心神震动。

    “出太阳了!”人群中,不知是谁一声惊呼,打破了一片沉寂。

    众人这才惊觉,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

    “师父,您没事吧?”彭寅终于跑到了黄芪跟前,眉心紧皱的上下打量着她。

    “没事。”黄芪咽下一口湿咸的海水,强自保持着表面上的镇定,内心却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刚才真是太惊险了,差一点那浪头就要打在她的头顶,将她整个人卷进旋涡之中。

    原来,因为视角之差,在台下的众人眼中席卷人身的海浪却是落在了黄芪的一米开外。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能在巨浪袭击的情形下全身而退,最终平安无事,不得不说一句,她的运气是真好。

    不过,黄芪还是决定下回再也不冒险了。这回她算准了天气,算准了人心,却唯独没有算准海里的浪头会这么高,差点阴沟里翻船。今日要真被卷进海水中丧生,她绝对会成为大雍开国以来官场上最大的笑料。

    “天放晴了。”没有理会彭寅和陈舟的关切的询问,黄芪抬眼看了一眼天空,语气中满是云淡风轻。

    “师父……”

    彭寅张口就要说什么,却被黄芪抬手打断了,“既然太阳出来了,就证明海神同意开工,那就都忙去吧。”

    说罢,转身下了船台。

    此时众人才回过来神,望着她的眼神含着无限的敬畏。

    ……

    黄芪回去衙门的时候,意外的遇到了慕容英华。

    “阿芪,我听说你们遇到了海浪,你还好吧?”

    顾忌着身后还跟着一串官员,黄芪没有多说,只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道:“没什么事。”

    说完,又邀请他去自己的办公房。

    慕容英华没有拒绝,跟在了她的后面。却到门口的时候没有进去,“你的官服都湿透了,先进去换身衣裳吧。”

    被他这么一提醒,黄芪这才感觉到浑身上下湿淋淋的不舒服。转头就要喊麻银,麻银却已经捧着一个包袱过来道:“师父,马车上的备用衣裳我取来了。”

    黄芪便歉意的看了一眼慕容英华,随即与麻银走进了司造房,在屏风后面休息的地方换了衣裳。

    她平日在衙门里对自身着装十分重视,几乎只穿官服,为的就是淡化自己女性的身份,尽可能的树立上司的威严。

    因此,麻银取来的衣裳依然是一身官服。

    黄芪将自己从头到脚收拾好,就准备打开房门请慕容英华进来。不想,一开门就听到了彭寅抑扬顿挫的声音,他正在讲述刚才祭神的经过,对黄芪遇到浪头,却死里逃生的事迹描述的十分详细又夸张。

    “慕容副将,你可是没有看见,我师父被巨浪拍打在身上,却依然面不改色,想来是海神被我师父的英勇气势所折服,所以最后收了无边的法力。”

    黄芪不禁心生迥然,心里暗骂彭寅这个不着调的,然后开口道:“五郎,你去船台那边看看,有什么事随时来报我。”

    两人听到声音,同时转头来看她。彭寅脸上还残留着说话时的笑容,垂眸道:“师父,那我去了。”

    黄芪对他点点头,然后侧身给慕容英华让开了路,做了个请的动作。一起进门后,麻银给两人奉了茶,才退出去。

    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黄芪和慕容英华相对而坐。

    “喝茶。”黄芪出声招呼道。

    慕容英华却看也没有看桌上的茶盏,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她,问道:“刚才彭寅说的可是真的,你真遇到了海浪?”

    黄芪眼底的尴尬之色一闪而过,轻咳一声说道:“你别听五郎瞎说,是有点惊险,不过不是什么大事。”

    “这么说来,你真被海浪击中了?”黄芪的话音刚落,慕容英华的声音就迫不及待的传了来,“我以为一切都计划好了,没想到你的计划是冒险,早知道这般,还不如……”

    还不如什么,慕容英华却是久久没有说出来。黄芪等了几息,笑着道:“海浪确实在计划之外。事实上,我早就算准了今日天气会放晴,才选在中午举行祭神仪式。”

    她说罢,慕容英华久久没有出声。过了许久,才道:“你提前知道今日雨停?”

    “是啊。说起来陈舟请来测算吉日的风水先生确实有些本事,他没有算错,往后将近一个月都是阴天雨日。唯独今日会有半天的晴天。”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慕容英华疑惑的问道。

    “天机不可泄露!”黄芪故意买了个关子。她自是不可能告诉对方,自己是看了系统中的天气预报才知道的。

    “反正不管如何,这一关算是过了,接下来都是小事。”黄芪面上露出一抹轻松之意。

    慕容英华看着她,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下来,说道:“何将军明日归来,到时你可前去拜见。只要有何大将军的支持,其他人想要为难你,也会有所顾忌。

    “好,知道了。”

    两人说过了正事,又聊起别的话题。慕容英华一直待到下晌,李甲来见黄芪,向她禀报今早抓起来的那几个内鬼已经招了。

    “大人来福州之前,这几个人与水师副将陆怀安的幕僚见过面,据说是陆怀安的幕僚暗示他们尽量推迟海船开工的时间。”

    “陆怀安?”黄芪听着与慕容英华对视一眼,“众所周知,陆怀安是楚王的门人,这么说来是楚王从中挑事?”

    她说完,心里又有些不解,“楚王这么干,他图什么?总不能是想把我赶回京城,他自己上吧?”

    “倒也不无可能。”意外的慕容英华肯定了黄芪的随意猜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这个位置会有多大的好处—只要造船期间不出意外,你将能与水师上下官员们交好,楚王又怎么能不眼红?”

    黄芪听着他的分析,仔细想了想,发现还挺有道理的。随即又想起了一件事,说道:“按照你这么说,楚王带领册封使团去琉球也是有深意的,他从一开始就想代替我留在福州?”

    “楚王瞧着一根筋,行事没有魏王谨慎,也没有秦王沉着,但你仔细观察他做的每一件件事,就知道这只是表面上,实则他城府极深,走一步看三步,机关算尽。”慕容英华没有直接回答她,但分析楚王的这些话却从侧面证明了黄芪的推测没有错。

    黄芪眸子里是深不见底的沉寂,冷声道:“是不是他,试一试就知道了。”

    ……——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事外出,只能更新这些了。

    第187章 生意

    次日, 黄芪拜见何大将军的时候带上了那几个内鬼,并且将此事宣扬的人尽皆知。

    果然,到水师军营后, 就发现楚王已经到了, 正在与前来迎驾的何大将军以及三位副将寒暄。

    黄芪遥遥与慕容英华对视一眼, 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并没有人发现。接着, 黄芪上前行礼,“臣参见楚王殿下, 见过何大将军。”

    “惟清来了?”楚王笑眯眯的抬手虚扶了一把,然后关切的问道:“昨日的事本王已经知道了,惟清还真是得上天眷顾。”

    “王爷说笑了。”黄芪正色道, “昨日之事臣怎么敢揽功劳,一切全赖圣上庇佑, 以及秦王殿下的仁德, 祭神仪式最终才能顺利进行。”

    见她没有掉进自己的言语陷阱,楚王也不在意,将目光落在她的身后,问道:“这几个被绑起来的人是?”

    原本他觉得黄芪今日就是来告状的,心里早已想好了应对的说辞。却不想, 黄芪接下来并没有按照他的设想进行。

    “这几个人在船厂散播谣言, 扰乱人心,差点延误了工期。我已经让人审问过了, 他们自称是奉水师副将陆怀安的命令。”

    黄芪说罢,扫了一眼众人的反应,抢在楚王开口之前,又道:“只是我并不相信, 陆副将与我无冤无仇,怎么会蓄意破坏船厂的进度,我觉得此事背后另有指使之人,且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听到她的话,在场众人一时谁都没有说话,只将眼神投注在了陆怀安的身上,想看看他会如何反应。

    陆怀安的反应还算快,不过停顿了几息,立即就顺着黄芪的话说道:“还是黄大人明察秋毫,就如您所言,我们两人无冤无仇,我绝没有针对您的理由,这件事我的确不知情。”

    听到他的否认,何将军沉凝的神情缓和几分,楚王也面上露出几丝轻松之意。

    “既然陆大人这么说了,我便相信,不过这几个人破坏造船进度在前,诬陷朝廷命官在后,可谓罪大恶极,不可轻易饶恕。”黄芪又说道。

    这一次,还不待其他人说话,楚王积极响应道:“黄提督所言甚是,这几个人绝不可姑息,不如……”

    只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黄芪就接口道:“楚王殿下也觉得应该严惩,既如此,那么我便将这几人交给何大将军,想来以何大将军的手段,应该能审问出真正的幕后主使之人,到时严惩不贷,让这些人为他们所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

    楚王听着,脸色蓦地沉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何大将军却问道:“你真要把人交给我?”

    黄芪颔首,“这几人意图拖延造船工期,若是成功了,水师的成军速度也将受到严重影响,也给将军造成了麻烦,我认为将他们交给将军处置正合适。”

    何大将军听着眯起了眼睛,深深的看了一眼黄芪,最终点头答应了。

    “好,人我收下了,等审问出了结果我会亲自上奏圣上。如此黄提督可满意?”

    黄芪笑道:“大将军做事必有分寸,小臣不敢指手画脚。”

    内鬼之事不过是个小插曲,几人商议定之后,何大将军就请黄芪去议事的军帐之中商量往后的造船之事。

    建造实体船,虽然各项尺寸数据与之前的船模数据是等比例,但一些更细节的地方却需要与水军的训练习性适配。毕竟这批海船造出来是作为新水师的战船使用。

    无论是何大将军,还是黄芪对此都非常重视。商议之时除了黄芪和三位副将等水师的核心人员,并不许其他人在场。就连想要旁听的楚王也被婉言拒绝了。

    “水战与陆战不同,战船不仅是将士们用来攻防的武器,更是最重要的保命工具,我认为在营造的过程中应该让将士们更多的参与进来,哪怕只是提一提意见,也能让他们更快的熟悉战船的性能和特点,为日后的训练垒实基础。”黄芪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何大将军之前统帅的是陆地军队,对水师的了解还没有那般深入,但这并不影响他慎重考量黄芪的意见。

    他沉思了一会儿,最终答应道:“这件事你可与慕容副将协商,有什么需要水师军士帮忙的地方尽管与他提。”

    “多谢何大将军支持我们的工作。”

    之后,众人又讨论了一些更加细节的地方,会议进行了将近两个时辰才结束。

    此时,已经时值午时,何大将军盛情邀请黄芪在水师军营吃午饭,“我已经命人采买了数条大海鱼,黄提督也尝尝我军中厨子的手艺。”

    这是一个与水师将士们拉进关系的好时机,黄芪没有多犹豫就同意了。何大将军还有别的事,便让慕容英华带黄芪去吃饭的地方。

    黄芪是头一回吃军中的饭菜,但意外的不难吃,反而有一种从未见过的热闹感。

    慕容英华安排她与军中的中级将官们坐在一起。武将心思比文官单纯的多,大家边吃饭边闲聊,多说的是训练军士的话题,黄芪偶尔插上一两句,看似简洁,但回回都能说到点子上。

    一顿饭吃下来,她便扭转了众人对她最初的印象,彻底和大家打成了一片。

    “没想到钦差大人也懂武备之事?”武将们难得对黄芪这个文官心生好感。

    黄芪谦虚的说道:“在诸位跟前,我可不敢言“懂”,只是略知些皮毛罢了。日后,一些事上还要向诸位多请教呢。”

    她非但没有文官那般眼睛长在头顶上的高傲之态,而且还对众人十分尊重,大家对她的好感度立即爆棚,纷纷道:

    “好说,好说。”

    “别人不一定,但若是钦差大人来问,我等必然知无不言。”

    “是啊,是啊,只要不涉及军中机密,什么都可以问。欢迎钦差大人常来我们水师军营巡查。”

    出往军营的路上,慕容英华一直偷偷打量着她,被黄芪发现之后,他才感慨的说道:“没想到你能跟他们聊到一起,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黄芪望着他笑问道:“以为我会怯场,还是以为我不会和武将们交流,会心生嫌弃?”

    “都有吧。”事实上,慕容英华都做好了为黄芪解围的准备,却没想到黄芪的表现大大的出乎了他的意料。

    “军中将士们平时流汗,战场上流血,为的就是保家卫国。大雍的海晏河清,有大半都是用他们的血汗换来的。我这个太平盛世的受益者又有什么理由不喜欢他们呢?”

    黄芪的语气平平淡淡,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已经习以为常的事,但听在慕容英华的耳朵里,却格外的震撼心神。

    “你……”慕容英华想说些什么,却感觉胸腔里的心脏跳动的飞快,喉咙发紧,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黄芪却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还在继续说话,“对了,听说你们的士兵已经招募结束,接下来应该要开始忙于训练了吧?若是没有时间,海贸之事还是我自己来办吧。”

    “有时间。”慕容英华却拒绝了她的体谅,“说好我们一起合作,我自然也要出力。”

    说罢,又从怀中掏出来一份册子,说道:“之前没有来得及说,海船我已经让人买好了,总共两艘大船,就停在马尾巷,你明日若是有空,我让人带你去看看。”

    “有空。”黄芪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属于自己的海船了。

    要知道这次出来,她为了筹钱买船,可谓倾家荡产。现在这两艘海船就是她几乎全部的资产,她当然要好好看看,然后再好好计划一下,如何将它们变成下金蛋的母鸡。

    “不过,你想好做什么生意了吗?”慕容英华又问道,“瓷器、丝绸这类行当,早已经被几个大海商垄断,你初来乍到,想抢占市场份额怕是不容易。”

    “咱们资金有限,还是闷声发大财比较好。”黄芪来时早就想好了,此时对着慕容英华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沉声道:“我已经决定了,咱们做日化用品的生意。”

    “日化用品?什么意思”慕容英华一脸茫然的问道。

    “简单来说就是清洁护理类的用品,比如咱们日常所用的牙粉、头油;还有美容类的用品,比如胭脂水粉,面脂等。”

    黄芪给他简单解释了一句,然后接着说道:“这一行当的市场我已经让人调查过了,在咱们国内的海贸中还属于空白地带,听说之前也有人将咱们本土的胭脂水粉运到西洋售卖,可惜并不受欢迎。无利可图,久而久之这门生意就没有人做了。”

    “既然你知道本土的东西在西洋不受欢迎,那你还要做?”慕容英华不解的问道。

    “我当然不会像那些人一样愚蠢,直接出口本土产品,我打算按照西洋人的习惯,将本土的日化产品重新设计包装一番,如此就不信西洋人不喜欢。”

    “这能行吗?”慕容英华是个男人,并不懂女人们用的东西,闻言一脸的迟疑。

    黄芪却很有信心,“放心。不知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女人和孩子的钱是最好赚的,所以我决定初期先做女性市场,等市场被打开之后,再进军男性市场。”

    慕容英华摇头,表示自己并未听过这句话,不过看着她面上笃定的表情,心里莫名的开始相信她真的会成功。

    “行,我支持你,需要什么人手,你告诉我,我派人过去帮你。”

    “暂时不用,我自己带了帮手。”黄芪说罢,又给他吃了一道定心丸:“虽然日化用品不如瓷器和丝绸是暴利,但胜在需求量大,只要我们设计出来的产品符合洋人的审美,复购率将会越来越高,非常有利于我们前期积攒资本。”

    “我相信你的判断。”

    两人一路讨论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军营外,黄芪便与慕容英华告辞,看着他离开了,正准备上马车,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她回眸望去,只见是何大将军,他站在不远处的辕门处,一副等候多时的模样。

    黄芪面上露出惊讶之色,“何将军可是在等我?”

    何大将军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随即踱步过来说道:“听闻你与明珠交好?”

    黄芪没有接话,只问道:“何大将军可是有什么事?”

    “明珠她还好吗?”

    黄芪心里感叹何将军对明珠郡主还是挺在意的,口中说道:“嗯,郡主明年年初就要成亲了。”

    不想何大将军沉下眼神问道:“成亲?与陆家那小子?那小子答应入赘了?”

    黄芪摇了摇头,说道:“陆郎君乃是陆氏一族的少族长,怎会轻易做赘婿,郡主已经请圣上收回成命了。”

    本来圣上金口玉言,下发的旨意轻易是不能反悔的。但谁让明珠郡主请了长公主进宫说情。看在长公主的情面上,圣上最终还是松口了。

    “明珠竟然为那小子妥协了?”何大将军既是惊讶,又是愤怒,“真是糊涂,陆家那小子根本就不是真心的,奈何明珠就是看不透,非要嫁给那小子。”

    “不是真心的?”黄芪心里一惊,以为何大将军知道些什么,忙问道:“您是怎么知道的?”

    何大将军“哼”了一声,说道:“我如何能不知道,陆家那小子心里只有家族和仕途,明珠在他心里只能排在第二位,这样的人根本配不上明珠。”

    黄芪闻言,才知道自己白操心了一场,不禁面露无奈的说道:“陆郎君心有大义,勇于承担责任,有这样的女婿您应该高兴才对啊。”

    何大将军却被这话气的吹胡子瞪眼,“你们小姑娘家懂什么,男人的事业心太强,吃苦受罪的就是身边的女人。”

    就像他自己,当年一心想着建功立业,而忽略了身边最重要的女人和孩子,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黄芪却对他的话不以为然,劝道:“陆郎君虽然不会入赘,但已经和郡主达成约定,婚后不会干涉郡主的仕途。您就放心吧。”

    真正论起事业心,黄芪觉得明珠郡主也不遑多让,将来吃苦受罪的还不一定是谁呢。

    尽管如此,何大将军还是一脸的不痛快,竟然对着黄芪吐槽道:“明珠年纪还小,何必这么着急嫁人。”

    黄芪无法回答,只能沉默以对。

    过了半会儿,何大将军又问道:“明珠成婚,你也要向京都送添妆礼吧,到时将我的贺礼一道捎带去吧。”

    “郡主成婚,何大将军不回京都吗?”

    “她不会希望我出面的。”何大将军摆了摆手,面上难得露出几分失落之色。

    黄芪坐在马车上,想起何大将军说明珠郡主并未给他送喜帖的话,不由的叹了口气,看来明珠郡主对何大将军这个生父的心结还是挺深的。

    不过,提起明珠郡主成婚的事,倒让黄芪想起离京时曾答应过要给明珠郡主置办一份特殊的添妆礼。算算日子,距离明珠郡主的婚期没剩多少时间了,礼物也该着手准备起来。

    于是,从这日起,黄芪的忙碌时光彻底拉开了序幕。

    一开始,她将大多数的精力放在海船的督造上。好在陈舟能力出众,过了最初的磨合期后,他开始能完美的配合和落实黄芪的安排,这让黄芪的压力小了许多。

    终于能腾出时间经营自己的海贸生意,并且给明珠郡主准备礼物了。

    生意上的事,黄芪从一开始就将孙芸带在身边,让她亲身参与。

    她已经决定出口日化用品,目前的第一要务就是调研西洋各个国家的日化用品市场,然后针对洋人的生活习惯设计出适合他们的产品。

    于是,黄芪交代给孙芸的一个任务就是调研洋人平常用什么样的日化产品,包括清洁用品,护肤用品,以及美妆用品。

    想要打听这些,就不得不和洋人打交道。孙芸来到福州之前,甚至都没有见过洋人。如今,骤然要和这些人接触,连人家的话都听不懂,更别说获得想要的信息。

    一开始,自然是不容易。不过,她天生自带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越是不好干的事,她越有动力。

    为了能够和洋人正常交流,她竟选择去学洋文。凭着她过人的天赋,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就能完全听懂西洋人的语言,并且能磕磕绊绊的和对方交流。

    再半个月之后,黄芪就收到了她的调研报告。

    “东家,关于洋人惯用的日化用品我都已经打听清楚了。主要分为三大类,第一类清洁用品是一种叫威尼斯的香皂,据说这种香皂里面添加了橄榄油和当地的香料精油,不仅香气怡人,且清洁效果非常好。很受西洋贵族们的钟爱。”

    她说着将一个匣子打开放在黄芪面前,介绍道:“师父请看,这就是威尼斯香皂,我特地从洋人手里高价买回来的。”

    黄芪拿起来看了看,又低头闻了闻,随即皱了皱鼻子道:“香皂的质地还算细腻,就是香味太浓了。”

    “是的,洋人的东西一惯爱加很多香料。据说这是因为洋人体味太重,所以才会用大量的香料遮掩。往往他们闻着刚好,我们却会觉得刺鼻。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本土的胭脂水粉在西洋不受欢迎的原因之一,味道都太淡了。”孙芸侃侃而谈道。

    黄芪颔首,“接着说,洋人还用了什么和我们不一样的东西?”

    第188章 送礼

    “第二类护肤用品, 气候不同的原因,西洋人和我们本土的习惯相差很大,他们通常用油养肤, 我问过几个洋人朋友, 知道他们上流贵族人士最常用的便是润肤油, 一般是橄榄油混合香草制成。

    至于第三类美妆用品, 西洋人追求极致的美白, 绚烂的色彩,以及浓郁的香气, 化妆用品与我们本土也有所区别,但基本上大差不差,比如他们的口红, 类似我们的唇脂,眉笔, 就是我们的眉黛;还有香水, 类似我们的香包、香丸。”

    随着孙芸的讲述,黄芪对西洋的日化市场算是有了比较详细的了解。

    她考虑良久,下定了最后的决心,海贸就做日化用品。她吩咐孙芸:“给小鱼传信,让她尽快带人来福州, 我们要在这里再开一家胭脂作坊。”

    ……

    虽说是尽快, 但现在是隆冬时节,河面冰封着, 根本行不了船。等到河面解冻,最早也得明年二月中旬。

    所以孙芸也不着急,在黄芪打发家仆给京都送年礼的时候,她让管事一并将讯息带回去给小鱼。

    今年的新年黄芪头一回在外地过, 送京中故友的年礼,尤其是送给秦王的,准备的格外慎重。

    因着此时河面已经冰冻上了,所以车队直接走的是陆路。等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中了。

    秦王下了早朝,在正院换过衣裳,正在用午饭,高升就来禀报福州的年礼送到了。

    “黄芪送来的?”在饭桌上一向规矩严苛的秦王,竟然不顾食不言的规矩,出声问道。

    “是,是提督大人送的。”高升笑道,“现今外面冰天雪地的,车队足足走了三个多月呢,节礼应该是提督大人一到福州就开始准备了。”

    “嗯。”秦王应了一声,再没有多说什么。

    直到用罢午饭,王妃正想说皇孙睡醒了,让抱来给王爷瞧瞧时,秦王却起身往外走,“本王还有公务要处理,王妃晚上不用等本王了。”

    看着丈夫毫无留恋的背景,王妃有些无力的抓了抓身下的坐垫。奶娘将二皇孙抱来了,她却连一个眼神也没有给,漠然道:“抱下去吧,王爷都走了,给谁看呢?”

    奶娘面上惶恐不安,只好抱着皇孙退出去。

    “臣参见王爷,给王爷请安。”彭寅被带到秦王的书房时,跪地行礼。

    这回是黄芪让彭寅跟随车队回京,一来为了让亲信给秦王送年礼,以表达自己的重视;二来也是想让彭寅回家过年的意思。

    黄芪自己都亲缘浅薄,对在哪里过年并不是特别在乎,但却希望徒弟们能一家团聚。

    其实,除了彭寅,黄芪也让麻银和木樨一起回来,只有孙芸因为生意上的事情,暂时走不开。

    不过,麻银和木樨都拒绝了,一是两人想陪着黄芪一起过年,二是因为路途遥远,一来一回要受不少罪,两人都不想折腾。只有彭寅身上有正经的差事,不得不回来。

    “起来吧。”秦王说着走过去坐在桌案后面,问道:“你师父在福州一切可还顺利?”

    “幸得王爷庇佑,师父刚到福州的时候,虽然生了一点小波折,但最后还是顺利解决了。”彭寅恭敬回道。

    对于他口中的小波折,秦王心中有数,早在祭神仪式刚过,他就收到了福州的密报,对事情的经过有了详细的了解。

    因此,这会儿他并没有细问,只问了彭寅有关船厂的公务。彭寅早在出发之前,就被黄芪叮嘱过,这趟回来需要他代替自己向秦王述职,也早就做好了准备。

    听到秦王的询问,彭寅便条理清晰的汇报起来。

    秦王听完,面露满意之色,温声道:“你回来,还没有回家吧,回去和家里团聚吧。”

    “臣告退。”

    彭寅从秦王府出来,并未立即回家,而是带着节礼亲自拜见了师父的母亲朱小芬。

    等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彭府早就接到了他进城的消息,阖家上下都聚在长房的花厅等着,只是一直不见他的人影。

    众人,尤其是彭夫人等着心急如焚。就在她快要忍不住想让家里下人出去找人的时候,彭寅终于出现了。

    看着儿子满面的风尘之色,彭三夫人不禁心疼的流下了泪来,“寅儿啊,我的儿,真是苦了你了。”

    “娘,儿子不孝,让您担心了。”彭寅进门就被母亲拉住了手臂,上下打量,他温声安抚良久,才让她的心绪平复下来,放开了手。

    彭寅这才转身向着厅中一众长辈见礼,“侄儿拜见伯父、伯娘。”

    “儿子给父亲大人请安。”

    “小弟见过几位兄长。”

    等所有礼仪都完成之后,众人才又重新入座,一起叙话。主要是大家问,彭寅来回答。

    “听说你们刚到福州就遇到了麻烦,最后怎么解决的?”彭大爷的消息没有秦王灵通,但也多少听到了一些流言。为了不让家里人担心,并没有将这件事情告诉家里过。

    因此,这件事还是众人还是第一次听说。

    “遇到了麻烦?寅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没出什么事吧?”彭三夫人立即被吓得心脏狂跳,脸色都白了。

    彭峰的面色也不好看,追问道:“寅儿,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说。”

    彭寅见大家都是一副担忧的神色,连忙将结果先说了出来:“你们别担心,麻烦已经解决了。”

    等众人松口气之后,才又说起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他将船厂出了内鬼,以及祭神仪式的惊险全都说了一遍。

    彭三夫人听到有人捣乱,恨恨的说道:“这些天杀的东西,真是没有良心,黄芪提督就该重重的治罪。”

    彭峰和彭家大爷却听出来了一丝不对劲的地方,问道:“黄提督抓到的应该只是小喽啰,审问了没有,有没有招供是谁指示他们这么做的?”

    “倒是审问出了些东西,不过我师父最后还是把人交给了何大将军,请他将此事向圣上奏报。”彭寅说道。

    彭峰听着与彭大爷对视一眼,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深意。

    彭大爷笑道:“将人交给何大将军,倒是一步好棋,不光能借力打力,严惩内鬼,也能暂时将何大将军拉到与她同一个立场,让背后出手之人心生忌惮。”

    彭峰听到这话也不断的点头,然后叮嘱儿子道:“以后跟着你师父多学点,如今你也出入官场,这些事总会遇到。”

    彭寅自然没有不应的。

    很快就到了年节。彭寅虽然待在家里,但心里却一直惦记着远在福州的师父。本来,他打算正月十五之后就出发去福州,不想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京杭大运河到现在还没有解冻,他只好耐下性子在京中多待几日。

    这日,他正在书房绘制机械图,小厮进来禀报说魏王府送了邀贴来,请他明日去太白楼赴宴。

    又是魏王。

    彭寅有些烦躁的将邀贴仍在了书案上。自从他回来京城,就有不少人找他喝酒吃饭,大多数拒绝一回,也就知道什么意思了,只有魏王不死心,每隔几日就让人上府里一回,他已经找借口拒绝了两回了。

    俗话说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若是这第三回依然这么不给面子,只怕真就把人得罪,撕破脸了。

    然而,彭寅思来想去,还是让家下人去给魏王府送帖子的人说一声,“你告诉他,我明日有事,抽不开身。等得空了,一定去给魏王殿下赔罪。”

    家下人出去了,彭寅摇摇头把这件事从脑海中赶出去,心神重新放在了图纸上。

    次日是隆安公主的寿辰,彭寅原本不打算参加寿宴,但碍于昨日拒绝魏王的话,他犹豫之下还是侍奉着母亲去了。

    彭三夫人不知究理,对儿子的孝顺很是高兴,同时心里打起了小算盘。

    说起来彭寅这个小儿子也该到成婚的年纪了。这回隆安公主的寿宴,肯定有不少夫人带着女儿出席,她打算好好相看一番,说不得能帮小儿子相看一门好亲事。

    想到这里,她叮嘱儿子,“一会儿到了,你乖一点,跟着娘去给隆安公主祝寿。”

    彭寅却有些不愿意,他一个大男人跟着母亲去后宅和一群后宅女子待在一起算怎么回事,但却拗不过母亲的执拗,最终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不想到了公主府,他根本就没有进去内宅的机会,因为他们在半道上遇到了魏王。

    当魏王对彭寅发出邀请,说两人一起过去前院男客席,就算彭寅再桀骜,当着众人的面,他也不好公然拒绝,不然就是损了魏王的脸面。

    “要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入座后,魏王意有所指的说道。

    “殿下说笑了。”彭寅躬身作揖道,“此前臣私务繁忙,几次拒绝了殿下的好意,实在该死,还请殿下恕罪。”

    “哈哈哈,本王知道你不是故意拒见本王,怎么会怪罪你呢。”魏王故作出一副大度的模样。

    彭寅露出一副松口气的模样。

    “对了,今年可还要去福州,你师父对你是如何安排的?”魏王一副熟稔的语气问道。

    彭寅并不想和他说的太多,只简单道:“是,师父已经有了安排,我过几日便出发。”

    魏王听着颔首,然后转换话题问道:“彭大人可定亲了?”

    他问这个做什么?彭寅心里立即警铃大作,顿了顿,才谨慎的回道:“臣的亲事由父母做主,并不敢擅专。”

    “说起来,本王很是欣赏彭大人的才华,本王的王妃有个妹妹,生的花容月貌,与彭大人甚是相配。”魏王好似完全没有听懂他的婉拒,自顾自的说道——

    作者有话说:今天加班,回来太晚了,只能更新这些了。

    第189章 结亲

    因为身份地位的差距, 面对魏王的啊。暗示拉拢,彭寅已经尽量委婉的表明态度,避免发生直接冲突。但没有想到魏王竟然这般不依不饶, 如今还要强势的插手他的婚事。

    魏王越俎代庖的行为实在太过无礼, 根本没有把彭家放在眼里。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 何况彭家可不是什么无名无姓的小户人家, 他大伯尚了静安公主, 他们一家也就间接成了皇亲。

    魏王就算是皇子王爷,也不能这般欺辱彭家。

    正当彭寅忍不下去要说话时,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大哥什么时候入了媒婆的行当,怎么见着一个人就要急着给人家说亲?”

    是秦王的声音。

    彭寅心里顿时一轻,转身看过去, 只见秦王从不远处信步走来,而恭恭敬敬跟在他身边带路的人正是今日的主家冯元朗。

    “臣见过王爷。”彭寅先是对着秦王拱手行礼, 起身后又对冯元朗点点头, 算是打招呼。

    “四弟也来给隆安姑母贺寿?”魏王眯着眼睛说道。两人一立一坐,之间的气息暗潮涌动。

    “是啊,我若不来还不知道大哥已经变得这般热心肠了。”秦王面上的笑意不达眼底。

    “四弟,几日不见,你这刻薄人的功力真是精进了不少。”魏王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你王嫂的妹子已经到了适嫁之龄, 你王嫂觉得我眼光好,就托我为她妹子寻一门好亲事。彭寅才华甚佳, 我瞧着就不错。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若能成就好事,也是一段佳话。”

    一番话说的入情入理,但秦王和当事人却都心生不屑, 秦王道:“大哥的想法是不错,只是这姻缘之事外人说了不算,还得问问他们本人的意见。”

    说罢,不等魏王说话,就转身问彭寅:“魏王说的亲事,你可愿意?”

    “魏王殿下的好意,臣本不该拒绝,然实在不巧,臣的婚事家里长辈已经做主定下了,只能辜负魏王殿下的一片美意了。”

    秦王对彭寅的回答早有所料,听完就看向魏王,笑道:“大哥来迟了一步,还是为佳人另觅姻缘吧。”

    魏王的目光在秦王和彭寅之间来回扫视,眼神变得阴沉,心里暗恨彭寅不识抬举,竟然敢拒绝他。

    彭家不过是靠上了个静安公主,就敢狐假虎威,连他的面子也敢折。要不是现在是储位之争的关键时候,不好因为一个彭家惹得圣上动怒,今日之事,他必要将彭家连根拔起,才能解心头之恨。

    虽然已经动了杀心,但魏王的城府深厚,面色很快恢复如常,轻笑一声,对彭寅道:“本王前两日才问过彭峰,据他所言彭家并未定下亲事与你,怎么就这样快,不过两日的时间就有了人选?彭寅,你该不是在欺骗本王吧?”

    他说到最后时,眼神阴鸷,锐利且带着压迫感的视线摄在彭寅的身上,无端让人心里生出一丝胆怯。

    然而,彭寅却表现的很是镇定,语气从容不迫道:“臣刚才说的为臣定下亲事的长辈并不是家父家母,而是我的师父。”

    “你师父?”魏王没想到他会给出这么一个解释,不禁无语道:“黄惟清?她才多大年纪,自己的亲事都没影儿呢,给你定亲?”

    听到他话里的轻视,彭寅面露不满的说道:“魏王殿下,道途先后不以年龄为限,且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师父为我做主婚姻大事乃是理所应当。”

    “哼!你既然说你的亲事定下了,不知是哪家千金啊?”魏王被顶撞,顿时也装不下去亲善了,阴着脸色问道。

    “魏王殿下对臣的亲事这般上心,臣深感荣幸,只是臣的亲事还在商定中,不好现在就将女方的名姓说出来,等臣定婚之时一定请殿下来喝喜酒。”

    这倒也是应有之理。定婚之礼未办,口头承诺随时都可能出意外。一旦婚事有变,彭寅是男子,自然不怕,但女方将会因此受到极大的名誉伤害。彭寅不透露女方是谁,也是为了保护对方,任谁也说不出来什么不对。

    当着众人的面,魏王不好继续逼迫,只好道:“好,本王等着,不过你也不要让本王等太久才是。”

    他语带威慑的说罢,就甩袖离了席。

    秦王望着他的背影,眼底划过一片冷芒。入座之后,望着殷勤为他斟酒的彭寅问道:“你师父真给你说了亲事?”

    “哪儿啊,臣刚才那么说是为了打发魏王的纠缠。”在秦王跟前彭寅可不敢向刚才那般放肆,赔笑着道:“我师父自来奉行的是先立业后成家,而且我师父觉得太早成亲不好,不光我,师父对所有徒弟的亲事都不怎么上心,就是觉得我们年纪还小。”

    秦王闻言,面上闪现出几分意外,好奇道:“你都十六了,还小?在她心里什么时候成婚才不算早?”

    “呃……”这个问题彭寅之前还真没有问过黄芪,不过以他对师父的了解,还是有个大概的范围的。“大概二十四五吧。”

    秦王:“……”他从前还真没发觉黄芪在终身大事上的想法是这般的“与众不同”。

    彭寅也觉得师父这个观念有些奇怪,于是解释道:“我师父说晚婚晚育有利于家庭的和谐与稳定,人只有长到一定的年纪才能明白家庭的重要性,才有能力承担起一个家庭的责任和为人父母的责任。”

    “能不能承担责任是品性和能力的问题,可不是年纪的问题。”秦王对这个说法十分不以为然。

    他认为黄芪之所以有这样的观念,是因为从小没有父母亲教导的缘故,于是警告的看向彭寅道:“你师父虽然才华横溢,但在终身之事的认知却浅薄的很,你可不要受她的影响。今日之后,你的婚事得抓紧。”

    彭寅不敢接话,只道:“是,等我到了福州,就让师傅为我尽快相看一门亲事。”

    今日他拒绝了魏王妃的妹子,可谓是把魏王得罪透顶了。以魏王的小心眼,肯定会找机会抓他的把柄,若是被魏王发现他今日的话是骗他的,定然不会干休。所以订婚之事确实不能再拖下去了。

    秦王闻言,刚想点头,却想到了什么,又改了主意:“这样吧,你的亲事由本王为你做主,你意下如何?”

    他觉得黄芪自己都是单身,又能给徒弟找个什么好亲事,未免最后闹出笑话,还不如他来办这件事。

    彭寅先是诧异,随后就是惊喜,“王爷日理万机,却还要为臣的私事费心,臣真是惭愧。”

    “那就这么说好了。稍后本王会亲自与你父亲谈这件事。”

    当彭家众人知道秦王要亲自给彭寅相定亲事的时候,真是既喜且忧。

    喜的是秦王对彭寅的看中,秦王赐婚,说出去是一件光耀门楣的事。而忧的是,经此之后,他们彭氏一族和秦王的牵扯愈深,今后朝堂之上,无论他们如何自处,在旁人眼中,他们彭氏一族都是秦王党羽。

    正当众人纠结的时候,彭寅说道:“你们以为到了现在咱们和秦王殿下还分得清吗?你们别忘了我师父是秦王府出去的,而我之所以能在工部做官,用的也是秦王殿下的面子。”

    众人不禁恍然。是啊,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他们一家早已与秦王一系不可分离了。

    在彭寅拒绝魏王的拉拢的时候,所有人已经将他们自动归类到了秦王一系。在魏王的眼中,他们一家早就投靠在了秦王的门下。

    想到这里,彭大爷叹息一声,然后打起精神道:“如今这般局面倒也没什么不好的,几位皇子争夺储位,我们家本来就在风暴的中心,与其左右拉扯,最后成为皇权争斗的牺牲品,倒不如坚定的选择其中一方。目前看来,秦王无论心性,还是实力,都是皇子中的佼佼者。秦王,对我们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是啊,以如今的情势,咱们还是想想如何做才能让秦王尽快坐上东宫太子之位,如此咱们家不仅安全了,还能得到无数的好处。”彭峰接着说道。

    彭寅听着伯父和父亲的讨论,心里松了口气,心想他终于完成了师父的嘱托。

    没错,黄芪送彭寅回京城的时候除了押送节礼的任务,还给他交代了一个特殊任务,那就是为秦王争取彭家一系的支持。

    事实上,这件事不仅对黄芪来说是好事,对彭寅也是。他们两人成为师徒的那一刻,已经自动绑定在了秦王的这艘战船上,一身荣辱皆系于秦王能否在这场夺嫡的争斗之中取得胜利。

    而秦王和魏王的争斗已经步入白热化的地步,她们必须尽可能的帮秦王争取更多的朝中势力的支持,如此才能让秦王从中胜出。彭家的态度对秦王很重要。

    秦王的动作很快,说要给彭寅相看亲事,还真没过两日就有消息了。

    “山东河道总督靳铺的侄女儿,年十四,为人端庄秀丽,知书达礼,与彭公子正相配。”为表慎重,秦王特地派了高升前来,将这个人选告知彭家长辈。

    河道总督靳辅,内宅女眷可能不太了解,但彭大爷和彭峰却对此人之名如雷贯耳。

    靳辅乃是治河的高手,这些年虽然一直在外任职,但确却是圣上心中实打实的能臣干吏,圣眷优渥。

    这两年黄河淤堵严重,全靠靳辅带人疏通治理,黄河两岸的百姓们才能安居乐业,大雍才能一片太平。靳辅之功圣上都记在心里,有传言说,等王阁老致仕,陛下就会让靳辅直接入阁。

    这样一个能臣,竟然与秦王交情斐然,彭大爷意外的同时,又止不住的惊喜。

    若彭寅真的能娶到他的侄女儿,不仅对彭寅自己的仕途助力巨大,彭家也会因此受益无穷。

    “靳大人的侄女儿,自幼父母双亡,被大人夫妻接至膝下抚养。虽非亲生,但两人视如己出,怜爱非常。”高升又提点道。

    彭峰闻音知雅,立即颔首道:“是,能与靳总督成为姻亲,乃是我彭氏的福气,高公公,还请您代我向王爷说一声,改日我将携犬子去向王爷谢恩。另外,我也会尽快去信与靳总督提亲。”

    “既如此,咱家这就回去与王爷复命。”

    高升离开后,彭峰就嘱咐自家夫人准备好仪礼,他这会儿就去书房写信,然后派管家带信去山东求亲。

    彭三夫人却迟疑道:“老爷,这件事是不是太快了,要不先打听打听靳家女儿的品性,再做决定?”

    她是做娘的,和彭峰这个当爹的想法可不一样。彭峰只看对方的家世背景,但她却更在意女方的品性和家教。要知道儿媳妇娶回家可是要和儿子过一辈子的,若是个品性不端的,岂不是害了孩子一辈子。

    彭峰却道:“王爷亲自相看的亲事能有什么问题?再说了,以靳总督的脾性,家里的女儿必然好教养,你呀,就是想的太多了。”

    彭三夫人听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里决定这件事她无论如何都要打探一番。若真有什么缺陷,还是尽早提出来的好。

    静安公主见她一脸的焦虑,便笑着说道:“三弟妹,我知道靳总督的小女儿嫁进了宗室,你若想要知道靳姑娘的情况,可以从她入手。”

    彭三夫人闻言,如听天籁,立即面露感激道:“多谢公主提点,您这么一说,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

    静安公主笑道:“都是一家人,三弟妹快别与我客气了,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和我说。”

    彭三夫人笑着点点,又忍不住抱怨道:“他们男人的脑子都是一根筋,哪里知道我这为娘的担心。”

    静安公主就一副理解的表情,拍了怕她的手说道:“我明白。不过,三弟他们成日在朝堂着眼的都是家国大事,难免看不见这些小节,这些你也得体谅才是。”

    彭三夫人被这么一劝,心里的气总算是消了一点,又记起她刚才的话,不免问道:“公主说靳总督的小女儿嫁了宗室子,不知是哪家,公主可曾见过?”

    “她嫁的是宣城郡王的嫡次子。人嘛,倒是有过一面之缘,瞧着是个温婉懂事的。”静安公主回忆的说道。

    听到这话,彭三夫人总算松了一口气,只是想到自己和宣城郡王家的女眷没有什么交情,不**露出一丝为难。看来打探之事还得托付在静安公主身上才成。

    静安公主没有推脱,痛快的答应了,“弟妹放心,寅儿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的事我肯定放在心上,一定帮你把靳姑娘的情况打听的清清楚楚。”

    彭寅并不知道她伯娘都打听到了些什么,只知道没过两三日,他娘就大变了态度,对这门亲事千肯万肯了。

    天气终于变暖和了,彭寅让丫鬟帮他收拾行礼,准备等通州码头的船放行,就出发去福州。不想却被她娘拦下了。

    “你爹向靳总督去信提亲,靳总督也已经答应了。靳姑娘不日就要来京都,你先别去福州了,留下来等定了亲再说。”

    “娘,我在福州还有公务呢,就不能等我回来了再说嘛。”彭寅虽然也想早点定亲,但却是在不耽误正事的前提下。

    可惜他娘根本不理会他的抗议,挥手让丫鬟们将行礼原放回去,坚决道:“这事就这么决定了,过几日靳夫人与靳姑娘就到京城了,你和我一起去见见。”

    如此,彭寅只得改变了行程,暂时留在京都。

    福州。

    自从开春,黄芪就一直在等彭寅的音讯,等来等去没有等来人,只接到了一封秦王的传信。

    信是用特殊的渠道传递来的,由慕容英华带来给她。

    黄芪看了信之后,才知道自己的徒弟彭寅要定亲了。

    “五郎的未婚妻是靳辅的侄女儿,说起来我还见过靳夫人和靳二姑娘呢,没想到五郎现在又要和他家结亲,当真是缘分。”她一脸感叹的说道。

    而慕容英华明显比她知道的还更多一些。他将彭寅在京中被魏王拉拢的事说了一遍,然后说道:“这桩婚事还是秦王殿下牵的线。”

    秦王牵线?

    黄芪惊讶一瞬,很快就想通了,靳辅早已暗中偷效在了秦王麾下,如今由秦王为他的侄女儿做主婚事,也是应有之理。

    她为徒弟找到一门好亲事高兴的同时,又琢磨着要给他送一份特别的贺礼。

    听到她说贺礼,慕容英华就想起来一件事,笑问道:“你之前说要送明珠郡主添妆礼,可是与你最近神神秘秘做的事有关?”

    “什么神神秘秘,这件事本来也没什么要瞒着别人的,不过是这份礼物旁人都做不来,只能我自己动手罢了。”黄芪纠正道。

    “既然如此,那能不能告诉我,你打算送明珠郡主什么,说出来也让我参考参考?”

    “我的这份礼物,旁人可学不来。”黄芪笑嘻嘻说道。

    慕容英华略一思索就明白了,问道:“你是打算做个新奇的玩意,就像八音盒那样?”

    “差不多吧。”

    如此,慕容英华还真就歇了效仿的心思。毕竟他可没有黄芪那般奇思妙想,他决定今日就让手下去采买一些中规中矩的礼品。

    “对了,你让小鱼初春带人来福州,算算时间应该已经出发了,要不要我派人去接应?”

    “不用你操心,我派李甲他们去就行。”黄芪考虑几息,还是不想麻烦他。

    然而,慕容英华却心生顾虑道:“你让李甲去接人,你的安全怎么办?还是我派人去,让李甲他们留在你身边。”

    黄芪本想再次推辞,慕容英华的态度却意外的坚决,她只好妥协了。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传来禀报声,“主子,国公爷让人来送信,您快回去看看吧。”是慕容英华的护卫的声音。

    慕容英华和黄芪对视一眼,有些疑惑英国公怎么会主动来信。毕竟,之前因为慕容芳华的事,两人聊崩之后,关系一直没有缓和下来。

    “你快回去看看吧,许是有什么要紧事?我这边的事咱们之后再商量,不着急。“黄芪劝说道。

    “也好。”慕容英华起身离开了。

    之后的几天,黄芪一直关注着他的消息,就怕是京都出了什么大事,不想问了才知道英国公之所以派人来见慕容英华,是为了他的婚事。

    英国公已经为慕容英华相看了一门亲事,不日两家就要定亲,这次派人来就是为了通知慕容英华这个正主。

    第190章 琉璃镜

    在慕容英华派人接应之下, 小鱼一行顺利到了福州。这回除了她自己过来,还带了胭脂作坊中手艺最好的两位大师傅,为的就是做出黄芪指定的新产品。

    黄芪考虑良久, 才定下第一批日化用品的类型。

    第一类是清洁用品, 包括牙膏、洁面香皂、洗发香皂, 以及沐浴香皂。第二类是护理用品, 包括润肤霜、护发精油。第三类是美妆用品, 包括香水、口红、粉底液、眉笔。

    这三类产品,她打算出口西洋之外, 还要在本土销售。不过本土的产品和出口的产品需要在细节上做出一些区分,比如出口西洋的产品将添加更多的香料。

    定下大致方针之后,小鱼和孙芸就开始忙碌起来, 一开始孙芸是作为小鱼的副手,但孙芸的学习能力很强, 没有过多久她就可以独挡一面了。

    黄芪便给两人重新分了工, 小鱼负责产品的生产,以及在本土的售卖,而孙芸则独立负责出口事宜。

    很快,产品的样品就被生产出来了。按照原定计划,样品需要经过安全检测, 以及试用才能开始售卖。

    这日, 小鱼和孙芸一起来找黄芪汇报样品试用的情况,最终的结果还算理想, 只有一些细节需要调整。

    小鱼先汇报,“我们将样品送给评估出来的目标客户试用,总来的来说好评居多,有个别试用者提出了一些意见, 首先是咱们口红的颜色,大红的颜色太深了,除了大婚、节日这样的场合,日常并不适用。还有香水的香味,也太过浓郁了,大家还是更喜欢香粉的清淡气味。”

    而孙芸这边的情况则与她完全相反,“咱们的产品中,最受欢迎的是口红,那些西洋女子十分钟爱大红色,还有香水,据试用的客户说,香味浓度刚刚好。”

    黄芪听着两人的话,心里便有了数。胭脂作坊设计的产品,目前来说更偏向西洋人的习惯,想要在本土售卖的话,还得根据本土人们的习惯改变一下配方才行。

    于是她告诉小鱼,“本土出售的香水,香味让师傅们再调淡些,口红的颜色也重新调整一番,就浅粉色吧。至于出口的产品,目前来说没有暴露出特别大的缺陷,那就先这样吧。”

    小鱼听着和孙芸对视一眼,请示道:“师父,那接下来我们就正式开启生产?”

    “可以。”黄芪说着沉吟一瞬,又道:“你们多招些女工,尽量提高产量,我们的海船下个月就能回航,到时便可以运送第一批日化用品去西洋诸国。

    船买回来不能一直停放着,在胭脂作坊开始生产之前,黄芪就让人运了些瓷器和绸缎去了西洋。一来先探探航路,熟悉熟悉路线,二来也是想多少赚一点的意思。

    “明白。”孙芸点头领命。

    “还有小鱼,很快就是明珠郡主的婚期了,我过两天要派人回京都,你这边尽快做出几套咱们作坊的产品的套装,我要送人。”

    黄芪打算沿用之前的营销策略,让自家产品在明珠郡主的婚宴上亮相。如此,不仅能迅速奠定其高端定位,还能在上流贵族圈层中争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声。

    ……

    通州码头上,彭寅带着小厮、亲随向停泊在港口的船上张望,终于见到了从船舱内出来的眼熟的身影。

    “木樨师姐。”彭寅笑着叫道。

    “五郎?”木樨听到声音,也看见了向自己挥手的少年,朝身后吩咐了一声,然后笑着向他走过去。

    “五郎,你还特地来接我们啊?”师姐弟久别重逢,俱都一脸的高兴。

    “我收到了师父的书信,算算日子你们应该快到了,所以这些日子日日来码头候着,生怕与你们错过。”彭寅笑道。

    “你也太实诚了,打发下面的人来便是,何必自己这般辛苦。”木樨面露动容的说道。

    “师姐长途跋涉而来,我自然要亲自迎接,如此才显得重视嘛。走吧,我已经定了通州最好的客栈,师姐先在此地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咱们再回京城。”

    木樨原本还有些犹豫,但思及今日天色确实不早了,且他们随身带着贵重物品,倒不是怕贼匪惦记,而是怕晚上行路艰难,给磕了碰了。

    于是,点头认可了彭寅的建议,“行,今晚就先在客栈休息。”

    一行人到了客栈,木樨先回房间沐浴梳洗,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才出来与彭寅找了家酒楼用饭。

    木樨与彭寅进去二楼包厢之后,又让人在酒楼大堂摆了两桌席面,给两人的随从,大多是木樨带回来的人。

    彭寅透过窗户观察了一眼,奇怪的问道:“师姐这回怎么带了这么多人,可是师父有什么事要办?”

    “不是,是我们带的东西太贵重,师父不放心才与慕容副将借了些人手。”

    “贵重物品?”彭寅有些不明所以。

    木樨笑笑,没有解释,而是问道:“五郎,你给师父写信说要定亲,日子可定了?”

    “定了。”彭寅点头道,“定在五月十二。”

    木樨默默算了算,发现在明珠郡主的婚期后不久。于是说道:“我来时,师父准备了两份贺礼,一份是给明珠郡主的,一份是给你的。”

    “师父还给我准备了贺礼?”彭寅一脸惊喜的问道。

    木樨笑道:“师父在福州走不开,不能出席你的订婚宴,心里过意不去,所以帮你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作为补偿。不过师父说了,等你们之后成婚,她一定到场。”

    说起来,这还是黄芪的徒弟中头一个订婚的,黄芪不能到场,还是挺遗憾的。

    彭寅虽然也有些失落,但却也体谅黄芪的为难之处。“师父公务繁忙,能记得给我准备贺礼我已经很知足了。”

    木樨听到他的话欣慰一笑,随即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明珠郡主的婚期之前不是说要延期到明年么,怎么又放到五月份了?”

    说起明珠郡主的这桩婚事,真可谓是波折不断。前期两人因为陆郎君的母亲,差点黄了婚事,之后两人好不容易解开心结,下定决心成婚,原本的婚期在四月,却因为陆郎君的祖母病危,又有了变化。

    陆家老太君正是在孙儿的婚期前夕病重的,本来两家还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但陆郎君的母亲却想让明珠郡主提前嫁进来,好为老太君冲喜。

    文昌大长公主就这么一个女儿,如珠似宝的养大,又怎么舍得她在终身之事上受这样的委屈,干脆将两人的婚期撤销,延后到了明年。不过,若是陆老太君今年撑不住病逝,这婚期还得往后延。

    原本黄芪接到延期的音信后,都打算明年再送添妆礼了,却不想又来信说明珠郡主的婚期改期到了五月,只得继续打发木樨上京。

    “多的内情我并不知晓,只知道陆夫人亲自给文昌大长公主赔罪,又有明珠郡主和陆郎君的求情,文昌大长公主才松了口。而且,听说明珠郡主成婚之后,陆夫人就要回南了。以后京城之事全由陆郎君做主。”

    毕竟是人家的家事,彭寅不好细说,只提了几句就停住了话头。

    木樨看出他的为难,也没有再追问,自己琢磨了一会儿,就转移了话题,“师弟,郡主婚宴,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师姐怕是要去文昌大长公主府吧?我已经接到了陆郎君府上的邀帖了。”彭寅说道。

    听到这话,木樨便放弃了两人一起代表黄芪出面的想法,“好吧,那我一个人去了。”

    彭寅看见了她面上的忐忑,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她心中所想,笑道:“师姐跟着师父经历了那么多风浪,难道还会怯场?”

    木樨不好意思的说道:“那日去文昌大长公主府上的宾客都身份贵重,我这不是怕给师父丢面子嘛。”

    主要是她自己的身份太低,她之前不过是秦王府的一个不起眼的婢女,因为成了师父的徒弟才变成良籍,如今却要代替师父出席这么重要的场合,实在怕被人看不起。

    彭寅却不认同她的想法,“师姐怕什么,那日你代表的师父,以师父现如今的身份地位,谁敢不给面子?”

    要知道现在造钟处可是整个朝廷的钱袋子。虽然师父身在福州,但有秦王的支持,这只钱袋子牢牢握在师父的手中,别人再眼红,也只能远远的望着流口水。

    之前魏王之所以不顾体面的拉拢他,不就是为了插手造钟处的事务,分薄这份巨额好处么,可惜最后铩羽而归。

    师父如今的地位,说是炙手可热也不为过。

    木樨作为师父的亲传徒弟,实在不必如此妄自菲薄。

    在彭寅的宽慰之下,木樨终于没有那么紧张了。

    一行人在客栈住了一晚,次日一早木樨和彭寅就率众就出发了。一进京都,木樨让彭寅帮忙将行礼送回黄芪的府邸,然后自己去秦王府拜见秦王。

    只凭木樨的身份,自是没有资格面见秦王的,但今日她代表的是黄芪,秦王不仅亲自见了她,还与她说了好些话。当然说的都是关于黄芪在福州的事。

    关于公务上的事,黄芪不好交代给木樨,就写了一封信,让她交给秦王。

    因此,秦王问木樨的多是黄芪的私事。

    “惟清的海船生意做的如何了?”

    “小人出发的时候,师父的海船也出发了,不过效益如何,还并不清楚,不过师父好像对此很有信心。”

    “是吗?”秦王眉梢一挑,眼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问道:“惟清做的什么生意?”

    在他想来不过是丝绸、瓷器之类。毕竟这类货物利润最高,却没想到木樨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是日化用品。”

    “什么?”秦王露出一脸的茫然。

    木樨忙上前一步,说道:“小人来京时,带了不少礼物,是师父送给王爷以及各位女主子的,其中就有师父让运送去西洋的产品,王爷可以瞧瞧。”

    秦王对此不置可否,随意道:“你把东西交给高升吧。”

    ……

    “高公公,这是我师父献给女主子们的仪礼,麻烦您转交。”从秦王书房出来,木樨就让身后的护卫将包装精美的锦盒奉上。

    高升扫了一眼,笑道:“黄提督有心了。不过,这仪礼的份数好像少了几份啊。”

    “啊?”木樨一怔,随即拱手道,“还请公公提点。”

    高公公笑道:“黄提督身在福州,怕是不知道,前不久王爷又纳了两位庶妃,除此之外圣上还赐下一位侧妃,不过还未进府。”

    “原来如此。那稍后我再派人补上三份仪礼。”木樨没有想到短短半年时间,秦王府后宅的格局变化竟如此之大。幸亏来京城时她多带了几分仪礼,想着有备无患。最后还真派上用场了。

    她心里暗想着回去之后一定要写信,将京都的情形告知师父,同时对高升再次道谢,“若不是公公的点拨,恐怕木樨就要失礼于三位新主子了。您的这份人情,我一定谨记在心。”

    “不过是小事,木樨姑娘也太客气了。”

    高升说着,挥手让身后的小太监将木樨的礼物都接了过来,然后让人送木樨出府。

    “王爷身边离不得人,咱家就不亲自送姑娘了。”

    “哪里敢劳烦公公。”木樨准备告辞之时又想起一事,便又回眸道:“对了,我师父也给您和宋来公公准备了礼物,明日便给您两位送到府上。”

    “哎呀呀,黄提督真是有心了,既如此,我就不客气了。”

    从秦王府出来,木樨再没有去别处,直接回了黄芪的府邸。

    再过两日,便是明珠郡主大婚,她得好生准备一番,然后代表师父出席。至于其它的事,比如去探望朱小芬,和师姐们见面,先放在一边,等婚宴结束再办。

    ……

    另一边,明珠郡主得知木樨回京,迫不及待的就要把人叫来,好问问黄芪的情况。

    却被丫鬟琵琶劝住了,“等您成亲的时候,木樨姑娘必来看您,您又何必着急呢。何况这两日您要试穿婚服,试戴成婚的首饰,也没有空闲时间见人啊。”

    如此,明珠郡主才歇下了心思。

    等到她成亲的正日子,木樨卡着合适的时辰到了文昌大长公主府。一下马车,就见到了在二门处等候的琵琶。

    “木樨姑娘可来了,快随我去见过郡主吧。”

    木樨因着她的热情受宠若惊,不过又迟疑道:“按照规矩,我应该先去拜见大长公主吧?”

    “大长公主这会儿就在郡主的闺房之中,你过去就见到了。”琵琶解释道。

    如此,木樨只能跟着她走了。

    而与她一道来的宾客,见她竟然被明珠郡主的贴身丫鬟迎接,顿时好奇起了她的身份。

    “这是哪家的千金,怎么孤身一人来赴宴?瞧着好似与郡主关系很好的样子。”

    “你没见过不知道,她就是黄提督的嫡传徒弟,这回来应该是替黄提督为郡主添妆的。”

    “原来是黄提督的徒弟?”

    “是啊,黄提督收了不少徒弟,就是不知道这位是哪一个。”

    ……

    木樨并不知道别人对她的讨论,她被琵琶带到明珠郡主的住处之后,果然在这里见到了文昌大长公主。

    今日是女儿出嫁的日子,文昌大长公主一如一位普通的母亲那样,亲自守着明珠郡主梳妆打扮。

    木樨到时,明珠郡主的婚服已经穿好了,丫鬟们正在帮她佩戴首饰。

    “小人拜见大长公主,拜见郡主。”木樨垂首行礼道。

    “木樨,你终于来了。”明珠郡主见了她很是高兴,招手将人叫到自己跟前,然后问道:“怎么样,你师父在福州可还好?”

    面对明珠郡主,木樨身上的拘束少了许多,笑着道:“托郡主的福,师父在福州一切顺利。这回派我回京,专为给郡主送添妆之礼。”

    木樨说罢,又解释的说道:“您成婚,师父不能亲自来,甚是遗憾,亲自为您准备了一份特殊的礼物,还望郡主不要嫌弃。

    “哦?她还真给我准备了礼物啊?”明珠郡主既意外,又开心,“是什么,快拿出来。”

    木樨便拍了拍手,让人将她带来的添妆礼抬上来,“这份礼物有些特殊,还请郡主亲手打开。”

    “这么神秘?”明珠郡主眼里闪过一丝好奇,然后让身边服侍的丫鬟暂退到一边去,自己起身走到了被红绸罩着的礼物跟前。

    它被竖立着抬进来,几乎与明珠郡主齐高。明珠郡主绕着转了一圈,然后看了一眼木樨,才抬手扯下红绸。

    当底下的东西终于露出庐山真面目的时候,明珠郡主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满脸的不敢置信。而她身后的众人也与她同样的震惊。

    “这是琉璃镜?”明珠郡主确认的望向了木樨。

    木樨含笑着点头,“这就是我师父给郡主的添妆礼,今赠予郡主,愿以此镜照见郡主与陆郎君一世圆满,百年好合。”

    明珠郡主心中大动,面上露出感动之色,只觉黄芪待她实在是用心。

    而其它人更多是震撼于黄芪的这份贺礼的珍贵。要知道现今本朝所有的琉璃镜全是舶来品,一只小小的手持琉璃镜都价值千金,而且还是有价无市,而这么一面等身的琉璃镜该值多少银子啊。

    饶是已经很少为什么事动容的文昌大长公主,此时见了这面镜子,心里也颤动了几分。

    不过,她倒不光是为其价值动容,想的更多的是这面镜子的来历,她猜测这面镜子绝对不是西洋之国送来的,不然根本轮不到黄芪送给明珠,怕早被圣上收进私库之中去了。

    既然不是舶来品,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它出自黄芪之手。

    黄芪会造琉璃镜,这可能吗?

    文昌大长公主心里几番猜疑,但顾忌着今日明珠郡主大婚,不宜生出风波,并没有开口询问木樨。

    而她不问,其它人自然不敢越俎代庖。

    眼见吉时就要到了,新郎快来了,文昌大长公主将一脸新奇的在琉璃镜前照个不停的明珠郡主拉到了椅子上,嗔道:“快梳妆,别贪玩耽误了吉时。”

    然后又吩咐下面的人,“将黄提督的添妆礼抬出去给宾客们见见,之后与郡主的花轿一起送去姑爷家。”

    不提宾客们看见这么大一面镜子时会有多么大的震撼,只说当秦王知道这是黄芪送的时,与文昌大长公主一般,立即就猜出来了这是黄芪自己造的。

    在旁人看来,这面镜子只是一份昂贵的礼物,但在秦王的眼中,黄芪手握制造琉璃镜的秘方,这是一份富可敌国的利益,分外惹人垂涎。

    秦王顾不得还在参加明珠郡主的喜宴,让高升将自己的贺礼放下,之后立即回了秦王府,同时吩咐高升:“让王陶彰与魏春林来见我。”

    琉璃镜代表的利益太过庞大,只凭黄芪一个人根本掌握不住,若没有秦王府势力集团的支持,她能被眼红这份利益的人和势力生吞活剥了。

    所以,必须赶在其他人反应过来之前,商量出来一个对策。

    王陶彰和魏春林接到秦王的传唤,很快就来了。两人今日在陆府赴宴,家里的夫人则去了文昌大长公主府,因此对文昌大长公主府的事情还一无所知。

    秦王只得先将琉璃镜的事大概说了一遍,然后又说了自己的推测,“黄芪手里有秘方,此事很快就会被魏王等人猜出来,到时候她就危险了。”

    王陶彰和魏春林听着面面相觑,皆是一副心神震动的模样,同时两人心中生出了不少疑问,但又不知从何问起。

    正当众人沉默的时候,高升进来禀报:“王爷,木樨姑娘求见。”

    “让她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