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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1章 懊悔

    按何狄素来的脾性, 众人原以为他被当众顶撞,必是恼羞成怒,可到头来竟半点怒意也没有。他眼底涌动的, 全是对那船模试验的火热与执着。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一幅怎么也想不通的苦恼之色, 随即想起了什么, 眼神热切的望向了正在准备下一个试验的陈舟, “对了, 你刚才说有特定的推理规律和计算公式?”

    陈舟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还没有说话, 何狄已经迫不及待的说道:“我拜你为师,你教我造船。”

    陈舟闻言,看着他的眼神更加奇怪了, 就在何狄不明所以的时候,陈舟终于开口说道:“我的本事都是提督大人教的, 且功夫还未到能够收徒的时候, 你要学造船怎么不去找提督大人?”

    何狄:“……”他一脸反应不及的缓缓转头,将视线落在黄芪的身上,欲言又止。

    黄芪并未回应他的目光,而是对陈舟打了个继续试验的手势。

    陈舟接到命令,大手一挥, 身后就有两个壮汉抬着一艘一米多的小型海船缓缓放入了水池之中。

    “试验开始。”

    随着一声指令发出, 小船开始向前缓缓的航行起来。陈舟一如之前那般在边上记录着各项数据。然后等小船完成计划的行程,他就开始在纸上推演实体船的相应数据。

    何狄艳羡的看着他动作, 最终忍耐不住,厚着脸皮走到了他身后观看。

    彭寅和麻银看见这一幕,不仅面色大变。陈舟手中掌握的可是师父的不传之秘,何狄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当众窥视, 实在无耻之尤。

    就连一旁的明珠郡主也面露气愤,就要出声说话,却被黄芪眼神制止了。

    何狄确实好奇陈舟的那手造船术。他一向随心所欲惯了,想看了,便也真就去看。也亏得他有个好爹,从小到大,只要他想学的匠艺,从来没人敢说个“不”字。是以他压根没想过,这世上也有不愿教他的人。

    可惜的是,黄芪虽然没有阻止他偷师的举动,但何狄对着陈舟那满纸的鬼画符,根本看不出门道。

    “这些都是什么意思?”何狄指着纸上的一长串符号问道,直觉这就是船模试验的关键隐秘。

    但是谁理他?

    陈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一心只有推算数据,其余人没有黄芪的发话,自然也不会随便和他搭腔。

    何狄自讨了个没趣,却依然不死心,就当他准备进一步动作时,何大将军连忙把人叫到了自己跟前,“乖乖在这儿待着。”他老于世故,自然知道儿子此举不太妥当,

    何狄这才老实了下来。

    然而,当陈舟将自己推算出来的数据再度公布出来的时候,他又坐不住了,脚下蠢蠢欲动着想要再次上前。

    事实上,不止何狄一人心绪起落不定,其余人的心情也不比他平静多少。

    当陈舟报出新船在海中的阻力数值时,黄芪便向众人详解了阻力影响的诸多方面,并指出今日算出的这项数据,已比云船好上一倍有余

    就在众人惊喜交加的时候,黄芪又加了一句:“这只是第一代新海船,接下来我们会在原有的基础上再次优化,很快就会有第二代、第三代,到时这些数据也会慢慢变得更好。”

    “好,很不错。”秦王即便克制,眼里也止不住的溢出了喜色。

    而他旁边的文昌大长公主就直白多了,对黄芪不吝赞赏道:“黄芪,你就是个天才。今日之后,匠作一道,你的大名定会永世流传。”

    “长公主谬赞,臣愧不敢当。”黄芪自谦的说道。

    不过心里的兴奋却丝毫不比众人少,今日的“船模实验”可谓是大获成功,从今之后造船界也算是有了她黄芪的一席之地。

    “王爷,新海船还未命名,请王爷赐名?”黄芪对着秦王请示道。

    秦王对她的提议欣然应允,在众人艳羡的眼神之下,为新海船命名“镇海”。

    试验结束,一行人回到了议事厅。此时,众人才开始七嘴八舌的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黄芪亲自上阵答疑。一切结束时也快到中午时分了。她吩咐彭寅安排筵席招待秦王一众人,何狄突然走到她跟前,说道:“我愿意拜你为师。”

    明明先前是他自己拒绝拜师,如今看到好处,却又反口。若是一般人就算厚着脸皮问出了口,也免不得会不好意思,然而何狄却丝毫不觉尴尬,只有对秘技的狂热渴望。

    黄芪安排好之后,示意彭寅赶快去办,然后才回过头来,对何狄道:“少将军说笑了,拜师一事我们不是早有定决,岂有反悔之理。”

    “那日不知先生胸有沟壑,是弟子有眼无珠。”何狄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懊悔。

    黄芪看着他,笑了笑,道:“做师徒讲究缘分,本官与少将军无缘。少将军也不必可惜,这世间能人无数,以少将军的天资,想来日后必能寻到一位比本官更厉害的名师。”

    可我只想跟着你学造船之术。

    何狄从来没有怕过谁,就连他爹,他也是有敬而无畏。但此时看着黄芪清淡的神情,却不敢再继续纠缠。稍一犹豫,黄芪却已转身走了。

    且接下来,黄芪一直跟随在秦王身边待命,他再没有找到机会说拜师的事。

    忙累了大半天,终于将所有人都送走了,黄芪只觉浑身乏累不已。彭寅和麻银跟在她身边,一会儿殷勤的帮她捶背,一会儿又给她端茶倒水。

    黄芪端了茶呷了一口,长长的舒了口气,笑道:“你们也快坐下歇歇。”

    彭寅和麻银这才一左一右坐在了她的下手。两人对视一眼,麻银向彭寅使了个眼色,彭寅轻咳一声问道:“师父,我今日听到那位何大使说什么拜师的话,您是准备收他为徒吗?”

    “之前倒是想收,不过最后并未成行。”黄芪摇头道,“他并没有成为你们师弟的缘分。”

    彭寅闻言,面上神色先是一轻,随即又想到了什么,问道:“师父之前未收成徒,可是那何狄瞧不上您?”

    他的话太过直白,听得麻银直翻白眼。黄芪却并未在意,若有似无的点点头,算是肯定了他的猜测。

    彭寅瞬间被气得七窍生烟,“我就知道那家伙不是什么好东西,仗着家世过人,眼睛长在头顶上。今日怕是看出了师父的本事,才又反口吧。”

    “好了,此事已经过去了,日后不必再提。”黄芪制止彭寅再说下去,然开岔开话题说起了正事。

    然而,他们不提,认为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别人却并不这样觉得。

    何狄一回去家里,就跟着父亲何青去了书房。

    何青对儿子了解甚深,自然知道他的心思。然而这件事并不像他想的这么简单

    何狄才不管这些。此时,他心里满是对高深技艺的执着。

    “爹,我要拜黄提督为师。”

    何青露出一脸头疼的表情,说道:“之前让你拜师,是你自己不愿意,如今回心转意却是晚了。”

    “爹,那时我并不知道黄提督有这样的本事。而且当时我拒绝拜师,您不也没有反对吗?您不也看走了眼?”

    何青被他说的脸色一滞,颇有些恼羞成怒的道:“逆子,有你这么跟老子说话的吗?”

    何狄被骂,并不以为然,只缠着他爹说道:“爹,我想学造船之术,你去帮我说说呗。”

    “说?怎么说?”何青想也不想的拒绝道,“别的事我都能答应,唯独这件事你想都不要想。”

    “可是……”

    何狄还要再说什么,何青却摆手让他先听自己说,“黄惟清乃是秦王一派举重若轻的人物,是秦王的心腹大将,不是以往那些能被你爹我随便拿捏的匠人。之前,为父已经为你争取了机会,是你自己没有把握住。如今,为父也没有办法,黄惟清可不是你想拜就拜,不想拜就不拜的人。”

    “哼!既然您不想帮忙,我自己想办法,反正这个师父我拜定了。”何狄放话之后,就气呼呼的离开了。

    何青原本生气的表情,在他走后却消散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意味深长。

    今日所见,别说狄儿,就是他也对黄惟清的本事大为震撼。比起心性还不成熟的儿子,他更清楚但凡有人能学会惟清那手造船技艺,将来的前途定然不可限量。

    他也不是不可惜,当初因为一念之差,使得狄儿错过了这条青云梯。然而就如他刚才说的那般,拜师之事牵连甚广,他不能亲自出面,免得引起圣上的不满。

    不过,若是狄儿自己想办法拜师成功,想来圣上也不能说什么。

    何青一手算盘打的很好,然而何狄第一次试探就碰到了钉子。

    何狄被黄芪当面拒绝,便想着迂回行事,既然师父铁面无私,那从徒弟身上下手总可以了吧。

    目前,他知道的黄芪的徒弟一共两人,麻银和彭寅。

    麻银是姑娘家,他不好私下接触,但彭寅却可以。

    一个休沐日,他特地将彭寅约到了京都最好的酒楼吃饭。

    “彭兄,我敬你一杯。”酒席上,何狄一改往日的冷傲,频频提杯向彭寅敬酒。

    彭寅来者不拒,一副豪爽大气的模样,表面上十分给何狄面子。

    两人吃吃喝喝,一直到酒过三巡,何狄才进入正题。

    “彭兄,今日小弟请您出来,是有事相求。”何狄首先开口。

    彭寅闻言,又喝了一杯,接着吃了一筷子菜,才缓声道:“你是想求我帮忙说服我师父收你为徒吧?”

    说罢,还不等对方有所反应,他又道:“这事没戏。”——

    作者有话说:今天家里大扫除,只能更新这么点了 。

    第172章 退堂鼓

    何狄听到彭寅的话, 眼里的笑沉了沉,随即又恢复如常,问道:“彭兄, 只要你能让提督大人收下我这个弟子, 有什么条件, 尽管提。只要我能做到的都帮你办到。”

    “哎呀, 何兄这话可真是折煞小弟了。”彭寅面上表情真挚, 但心里却暗道这姓何的真把他当做那乡里没见过世面的了。

    虽说他爹的官位没有何将军大,但他好歹有个驸马大伯, 公主伯娘,从小到大就没有为什么事为难过,有什么事是他办不到, 而姓何的能办到的?

    对此,彭寅只是一味推脱, 直到宴席进入到了尾声, 他才佯装酒醉吐出了一句真心话,“何兄,你家实力雄厚,多的是人想收你为徒,传你师门秘技, 你又何必趟这趟浑水?”

    说罢, 又饮了几杯,终是不胜酒力昏睡了过去, 然后就被随侍的家仆扶回家去了。

    他走后,何狄原本有些迷离的眼神变得清明起来,面上流露出一丝若有所思,“浑水?他什么意思?”

    想了半天, 他叫来自己的亲随何用,低声吩咐道:“去查一查我那未来师父的信息,无论大小我都要知道。”

    何用是何狄奶娘的儿子,因为性子机警聪明,是何狄身边最得脸的小厮。他接到差事之后,立即将自己手下的人撒了出去。

    三日之后,他拿着一沓记录了黄芪全部信息的册子去找主子汇报。

    “这位黄提督是从最下面爬上来的。您别瞧她年纪不大,但经历却并不简单。她的身世可谓凄惨,一家子原是柳家的家生子。在黄提督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之后娘又改嫁,独留下她自己一个人过活到八岁上,才进去柳府当差。

    之后以陪嫁丫鬟的身份跟随秦王侧妃到了秦王府,便是这个时候她才开始崭露头,入了秦王的眼。之后帮着秦王办了几件大事,立了功劳,才被秦王举荐。短短几年时间,就从一内宅女官做到了正五品的朝廷命官。”

    何狄听着脸上浮现出意外之色。他是真没有想到黄芪还有这样一段复杂的经历。

    之前,他爹要他拜师,自然也查过黄芪的身世,但只知道此人是小人物出身,身怀绝技,背靠秦王,在朝堂上混的风生水起,比文昌大长公主初入朝堂那会儿走的稳多了。

    之前,他还有些嗤之以鼻,觉得黄芪能走到现在的地位,多半是靠秦王扶持。直到那日观看过“船模实验”的现场,才对此改观。

    如今又听到何用说了黄芪从前的经历,心里不禁对她油然而生出一股敬佩之情。

    然而,更让他好奇的是黄芪的那手造船绝技到底是从何处得来的。据他所知当世最厉害的船匠就是陈舟的师父墨云大师,但黄芪明显比墨云还要技高一筹。

    “黄大人身上的技艺全是自学而成。”何用说着眼底闪过一丝不可思议,他道:“少爷,您一定猜不到黄大人除了匠作之技,还会哪些绝技。”

    他这话成功勾起了何狄的好奇心,“哦?她还会什么?”

    “黄大人被人私底下称为“小华佗”。”何用说道。

    何狄闻言一愣,问道:“难道她还会岐黄之术?”

    原本只是随口说了一句玩笑之语,却不想何用还真点了头。

    “少爷英明。没错,黄大人就是会医术,且她的医术还相当不错。听闻不仅擅长妇人科,曾将难产的秦王妃母子从鬼门关救了回来,而且还擅治风寒之症。

    少爷可听说过前年河南雪灾,难民逃到京城,秦王殿下在城郊特设流民安置所,期间安置所内爆发了风寒疫症,是黄大人亲自开的方子,使得安置所内没有一个人病死。”

    原来治愈风寒的方子是黄芪的手笔吗?

    何狄面上流露出浓浓的惊诧之色。河南雪灾他如何没有听说过?那年不止河南发生了雪灾,边关也是暴雪连天,一直持续了半月之久。

    期间冻死了无数牛羊和人口,雪停之后,受灾的百姓中又爆发了大面积的风寒疫病,便是军中将士亦有被传染的。

    当时他爹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京中出了个擅治风寒疫症的神医,特地托关系从京中讨了一张方子,按方熬药施给了边关百姓和兵士。

    虽然最后依然有不少病患死亡,但相比往年疫病爆发时的情形,还是好了不少。

    原来他爹口中的神医,就是黄芪本人吗?

    正当何狄为此感到震撼之时,何用又说道:“除了医术,黄大人还有一手高绝的种花之术。茶花中的绝品十八学士便是黄大人亲手培育出来的。哦,对了,还有夫人喜欢的牡丹豆绿,亦是黄大人的杰作。”

    听到这里,何狄已经有些麻木,问道:“医术、花艺、匠作之术,还有什么是她不会的?”

    “据奴才所知,黄大人是个全才,什么东西到她手里都是一琢磨就会,根本用不着如别人那般拜个师父,学艺十几载才能出师,以上奴才说的这些技能,全是黄大人自学而来。”

    虽然他打听到黄大人学医之初拜过师父,但那师父的水平还没有黄大人的一半高,如此医术也算是黄大人自学而成。

    “哦,对了,黄大人还有一手好厨艺,听说做的点心曾经风靡了整个京都贵妇圈,大家都以能吃上她做的点心为荣呢。”

    “你说的不错,我这未来师父还真是个全才。”何狄此时对拜师的心情越发迫切了。

    然而,何用却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吞吞吐吐的劝道:“少爷,我觉得拜师这件事您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你什么意思?”何狄的心正热着,骤然听到这种扫兴的话,心里不由得升起一丝不悦,“你最好说个过得去的理由,不然别怪少爷我抽你。”

    何用挠头道:“少爷,您先别生气,听奴才说啊。这位黄大人虽然一身的真本事,但到底是底层出身,做事不拘一格就罢了,收徒弟也不讲究。您不知道,黄大人的徒弟除了彭少爷和麻姑娘外,还有六个全是上不得台面的身份,大多是秦王府家奴。”

    “你说真的?”何狄面色微变,随即又生出怀疑之色,“既然这事你能打听出来,彭寅肯定也知道,他怎么会愿意和那些下人做同门?”

    何用干笑一声,又说道:“而且黄大人对徒弟的规矩十分严格,竟然规定同门之间人人平等,不以出身家世论排行,只看入门的时间。如今彭少爷是黄大人最小的弟子,若是少爷您真的拜师,您就变成最小的了,您的前面将有八个师姐师弟。”

    何狄闻言,久久没有说话,面上露出几分抵触之色,原本一颗火热的心,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凉的透彻。

    而他这反应早在何用的意料之中。

    京都少有人知道,他家少爷并不是嫡出,而是庶出。确切来说,大将军现今的子嗣都是庶出,因为将军府中没有女主人,现有的女眷,包括少爷生母,全部都是妾室。

    这么多年,没有人比自家少爷更能体会位卑权重的落差感。

    在外面,少爷是大将军的儿子,被所有人追捧奉承,但在何家族谱上,他却只是个妾室生的庶子。少爷的生母明明是唯二为大将军生育子嗣的女人,本应该享受无上尊荣,偏偏因为一些往事,多年来只能屈居侧室之位。

    因此,使得少爷对身份地位非常看重。

    所以,何用才会觉得当何狄知道黄大人的收徒方式之后,未必能够接受。

    而事实也确是如此,何狄在经过一阵纠结之后,最终有气无力的摆了摆手,说道:“拜师的事暂且搁置吧。”

    彭寅自从那顿饭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何狄,便知道自己的计策起效了。

    小样,我还治不了你。

    他对自己兵不血刃就帮师父解决了一桩麻烦,有些得意。不过,又对何狄狗眼看人低而感到气愤。还真是个有眼无珠的睁眼瞎。

    他心里再次对师父的决定感到庆幸。幸亏没有收下这家伙,不然师门的风气都要被败坏了。

    而黄芪却丝毫不知道徒弟的一番苦心,自从她造船的事被秦王禀奏给了圣上,圣上大力肯定秦王此举有“先见之明”后,朝堂上对是否筹建水师一事的争论便日渐明朗。

    虽然朝臣们都存着自己的小心思,但谁也不是傻子,既然已经看出来了圣上在这件事上的态度,自然谁也不会拼着违逆圣心的后果继续反对。

    如今,朝堂上争论最多的便是水师主将和副将的人选。

    一如之前王陶彰在秦王府分析的那般,圣上对于主将的人选非常重视,丝毫没有让渡出去的意思,朝臣们都是人精子,试探了几番之后也就明白圣上的意思。于是,转而对副将的推举权争夺的越发激烈。

    皇子中,尤以魏王和楚王为最,两人都想把自己的人推上去,每日在朝堂上争得乌鸡眼似的。唯有秦王表现的最为淡定,因为早在圣上知道“镇海”船之时,就默许给了秦王一个副将名额。

    虽然这段时间,魏无双经住了秦王的各种考量,但秦王最终还是把水师副将的名额给了燕归。

    对此,魏春林虽然失望,但也知道在秦王心中,无双的分量是远比不上燕归的。这可是秦王第一次在军中安插自己的势力,对于人选肯定会慎之又慎。

    于公于私,燕归才是最合适的。

    而就在一切即将尘埃落定时,燕归终于回京了。

    黄芪没想到头天才听高升说了,第二日就见到了人——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更新会比较少。今天去超市采购,明天回老家……反正都是各种事~

    第173章 燕归

    “你回来了?”黄芪望着眼前个气质大变样的人, 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今日,秦王让人传唤黄芪说有事相商,黄芪一下值就过去了。不想才到王府门口, 就遇到了刚从福州回京的燕归。

    “好久不见, 黄提督。”燕归带着几分内敛的笑意, 打量着黄芪。

    “燕统领还是叫我的名字吧, 不然叫我惟清也成。”黄芪微笑着说道。

    平日, 同僚之间多以官职名称相称,黄芪从不觉得有什么, 但此时听到燕归这样称呼自己,莫名有些别扭。

    “那我依旧叫你黄芪。”燕归笑着说道:“不过一年多未见,黄芪你变了不少, 相比之前……长大了许多。”

    他说着视线不经意间落在女孩儿小巧的耳朵上,只见一对精致的珊瑚耳坠静静地垂在那里, 深红的颜色越发衬得那抹莹白亮人眼。

    燕归有些不自在的撇过了眼, 目光再不敢四处乱看。

    “燕统领也变化不小。”黄芪笑着与他寒暄道。

    从前,燕归的气质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有种锋芒毕露的青涩感。如今,一年过去,他周身的气场内敛了许多, 好似一把归鞘的宝剑, 整个人都沉寂了下来。

    唯一不变的,是他那俊美的容貌, 一年前偏白的肤色,如今被晒成了小麦色,却丝毫无损他的英俊,反而更增添了一种阳刚的野性之美。

    黄芪原本只是匆匆一扫, 不想视线落在他身上之后,就有些收不回来了。

    过了良久,她才勉强克制住心里的蠢蠢欲动,轻咳一声,说起了正事:“对了,燕统领高升,我还未曾恭喜呢。”

    燕归将手里的缰绳交给秦王府的小厮,然后侧身将手一让,“黄女官先请。”

    两人一边往议事厅的方向走去,一边低声说着话。

    路上,燕归轻声说道:“我能坐上水师副将的位置,多亏了黄女官的功劳。”

    他虽然昨日才回京,但对这段时间京都中发生的事情却了如执掌,自然知道此次秦王能这么容易在军中安插势力,黄芪居功至伟。

    事实上,这一年多他虽然远在福州,但和秦王的关系非但不曾疏离,反而增进了不少,两人之间有一条专门的通信渠道,几乎每隔七八日就要书信联络一回。

    因此,他不仅知道这件事是黄芪的功劳,还知道秦王之所以能盘活户部这一摊死水,也全凭黄芪的匠作之能。

    想到这里,燕归又道:“黄女官研制的八音盒很受西洋人喜欢,那些西洋商人还求我帮忙打听,能否允许他们采买一船,运到他们的国家售卖。”

    洋人想进口八音盒?

    黄芪先是心里一动,随即又摇头道:“暂时不行,八音盒的产量太低了,咱们本土都不够卖,哪有多余的外销海外。”

    燕归闻言也不在意,反正他也只是话赶话,说到这里了就随口一提。两人重新起了另外的话题,一边走,一边继续交谈。直到他们到了地方,才停下了话头。

    议事厅里已经有人早到了,王陶彰和魏春林,以及魏无双三人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听到门口的脚步声,三人不约而同的望了过来。

    当看见来人事,三人一时神色各异。

    王陶彰哈哈一笑,惊喜道:“燕统领,昨日老夫就听说你回京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一别许久,燕统领可还安好。”

    燕归神色柔和的颔首道:“劳老兄惦记,我一切都好。昨日归京,需先行向王爷请安,没有来得及登门拜访,老兄勿怪。”

    “哪里哪里,该是老夫为燕统领接风洗尘才是。”

    正当两人聊得投机时,另一边,魏春林和魏无双两兄弟却神色淡淡的。魏春林刚才瞧见燕归和黄芪有说有笑的一起进来,下意识蹙紧了眉头。而魏无双一见燕归的面,直接就收敛了面上的笑意。

    认真算起来,两人与燕归乃是亲戚,但关系却还比不上王陶彰一个外人热情。

    面对两人的冷淡,燕归的表现也很矜持,只略略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高升进来说秦王回府后去了正院更衣,还得一会儿才能过来。四人便先入座,一边喝茶一边闲聊。

    魏春林今日意外的寡言,只有王陶彰与燕归的说话声,时不时的黄芪也会加入其中。

    黄芪一直对海贸之事很感兴趣,今日见了燕归,不免就问得多些。

    燕归好似对这些知之甚深,回答的十分详尽,让黄芪听的意犹未尽。忍不住问道:“燕统领,若我想买条船做海上生意,你觉得可以售卖哪些货物,利润会比较高?”

    问罢,还不及燕归回答,王陶彰就抢先打趣的道:“黄提督,你那胭脂作坊已经够挣钱的了,怎么还打起了海贸的主意?”

    “这世上哪有人嫌自己钱多的。”黄芪玩笑着回了一句,然后说道:“你们都是有家底的人,自然瞧不上这三瓜两造,我却不一样,现有的都是一点一点攒下来的,而且我府上那么多徒弟,若不多谋算几条来财的门路,拿什么养徒弟?”

    一席话说的王陶彰指着她,嘴唇阖动着,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一味的摇头。

    黄芪却不多理他,只看着燕归说道:“燕统领,海贸之事你可得好好帮我上上心。如今福州水师即将成立,想来日后海上贸易的风险会低上许多,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是准备趁一趁这股东风,好攒点家底的。”

    燕归闻言,不禁失笑,“要说从前海贸最赚钱的不外乎瓷器、丝绸、茶叶这三样,但如今却出现了一样比这三种利润更高的。说起来,这货物与你可脱不开关系。”

    “你是说八音盒?”黄芪下意识的问道。因为就在刚刚,燕归还她说起这件事。

    “还有座钟。”燕归笑着接口道。

    黄芪微怔,“座钟本就是西洋传来的,怎么我们自己造出来的钟表也受西洋人喜欢吗?”

    “西洋的钟表价格高昂,除了特供皇室之外,多是高价出口到咱们中原,他们自己国家的百姓少有买得起的。而我们自己研造的钟表,成本比洋人的低不少,所以若能海运到西洋,定价稍稍低一些,肯定不愁销路。”燕归解释道。

    黄芪这才恍然大悟,随即又露出苦笑的表情说道:“目前,钟表和八音盒的短板是一样的,都是产量太低。我们本土都不够卖,遑论出口到西洋了。”

    “你不是正在研制车床吗,你那个半机械化的生产理念我觉得非常不错。”

    听到燕归提起这个,黄芪面上终于又露出了笑意,“你说的不错,等车床造出来,造钟处的生产模式变为半机械化生产,无论是钟表,还是八音盒,产量定会大幅度提升,到时除了供应本土需要,还将有余力与洋人交易。”

    两人聊得越来越投机,而魏春林在旁边却是一句都插不上嘴。

    终于,外面传来高升通报的声音“王爷来了”,黄芪和燕归才停住话头,他则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今日秦王相召众人,一来是为了让刚回京的燕归与众人见一面,二来是为了商讨燕归为水师副将后的职责划分。

    “燕副将的职责范围取决于主将的人选,以及对下属的观感。敢问王爷,水师主将的人选可已经定下来了?”王陶彰首先开口问道。

    “虽未下旨,但也八九不离十了,圣上属意何青做福州水师的主将。”秦王沉吟几息,缓缓说道。

    何青?

    众人先是诧异,随即又觉得也算在意料之中,毕竟圣上对何青的信任那是有目共睹。细想之下,此次训练新军,还真没有比何青更合适的主将人选。

    “怪不得圣上让何青在这个时候回京,原来是有这样一番安排。”魏春林若有所思的说道:“水师除了主将,还配有三位副将,除了燕副将之外,另外两人是?”

    “这我听说了,其中一位是晋王的岳父陆戎,还有一位是楚王的门人蒋怀安。”王陶彰是户部的二把手,消息到底比旁人灵通些。

    黄芪听了,对这个结果尤为诧异,“怎么魏王此次竟颗粒无收,反被向来没有什么存在感的晋王压了一筹,按理来说不应该啊。”

    “魏王得意太过,犯了圣上忌讳,此次结果,便是圣上对他的教训。”秦王淡淡的说道。

    “最近魏王做了什么吗?”黄芪这段日子一心扑在“镇海”船上,对外界的事一概不闻不问,因此也就不知道魏王到底做了什么,惹怒了圣上。

    “魏王想与大将军府联姻,想把魏王妃的侄女儿嫁给何大将军的长子。”魏春林嗤笑的说道。

    黄芪微怔,随即反应过来问道:“魏王想拉拢何大将军?”

    她说着看向秦王。犹记得当初她也动过此番心思,是秦王提前看出了不对,及时阻止了她险些铸下大错,如今想来依然后怕不已。

    不过,以魏王的政治敏锐度,按理不该看不出来拉拢何青背后的风险啊!

    想起秦王刚才的话,她若有所思。看来魏王的确是太过自大了,不过也许还有些心急,为了压制秦王这个弟弟,不惜以身犯险。

    如此,可想而知秦王近来对魏王造成了多大的压迫感。

    随后,众人又转回正题,商讨在何青为主将的前提下,燕归该如何争取更多的权责。

    黄芪从秦王府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到宵禁的时候了。此时路上已经没有几个行人了,不想在回永安坊的路上,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熟人。

    第174章 入股

    “黄提督这是刚从衙门下值回来?”黄芪才刚下马车, 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温润的女声。

    她回过头去,随即眼里露出一丝惊讶,“袁大人?”

    没错, 与黄芪打招呼的人是袁文鸾, 就是之前黄芪在秦王寿宴上见过一面的大理寺少卿。

    “这么晚了, 袁大人怎么在这里?”

    她问罢, 想起了袁文鸾的身份, 又恍然道:“大人这个时候出现在此处,难道是有什么要案?”

    袁文鸾被她的猜测逗笑了, “黄大人误会了。前几日,我搬家到了此处。”她说着指了指身后的府邸,竟是黄芪的隔壁。

    又道:“说起来我已经搬过来三四日了, 听闻黄大人就住在隔壁,本想去府上拜会, 但思及黄大人公务太过繁忙, 怕打扰你。”

    黄芪闻言,瞬间恍然大悟,随即拱手道:“袁大人太客气了,要说拜会也是下官去您府上拜会。”

    两人正说着,袁文鸾府上出来一个少年, 面带焦急之色的说道:“母亲, 祖母又病发了,您快去瞧瞧吧。”

    袁文鸾闻言, 面色微变。黄芪见了,就道:“袁大人府上既然有事,便去忙吧,改日下官去您府上拜谒, 咱们再详谈。”

    袁文鸾这才与黄芪歉意的点点头,然后转身进了府里。

    黄芪回去自家府中,木樨服侍她洗漱后,就让丫鬟们摆饭。

    “师父今日累了一天,我吩咐厨房炖了人参乌鸡汤,您喝点补补身子。”木樨说着盛了一碗鸡汤,放在黄芪的手边。

    黄芪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说道:“你坐下来一起吃。”

    师徒两个在自家吃饭,没有那么多的讲究。黄芪吃饭吃到中途,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问道:“最近你小鱼师姐有没有回来?”

    木樨放下碗回道:“前日师姐回来了一趟,不过师父不在,师姐说胭脂作坊还有事,待了半日便回去了。”

    “除了小鱼师姐,昨日春芽师姐也来了府中,好似找师父有什么事,面上忧心忡忡的,不过等了半天一直不见您回来,便也离开了。”

    春芽?

    黄芪闻言心里一顿。春芽现今是秦王府小皇孙屋里的管事姑姑,她找自己,难道是小皇孙出了什么问题?

    这般想着,便打算抽个空子去给柳侧妃请安。正好柳侧妃的生辰快到了。她亲自去探望一番,倒也不算逾矩。

    “对了,咱们家隔壁新搬来了一户人家,你可见了?”黄芪又问道。

    “师父已经见过了吗?我正打算与您说呢。”木樨笑着道,“原先住在隔壁的方老大人已经致仕回了原籍,临走前把院子卖了,现今住的乃是大理寺少卿一家。”

    黄芪闻言,便把今日在府门口遇到袁文鸾的情形说了一遍。

    当木樨听到她说有个少年叫袁文鸾母亲时,便道:“那应该是袁大人的儿子,听说袁大人的婆母常年卧病在床,袁大人的儿子纯孝,为了祖母专门习了医术。”

    黄芪听着,回忆了一下刚刚见到的少年郎,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看着就是个好性子的。

    “袁大人就这一个儿子?”黄芪又问道。

    “还有个女儿,两姐弟是双生子。”木樨早就打听过了隔壁邻居的家庭情况,此时见黄芪感兴趣,便头头是道的说了起来。

    “袁少卿家里人口倒也简单,就一双儿女,再就是一个婆母,一家四口日子过的还算融洽。不过就是袁少卿的婆母常年生病,需要吃贵价药,袁少卿的那点薪俸基本都给婆母买了药,一家子的日子一直过的紧巴巴的。”

    木樨说完,黄芪心里不由叹息了一声,随即又感觉出了一丝违和,袁少卿家资不丰,为何还能在这永安坊买得起房子?

    要知道能住在这里的人家,“富贵”二字缺一不可。

    “听说是袁少卿的女儿出的钱。”木樨说道。

    “袁少卿的女儿可是已经成亲了?”黄芪疑惑的问道。

    “还没有呢。”木樨说道,“袁大人每日忙于公务,袁朗君又是男子,不善家务,所以家里的一切都靠袁姑娘操心。”

    黄芪听了面上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不过之后再未就此事说什么,而是说起了别的话题。

    次日,黄芪从珍器局下值的时候遇到了魏春林,“黄女官,你这是要去赴燕副将的宴请吧?正好我也接了邀贴,咱们一起走吧。”

    “也好。”黄芪今日骑了马,正好能与魏春林同行。

    路上,魏春林问出了昨日心里的疑惑,“惟清与燕统领瞧着仿佛很是相熟?”

    “是啊,说起来我们认识也有三四年的时间了,之前我在秦王侧妃身边当差,与燕统领也勉强算是一起共事过,关系总是比别人亲近些。”黄芪对此并不否认,反而大方承认了。

    魏春林听了,心里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涌起几丝若有似无的酸意。

    松口气是因为他觉得黄芪将自己和燕归之间的关系说的这般坦荡,两人之间应该就是单纯的同僚关系,发酸则是黄芪在燕归跟前的状态,比在自己跟前更加放松。

    “惟清真的要做海贸生意?”过了一会儿,魏春林又问道。

    “魏大人有何指教?”黄芪挑眉问道。

    “其实你常年在京城,对福州的情形根本不熟悉,想要经营海上生意可不仅仅是买条船就能行的。”君子之间交浅言深,这毕竟是黄芪的私事,魏春林没有直接发表意见,而是委婉的给她分析道。

    黄芪听了,倒也认同他所言,“你说的我明白。不过,此事我自有打算,燕副将在福州统领水师,到时我派几个心腹过去经营生意,有他帮我看着,想来也出不了什么大问题。”

    原以为黄芪昨日只是说说,没想到她还真打算让燕归帮她照拂生意。

    如此看来,两人之间的关系倒比他以为的还要深几分。魏春林蹙了蹙眉,想要再说什么,就见身边的黄芪已经勒住了缰绳—设宴的酒楼到了。

    他只好止住了话声,与黄芪一同翻身下马。

    今日燕归特地在太白楼设宴,宴请相熟的僚属,其中王陶彰、魏春林、薛无奇,还有秦王的门人章丘两位先生是黄芪认识的,其余几位宾客,据说是也军中的将官,黄芪并未见过。

    因为有不熟悉的人在,酒宴上大家多是说些场面话,直到酒过三巡的时候,燕归才端着酒杯到黄芪跟前,要敬她一杯。

    黄芪挑眉问道:“今日可是大家给你接风洗尘,按理该是我敬你才是。”

    燕归听到这般生分的话,才要皱眉,就听黄芪又道:“你要敬我酒,总得有个名目吧。”

    燕归这才笑了起来,舒朗的星目好似在发光。黄芪一时看得愣住。

    “敬你酒,是想请你多提携啊。”燕归的话看似是开玩笑,但眼中分明盛着满满的认真,“你昨日说想做海贸生意,可是认真的?”

    “当然。燕副将日后在福州的地位可是举重若轻,我还想让你帮忙关顾呢。”

    燕归眼底的笑意不禁深了深,说道:“我可知道你,一旦决定做什么事,定是有了万全的把握,这海上贸易,别人我不知道,若是你来做定是稳赚不赔。所以,我想入股你的海船。”

    “这事……”黄芪沉吟着才要说什么,魏春林就从侧面过来了。

    “惟清,思谦先生有些事想要问问你,不知这会儿可有空?”魏春林说着歉意的看了一眼燕归。

    黄芪笑道:“没事,我和燕副将只是随意聊几句。”

    “是啊,我们没什么要紧事,阿芪你先去忙吧,过两日你休沐,我去你府上,咱们再详谈。”燕归接着她的话说道。

    魏春林眼神沉了沉,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常,引着黄芪过去。

    燕归在后面看着两人的背影,眉峰扬了扬,眼中的笑莫名带上了几分冷意。

    思谦先生已到知天命之年,虽然无官无职,但却是京城最负盛名的书院“万海书院”的山长,他学识渊博,门生遍布天下,就连魏春林也曾在万海书院念过书。因此,众人对他很是尊重。

    思谦先生找黄芪是想为自己的学生争取一次见世面的机会。

    “听闻黄提督提出了“船模试验”的构想,不知可否方便让我的学生前去现场观摩?”

    黄芪没想到他是为了这件事找自己,虽然惊讶,但却并未在第一时间拒绝,而是解释的说道:“我奉秦王殿下之命建造新的海船,海船研造成功的消息不宜私下泄露。但万海书院的学子又不同于旁人,若是想要现场观看,需得征得秦王殿下的同意。”

    她说罢,刚想说自己先去请示秦王,不想思谦先生大手一挥,说道:“这件事只要黄提督同意,我去和殿下说。”

    “这般也好。”

    接着,黄芪又和思谦约定了具体的时间。

    此时,酒宴已经进行到了尾声,黄芪便和燕归道辞,与魏春林一道出了酒楼。

    门口,魏春林骑马跟上黄芪,“我送你回去吧,我看见你刚才喝酒了。”

    “就喝了一小口,没什么大事。”黄芪笑着解释道。

    魏春林却坚持道:“还是送你回去吧,正好路上与你说说思谦先生的事。”

    如此,黄芪便再没有拒绝他。

    “我还以为你不会答应。”魏春林说道,“思谦先生也算是我的师长,他的意思我不好拒绝,不过“镇海”船是你的心血,“造船实验”也是你的独家理念,没有白让别人看的道理。若是你介意,可以拒绝的。”

    黄芪看了他一眼,摇头道:“我不介意啊。”若是介意她就不会广收门徒,也不会将实验原理教给与她无亲无故的陈舟了。

    事实上,她巴不得自己的理念被更多的人知道呢。这样,总有人会认可她,进而成为她的同路人,更甚成为她立世的根基。

    但显然,魏春林是不懂她这番心思的。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魏春林很明显的感觉到了黄芪对自己的疏离,其间还夹杂着一丝丝失望。

    然而,直到他将人送回家,也没有想明白黄芪为何突然就生气了。

    第175章 燕归的主意

    回去之后, 心气儿一过,黄芪不免觉得自己方才的反应有些矫情。她与魏春林本就是泛泛之交,又怎能指望他全然懂得自己的思想呢。

    于是, 第二天两人见面, 黄芪又如常与魏春林打招呼。魏春林原本还想问问昨日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 眼下见她神色如常, 那点探究的念头也就淡了。

    然而, 比起魏春林,燕归对黄芪的理念却是理解的格外透彻。

    他甚至给黄芪出了个主意, “万海书院的学生观摩之后,你的船模理念必将传遍天下。不过这还不够,纸上谈兵终究是虚的。我思来想去, 觉得你应该亲自去一趟福州,主持“镇海”号试航事宜。如此, 你的盛名才能真正落到实处, 做到实至名归。”

    黄芪听着眼前一亮,她原本就是想用“镇海”号为自己造势,燕归的这些话简直是说到她的心坎上了。

    不过,心动之余,她又生出几分顾虑, “众所周知, 我与殿下关系匪浅,你如今已经为水师副将, 魏王等人未必愿意我再去福州,替殿下加深在军中的威望。”

    燕归微微颔首,这确实是个问题,她眸光一转, 片刻间就想到了解决之法。

    “听说你差点收何青的儿子为徒?”他问道。

    “原是文昌大长公主从中说和,不过何二郎君并不愿意,因此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黄芪简单的解释了一下内情。

    燕归听着眉梢微挑,并不在意拜师结果,只问道:“如此,大长公主岂不是欠了你个人情?”

    黄芪听着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大长公主与何将军的关系你应该知道,若是由她亲自出面,说服何大将军请奏圣上让你去福州,你觉得此事可行?”

    这个还真行。若不是燕归提醒,黄芪还想不到文昌大长公主的人情还能这样用。

    “不过,我去找长公主之前,还得先请一个人在旁边压阵才成。”黄芪对着燕归眨眨眼,说道。

    燕归瞬间明悟。两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的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明珠郡主最近的日子过的很是滋润。

    自从经过黄芪的点拨,她和陆郎君总算和好如初了。两人商量定日后他们成婚,陆郎君依然还是陆氏一族的少族长,明珠郡主依然是皇室郡主,无论男女身份都不做改变。

    至于住处,既不在郡主府,也不在陆府,而是小两口单独搬出去,十天半月去给两家的长辈请一回安就是。

    明珠郡主的主动退让,让陆郎君既欣慰她的识大体,又不免生出几分愧疚。至此,他也是真的看清了明珠郡主对他的一片真心,只觉此生能娶得如此贤妻,当真是天大的福气。

    陆夫人不是没有为了儿子的决定闹腾过,然而陆郎君此次心坚似铁,根本不被母亲所胁迫。

    他无法说服母亲改变心意,便请族中长辈出面约束母亲。

    陆氏族老可不像陆夫人这般浅见,目光只在内宅这一亩三分地上打转,他们可是看得分明,若是陆氏一族能迎来一位郡主主母,整个宗族将会得到多大的荫庇。

    而这一切都被陆夫人亲手葬送了。

    此前,他们就对陆夫人逼迫明珠郡主回归内宅一事颇不赞同。陆氏的族规虽然严格,但也不是不知变通的迂腐之家。

    明珠郡主就算参政又如何?只要她还是陆家主母,日后提携陆氏一族的子弟,难道不是好事?何苦非要闹得两败俱伤。

    自从圣上下旨让自家少族长入赘郡主府,他们就无比后悔当初对陆夫人的放纵。如今好不容易盼来了转圜之机,他们是断不容许陆夫人再将大好的局面毁于一旦。

    为了说服陆夫人认下明珠这个儿媳妇,他们可谓煞费苦心,不遗余力。

    “这些日子陆氏族中的女眷们挨个去给我那未来婆母问安,然后陪着说话,一陪就是一整日,直到宵禁才回去自己家。殷勤备至的模样让我那婆母有口难言,如今对我态度已是大变了模样儿。”明珠郡主幸灾乐祸的说道。

    黄芪听得忍俊不禁。在古代,当家主母出面陪客可是个劳心费力的苦差事。也难怪那位素来刚强的陆夫人轻易就被拿捏,松口松得这样快了。

    “对了,你今日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明珠郡主说完了自己的事,就想起来黄芪来找自己的目的。

    “我有事请你帮忙。”黄芪也不与她客气,直接将自己想去福州的事说了,“此事若是秦王出面,魏王等人必会搞破坏。若是何大将军愿意出面,在魏王等人反应过来之前,让圣上下旨,如此才能万无一失。”

    “没问题,这件事你就放心交给我吧。”明珠郡主一口答应下来,没有丝毫的迟疑。她和陆郎能和好,黄芪可谓居功至伟。如今黄芪让她帮这么一件小忙,她自然要尽心尽力。

    “不用你出面,我今儿回去就找我娘说这件事。你只管在家里等着圣上的旨意就是。”明珠郡主又道。

    黄芪闻言一喜,这样最好不过。这件事之所以要绕这么大一圈弯子,本来就是为了隐去她在其中的痕迹,打消魏王等人对秦王的戒备。如今不用她亲自出面找长公主说情,不仅省了她一桩人情,而且还让此事愈发保险。

    两人商议定,才各自分开。明珠郡主回家去找她娘文昌大长公主,而黄芪则乘坐马车去了秦王府。

    今日过来,一是为了向秦王禀报她想亲赴福州的打算,二是为了给柳侧妃请安。

    秦王一听黄芪的打算,就意识到了这件事对他收拢军中人脉大有好处,自然对她大力支持,“你去福州,本王会派王府侍卫全程护卫,另外,有任何为难之处,可持本王的名帖化解。”

    “多谢王爷。”

    黄芪垂首拜谢,然后忖了一眼他的表情,将她想去给柳侧妃祝寿的事说了。

    秦王闻言微怔,显然根本不记得今日是柳侧妃的生辰。想起从前,两个人也曾恩爱缱绻,让不少人羡煞不已。再看如今,形同陌路,相顾无言,一时心头浮现出无限怅然。

    “难为你还记得。”秦王望着黄芪的眼神有一瞬的柔软。虽然他是个薄情的人,但却希望手下人各个有情有义。

    显然,黄芪的“念旧情”让他很满意。

    黄芪拱手行礼,从书房告退出来,然后被高升引着去了梧桐院。

    路上,黄芪轻声问起了柳侧妃近来的处境。

    高升笑道:“内宅女眷之间捧高踩低是常事。不过,现如今柳侧妃养着王爷的长子,旁人到底不敢太过分,总要顾忌着小皇孙的面子。日子倒还能过。”

    黄芪听着松了口气,随即又忍不住生出几分遗憾。她原本以为等柳侧妃生下儿子,秦王就会回心转意,但现在看来想要解除秦王的心结,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在高升眼里,柳侧妃的日子过得不算差,犯了那样大的过错,如今却还能坐稳王府侧妃的位置,养着王爷唯一的儿子,衣食无忧,体面仍在,已是王爷格外开恩的结果。

    但这样的日子,与柳侧妃从前的春风得意相比,却是天差地别。

    起初,柳侧妃还会觉得这些冷落是自己该受的惩罚,但时日久了,再多悔愧也会耗尽,又怎么能不生出一丝怨怼呢?

    对别人不好说,但对黄芪却没有什么顾忌。

    柳侧妃忍不住对她大吐苦水,“他罚也罚了,骂也骂了,如今柳氏一族已衰败的不成样子,他总该解气了吧?可你瞧瞧,他对我可有丝毫的怜惜,难道我们从前的情分全都是假的不成?”

    黄芪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听着柳侧妃的哭诉。心里也觉得秦王确实绝情。

    就如柳侧妃说的,两人之前的情分并不是假的,从前好的蜜里调油,如今一冷落就是这么长时间,虽然事出有因,但也能从中看出秦王的冷酷心性。

    “好在如今您有了小皇孙,小皇孙一日日的长大,您的日子总能好起来。”黄芪轻声安慰道。

    一说起儿子,柳侧妃紧蹙的眉眼不禁柔和下来,不过紧接着又叹息起来,“现在府里的孩子少,王爷对佑儿还算稀罕。可等慕容氏和杨氏临盆,若是生下来的是儿子,佑儿就不再特别,到时这府里哪还有我们母子的立锥之地?”

    “凭她们生的儿子女儿,小皇孙是王爷的长子这一点永远也不会变,总归是不一样的。”黄芪握着柳侧妃的手安抚道。

    说罢,又问道:“对了,小皇孙呢?”

    “这个时辰,佑儿应试还睡着,我让奶娘抱过来你瞧瞧。”柳侧妃说道。

    “还是我亲自去瞧瞧吧,小皇孙睡着,抱来抱去的惊着了可怎么好。”黄芪体贴的说道。

    柳侧妃眼底的笑意变深,颔首道:“难为你这样细心。我让百灵送你过去。”

    小皇孙如今已经快周岁了,早从柳侧妃的暖阁搬了出来,现如今住梧桐院的东厢房。说是百灵送她,其实没有几步路就到了。

    黄芪进去的时候,小皇孙果然还睡着,春芽和奶娘在摇篮边上守着。

    “您来了。”春芽看见她,神色略显激动,起身轻声问候道。一旁的奶娘也连忙起身行礼。

    黄芪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婴孩,压低声音说道:“我就是来看一眼小皇孙,我们出去说话,别把他吵醒了。”

    春芽便吩咐奶娘在一旁守着,自己带着黄芪去了隔壁。百灵是个有眼色的,见两人有私下说话的架势,便借口正房还有差事,离开了。

    没了外人,黄芪这才问春芽道:“听木樨说你前几日去永安坊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春芽连忙点头,“是有事。自从你举荐我做了小皇孙屋里的管事姑姑,嘱咐我好生照看小皇孙,这话我是一刻也不敢忘,对小皇孙万般精心都尚嫌不够,几乎事事都亲力亲为。只是近来,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哪里不对劲?”

    “小皇孙如今已有十个月大了,按理这么大的孩子白日睡眠时长该是慢慢减少的,可小皇孙非但没有少睡,还比从前睡的时间更长了。这几日,整个白天清醒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春芽一脸忧心忡忡的说道。

    “你是说小皇孙白日睡不醒?”黄芪听着心里一跳,问道:“小皇孙晚上睡眠如何?”

    “基本天黑就睡,直到天大亮才醒,最近连夜奶都不吃了,一晚上能睡六七个时辰。”——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新年好呀!新的一年祝大家马到成功,心想事成!

    第176章 中毒

    春芽说完, 见黄芪没有说话,生怕她不重视,又举例道:“我儿子只比小皇孙大一个半月, 我儿子现在白日只睡两三个时辰。所以我才觉得小皇孙的情况不对劲。”

    事实上, 黄芪并不是不相信, 而是不敢相信。如果春芽所言是真的, 那么小皇孙还真是出问题了。

    但问题是, 小皇孙可是秦王唯一的儿子,有谁会冒这么大的风险害他。而且, 秦王对这个长子的保护可谓十分严密,什么人会有这样大的本事,把手伸进王府内宅?

    会是魏王吗?毕竟他可是有前车之鉴的。

    然而经过一番深思之后, 黄芪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应该不是魏王,不说上回魏王戕害王妃的孩子被秦王告给圣上知晓, 圣上已经严重警告过了他, 只说小皇孙虽然是秦王的长子,但秦王府马上又要有两个子嗣出生,秦王根本不缺孩子,就算害死了小皇孙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

    所以,她觉得以魏王的智商, 大概率不会做这种得不偿失的事。

    但若不是外部因素, 难道是内部因素,下手之人是秦王府女眷?

    想到这里, 黄芪的心里打了个突。虽然理智上,她不觉得有人敢冒着被秦王厌弃的风险,陷害小皇孙,但架不住利益迷人眼。

    如果真是后宅女眷下手……

    黄芪狠狠蹙了蹙眉, 决定先去看看小皇孙的状态。

    “小皇孙身边的人是否可靠,我这会儿先帮小皇孙把一把脉。”黄芪蓦地起身,问春芽道。

    “可靠。这两天我就是感觉不对劲,才把其他人都支开,只让陈奶娘和我一起守在小皇孙身边。”

    黄芪再次进去的时候,小皇孙依旧在深睡中。刚才她还害怕小皇孙被说话的声音吵醒,此时才发现是多次一举。

    她去摸小皇孙的小手和额头,但小皇孙好似什么都感觉不到一般,动都不动一下,要不是呼吸依然沉稳,只怕她都要怀疑他是否还有生命体征。

    “小皇孙今天睡了多久了?”黄芪问着,矮身坐在床边上,用左手将小皇孙的一只小手托起,右手伸过去搭脉。

    一旁的奶娘见状,就要上前,被春芽轻轻摇头阻止了。

    “从巳时吃过奶,就一直睡到现在,已经有四个时辰了。”春芽回道。

    现在是未时初,巳时到现在确实有四个时辰了。

    黄芪在心里默默确认了一遍时间,然后就将注意力都放在手下的脉息上。刚开始还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然而正当她准备收回手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了一丝非常微弱的异样。

    “怎么了?”春芽看她的面色变得凝重,不由的紧张起来。

    黄芪没有说话,只是又重新感受了一番,确认自己刚才的感觉并不是错觉之后,才收回了手。

    “你说的没错,小皇孙的确不对劲。”

    虽然这件事还是她告诉给对方的,但当黄芪说出肯定的话这一刻,春芽还是止不住的浑身发冷。

    “你看好小皇孙,我去找侧妃。”

    黄芪看了一眼依旧睡得很沉的小皇孙,随后走出了厢房。

    她去而复返,柳侧妃还以为她是来道辞的,声音里带着几丝不舍的说道:“黄芪,以后你多来瞧瞧我吧,我一个人也没个能说话的。”

    说完久久没有等来对方的回答,不由的抬眼望去,“你……这是怎么了?”她看见黄芪的脸色十分难看。

    “侧妃,我刚才为小皇孙诊脉,发现小皇孙好似中毒了。”黄芪声音轻的好似夜色中的薄雾。

    听在柳侧妃的耳里,只觉朦朦胧胧的很不真切。“你说……什么?”她的语气迟疑,面色瞬间褪去血色。

    “侧妃,此事还是尽快禀报王爷才是,小皇孙被人下毒,事关重大,得请太医院的太医诊脉。”黄芪镇定的建议道。

    然而,此时柳侧妃已心神大乱,什么都顾不上,起身就要去厢房里看小皇孙。

    黄芪没有阻拦她,而是跟在后面一起过去。

    陈奶娘见柳侧妃进来,忙起身行礼,面上带上了一丝紧张。春芽对此仿佛早有预料,行礼之后,轻声禀报道:“小皇孙还没有醒来。”

    “小皇孙中了什么毒,现在的情况……”柳侧妃只觉浑身软绵绵的,连说话的力气好似都不够。

    “情况不太好。若是不尽快解毒,小皇孙睡的时间怕是会越来越长。”黄芪实话实说道。

    “怎么会这样。”柳侧妃失神的看着躺在小床上的儿子,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黄芪在后面及时扶了一把,将人带到旁边的椅子上靠坐下,又将刚才的建议说了一遍,“此事还得尽快禀报王爷,请王爷定夺。”

    “好。”柳侧妃强忍着晕眩,叫来百灵吩咐道:“你去前院求见王爷,将小皇孙的情况告知,务必请王爷来一趟。”

    百灵出去了,柳侧妃缓了一阵,身上终于恢复了些许力气。她拉着黄芪的手问道:“黄芪,佑儿的情况到底如何,你给我个准话?是不是……”说到后面,已是不忍心出口。

    “您别多想,暂时没有性命之忧。”黄芪安慰的说道。

    柳侧妃这才捂着心悸的胸口忍不住湿了眼眶。

    秦王来的很快,虽然他对柳侧妃不假辞色,但对唯一的儿子却非常重视,一听到百灵的禀报,立即放下手里的公务赶来了梧桐院。

    时隔许久,再次来到这里,他顾不上感叹什么,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柳侧妃怀里的小皇孙身上。

    这会儿,小皇孙终于睡醒了。柳侧妃知道了儿子的情况,根本不敢相信任何人,亲自抱着儿子不撒手。

    “惟清,佑儿的情况如何?”秦王仔细观察了一眼儿子,见他脸色正常,并没有生病的迹象,心里忍不住生出一丝侥幸的心理。或许柳侧妃对孩子太紧张了,所以夸大了佑儿的情况。

    然而黄芪却冷酷无情的打破了他心里的侥幸,沉声说道:“小皇孙中毒了。按照目前的状态,中毒时日不算短,情况并不容乐观。”

    秦王的脸色迅速冷厉下来,转眸盯着黄芪,“佑儿中了什么毒?”

    “是醉枝,此毒来自西域一小国。中毒之后的症状就像是喝醉了酒一样,具体表现就是嗜睡,白天晚上昏睡不醒,只要剂量足够,中毒之人便会一睡不醒,在睡梦中死亡。”

    黄芪说罢,顿了顿,又道:“有人给小皇孙下毒,为了不被人察觉,每次的份量很小,因此小皇孙才会表现的很瞌睡,但又不会一直昏睡。不过随着中毒的时日一久,身体中的毒素增加,小皇子最终也会……”

    黄芪在秦王越来越难看的神色中,最终没有把话说完,但语中的未尽之意在坐的众人却都清楚。

    柳侧妃一时承受不住,身子摇摇欲坠起来。秦王也久久没有说话,许久才艰难的问道:“此毒可解?”

    黄芪犹豫了一瞬,说道:“醉枝毒我也只在书上见过,并不知解药配方,不如请御医来为小皇孙诊脉,也许御医院有解毒之法。”

    她话音一落,秦王已经扬声叫了高升进来,吩咐道:“去太医院请吴御医。”

    吴御医是太医院最擅长小儿科的御医。

    高升早在外面听到了前因后果,此时脸色也白的鬼一般,听到秦王的话立马爬起来向外奔去。

    “王爷,佑儿中毒与身边伺候的人脱不开关系,妾身觉得应该将奶娘等人拘起来审问。”柳侧妃说道。

    秦王闻言,没有说话,直接叫了宋来进来,“把小皇孙身边的人全部抓起来审问。”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春芽和陈奶娘的身上,眉头微蹙,柳侧妃见了,强忍着压迫感说道:“春芽和陈奶娘都是忠心之人,必不会谋害小皇孙,况且小皇孙身边也得有熟悉的人照顾。”

    如此,秦王才不再说什么了。他深看了黄芪一眼,心里有许多疑问,然而此时并不是深问的时候。

    众人等了好半会儿,终于高升引着太医来了。

    “臣见过王爷。”吴御医一进门,就看见了坐在上首的秦王,立即跪地行了个大礼。

    “起来吧。”秦王略一抬手,然后说道:“吴太医,小皇孙身子有恙,你给把个脉。”

    “是。”吴太医起身应了一声,然后将目光放在柳侧妃怀中的白胖小儿身上,见他面色红润,眼神机灵,并不像有什么病症的模样,心里不免闪过一丝疑惑。

    不过,又想到这孩子是秦王的长子,想来秦王殿下难免过于紧张一些。

    于是,他走过去对柳侧妃拱拱手,说道:“请侧妃将小皇孙放在床上,臣为小皇孙请脉。”

    柳侧妃的面上划过一丝不安,但还是依言将小皇孙放在了小床上。

    然而,吴太医把了半天脉,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心里便越发肯定自己方才的猜测。

    “王爷,侧妃,小皇孙并没有什么大碍,就是有些积食,不过不严重。小皇孙年纪还小,不宜用药,只在吃食上多注意,三两日便能缓解。”吴太医低眉垂眼的禀道,并没有看见秦王沉下的眼色。

    “太医,小皇孙真的没有大碍吗?可是这几日他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柳侧妃语气急切的说道。

    “小皇孙还不满周岁,平日睡的多些也正常……”吴太医下意识的脱口道。只是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秦王摄人的眼神落在了自己的身上,不由的停住了话音。颇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吴太医,小皇孙从五日前开始变得嗜睡,仅白日的睡眠时长就超过四个时辰。”黄芪见吴太医被秦王的气势压迫的不知所措,便解围的提醒了一句。

    吴太医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面色微变,确认似的问道:“真的是四个时辰?”

    等看见黄芪点头,他的心忍不住沉了沉。他可是太医院最擅长小儿科的御医,对婴孩成长发育的过程可谓了解非常,自然知道这么大的小孩儿正是好动的时候,正常情况下,白日是不会睡这样久的。

    四个时辰,几乎是大半个白日啊!

    “臣再为小皇孙请一次脉。”吴太医说罢,还不等秦王应允,手已经搭到了小皇孙纤弱的手腕上。

    这次,足足诊了两刻钟,他才收回手,面色凝重的对秦王说道:“王爷,臣学艺不精,刚才竟然没有发现小皇孙脉象的异常—根据臣的初步判断,小皇孙应该是中毒了。”

    “什么毒?”出乎意料的,秦王的面色很平静,问话的音调冷淡,但却没有吴太医想象中的惊慌失色或者勃然大怒。

    然而,越是反常,吴太医就越心惊胆战,“据臣推测,应该是一种麻痹人的大脑的毒药,中毒之后会让人陷入昏睡。”

    竟是连毒药的名字也叫不出来。

    秦王眼底浮现出几分质疑,质疑吴太医的医术水平,但还是耐着性子问道:“小皇孙的情况可严重,你可有解毒之法?”

    “按照这位……姑娘所说,小皇孙中毒的时日至少超过五日。”吴太医说着看了黄芪一眼,原以为她是王府侍婢,但看穿着打扮又不像,于是谨慎的称呼了一声“姑娘”。

    说罢,又羞愧的低下了头,“若要为小皇孙解毒,需得知道毒药的配方,臣无能。”

    “废物!”秦王终是失去了耐心,转头问黄芪道:“惟清,你既然已经看出小皇孙中了“醉枝”之毒,醉枝的配方你可知晓,可能配出解药?”

    惟清?

    吴太医听到这个名字,忍不住的打量了一眼静立在一旁的女子。黄惟清,这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善治风寒之症的黄女官。

    吴太医对黄芪的大名早有耳闻,但真人还是头一回见,见她果真如传闻之中一般,年纪不大,眼底不免露出几分惊讶。然而,却不敢有一丝轻视之意。

    刚刚秦王的话他可是听明白了,在他来之前,这位黄女官已经为小皇孙诊过脉了,且准确的诊出了小皇孙中的是何种毒。

    这说明什么,说明黄女官的医术水平已经超过了他。

    “醉枝”之毒,吴太医还是头一回听闻,心里的求知欲让他忍不住生出请教的心思,然而看着秦王难看的神色,到底不敢说出口,只静静地听着黄芪的回答。

    “王爷,“醉枝”的配方臣倒是知道,只是原材罕见,大多出自西域之地,若要配出解药,也多需西域药材,王府不一定能找齐。”黄芪并未说自己配解药的难处,而是说药材难寻。

    秦王瞬间懂了她的言外之意,解药黄芪能配出,但所用药材太过稀罕,不是王府能找到的。而连王府都没有的药材,想找到大概只能去宫里了。

    想到这里,他凝声道:“你尽快将解药配出来,至于药材……”

    他说着眼神望向了吴太医,吴太医也是个人精子,闻音知雅,立即明白了秦王的意有所指,赔笑道:“王爷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告诉臣,臣这就去太医院找,务必将解药配出来。”

    秦王这才满意,示意黄芪去写方子。

    刚才黄芪说自己不知道解药配方,是真的。不过,在等太医的这段时间,她已经在脑海里演示了数次,对解毒之法已经有了大概的想法。只要找齐了药材,试验一番,她必能配出对症的解药。

    接收到秦王的眼神,黄芪立刻让人拿来纸笔,毫不客气的在纸上写下两大页药材名称,然后递给秦王。

    秦王接过随意扫了两眼,神色毫无波动,然后将纸给了吴太医。

    吴太医双手接过,只看了一眼,嘴角就忍不住抽了抽。这上面的药材的确多是西域药材,也的确非常贵重,很多都是贡品,就算是太医院也没有多的。

    想要找齐这些,只能去宫里,奏请圣上开私库。

    不过,他倒也不觉得黄芪要这些药材是不合理的,按照他的水平,也觉得这些这些药材许是能配出解药来。

    只是他一个小小太医,哪里有那么大的面子求见圣上。

    正当他为此为难的时候,秦王开口道:“本王与你一起,这就进宫求见圣上。”

    吴太医顿时如蒙大赦,恭声道:“臣全听王爷吩咐。”

    秦王走后,黄芪并未立即离开,而是安抚过柳侧妃之后,就去了秦王的书房里等。

    终于在夜色即将黑沉之时,秦王回来了。

    “王爷,情况如何?”黄芪听到外面的请安声,立即三步并做两步迎了出去。

    在外面秦王没有说什么,直到进了书房,他才长舒一口气,说道:“药材明天一早送来。”

    黄芪闻言,这才松了一口气。幸亏宫里能找到药材,不然她就算医术再明,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黄芪,你需要几日才能配出解药?”秦王又问道。

    “两日。”黄芪沉默了几息,才给出来一个谨慎的答案。

    “好,本王等你两日。”秦王的面色虽然沉重,但也没有多给黄芪压力。

    “不过,若是有太医院擅长解毒的御医与我一起试药,时间还能再短一些。”黄芪又道。

    “好,本王明日便让太医院擅长解毒的太医过来与你一起试药。”秦王想也不想的答应了。

    “王爷,今日天色已晚,臣便先告退了。明日再来看望小皇孙。”

    黄芪的话音刚落,就听秦王又问道:“黄芪,小皇孙中了“醉枝”毒,解毒之后小皇孙是否能够完全痊愈?”

    “这……”黄芪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说实话,“小皇孙中毒的时间不算短,此毒损害的是脑神经,所以已经造成的伤害是否能够被治愈,臣也说不好。”

    听到这话,饶是秦王的心性再坚韧,也不免有些站不稳。

    第177章 同谋

    经过一段长长的沉默之后, 秦王最终艰难的问出了心中的问题,“若是无法痊愈,小皇孙最终会如何?”

    “醉枝造成的脑神经损伤, 会使得人的记忆力和理解力衰减。”

    尽管黄芪说的是专业用语, 但秦王还是瞬间懂了, 小皇孙可能会因此变的痴傻。

    从秦王府出来, 黄芪坐上回永安坊的马车, 心里依然止不住为刚才秦王那狠厉的表情感到心悸。不过也能理解,毕竟对方要害的可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秦王的心里又如何能不恨呢。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想起秦王最后问自己的问题,“惟清, 你觉得会是谁对小皇孙下手?”

    尽管心里有诸多猜测,但黄芪还是没有当场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只道:“醉枝毒罕见异常, 连吴御医都没有听闻过,可见并不是一般人能够知晓且接触的到的,所以对小皇孙下毒之人应该对西域之事非常了解。

    再者,下毒之人手法隐秘,每次的剂量把握的刚刚好, 既不会多到让小皇孙一睡不醒, 而引人怀疑,又能在旁人反应过来之前, 让小皇孙受到毒害,此人一定对用毒十分擅长。”

    秦王对黄芪的分析很是认可,顿了顿,说道:“今日你先回去吧, 明日本王让人去接你。”并未对黄芪对他的问题避而不答追根究底。

    ……

    黄芪思考了一路,回去的时候只觉精神疲惫异常,连晚饭也没有吃,洗漱之后就匆匆歇下了。

    次日一早,黄芪就又去了秦王府。秦王已经去上早朝了,不过太医院的御医已经到了。

    两方草草的见礼之后,就投入到了严谨的工作当中。黄芪拿出了自己写的解药配方,交给御医,一共有五张方子,需要一一验证才敢给小皇孙用。

    原本想着太医院的御医应该都是性子桀骜之人,未必愿意听从她的指派,然而等真正见了人,黄芪才觉得自己想多了。

    御医的领头之人就是吴太医,从一见到黄芪他的姿态就摆的很低,一直强调他们就是来配合黄芪的,一切行动全凭黄芪指挥。

    黄芪先是意外,随即才反应过来这些人是不想担责任,才摆出一副以她马首是瞻的态度。

    若是最终解药配出来了,小皇孙得救,他们自然有功劳,但若是失败了,也是黄芪一个人的问题,他们只是听吩咐做事,不必承担任何后果。

    想通了这些,黄芪不免感叹真是一行有一行的处事智慧啊。不过,她也并不生气,因为她对自己能配出解药很有信心,而且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推卸责任的想法。

    在经过一整日的努力之后,众人终于赶在秦王回府之前配出了解药。

    黄芪拿着最终的药方去了秦王书房。请他定夺,是否立即给小皇孙用药。

    自从昨日开始,秦王在医术这一块上对黄芪有着超乎寻常的信任,闻言连多思考几息都没有,直接下令道:“马上给小皇孙用药。”

    虽然秦王没有疑虑,但该说清楚的副作用,黄芪依然得提前说清楚。

    “王爷,此解药药效虽好,但副作用也不小,服用之人会持续高热,大概三天才会退烧。在此期间,一旦体温无法控制,将会非常危险。”

    高热?

    秦王的面色凝重的好似要滴出水来,但最终还是没有收回用药的命令。

    小皇孙的药是黄芪亲手煎的,煎好之后又亲自给小皇孙喂下。杜绝了中间一切有风险的因素。

    就如黄芪之前提醒秦王的那般,小皇孙服药半个时辰之后,身体的温度逐渐升高,直到全身滚烫。

    柳侧妃被吓得脸色发白,连哭都不敢哭出来,秦王也在一旁守着,看见这凶险的一幕,也是揪心异常。

    还好,黄芪和几位御医一直守在小皇孙身边,想尽各种办法为他降温。经过一天一夜之后,虽然小皇孙的体温一直没有完全降下来,但也没有刚开始那般吓人了。

    秦王终于放下心,去户部处理堆积的公务去了。

    直到此时,小皇孙中毒的消息终于在府中传开了。

    王妃在得知消息的时候,第一时间带着人到了梧桐院探望小皇孙。然而被柳侧妃冷着脸挡回去了,“王妃亲自前来,妾身不胜荣幸。不过,佑儿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正在休息,太医说暂不许人打扰。”

    王妃闻言,心里一怒。自从柳侧妃被秦王厌弃之后,秦王府内宅就是她一家独大,秦王不在的时候,她就是说一不二的女主子,已经许久没有被人这样顶撞过了。

    然而,顾忌着秦王的态度,王妃到底没有发作,只是冷着脸色说道:“柳氏,我是佑儿的嫡母,他生病了,我去瞧瞧他也是理所当然,你这样阻止,可有把我这个王妃放在眼里。”

    “我……”柳氏还要反驳什么,就被身后的百灵拉了拉衣袖。只好僵着脸不说话了。

    “王妃见谅,我们侧妃也是担忧小皇孙,所以才对您有所怠慢,奴婢在这里替我们侧妃给您赔罪了。”百灵说着福了福身子。

    王妃不屑于和一个侍女计较,且她今日来可不是为了找柳侧妃的麻烦,因此百灵递了台阶之后,她也就顺势下了,不再计较柳侧妃失礼的事。

    “本妃理解你的心情,不过你总得告诉我,小皇孙到底怎么了?”王妃说着眼神中带上一丝压迫。

    “柳侧妃,你要知道小皇孙除了是你的儿子外,他更是王爷唯一的长子,圣上的皇孙。本妃和王爷将小皇孙交给你照看,而你却让小皇孙病得这样严重,还屡屡阻止本妃进去探望,实在是辜负了王爷和本妃对你的信任。”

    柳侧妃被她这话气的浑身止不住的发抖,然而却还无法反驳。

    王妃对她的语塞十分满意,继续变本加厉的问责道:“柳侧妃,你如实告诉我,小皇孙到底是什么病症?你作为小皇孙的生母,却照料不好小皇孙,本妃可要建议王爷给小皇孙换个养母了。”

    “好,王妃既然这么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柳侧妃冷笑一声,说道:“前日御医院的太医为小皇孙请脉,诊出小皇孙中毒了。”

    “什么?中毒?”王妃满脸的震惊。

    “是啊,就是中毒。王妃刚才说是妾身没有照顾好小皇孙,妾身实在愧受不起。王妃统管府务,妾身身边的人以及小皇孙的人都归王妃管理,如今小皇孙为人所害,妾身就是想管也无能为力。”柳侧妃一脸讥诮的说道。

    王妃没想到刚刚才说过的责难的话,竟然这么快就反击到了自己身上,不禁心生不悦道:“要是本妃没有记错,当初我为小皇孙选的服侍的人,柳侧妃并没有用,而是重新在内府选了人吧。如今小皇孙出事,你却要把责任全部推到本妃身上,岂不可笑?”

    面对王妃的发难,柳侧妃却一脸的镇定,从容反击道:“当初小皇孙身边的人全是王爷让高升从内府选来的,王妃这话的意思是暗示小皇孙中毒,全是王爷识人不清的结果?”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王妃刚才急于压制柳侧妃,竟然一时没有想到这一节,此时意识到自己失言,心里忐忑的同时,不免对柳侧妃生出几丝愤恨。

    “行了,柳氏,本妃无意在这里和你枉生口角,今日就是来看看小皇孙的情况。”王妃说着抬步就要进去厢房。

    她身边的丫鬟婆子一拥而上,柳侧妃和百灵两个势单力薄,一时阻止不及,竟然让她们进了门。

    “你们不能进去……”柳侧妃想起太医交代的小皇孙发热期间不能见风的医嘱,立时着急忙慌的跟了进去打算阻止。

    不想一进去就见王妃已被黄芪拦在了外间。

    “黄芪?你怎么在这里?”王妃对在这里看到黄芪表现的十分惊讶。

    “臣见过王妃。”黄芪恭声对着王妃见礼,然后说道:“臣奉王爷之令在此照看小皇孙。”

    王妃眼神闪了闪,随即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是要拦着我?”

    她说着朝里间看了一眼,道:“臣不敢。只是小皇孙这会儿正在发热,不能见风,若是王妃执意要进去,万一小皇孙的病情因此加重,臣会如实禀报王爷。”

    “你威胁我?”王妃顿时勃然色变。

    “王妃误会了,臣只是为小皇孙和您着想,才稍作提醒。小皇孙如今情况危急,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在座诸人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黄芪仍旧不急不缓的说道。

    王妃被她的态度气的内火中烧,然而却也不敢真的不顾一切的闯进去。万一真如她所说,小皇孙有个好歹,王爷的怒火她也承担不起。

    “罢了。”王妃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才说道:“本妃本是一片好意,既然柳侧妃不领情,就算了。不过,小皇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总得告诉我?”

    “这自是应该的。”黄芪一脸深明大义的说道,“正如刚才侧妃说的那般,小皇孙中毒了。”

    “小皇孙中了什么毒?下毒之人是谁?”王妃一迭声的问道,一副十分关心的模样。

    “此间细节王爷正在让人审问,臣只奉命照顾小皇孙的身体。”黄芪委婉的拒绝透露更多信息。

    “你……”王妃心中怒火翻涌,但却知道黄芪现在的身份绝不是她可以随意责骂的。

    “好,既然你们不愿意说,本妃亲自去问王爷。”王妃语气中含着几分威胁之意。

    然而柳侧妃和黄芪却丝毫不为所动。

    柳侧妃此刻除了儿子的安危,其他任何事根本不放在心上。黄芪则是知道她是秦王下属,王妃即便在内宅权力再大,也管不到她的头上,自然不可能把王妃的威胁放在心上。

    王妃气愤难当之下,正准备甩袖离开,秦王从外面进来了。“王妃刚才说要问本王什么?”

    王妃高涨的气焰,在秦王跟前却发不出来了,面上的锐色褪去,声线轻柔的说道:“王爷,妾身听说小皇孙病了,实在担心,这才前来探望,只是……”

    她说着意有所指的看了柳侧妃和黄芪一眼,继续道:“只是至今还未见过小皇孙的面。”

    秦王闻言,眉心微不可查的皱了皱,说道:“柳氏紧张佑儿的身体状况,若有什么做的不合规矩的地方,王妃不要与她计较了。”

    秦王都这般说了,王妃自然不可能再表现出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逼着秦王处置柳侧妃。

    她面上露出宽容的笑容说道:“王爷严重了,妾身也是为人母的,自然理解柳氏的心情,怎么会同她计较这些。”

    秦王闻言,面色松缓了许多,又说道:“本王让宋来审问佑儿身边服侍的人,已经有了结果,王妃和柳氏一起听听吧。黄芪……”

    他说着,面上露出几分犹豫。

    黄芪连忙说道:“小皇孙一会儿就醒了,臣还要和太医一起为小皇孙施针。”

    这是秦王的内宅家事,黄芪才不想掺和进去,免得一不小心徒惹了麻烦上身。

    如此,秦王带着王妃和柳氏出去厢房,去了议事厅。

    黄芪则去内室看小皇孙。

    圣上对小皇孙的病情十分关注。这两日,圣上下旨让太医院的御医们两两轮班守护在小皇孙身边,日夜不离。其实,现在根本不缺照顾的人手。

    黄芪之所以还留在这里,是因为醉枝的解药是她配出来,得留守在旁边随时观察情况,防止药效出现变化,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

    “黄大人,小皇孙已经高热了快两天,今日的状态一直很稳定,想来明日定能退热。”

    黄芪一进去,吴太医就凑上前来说道。

    黄芪颔首,也认可她的判断,“这两日多亏了诸位鼎立相助,小皇孙这才能转危为安,秦王对诸位的辛苦心中有数,等小皇孙康复之后,必会请奏圣上论功行赏。”

    “王爷真是太客气了,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可不敢居功。”

    虽然面上说的谦虚,但一个个的对黄芪口中的赏赐还是十分期待的。黄芪看破不说破,又勉励了几句,才留下太医们在屋里守着,自己则去了外间。

    晚上有御医在,黄芪可以不必整晚待在王府,向秦王禀报了一声,就回了自己府中。

    次日,小皇孙的情况终于大幅度好转。黄芪和御医们为小皇孙请脉,都觉得小皇孙身上的毒素应该是已经解了。

    秦王面上的阴云终于散去,柳侧妃则喜极而泣。

    “黄芪,幸好有你在,多谢你救了佑儿,若不然,我也是活不下去的。”这一次,柳侧妃终于不再掩饰自己对黄芪的依赖。

    秦王见了,倒也没有黄芪想的那般不高兴。毕竟,这次确实是黄芪救了小皇孙,别说柳侧妃,就连他也对黄芪充满了感激。

    虽然没了小皇孙,他还有别的子嗣,但小皇孙毕竟是他的亲生骨肉,又是长子,在心里的份量总是别的孩子不能比的。这一次,若小皇孙真的出事,对秦王来说将是一场非常重大的打击。

    秦王最后也没有与黄芪说小皇孙到底是如何中毒的,就连柳侧妃也没有提过,想来是秦王提前叮嘱过了。

    不过,黄芪通过秦王府内宅的动静,还是窥到了一丝端倪。

    王妃最近病了,在澄晖院闭门不出,府中中馈之事全都是秦王身边的管事嬷嬷打理。慕容庶妃因胎脉不稳,被太医建议在屋子里静养,轻易不能出门。

    当然这些只是明面上,实际上黄芪觉得王妃应该是再一次丢了管家权,而慕容庶妃则被秦王再次禁足。

    这说明在小皇孙中毒事件中,这两人都脱不开关系。就是不知道两人分别掺和了多少,或者说两人被秦王查到的证据有多少。

    黄芪心里的疑惑终于在一个月之后有了答案。

    一个月之后,王妃重掌中馈之权,而慕容庶妃直到临产也没有被秦王解除禁足。

    黄芪便知道了两人的罪责轻重,王妃应该只是管家不善,至少秦王查到的证据中并没有能表明王妃直接参与此事的佐证。

    而慕容庶妃让秦王连她身怀有孕也不顾,直接下令禁足院中,可见其中牵扯之深。

    黄芪觉得十有八九慕容庶妃就是下毒事件的幕后主使。不过,细想之后心里又存了几分疑虑。

    对小皇孙下毒,的确是慕容庶妃能做得出来的事,且如果依仗着英国公府的势力,她也的确能在秦王严密的防护下,接触到小皇孙的饮食。

    黄芪私下问过春芽,小皇孙现在已经在吃辅食了。而这一次秦王下令清洗小皇孙屋里服侍的人,几个奶娘都没有动,只将能接触到小皇孙辅食的上下一干人等全部处置了。

    因此,不难看出毒药是被下在小皇孙的辅食里的。

    而让黄芪疑虑的是,慕容庶妃到底是从何处知道醉枝毒药的。要知道太医院的御医们也不是人人都知晓这种西域剧毒的。

    所以,慕容庶妃到底是通过何种手段找到这种罕见的奇毒,或者说是谁给的慕容庶妃毒药?

    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黄芪还是不可遏制的生出一个念头,有人与慕容庶妃里应外合,意图毒害小皇孙。

    她推翻了之前的猜测,推测出小皇孙中毒事件,既是内宅阴私,也是外面的人在算计秦王。

    至于这个外面的人是谁,不谓乎就是秦王的那些兄弟们,魏王、晋王,亦或者是楚王。

    目前看来魏王的嫌疑最小,毕竟他之前就因为手伸到秦王的后宅而被圣上惩治。不过这也不一定,也许魏王就是个记吃不记打的蠢货呢。

    对于自己的这一怀疑,黄芪再三思索还是没有与秦王明说。

    毕竟,秦王现在的态度很明确,非常忌讳外臣掺和王府内宅家事,除此之外,就是黄芪觉得自己能想到的这些,秦王肯定也能想到。

    而她猜的也没错,秦王的确对慕容庶妃生了疑心。但可惜的是,慕容庶妃背后的那个人藏的很是隐秘,根本没有留下一丝证据。而且无论他怎么审问,慕容庶妃都坚持自己没有同谋。

    秦王之前一直将慕容庶妃当做妹妹,对她多有关照,即便之前慕容庶妃做出了放火烧庄的事,他也觉得慕容庶妃是被奸人所蒙蔽,本性还是善良的。

    但而今之事证据确凿,容不得慕容庶妃狡辩,也容不得秦王再自欺欺人。他对慕容庶妃这个表妹真的是失望透顶。

    对于她的招供,心里半信半疑,一面觉得慕容庶妃有可能在说谎骗他,故意隐瞒幕后之人的存在,一方面又觉得慕容庶妃蠢笨如猪,也许被人利用了还不自知。

    但无论是哪一种,在慕容庶妃这里是问不出个结果了。最后,他叫来了燕归,准备让他去查一查。

    当燕归从秦王这里得知慕容庶妃做的蠢事,却是一点都不惊讶。因为以他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的了解,慕容芳华干出毒害一个小孩子的事并不奇怪。

    只是让他心存迟疑的是,下毒的手段太过利落且缜密,并不是慕容芳华这种简单粗暴的性子能想出来的。

    因此,他对秦王的怀疑也很认同,同样觉得慕容芳华背后有人指点。

    “舅舅对慕容氏向来纵容,此事你觉的有没有英国公在旁相助?”秦王说着面上露出一丝痛心疾首,显然很不愿意相信这个结果。

    燕归并未因为英国公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就选择维护他,而是反复思量之后,才谨慎的回道:“臣认为不是父亲所为。父亲虽然对长姐骄纵异常,但在大是大非上一向拎得清,谋害皇孙,一旦事发就是连累全族的大事,父亲绝不会将祖辈基业置之不顾。”

    秦王听着颔首,他也觉得舅舅不会帮着慕容氏去算计内宅女眷。就算想帮慕容氏争夺王府世子之位,也不会屑于用这种下作的方法,去害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小孩子。

    “英华,我怀疑有人与慕容氏暗中勾连,这件事你一定要帮我查清楚,还有舅舅那里,你也告知一声吧。”

    秦王的神色有些惆怅,“等慕容氏肚子里的孩子出生之后,我会替孩子找个养母,至于慕容氏,我会送她去皇家庵堂,余下的半辈子就吃斋念佛,悔过己身去吧。你告诉舅舅,留下她的性命,已经是我对英国公府最大的宽容。”

    “王爷仁慈,这个时候还愿意保全英国公府,臣感激不尽。”燕归跪地行了个大礼。

    他的话乃是发自肺腑。无论秦王是看在生母的面上,还是从利益的角度考量,能在慕容芳华铸下如此大错的情况下,没有让圣上处置英国公府全族,便已经是念着旧情。

    一旦整个英国公府被圣上问责,英国公吃罪也就罢了,毕竟慕容芳华这样阴毒的性情,的确是英国公骄纵出来的,就算被连累也是罪有应得。

    只是可怜了他,他自小离家,全靠自己一路打拼才走到现今的位置,若是被慕容芳华连累,贬官累及仕途,他真是要呕得吐血。

    燕归从秦王书房出来,才到府门处,就碰见了慕容庶妃身边的丫鬟桃露。

    此时的桃露早已没有了从前的趾高气昂,她的主子现在已经被秦王厌弃禁足,她一个丫鬟自然也就威风不起来了。

    “奴婢给二少爷请安。”桃露卑微的跪在地上,挡住了燕归的去路。

    “慕容芳华都这样了,还不老实,还让底下的人偷溜出来,就不怕被王爷知道罪加一等吗?”燕归冷哧道。

    “二少爷,求您救救我们庶妃吧。”桃露根本顾不得燕归话中的讽刺,将头狠狠地磕在地上祈求道。

    “呵!她竟然让你向我求救,难道她觉得我和她之间还有这样的情谊?”燕归对她自残的行为无动于衷,反而一脸好笑的问道。

    “二少爷,不管怎么说,您和庶妃都是亲姐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庶妃平日性子是暴躁了些,但对您并没有坏心啊。请您看在国公爷的面上,想想办法吧。”桃露顾不上自己的狼狈,并膝上前,想要抓住燕归的衣襟下摆。

    却被燕归一脸嫌恶的甩开了。

    “燕归,你在这儿做什么?”

    就在桃露不死心的还想再劝说些什么时,突然一道柔和的声线从他的背后传了过来。

    黄芪早就看见了燕归,只是碍于有外人在,并没有第一时间上前。不过,当她看清纠缠燕归之人竟然是慕容氏的丫鬟时,立即出声打断了两人之间的谈话。

    第178章 猜疑

    茶楼的包厢里, 黄芪和燕归两人相对而坐,一时谁都没有说话。黄芪垂眸拨弄着茶碗里的茶叶梗,氤氲的热气洒在脸上, 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燕归望着她, 几次欲言又止, 但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直到过了许久, 黄芪主动开口问道:“所以, 慕容庶妃是你的亲姐姐,你的真名是叫?”

    “我叫慕容英华, 其实燕归也不是假名,是母亲为我取的字。”燕归说着神情带上了一丝慎重,“之前我并不是有意隐瞒身份, 只是并不想让别人认为我是靠着国公府才有的今天。”

    “我明白。”虽然黄芪并不认可燕归想要和英国公府撇清关系的做法,但却理解他在长时间被家人打压后, 渴望证明自己的心情。

    “我离家的时候还不到十二岁, 那时一心想着要靠自己的力量出人头地,让我父亲后悔苛待我这个儿子。”燕归说着自嘲的笑了笑,接着道:“然而现在才明白,只要我一天姓慕容,就不可能和英国公府撇清关系。”

    就像这回慕容芳华犯了错, 若是秦王真要追究彻底, 他不可能因为和家里关系不睦就逃过一劫。而且,这么多年, 在他父亲的心里,他离家出走是因为他忤逆不孝,从来都没有反思过是因为自己的原因。

    “慕容庶妃的事你打算怎么办?”黄芪问道。

    对于小皇孙中毒的幕后黑手的猜测,她没法和别人说, 但却能和燕归说。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底就是笃定燕归知道后不会向秦王告密。

    燕归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黄芪应是已经猜到了慕容芳华对小皇孙下毒的事了。于是也不隐瞒,轻声将秦王怀疑英国公参与其中的事说了。

    “我父亲若要出手,绝不会这般小打小闹。他出身行伍,杀伐果断,若真下决心要小皇孙的性命,根本等不到别人发现,小皇孙就已经没有命了。王爷也深知这一点,所以觉得慕容芳华背后另有其人。”

    燕归的话打消了黄芪心底对英国公的那一丝细微的猜疑,重新把视线放在了皇子王爷们的身上。

    “小皇孙的身份不一般,旁人要害他,就必须有相应的好处。”黄芪若有所思的说道,“所以,你觉得若是此次小皇孙遇害,幕后之人会得到怎样的益处?除了内宅女眷,还有谁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害一个襁褓中的奶娃娃?”

    这个问题她之前思考过,可惜最后一无所获。今日对着燕归,又忍不住拿出来讨论。

    然而,燕归和黄芪一样也想不通。

    小皇孙遇害,最伤心的肯定是秦王和柳侧妃这对亲生父母,但除了伤心,再没有什么太大的后果。比起谋害小皇孙被发现的风险,让秦王深受打击的好处实在不值一提日。

    “如果背后之人的目的并不是小皇孙呢?”望着燕归紧锁的眉头,黄芪突然福临心至的想到了什么。

    “什么意思?”燕归好似明白了什么,又好似不明白。

    “我的意思是说,背后之人下毒,也许真正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谋害小皇孙的性命,而是为了陷害慕容庶妃,更甚陷害整个英国公府,以及你。”

    燕归闻言,面上神色几番变幻,最后不得不承认黄芪的猜测许是真的。

    “最近朝堂上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盯在福建水师上,其他人争得急赤白眼,却并未拿到多少好处,反而是秦王殿下稳坐钓鱼台,却是几位王爷中得到好处最多的。

    如此一来,魏王、楚王等人自然就坐不了,总要搞出些事来反击。慕容庶妃便是最好的傀儡,挑动她的贪婪之心,让她出手毒害小皇孙,挑拨王爷与英国公府反目成仇,到时你这个水师副将自然也就做不成了。

    此举,既害了王府子嗣,又深深的打击了王爷一派的势力,可谓一箭双雕。“黄芪一边思索,一边将自己想法分享给燕归。

    燕归越听脸色越难看,心里暗恨慕容芳华这个蠢货,差点就连累了他。殊不知,比起另一件祸事,如今这件事根本算不得什么,更大的雷还在后面呢。

    黄芪对燕归也很是同情,明明是亲姐弟,在仕途上沾不上一点光就罢了,关键时候还要为此背锅。

    看在曾经燕归救过她性命的份上,黄芪最终提醒了一句:“慕容庶妃胆大包天,继续在外面还不知道要惹出多少祸事,你应该尽早打算。”

    “这你放心,王爷已经决定将她送去皇家庵堂,静思记过,一辈子都不得出。就是肚子里的孩子,等出生后,王爷也不打算让她亲自抚养。”

    黄芪却觉得这样并不保险,眼眸微转的说道:“慕容庶妃身后有英国公为依仗,还有个孩子牵扯着王爷的心,现在是禁足了,但也说不准哪日求得王爷心软就给放出来了。”

    说罢,想了想又道:“若王爷真要为孩子找养母,也得防着哪一日慕容庶妃将孩子重新抢回去。”

    燕归因为黄芪的话陷入了沉思。良久,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黄芪望着他的神色,眼神闪了闪,最终并未再说什么,免得说多了反而适得其反。

    燕归与黄芪自茶楼分别之后,就回了英国公府。这是自从福州回来,他第一次回去。

    思及之前去福州时,发誓再也不会回到这里的誓言,燕归心情有些复杂,但更多的却是释然。

    如今,他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那个一心只想争夺父亲关注的少年。这段时间他早已想通了,既然这辈子都摆脱不了英国公府的人事,那倒不如坦然接受,无论好的还是坏的。

    英国公已经知道了女儿在秦王府闯下的祸事,真正是恨铁不成钢。但更多的依然是牵挂,生怕女儿被秦王问罪而吃了苦头。

    不过短短几日的功夫,他就苍老了许多,面色憔悴,浑身的迟暮让燕归吃了一惊。

    “您还好吧?”虽然心里怨怼他的狠心,但毕竟是亲生父亲,见他这般模样,燕归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比起从前两父子一见面,气氛总是变得剑拔弩张,这回却意外的平静。

    英国公时隔一年多的时间再次见到这个儿子,并未表现出太过愤怒或者别的什么情绪,只沉声问他:“见过你姐姐了?她还好?”

    “我一个外臣自然见不到王府女眷,不过你放心,王爷仁慈宽厚,她做出这种事,却不仅没打没骂,反而还好吃好喝的让人服侍着。”燕归先是自嘲的笑笑,随即语带讥讽的说道。

    然而英国公却丝毫不把他的态度放在心上,一心只扑在心爱的女儿身上,“王爷真的愿意原谅芳华犯下的过错?”

    事实上,他心底并不相信秦王会轻轻放过谋害长子的凶手,之所以这么问,不过是心里存着几丝侥幸。

    燕归却冷笑着打破他的美梦,“原谅?您想什么呢?若是你的儿子被人害了,你会愿意放过凶手?”

    说罢,顿了顿,又嗤笑一声道:“哦,我说错了,也许您还真能做到。”

    “你姐姐到底如何了?”英国公完全没有耐性再听儿子说这些抱怨的话,但又不得不耐下性子与他周旋。因为,他深知,如今能救女儿的人只有眼前这个逆子。

    毕竟,他在知道这件事之后,几次去秦王府,秦王却都避而不见。

    “我说过了,她现在好的很,不缺吃不缺穿,不过就是后半辈子要常伴青灯古佛。不过,相比她做的恶毒事,这样的惩罚简直不值一提。”

    “什么?王爷真这般绝情?”英国公瞬间面色大变。

    “绝情?哼!若不是看在姑母的份上,您以为国公府全族现在还能保住?”燕归说着心底不禁感叹人心之贪婪。

    俗话说升米恩,斗米仇,这么多年以来,秦王殿下对国公府这个母族可谓关照至极,反观国公府又为秦王做了什么呢?可最后却换来他父亲一句“绝情”之语,实在是讽刺至极。

    现在看来慕容芳华那永远不知足的性子是完完全全的遗传了英国公这个父亲。

    “怎么?秦王因为芳华的事对国公府有意见?”英国公终于从满腔的爱女情绪中恢复了一丝理智,敏锐的察觉到了燕归话中的深意。

    燕归没有回答他,算是默认了。

    “你为何不解释?我是秦王嫡亲的舅父,难道会生出害他的心?”英国公大急失色道。

    燕归却冷声道:“您对慕容芳华的纵容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谁知道您会不会为了她犯糊涂。殿下仁厚,不忍怪罪母族,但圣上却未必。如今,您与其担心慕容芳华,倒不如担心担心慕容一族的前程吧。”

    “这……这……”英国公被这话打击的面色发白,转眼看见他的神色,一时恼羞成怒,骂道:“逆子,若慕容一族真被圣上降罪,只怕是随了你的意吧。你别忘了,你也姓慕容,到时你以为你能逃脱的过去?”

    又一次被父亲当成发泄愤怒的出气筒,燕归的心情意外的平静,毕竟从小到大这样的场景他已经经历了无数次,早已经习惯。

    此刻,他还能淡定应对道:“您与其想着骂我,倒不如留着力气想想该如何应对这次危机。若您还想保住慕容芳华那个蠢货,最好先做好放弃国公府的爵位和全族数百条性命的准备。”

    “你……”英国公嘴唇颤抖着,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吓得。

    燕归今日回来本就是为了慕容芳华的事,想和英国公商议一番,虽然最后两人没忍住又是一番争吵,但到底也算达到了目的。

    望着英国公终于理智起来的神情,燕归面无表情的说道:“小皇孙所中之毒名为“醉枝”,出自西域,并不是一个无知的内宅女眷能知晓并且得到的,所以王爷怀疑背后有人帮她。”

    说到这里,他意有所指的说道:“若是您不想让秦王殿下认为慕容芳华背后之人是您,那么最好劝劝慕容芳华说实话。”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观察着英国公的神情,见他听到醉枝之毒时面露茫然,明显也没有听说过,心里不禁松了口气。

    虽然理智上他认为英国公不至于掺和这种内宅阴司,但万一老糊涂了呢?

    “你的意思是芳华被人利用了?”到底姜还是老的辣,困惑黄芪几日的问题,英国公却一眼就看出了关键所在,“是因为福建水师的事?”

    燕归并未多解释什么,只接着说道:“王爷暂时还是信任我的,命我查探幕后之人。若是一切顺利还罢,但若是最后什么也查不到,这个黑锅国公府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您好自为之吧。”

    “唉!早知如此,我何必送她去皇家,若是当初与魏氏……”英国公语带悔恨的说道。不过半日时间,他的腰佝偻的越发严重,整个人老态毕露。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人都是事后反省,但若时间真的回到最初,现今的结局也未必会得到改变。

    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慕容英华的恶毒乃是天生。燕归讽刺的想着。

    “你姐姐落到这般地步,的确是她自己做的孽,但她到底是你的亲姐姐,更何况肚子里还怀着孩子,英华,你能不能……”

    英国公到底舍不下女儿,竟然不顾往日的硬气,对着最看不上的儿子拉下面子,语出祈求。

    然而燕归的心里却没有丝毫动容,反而感到一丝悲哀,为自己,也为英国公。

    “不能。若能舍弃一个女儿,而保住英国公府的百年基业,父亲大人,您应该感到庆幸才是。”

    “你这个没人伦的孽障,你以为没有了芳华,我就会对你改观?连自己的亲姐姐也不管不顾,如此冷心绝情,我绝不可能将国公府的爵位给你继承。”英国公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道。

    听到这话的燕归心里只有好笑。这么些年了,他宁愿隐姓埋名,也不愿沾国公府的一丝光,难道还不能表明态度吗?

    他面露不屑一顾的神色说道:“您最好赶紧过继个儿子,千万别让我这个不孝子占了便宜。”

    “你……”英国公盯着头也不回离开的儿子,气的心梗都快发作了,有心让下面的人将这个孽子押回来狠狠教训一顿,但最终权衡利弊,还是什么也没有做。

    哪怕再痛心,英国公还是不敢拿国公府的百年基业做赌注,他最终还是听从了燕归的暗示,去了秦王府,请求秦王让他见一见女儿。

    出于某种目的,秦王答应了。

    鉴于慕容芳华还未生产,因此并未被送到皇家庵堂,依旧住在秦王府的院落中。

    不过就是身边服侍的人已经没有几个了。原本的心腹要么就是牵连到小皇孙中毒事件中,被人秦王处置了,要么就是被王妃撤走了。

    英国公去时,只有一个桃露守在旁边。而慕容芳华则大着肚子侧卧在床踏上,面容枯槁,身形消瘦。

    “儿啊,你这做的什么事啊?”英国公痛惜的看着她,心里既气恨又心疼。

    “爹,你怎么来了?是不是王爷原谅我了,让您接我回家?”看到他,慕容芳华干涸的眼神里蓦的发出一丝光彩。

    英国公不忍心告诉她真话,只得避而不答,“芳儿,你老实告诉我,到底是谁指使你害的小皇孙?”

    慕容芳华从他的态度中意识到了什么,眼神瞬间变得黯淡起来,又语带祈望的恳求道:“爹,这件事就是我做的,你帮我向王爷求求情吧。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小皇孙不是没事吗?更何况我肚子里的也是王爷的骨肉,就算王爷没了小皇孙这个儿子,但还有我肚子里的这个啊。”

    “你……你快闭嘴,这样的话也是敢轻易说出口的?”英国公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爹,难道连你也不愿意帮我?”此时的慕容芳华没有自省,反而眼中满是怨怼之色。在她的心里,无论她做了什么事,父亲都应该无条件的站在她的立场才成。

    英国公苦涩道:“你做出这种事,让为父如何帮你。为今之计,只有你说出背后指点你的人,才能求得王爷开恩啊。”

    慕容庶妃却一脸莫名其妙,“爹,我背后没有什么人啊。”

    “胡说,既然没有别人,那么谋害小皇孙的毒药是怎么来的?”英国公十分了解这个女儿的能力,根本不相信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谋算。

    “毒药是我身边的丫鬟从外面药铺买回来的。梧桐院的小木子是从宫里出来的,正好是你告诉我的咱家在宫里的暗线,我让他将药下到那小崽子的饮食里。可惜,还没有下够分量就被人发现了。”

    慕容庶妃的话听得英国公一身冷汗,喝止道:“住口!这回幸亏小皇孙没事,不然整个慕容氏一族都要被你连累了。芳儿啊,你从前可是个好孩子,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啊?”

    屋子里,英国公对着女儿老泪纵横。外面,燕归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原本他还想着慕容芳华会告诉父亲真话,没想到她还真是个彻彻底底的蠢蛋,被人卖了,不光没有发觉,还帮着数钱。

    看来,在这里是得不到一点有用的消息了。好在,他已经在别处找到了一丝端倪,想要查清楚背后之人,也不过是多费几日功夫的事。

    ……

    船模试验的数据测试已经完毕了,黄芪终于能抽出空闲来关注秦王府内宅的事。

    这才发现慕容庶妃已经生产了。是早产,据说因为受到惊吓,距离预产期还有两个月的时候,她就发动了。在挣扎了一天一夜之后,生下了个儿子。

    这是秦王的次子。虽然提前出生了两个月,但身体还算康健。

    因为慕容庶妃生产的时候哮喘发作,一度病危,虽然最后保住了性命,但身子却十分虚弱,根本无法亲自抚养孩子。所以秦王打算替次子找个养母。

    除了柳侧妃,秦王后宅的女人们都对这个孩子的归处很是上心,其中最有胜算的还要数王妃。

    后宅的女人中,柳侧妃有自己的孩子,不会愿意抚养别人的孩子。而杨庶妃目前怀有身孕,秦王自然不可能把次子交给一个孕妇照料。再剩余一个吕庶妃,出身低微,抚养皇孙,怕是不足以服众。

    就在秦王拿不定主意的时候,英国公亲自找到秦王,请求将外孙交给王妃抚养。如此,此事才算彻底尘埃落定。

    黄芪去秦王府向秦王禀报公务的时候,碰到澄晖院的素心,正带着一群侍女内监去往后宅,听说这是王妃特地为养子挑选的服侍的人。

    看来王妃对这个养子很上心嘛。她的嘴角不由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第179章 圣旨

    黄芪接到宫中的旨意时, 正在和陈舟讨论“镇海”船试航的事情。

    陈舟原本为黄芪无法到场而心生忐忑和遗憾,在听到圣上命黄芪不日去福州亲自主持“镇海”试航事务时,惊喜溢于言表。

    “有提督大人在, 这下我就能安心了。”

    黄芪笑而不语, 想了想说道:“去福州还有段日子, 趁着还有时间, 你带人把“镇海”船的所有数据再验证一遍, 等咱们过去就立即让匠人们开始造船。”

    “是。”陈舟恭敬的应下,然后转身离开去忙了。

    黄芪则坐上马车去了秦王府。到时, 秦王并不在府中,宋来请她去议事厅暂坐,然后亲自奉了茶。

    “提督大人稍坐, 一会儿王爷回来了,奴才就去禀报。”

    黄芪对着他点点头, 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才目光四下一扫问道:“高公公今日跟着王爷出门了?”

    “今日王爷出门我师父并未随侍,师父是被王妃派人传唤走了。”宋来轻声说道。

    黄芪闻言眉梢微挑,却没有继续追问,只与宋来闲聊起了别的话题,“你师父的生意最近如何?”

    “托提督大人的福, 专卖店的生意很是不错。”宋来说着面上爬上一丝笑意, “这半年来,店里又上架了八音盒, 每日顾客如云。”

    虽然造钟处年初招了不少新的工匠,钟表和八音盒的产量有所增加,但依然供不应求。每月货品上架的第一日,就会被一扫而空。

    高升这一年多腰包鼓了不少, 宋来是他唯一的徒弟,自然没少沾光。

    而对于黄芪这个为他们带来巨大利益的金主,宋来是发自内心的尊重。作为秦王的心腹内侍,其他人来秦王府,宋来可不会亲手为他们倒茶,这样的待遇也只有黄芪有。

    “听说大人的胭脂作坊生意也很不错?”宋来笑着问道。

    “是还不错。”黄芪哈哈笑着,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也就比高公公的专卖店多个一倍的利润吧。”

    宋来听着嘴角一抽。想起曾经黄芪还给过师父胭脂作坊的股子,可惜当时师父瞧不上,拿股子换了盆牡丹花。若是被师父知道了胭脂作坊如今的高额利润,只怕得后悔死。

    为了师父的身心健康,他默默决定这件事还是不要告诉师傅知道了。

    黄芪呆坐了快半个时辰,宋来才禀报秦王回府了。

    “王爷去王妃处更衣,一会儿就过来。奴才再为大人续杯茶吧。”

    “有劳了。”

    等真正见到秦王的面时,黄芪已经喝了个水饱。

    “惟清可是已经接到吏部旨意?”秦王今日的心情很是不错,问话的时候还隐隐带着一丝笑意。

    黄芪拱手笑道:“看来王爷已经知晓了,臣今日来就是向王爷报喜的。”

    接到圣旨后的第一时间,就来秦王府报道,她为秦王马首是瞻的意思十分明显。

    秦王对她的表现十分满意。

    “此次去福州,我有几句要紧话叮嘱你。”闲话几句,秦王突然正色道。

    黄芪也收了脸上的笑,恭敬垂眸聆听训示。

    “其一,此次你去福州,在保留原珍器局丞的职级上,本王会再为你争取加“工部都水司郎中”衔,以钦差的身份派驻福州,专门负责督造海船事务。”

    黄芪闻言一怔,随即心里是止不住的狂喜。

    若真如秦王所言,她此去福州便是京官外派,品级虽然还是正五品,看着不高,但却因为钦差的身份,让福州的官员们不敢怠慢。无论是在水师军务上,还是有关地方吏治上,算是有了极大的话语权。

    强忍着想要立即向秦王表达感激的心情,她继续聆听秦王接下来的叮嘱。

    “其二,此次外派虽是暂时的,但若无圣上下旨,你不可轻易回京。即便本王这里出了天大的事情,你也不可擅自离开。”

    “其三,此去务必要好好当差,与地方文武同僚共事,务必谦和相待、不卑不亢,不可轻傲自慢,辜负了圣上的隆恩,以及本王的厚望。”

    秦王交代完毕,黄芪面色凛然的说道:“谨遵王爷教训,臣定不会辜负王爷的信重。”

    “嗯。”听到她的保证,秦王的神色也缓和了几分,语气也不似刚才那般严肃,带着几分随意的说道:“我知你府中没有可靠的护卫,本王已经交代燕归为你挑选几个高手,护你去福州。”

    “多谢王爷,替臣考虑的这样周全。”黄芪面露感激之色。

    “还有,你想带哪些人前去,提前打招呼,本王会为你安排妥当。”

    黄芪闻言,沉吟几息道:“臣此次出京,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麻银和彭寅是必需跟着一起去的,再有珍器局的几个参与研造“镇海”船的工匠,如陈舟等人也要随之一同前往。”

    “可以。”

    ……

    从秦王府出来,黄芪迎面遇上了刚下马的燕归。

    “阿芪,你来找殿下?”燕归将缰绳丢给随从,信步过来黄芪跟前问道。

    黄芪笑道:“已经结束了,你多久能出来,一会儿我请你去太白楼吃饭吧。”

    “咦?今儿是有什么好事不成,怎么突然这么大方?”燕归玩笑着说道。

    黄芪笑着撇了他一眼,轻声道:“旨意已经下来了,圣上命我去福州督造海船。”

    “真的?”燕归瞬时面露惊喜之色,不禁为黄芪的仕途将更进一步而感到高兴。

    “行。要不你先过去,我待会儿过去找你。”他没有一丝迟疑的答应了黄芪的邀约。

    黄芪便朝他挥挥手,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去太白楼。”

    今日好似格外特殊,到哪儿都能碰到熟人。黄芪才进去太白楼,就在大堂处碰到了魏春林正侍奉着一位贵妇人往外走。

    “魏大人。”黄芪首先出声打招呼。魏春林算起来是她的上司,平日私底下两人相处十分随和,但有外人在场时,黄芪还是谨守着上下级的关系。

    “惟清?你怎么在这里?”魏春林看见黄芪仿佛很是惊讶,随即又为她介绍道:“这是我娘。”

    黄芪这才把视线放在对面的贵妇人身上,观她的年纪,大概在四十岁左右,皮肤光滑,眼角没有一丝皱纹,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常年养尊处优的气质。

    她笑着见礼:“魏夫人好。”

    魏夫人笑容得体的对着她点点头,并没有说话。

    魏春林则问道:“惟清,你来这儿是?”

    “我约了人吃饭。”黄芪解释了一句,又礼尚往来的问道:“魏夫人和魏大人是已经吃完了,要回去了吧,那我便不耽误两位的时间了。”她说着侧身让开道路。

    “惟清,今日我先送母亲回去,你的事咱们日后再详谈。”魏春林意有所指的看了黄芪一眼,就扶着魏夫人离开了。

    到了马车上,魏夫人才问儿子,“这女子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女官黄惟清?”

    “不错,是她。娘,您觉得她怎么样?”魏春林笑着问道,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瞧着是与寻常闺阁女子大不相同。”魏夫人眼底流露出一丝欣赏之色。

    然而还不等魏春林高兴,就又道:“至少一般的闺阁女子可不会只身前往酒楼吃饭。”

    魏春林的神色一顿,说道:“身在官场,一些宴请和邀约是必不可少的。不过,惟清向来洁身自好,应邀的也都是公事。”

    魏夫人看了他一眼,对她的话并不置可否。

    魏春林见她不接话,便也不再说什么,扬声吩咐车夫“出发”。

    马车缓缓动起来,对面的车窗帘子被风掀起一角,魏春林不经意间望见了一道挺拔的身影进了太白楼。

    即便没有看见那人的正脸,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英国公府的二少爷慕容英华。

    他怎么在这里?

    难道是……

    魏春林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有心让随从过去看个究竟,但目光触及坐在他旁边的母亲,只好作罢。

    太白楼的包厢里,黄芪才喝了几口香茶,包厢的门就被推开,燕归从外面进来了。

    “燕大人,你来的好快,我这刚坐下,一杯茶都还没有喝完呢。”

    燕归笑笑,轻描淡写的说道:“本来也没什么要紧事,见过王爷,我就赶来了。”却并未提及这一路上他是怎样的快马加鞭。

    黄芪不过随口提了一句,等他入座,就笑着说道:“我刚才已经点了他们楼里的招牌菜,燕大人看看还有什么喜欢吃的,尽管让他们上。”

    燕归倒也不客气,接过伙计递过来的精美的菜单翻看起来,又加了几道菜,才打发伙计出去。

    “阿芪,既然你已经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就别燕大人燕大人的叫了,听着怪生疏的。”燕归看见黄芪的茶碗中水浅了,一边主动起身提了茶壶为她续茶,一边不满的抗议道。

    黄芪的神色因他的举动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问道:“那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燕归认真思索了半会儿,说道:“按理你应该叫我的字,不过,我并未叫过你惟清,为了公平起见,你也叫我的名字好了,就叫我英华吧,小时候我母亲就是这样叫我的。”

    黄芪眨眨眼睛,出声道:“英华。”

    原本寻常的呼唤,从黄芪的口说出来,却格外让人动容。慕容英华听着,心脏心仿佛过电了一般,又痒又麻。他怔愣了一瞬,嘴角的笑意止不住的泛滥了开来。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谁也没有说话,空气中漂浮着一种动人心弦的暧昧气息。慕容英华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时刻,一时感觉有些不自在,但却舍不得打破。

    直到酒楼的伙计进来上菜,两人之间才恢复了正常。

    慕容英华用公筷为黄芪夹了一块炙羊肉,瞧见她吃的香甜,不由笑道:“旁的女子为了保持纤瘦身姿,恨不得日日食素,你却是个无肉不欢的。”

    黄芪抬眼看了他一眼,笑着坦言道:“许是小的时候缺肉吃,所以现在必须顿顿有肉,不然就觉得没有吃饱。”

    犹记得,前世她也是慕容英华口中那种为了减肥不惜节食、吃素的爱美姑娘。然而,环境重塑人的性格,这一世的贫瘠过往,实在改变了她太多的习性。

    现在想想前世的自己,竟已如同一个熟悉的陌生人,那般遥不可及。

    黄芪的本意并不是诉苦,然而听在慕容英华的耳里,却感觉到了几分酸涩,打心眼里为她心疼。他沉声问道:“你小时候过的很苦吗?”

    这下却轮到黄芪意外了,“怎么,我的过去你不知道?”

    “我为什么会知道?”慕容英华有些莫名其妙。

    黄芪观察他的神色,见他不像是装的,顿了顿,才摇着头说道:“我自从步入朝堂,就像是闯入闹市的大猩猩,遭到了不少人的围观,每个人都恨不得把我祖宗十八代的信息查出来,没想到你却是个例外。怎么,就这么不关注我?”

    “我……”慕容英华想要解释,却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合适。

    黄芪见他为难的连眉毛都沉下来了,嗔笑一声道:“行了,我开玩笑的。”

    慕容英华这才放松,说道:“我知道你是跟着柳侧妃陪嫁到王府,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全凭超乎常人的毅力和能力。他们调查你,不过是因为忌惮你,敬畏你,我觉得你大可不必对此心生负担。”

    黄芪听着他的安慰笑了起来。难得主动与他吐露小时候的经历。

    “我爹死的早,我娘又改嫁了,所以五岁之后我都是一个人生活。我爹的那些亲戚们觊觎我家的房产,没少找麻烦。那时候吃不饱穿不暖的,每天什么事也不想,就想着在哪里寻摸一口吃的能填饱肚子。

    好在我爹是药铺的采办,从他那儿我学了点儿炮制药材的本事,因此才没有被饿死。直到八岁上,我被选到柳侧妃身边当差,日子才算好过起来。

    那时候我年纪小资历浅,若不是柳侧妃一力坚持,我未必能到王府。若是留在柳家,我便是再身怀奇才,只怕也无法改换奴婢的身份。”

    以柳老爷和窦夫人的为人,她若是展露出现今的才能,这两人绝不可能如秦王一样举荐她去朝堂做官。最大的可能就是将她秘密囚禁起来,然后将她身上的价值压榨个干净。

    慕容英华听着她的讲述,面色变幻着,最后恍然大悟道:“怪不得你一直对柳侧妃颇为照顾,原来是这样。”

    黄芪没有否认他的话。她以女子之身进入朝堂,其中固然有秦王的知遇之恩,但却也离不开最初的柳侧妃的支持,虽然这些支持大多都是黄芪自己筹谋来的,但柳侧妃的确给了她发挥才能的机会,这是无法反驳的事实。

    “你这样知恩图报,心性纯良,也难怪殿下会为你破例。”慕容英华突然说道。

    “什么?”黄芪闻言,眼露茫然的望着他。

    “没什么。”慕容英华却打住了这个话题,转而问起另一件事,“你说你已经接到去福州的旨意了?”

    “不错。”提起这件事,一下子打破了黄芪因为想到过去的事而变的沉闷的心绪。“也不知到时咱们能不能一起出发。我看过舆图,福州距离京都山高水远,要是能结伴同行,出远门的风险也能小些。”

    虽然不忍心,但慕容英华还是不得不打破她的期望,“恐怕不行,福州水师招募在即,何大将军已经请奏圣上于半月后出发,到时我会与何大将军同行。你去福州是为了督造海船,等吏部那边准备好一系列人员配备,怕是要一个月之后了。”

    说罢,见黄芪面露失望,于是又道:“不过,你别担心。你去福州时的随身护卫我会帮你安排妥当,他们都是之前跟着我去过福州的,对路途很是熟悉,不会有危险的。”

    黄芪这才喜笑颜开。

    接下来,两人又讨论了一些去了福州采买海船的细节,慕容英华提议让黄芪将买船的事交给他,“等你到了,前期的准备我已经全部置办妥当,你也能少费些心思。”

    黄芪听着心里一动,但又有些不好意的问道:“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毕竟慕容英华去福州是为了训练水师,有正经事。

    “这些事都是交给下面的人办,我不过是动动嘴皮子,有什么麻烦的。”

    “既然如此,这两日我就着手凑银子,在你出发前交给你。”黄芪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盘点着自己的现金数额。

    慕容英华一边招呼她多吃点,一边说道:“要做海贸生意,前期的投入可不小,你的银子若不凑手,我这里还有点,先给你用。”

    黄芪却拒绝了他的好意,“银子我会自己想办法,虽然紧张了些,但应该没问题。而且,你不是说想和我一起做生意嘛,到时不是也要往里面投银子?你把钱借给我了,你用什么?”

    “你愿意让我掺和你的生意?”慕容英华惊喜的问道。之前他就试探过黄芪这件事,黄芪虽然没有拒绝,但也一直没有明说两人之间的具体分配事宜,他还以为黄芪心里不愿意别,只是不好意思直说。

    “你可是福州水师的副将,这么好的资源,我又不傻为什么不用?”黄芪莫名的说道。

    要知道海贸生意最大的风险一是糟糕的天气,二是海上的匪盗。再精明的海贸商人,只要遇上这两项中的其中一个,都将赔的血本无归。

    黄芪无法控制天时,但有慕容英华在,至少人为的风险能消除干净。

    所以拉慕容英华和她一起经营海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想到这里,她说道:“具体的经营配额,等我到了福州实地看过,咱们再详细讨论。不过目前的银子投入,我一个人负担不了全部,这样吧,我先凑二十万两,你的话,就先拿十万两吧。”

    前期投入三十万两银子,是黄芪经过严谨的估算算出来的。

    她想过了,既然想让慕容英华照拂生意,就得让他深入参与,如此才会上心。毕竟,她去福州只是暂时的,而慕容英华作为水师副将,日后怕是要长久的待在那里的。

    如此他们的财路想要长久,最终还是要靠慕容英华托底。

    黄芪本意是为了照顾他,想要多给他好处,然而十万两银子对慕容英华可不是小数目,这份“照顾”最后反倒变成了一个难题。

    饶是慕容英华自觉从不缺银子,此刻听到黄芪说出十万两的数目,心里还是感觉到了几分沉甸甸的压力。

    然而他又实在开不了口,拒绝对方的好意,最终一脸若无其事的点头答应下来。

    今日之后,慕容英华第一次发觉自己简直太穷了。黄芪白手起家,却一出手就是二十万两银子,轻松的好似吃饭喝水一般简单,反观他,还是国公府的独子,却连区区十万两都拿不出来。

    他有些懊恼,之前他对赚钱实在太不上心了。心里默默决定,日后但凡黄芪的生意,他都要积极参与。

    事实上,一下子拿出来二十万两银子对黄芪来说,也并不是一件容易得事。

    目前,她最值钱的产业就是胭脂作坊,然而开业的时间毕竟太短,就算利润再高,一年赚取五六万的银子已经是极限。

    黄芪又将家里值钱的东西变卖了一批,卖了三万两银子,再有她将培育的牡丹卖了两万两,最后勉勉强强凑够了十万两。

    至于剩余的十万两,她打算找人拆借。

    找了个休沐的日子,黄芪给常夫人下了帖子,请她来家里喝茶。

    当初秦王入主户部,常夫人的夫家孙氏一族投靠在了秦王门下,常夫人为了丈夫的前程笼络奉承柳侧妃,当时柳侧妃自持身份,都是让黄芪替她与常夫人见面。一来二去两人的关系便熟悉了起来。

    及至后来,黄芪从内宅走出来,去造钟处做官,她和常夫人的关系也没有断,反而更加亲密。

    常夫人的女儿常芸性子活泼自强,很得黄芪喜欢,为此黄芪还给了她一个通州的钟表专卖名额。

    而常夫人也很上道,并未将名额交给孙氏一族,而是争取到了常芸的名下,让常芸亲自经营专卖店。

    黄芪想找人借钱,在认识的有这个财力的人中扒拉了一圈,最后选定了常夫人。

    是的,是常夫人,而不是孙氏。在她的眼中,从来都将常夫人和孙氏切割开来对待。

    孙氏只是秦王门下的一普通皇商,而常夫人却是黄芪在生意场上的朋友。

    常夫人对黄芪的邀约欣然而往,且还把自己的女儿也带了来。

    黄芪特地让厨房做了点心招待两人。

    在最初的寒暄之后,常夫人主动开口问道:“听说大人要去福州,不知道身边可缺得用的人手?我这个女儿虽然年纪轻,但性子尚算伶俐,若是您瞧得上,让她在您身边打打杂,也好见见世面。”

    “你想让孙芸跟着我去福州?”黄芪闻言感到一阵意外,“说起来我确实需要人手,不过孙芸今年已经及笄,这个年纪也该定亲成婚了吧?再者福州路途遥远,一路上必会吃不少苦头,你真的舍得让她出门?”

    “大人,我不怕吃苦头。”听到黄芪的话,常夫人还没有说话,孙芸就抢着说道。

    黄芪看着她面上的急切之色,故意逗她道:“你就这么想跟着我去福州,就算在我身边做个端茶倒水的杂役也愿意?”

    “我愿意。”孙芸咬牙道,“跟在您身边服侍您,总比被我父兄贱卖了强。”

    “芸儿,不得胡言。”常夫人听到女儿的话,面色不禁微变,呵斥了一声。

    而对面的黄芪则沉下了脸色,问道:“怎么回事?”

    第180章 救命

    “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我家老爷为芸儿相看了一门亲事,芸儿不愿意。”常夫人避重就轻的说道,然后用眼神制止了面上犹带着几分愤慨的女儿。

    孙芸接收到她的暗示, 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很紧张的问黄芪:“提督大人, 您就带着我去福州吧, 哪怕做您身边的侍女我也没有怨言。我真的不想这么早嫁人。”

    黄芪在心里叹息一声, 最终点了头,“罢了, 既然常夫人也同意,你就跟着我吧。”

    说罢,又扭头对常夫人说道:“说起来, 这次去福州我是打算接触海贸生意的,想在福州买条船让人经营。芸姑娘在商业上的天赋我非常看好。”

    孙芸听到她的话, 狂喜中有夹杂着一丝不可置信。提督大人是想让她帮忙打理海船生意的意思吗?

    相比起女儿的迟疑, 常夫人瞬间明白了黄芪的深意,立即接口道:“等福州水师筹建完毕,海贸生意的确有着不错的前景。说实在的,若不是我们家距离太远,我都想买条海船去西洋见见世面, 芸儿这丫头被您瞧上委以重任, 是她的福气。”

    说罢,又试探道:“不过, 想要做海贸生意前期得投入不少银子吧。正好我手中还有不少闲置的资金,大人若是不嫌弃,就拿去用。”

    黄芪闻言,眼中的笑意深了深, 道:“我怎么好意思白拿夫人的钱,不如我按市价每年给你算利息。”

    “大人这话也太生分了,您愿意关照芸儿,这是多大的恩情,不过一点银子,若还收您利息让您还钱,那我成什么人了。”常夫人坚决推拒道,“再说,这些钱原本也是准备给芸儿做陪嫁的,如今她跟在您身边,这笔钱也就没了用处,与其闲放着,倒不如您拿去用。若芸儿能在您身边学些安身立命的本事,可是多少银子都换不来的。”

    常夫人很会说话,一番话说的黄芪心里十分熨帖,也就默认了“暂时”用一用常夫人的银子这件事,至于何时归还,两人却并未接着讨论。

    这次会面,两方算是各取所需,都达成了目的,因此分别的时候各自都心满意足。

    常夫人带着女儿坐上了回家的马车。路上,孙芸忍不住问道:“娘,您打算给提督大人拿多少钱?”

    常夫人想了想,说道:“原本你成亲我准备了十五万两银子,如今便全部送去给黄大人吧。”

    饶是孙芸在家中见惯了富贵,也不禁被她的这番大手笔震惊了,“十五万两,全都给?”

    倒不是她舍不得,而是知道这笔钱一旦给出去,她娘的手头上的资金肯定会变得紧张,今年扩展生意的打算也将不了了之。

    常夫人却道:“只要能把你送到大人身边,就是再翻一倍也不多。”

    她说着有些怜惜的摸了摸女儿的脸,苦笑道:“娘原本是想把你留在家里的,可惜拗不过你父兄。你不愿意接受你父亲看好的亲事,倒也好。只是,日后跟在大人身边做事,不比在家里,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就忍忍,等你真正入了大人的眼,到时自有属于你的一片天地。”

    孙芸听着母亲的话,心里有些发酸。不由的想起了父亲为自己找的那个所谓的好去处—给秦王殿下做侍妾。

    她的亲生父亲,为了自己的前程,竟然让亲生女儿去做妾,这般行径实在让人齿冷。

    还有哥哥,一想起哥哥竟然也赞同父亲的决定,孙芸就又伤心又心寒。

    她和哥哥孙凌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可是在哥哥眼中,她还没有家里的庶弟份量重。

    这些年,母亲一直想说服父兄让她留在家里帮忙打理生意,辅佐哥哥的仕途。然而,没想到最后拒绝最严重的竟然是哥哥。

    他比父亲更激烈的反对孙芸越过家中的庶弟接手家族生意。

    “她一个女孩子,早些嫁人才是正道儿,生意场上是男人的事,岂有让女子掺和的道理。父亲已经与秦王殿下说好了,让芸儿进府,到时咱们家便与秦王府捆绑的更加严紧。有秦王做靠山,等将来我出仕也不会因为商户出身,而被仕林同窗排挤。”

    想到孙凌说起这些话的恶心嘴脸,孙芸心里一阵阵发冷。

    她觉得老天真是不公平,就因为她生来是女子,就活该成为父兄仕途道路上的垫脚石。

    凭什么?

    生平第一次,她的心里不可遏制的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要是我也能做官就好了。

    就像黄提督那样,不倚仗家族势力,只凭自己的能力出入朝堂,将那些本身无能,只想着依靠女人的裙带关系而取得富贵的男人们踩在脚下。

    如果,有朝一日她也能穿官服入仕途,想来父兄的脸色一定很精彩。

    孙芸无声的想着心事,就听常夫人又说道:“若不是黄大人如今的身份已不同往昔,就凭她这般赏识你,说不得你也能入得她之门下做她的徒弟。”

    孙芸闻言,心里重重一跳。不自主的想起了那位麻女官,此人最初不过是匠作监一小小工匠,是被黄大人看重收为嫡传的徒弟,才入得珍器局做了朝廷属官。

    因为此事,民间便有传言,无论身份高低,只要能被黄大人收为徒弟,都将一步登天。

    “可惜咱们家是商户,你的身份到底低了些。黄大人自从上任珍器局提督一职,就不再随意收徒。听说,连何大将军的儿子想拜师,都未达成所愿。”

    随着常夫人的话,孙芸心底的最后一丝期望被浇灭。她感觉心里发苦,嘴里发涩,想要说什么,声音卡在喉咙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常夫人看着女儿的脸色,心里有些不落忍,最终只能拍拍她的手给出无声的安慰。

    黄芪并不知道常夫人母女之间的对话。在常夫人回家后的次日,她就收到了一匣子银票,一数竟足足有十五万两。

    这么大一笔钱,黄芪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白拿。

    她盯着银票半晌,让小丫鬟叫来了木樨。

    “你去查查孙家的事,打听一下孙启给女儿定了谁家的亲事?”

    黄芪吩咐的话音刚落,木樨就笑道:“师父要问孙家的事啊,我早已经打听好了,这会儿就说给您听吧。”

    “哦?你是昨日见了常夫人来府里,才起意的吧?倒是变机灵了。”黄芪对身边的人一向是不吝夸奖的。

    木樨听了,一脸的高兴。随即又正色说道:“说起来孙家主给女儿孙芸看好的亲事,您应该也能猜到,他想送女儿给秦王殿下做妾,如此便能给他们父子的前程铺路。”

    黄芪听了,果然没有丝毫的意外之色。

    这个孙启投效在秦王的门下,两人虽然甚少打交道,但因为常夫人的原因,她还是关注过一点的。

    知道此人的办事能力还算出众,在秦王整顿户部盐政一事上,也立了不少功劳,但许是商户出身的缘故,官位升的极慢。从前是个小九品,现今倒是升了一级,但也不过是个从八品,依然是不入流的京官,也就比吏员好几分。

    虽说都是亲王属下,但相比黄芪一开始就是五品官位,孙启的待遇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也难怪他会想出个卖女求荣的馊主意,想来也是无计可施了。

    不过,孙启要把女儿送给秦王,这倒让黄芪生出了几分为难。

    原本以为带走孙芸只要常夫人愿意就行,现在看来事情却没有那么简单。她琢磨着若是去秦王跟前要孙芸,秦王答应的机率有大多。

    她琢磨了半天,心里还是没底。不过不管怎样,肯定不能直愣愣地跑去跟秦王要人。

    不能太直接,那就只能想个旁敲侧击的法子了。

    突然,她心生一计,转眸吩咐木樨,“一会儿你去找五郎,让他明日去珍器局见我。”

    木樨点头应下,却没有立即下去办差,而是期期艾艾的问道:“师父,您去福州,我能跟着一起去吗?”

    “你想去?”

    “想。”木樨狠狠点头,“胭脂作坊的事务离不开小鱼师姐,这次去福州,您身边没有服侍的人怎么成?麻师妹和彭师弟身上都担着要紧差事,就数我最清闲。您不如带上我,平日里给您打打杂,打听打听消息,端个茶递个水的,也算我对您的一片孝心。”

    黄芪对她的话表现出一副不置可否的态度,故意说道:“你应该知道孙芸会跟着我一起去福州,到时这些事她也能做。”

    “孙芸又不是您的徒弟,哪有我跟着放心。”木樨顿时大急,忍不住恳求道:“师父,您就带着我吧,我肯定不会落下您交代的功课的。我听说福州有许多奇花异草都是咱们北方见不到的,我去了也能长长见识。”

    “你要去可以,但是这段时间的功课必须达到我的标准。”黄芪最终松口道。

    事实上,她心里早就决定带着木樨一起去,但木樨的学习进度最近有些缓慢,便想用这事“激励”一番,现在看来效果还不错。

    “多谢师父。”木樨并不知道黄芪心里所想,闻言顿时惊喜不已。其实,她要是知道黄芪的对她的学习进度不满意,只怕能委屈的哭出来。

    要知道黄芪现在教授给木樨的不光是种花技能,而是种植业的一整个大类,包括种植粮食作物、种植菜蔬以及培花育草等。

    且因为木樨在培植花木上的资质一般,反倒在种植粮食、蔬果上面更加灵光,因此黄芪对她的培养方向更加偏重农耕方向。

    让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去种地,可想而之是种怎样大的折磨。

    然而,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对于黄芪的决定木樨又不可能拒绝。最初的那段时间,她可谓过的苦不堪言,直到现在,总算尝到了一点其中的乐趣,不过还是没有黄芪想要的那种热情,因此黄芪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

    次日,彭寅果然来见黄芪。

    “我让你整理的名单交给吏部了吗?”黄芪问道。

    前几日,她安排彭寅整理过些日子去福建所带人手的名单,然后上报吏部,到时吏部就会下拨他们这一行人出行的公费。

    “已经整理好了,我想着让师父您最后再审核一次,之后再上交吏部。”彭寅回着,将整理出来的名单递给黄芪。

    黄芪接过扫了一眼,发现和之前她敲定的人数没有出入,于是还给彭寅,说道:“将孙芸加进去。”

    彭寅倒没什么意外的表情,立即重新写了一份新的。

    彭寅离开后,黄芪一边接着处理公务,一边等待着名单上交之后秦王的反应。

    果然,仅仅过了两日,宋来就将她堵在去造钟处的路上,恭声道:“黄大人,王爷请您去一趟。”

    “现在吗?”

    “是,王爷正等着呢。”

    黄芪随着宋来到秦王书房的时候,果见秦王正坐在书案前埋头看折子,听到她行礼问安的声音,才抬起了头。

    “来了,坐下说。”秦王抬了抬手,然后说道:“今日让你过来是为了一件事,琉球新王继位,圣上有意让楚王带领册封使团前往琉球,此次楚王将与你一起前往福州。”

    黄芪一怔,没想到他让自己过来是为了这件事,还以为是要问孙芸……

    不过,楚王也要去福州吗?这的确是一件大事。

    她沉思一瞬,拱手请示道:“王爷可有什么吩咐?”

    “别的倒也罢了,最重要的一点楚王性子狡诈,本王希望你能与他保持距离。”秦王淡声说道。

    黄芪:“……”没想到秦王会这么说。

    “王爷是指哪一方面?”

    “听说你准备在福州做海贸生意,本王不希望楚王掺和其中。”秦王皱着眉,面色带着几分警惕。

    黄芪闻言,瞬间明白了秦王的担心。

    楚王年纪小,入朝的时间最晚,但实力却并不是四位皇子中垫底的,反而靠着他厚脸皮四处敛财、占便宜的精神,如今在朝堂上的能量甚至与魏王持平,也就比秦王差一筹。

    但秦王之所以能遥遥领先,除了王陶彰、魏春林这些朝堂上的铁杆支持者,黄芪这个赚钱小能手的功劳也是无法忽视的。

    如今,楚王有机会与黄芪照面,并且长时间相处,秦王当然会担心黄芪会被楚王的厚颜无耻笼络了去。

    不过,在黄芪看来他的担心其实有些多余。她至今对楚王向自己强要钟表专卖店的事记忆犹新。

    她打心眼里,是看不上楚王那四处钻营的做派的。

    于是郑重的回道:“王爷放心,若无必要,臣会尽量避免与楚王打交道。”

    秦王这才满意,又反过来宽慰黄芪道:“你是本王的人,只要你立身持正,就算楚王有什么算计,都有本王为你撑腰。”

    “是,臣明白了。”

    说过了正事,秦王又问道:“我看过你送去吏部的名单,你准备带孙启的女儿去福州?”

    终于来了。

    黄芪露出一副不明白秦王为何会过问这等小事的意外表情,点头道:“是,孙芸在商业一道很是有些天赋,臣打算在福州做点海贸生意,手底下需要得用的人手,孙芸就很合适。”

    说罢,又问道:“王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件事?可是孙大人对臣所为有什么意见?”

    秦王眸色深深的打量了她一眼,却没有发现什么破绽,便放下了心底那一丝微微的怀疑,说道:“一个商户女能跟随在你身边,是孙家的运道,孙启感激都来不及,能有什么意见。”

    他说着想起昨日孙启求见他时的情景。

    “求王爷替小臣做主,黄提督竟然不问小臣的意见,就要诱拐小女去福州,实在欺人太甚。”

    当时秦王虽然对孙启的告状行为不满意,但思及孙启之前已经将女儿献给了自己,现今黄芪要把人带走,自然要问个明白。

    而今,看黄芪这幅对孙启的打算一无所知的模样,想来是巧合。秦王心里只纠结了一瞬,就选择站在黄芪这边。

    罢了,不过是个女人,既然黄芪有用处,就给她吧。反正孙启的女儿不少,让他重新换个人送来就是。

    黄芪本已经做好了为孙芸求情的准备,没想到最后轻轻松松就过关了。

    秦王很快就不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接着又问起另一件事,“这段日子你一直给佑儿诊脉,佑儿的身子如何,可有发现什么后遗症?”

    “暂时一切正常。”黄芪谨慎的回道,“想要确定是否有后遗症,还得观察小皇孙后期的智力发育情况。”

    秦王对这个答案有些不满意,但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得摆手让她退下,“你这会儿去瞧瞧小皇孙吧。”

    高升在门口见到黄芪出来了,才进去禀报道:“王爷,王妃派人来说澄晖院已经准备好了酒菜,问您中午是否要过去用饭?”

    “去回王妃,本王一会儿过去。”

    黄芪在外面听到里面的说话声,眼底不由浮现出一抹若有所思。

    直到了梧桐院,为小皇孙请过脉,柳侧妃让百灵送她出来,她才低声问百灵道:“近来王爷对侧妃如何?”

    百灵叹了口气说道:“比从前稍好了些,但王爷一直不愿意在梧桐院留宿。”

    黄芪听着没有说什么,百灵顿了顿又道:“自从王妃养了诚皇孙,王爷就经常留宿澄晖院。现在府中都在传佑皇孙生病伤了脑子,已被王爷厌弃了。”

    “别听下面人胡说,我瞧着小皇孙机灵可爱,健康着呢,都是王爷的子嗣,王爷待他们定会一视同仁。”黄芪安慰道。

    “但愿像你说的这样吧。”百灵勉强笑了笑。

    从秦王府出来已经正午了,黄芪感觉一阵饥肠辘辘,打消了接着去造钟处的打算,让车夫直接回府。

    没想到走到半路突然下起了大雨。跟车的随从便提前回府禀报。等黄芪到时,就见木樨正带着家下人等在门口,各个淋的落汤鸡似的。

    “师父,您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木樨一边给黄芪撑伞,一边问道。

    “上午有些事,没去衙门。”黄芪简单解释了一句,就准备回府。

    这时,隔壁的府门“嘎吱”一声,从里面打开了,一行四五个披着油衣的人从里面慌慌张张的出来,骑上马就朝远处狂奔而去。

    黄芪注意观察了一眼,见那几个人都是家仆打扮,也不知为了什么事这般慌张。

    想起隔壁有个常年卧病在床的老太太,心里犹豫了一瞬,就让木樨过去问问,看是否有什么急事,能否帮得上什么忙。

    木樨应吩咐去了,黄芪则先回府换衣裳。

    还没等她穿戴整齐,木樨就带着一身水气进来了,“师父,我问了隔壁府的下人,听说他们家老太太又犯病了,只是不巧袁朗君今日不在家,家里只有袁姑娘一个人,刚刚便是她派人去请郎中,并且去大理寺找袁少卿回家。”

    老太太犯病了?

    黄芪心里一惊,要是她没有记错隔壁老太太得的是哮喘之症吧。哮喘患者一旦发病,若不能及时抢救,可是很危险的。

    没有过多的犹豫,黄芪就迈步出了屋子往府外的方向走去,“我过去瞧瞧。”

    木樨闻言,忙跟在她后面。到了袁府,木樨上前与门子说明来意,门子诚惶诚恐的请她们进去,并且派人去内宅禀报主家。

    于是,黄芪行到二门处,袁姑娘就带着人迎来了,“小女见过提督大人。提督大人的来意下面人已经说了,您特地为祖母走这一趟,如此大恩袁府上下感激不尽。”

    “袁姑娘客气了,身为医者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再者咱们两家为近邻,本就该相互帮助。”黄芪朗声说道。然后在袁姑娘的带领下去了袁老太太的住处。

    他们到时,袁老太太的屋子外面站着一圈丫鬟仆妇,人虽多却丝毫不见慌乱,各个都很是规矩。反倒是屋子里面,只有两个丫鬟守在袁老太太床边。

    袁姑娘向黄芪解释道:“我哥哥曾叮嘱过,祖母发病时一定要开窗透气,身边不可留太多的人。”

    黄芪一边打量着屋内格局,一边颔首道:“你哥哥的做法是对的,哮喘患者发病一般都是呼吸困难,只有保持良好的空气流通,才能让病人尽快恢复。”

    听到这话,袁姑娘面色松了松,眼里也浮现出一丝笑意,不过又想到祖母还在病中,神色又重新带上了几分沉重。

    黄芪越过丫鬟,探眸去看躺在床榻上的袁老太太,只见她双目紧闭,嘴唇发青,面色发白,鬓间大汗淋漓,这是典型的哮喘危重期的表现。

    她看了一眼袁姑娘,随即就为袁老太太搭脉。

    等她收回手,袁姑娘已经迫不及待的问道:“提督大人,我祖母的情况如何?”

    黄芪摇摇头,神色有些沉重的说道:“老太太的情况不太乐观,怕是等不及郎中来了,若是你同意我可试试为老太太施针,但结果如何,我也不能保证。”

    袁姑娘没想到竟然这么严重,身子不由的晃了晃,半晌也下不了决心。

    黄芪心里叹息一声,也不催促,只等着她想清楚。虽然她是个医者,治病救人是本份,但若没有家属的首肯,万一出了什么问题,她也是付不起这个责任的。毕竟袁老太太可不是普通的病患,她的儿媳乃是大理寺少卿。

    就在袁姑娘犹豫不决的时候,突然外面传来一道女声:“请黄大人为我母亲施针,若有什么后果,我袁府绝不怨天尤人。”

    屋内众人听到动静,立即抬眸望去。只见袁少卿穿着官服从外面大步走进来,虽然半边身子都被雨水淋湿了,但却丝毫无损她的威严。

    “娘,您终于回来了。”袁姑娘惊喜的叫道。

    黄芪也拱手向她见礼,然后又把刚才的诊断说了一遍。袁少卿听后依然是之前的话,请黄芪帮忙救治,无论能不能救下老太太的性命,袁府永远记着她的人情。

    如此,黄芪便再也没有了顾虑,取出随身携带的金针,为袁老太太针灸。

    袁家人目光紧紧的盯着她手下的动作,一时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干扰了她。

    黄芪也确实是费了极大的心力,等结束的时候,她已是满身湿汗。

    “好了,老太太已经度过了危险期,只要后续治疗跟得上,短期内应该再没有性命之危。”黄芪因为疲惫,说话的声音略带着些嘶哑。

    “多谢黄大人施以援手。”袁少卿请黄芪去隔壁花厅暂歇,然后一脸感激的说道,“今日,您救下我母亲性命,袁府上下无以为报,我将永远欠你一个人情,但凡您有所要求,只要我做到,一定会尽全力为您达成。”

    “袁少卿客气了。”

    两人说着话,丫鬟上了茶点。刚好黄芪腹中空空,便也不客气的多用了几口。

    正吃着,外面传来丫鬟的通禀声:“大少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