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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算账

    比起现代, 古代的假期实在太少,一个月只有两天假,一天在月中, 一天在月末。黄芪昨日休的便是月末的假期。感觉什么都没有做呢, 一天的时间就过去了。

    次日一早, 黄芪就又去造钟处上值, 一直待到晚上下值, 才回来漱石居。

    木樨亲自服侍她脱下官服,换上家常的衣裳。一边帮她将官服挂起来, 一边说道:“师父,今日绣房又给您送了两身新的官服,马上到秋天了, 正好可以换着穿。”

    “哪儿呢,我瞅瞅。”

    黄芪的官服是靛青色, 除了颜色与其他的五品官员一样之外, 其余地方皆有差异。

    比如用料,穷官穿的是普通棉布,而家境富裕的则用的是绫罗绸缎。黄芪没什么身价,但沾了秦王府的光,用的是上等的贡缎, 一身靛青的官服, 无论质感还是触感,都属上等, 打眼一瞧就知道价值不低。

    还有做工,普通官员的官服是礼部统一发放的,做工只能说能看。而黄芪的官服则是秦王府手艺最好的绣娘量体裁衣,一针一线替她缝出来, 针脚细密,花纹栩栩如生。穿在身上,衬得她身姿玲珑,威仪浑然天成。

    今日送来的这两身是夹衣,虽然没有夏天的轻薄飘逸,但却别有一种厚重质感。黄芪看了半天,眼里的喜爱之意溢于言表。

    木樨站在一旁也看的眼热,“师父,您这身官服可真威风。”

    黄芪看了她一眼,笑着鼓励道:“你好好学种花的技艺,将来也能做女官。”

    “真的吗,师父?”木樨面颊上泛起几丝红晕,不禁憧憬起了未来。

    她不奢望能像师父一样出入朝堂,只要能做一个有品级的女官,行走王府内外,受人尊敬就够了。

    “当然。”黄芪没有一丝迟疑的肯定道。她教出的徒弟,可没有一个庸才,将来无论大小,必能有一番成就。

    “师父既然对我这么有信心,我一定好好努力。”木樨充满信心的保证道。

    说罢,又记起了什么,说道:“师父,我今天听说了一件事,高公公又被王爷罚了。”

    黄芪意外,“知道是什么罪名吗?”

    要是没有记错,高升上次挨罚距离现在也才过去没多久,怎么又惹出了事端?

    “好像说是私下议论王爷内帷之事,被王爷知道了。”木樨回忆着白日里听到的消息,总结道。

    “议论王爷的私帷之事?”黄芪忽然感到一阵不妙。说起来,她昨日才和高升讨论了王爷和慕容庶妃之间的关系。

    难道高升就是因为这件事受的罚?可这也太倒霉了吧,前脚刚讨论完,后脚就被发现了?

    她面露忐忑的问木樨,“除了高升,还有别人受罚吗?”

    “应该没有了吧,我反正没有听说。”

    黄芪听了,不由得松了口气。心里侥幸高升没有把她一起供出来。

    两人说话的时间,小丫鬟提了晚饭进来。黄芪便留下木樨和自己一起吃。

    两人吃过饭,木樨就告退回去做功课了。黄芪则端着一杯消食茶,坐在书案前,正准备看会儿技能书,不想房门被敲响了,外面传来宋来的声音:“黄大人,王爷请您去一趟书房。”

    秦王找她?

    黄芪下意识的手一抖,杯中的消食茶被打翻在了桌子上,微烫的水滴溅在手背上,瞬间红肿了一片。

    “稍等。”黄芪提了提被水打湿的裙子,只得换了身干净的衣裙,才出去外面。

    早在宋来敲门的时候,隔壁的木樨就听到了动静,从屋里出来了。这会儿见黄芪出来,忙说道:“师父,我陪您一起去吧,这会儿天已经黑了,我帮您提灯笼。”

    “也好。”黄芪没有推拒,招手让木樨跟上。

    路上,黄芪不动声色的向宋来打探:“不知王爷找我何事?”

    “奴才不知,大人去了就知道了。”宋来的态度恭敬,但嘴严实的很,不该说的一句都不吐口。

    黄芪从他的表现中察觉到了一丝来者不善。该不会高升把她也供出来了吧?

    尽管心里诸多不安,但在见到秦王的时候,黄芪还是一副淡定从容的神情。

    行礼之后,秦王让她坐,她也毫不心虚的入座了。

    “不知王爷今日找臣来,所为何事?”看了一眼正在喝茶的秦王,见他没有先开口的意思,她便体贴的出声问道。

    秦王却没有回答,而是定定的盯着她,眼神里透出些许意味不明。

    黄芪心里一顿,强忍着咽口水的冲动,面带微笑的静候吩咐。

    良久,秦王才挑眉笑了笑,说道:“本王就问问造钟处的事,最近生产的如何?”

    “经过这些日子的磨合,工匠们的技艺越来越纯熟,各个工序都已经步入正轨。前两日又有一批座钟出库,已经运到了各大专卖店上架,可谓供不应求。”黄芪缓缓说道。

    “不错。有什么困难,你大可与本王说。”秦王夸了一句,又说道。

    有明珠郡主坐镇,没人会不长眼的为难他们造钟处,就算是最不好说话的宗室,看在明珠郡主身后的文昌大长公主的面子上,也要给他们三分薄面。

    不过,既然秦王这么问了,她还是想了几件难办的事说了,免得让秦王误会她在驳他的面子。说罢,又道:“臣无能,只能请王爷出面说项。”

    秦王倒是没有真觉得她无能,一口答应了下来。不过,却接着提出了一个条件。

    “黄芪,你的事本王答应了,那么本王的事,你是不是也该上上心。”

    王爷的事?

    黄芪不禁面露茫然,想了半天也记不起秦王到底吩咐过她什么差事,只得起身赔着笑问道:“请王爷明示,您想让臣做的事是……?”

    “看来你是对本王一点不上心啊。”不过一瞬,秦王面上布满了寒霜,看着黄芪的眸子里浮现出一片冷光。

    “臣……臣……”黄芪欲哭无奈。她觉得秦王这是在故意整她。“臣为王爷办事从来都是兢兢业业,但真的想不起王爷曾经吩咐过什么差事啊。”

    “既然想不起来,那就在这儿好好想吧。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咱们什么时候再说话。”秦王说罢,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后又拿起一本折子,不疾不徐的翻看起来。

    黄芪在地上罚站,没一会儿就感觉腰酸腿麻。但看秦王的架势,这是没有一丝要放过她的意思,不禁更加肯定秦王就是故意的。

    好歹她现在是朝廷命官,秦王不礼遇就算了,还给她冷脸子看,也太不把她当回事。

    若不是她理亏在先,早就出声抗议了。

    不知过了多久,宋来进来帮秦王换了一杯新茶,临走时对黄芪比了个手势。

    宋来走后,黄芪思索着他的暗示,但想了半晌也没有明白是什么意思。直到无意中瞥到高几上摆放的一盆茶花,电光火石间,终于记起宋来比的手势分明就是秦王生辰的日子。

    所以,秦王刚才是在索要生辰贺礼?

    可哪有人伸手要礼物的,秦王这也太不讲究了吧。

    心里腹诽着,黄芪面上却是一片惭愧的神情,忖着秦王看完一份折子的空档,她连忙出声道:“王爷,臣想起来了。”

    “哦?你想起什么了,说说。”秦王撇了她一眼,将视线重新放在折子上,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但黄芪却知道,接下来只要她有一句说不到对方的心坎上,他绝对会借机发作自己。

    “王爷刚才说臣对您的事不上心,真是冤枉啊。您的生辰,臣从年初就开始记在心上了,生辰贺礼也早就准备好了。原本想等时间到了,给您一份惊喜,但既然您现在问了,臣这就奉上。”黄芪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说道。

    “你说的可是真的?”秦王盯着她,眼露审视的问道。

    “当然,臣怎么敢欺骗王爷。”黄芪面露诚挚之色,奉承道:“王爷乃是天潢贵胄,见惯了奇珍异宝,一般的东西想来是难入您的法眼,所以臣便亲自做了一个物件,虽然不贵重,但难得是这世间独一份。”

    秦王到底打消了心里的怀疑。他觉得黄芪把她的礼物夸赞的天上有,地上无,肯定不敢无中生有,欺骗他。

    “王爷,您可需要臣这会儿就拿给您?”黄芪又问道。

    “不用了。”秦王沉吟一番,拒绝道。“既然你说了已经准备好了,那本王就再等几天。”反正还有不到十天的功夫就是他的生辰了,这点时间他等得起。

    不过,该说的丑话还是得说在前头,“黄芪,你要是敢骗本王,本王必定新帐旧帐跟你一起算,到时候你就去和高升做伴吧。”

    “臣骗谁,也不敢骗王爷您啊。”黄芪一副老实无辜的表情。实则心里已经在吐槽,秦王怎么总要和她算账啊。

    还有,高升这回到底受了什么惩罚?

    从书房出来,她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找到宋来打探消息,“你师父还好吗?我这里有上好的外伤药,不如我给高公公送去?”

    宋来面露感激道:“多谢您记挂着我师父,不过师父这回没受伤。”

    “啊?那王爷罚他什么了?”黄芪迫不及待的问道。

    “王爷不让我师父在跟前服侍了,让我师父去……倒夜香、刷马桶。”宋来有些难以启齿的说道。

    黄芪:“……”

    秦王的处罚也太刻薄了,让高升去干这种活儿,可比打他几板子严重多了。

    对比高升的惨状,她突然觉得自己刚才被秦王罚站,竟也算不得什么了。原本满腔的委屈全都化为了庆幸。

    想到这回高升受罚,多多少少也有她的原因,黄芪难得生出了一丝愧疚之意,对宋来说道:“等过几日王爷气消了,我会帮高公公求情,你让他再坚持坚持。”

    ……

    对于秦王的生辰,此前黄芪还真没怎么在意过。去年,这个时候她还是柳侧妃身边的贴身丫鬟,身份低微,没有资格操心这些,今年虽然身份不同了,但却因为太过忙碌把这事给忘了。

    秦王大概是看出来了,所以才想用这件事拿捏她。好在她机灵,好歹搪塞了过去。

    不过,既然已经夸下了海口,黄芪自然不能食言。在书房的时候,她情急之下说亲手做个物件送给秦王,还真不是胡乱说的。

    前一段时间,她确实让麻师父帮她做了个小东西。且当时阴差阳错,没有将这事汇报给秦王,如今正好拿来应急。

    不过,上回时间匆忙,她的设计图画的有些粗糙,就这么作为生辰贺礼送出去,未免太过敷衍。

    黄芪决定重新画一套图,然后找人打造个新的出来。至于动手的人选,正好有现成的—麻银和彭寅。

    麻银这些日子跟在她爹身边帮忙,彭寅则在一旁打下手。这些活儿麻银从前干惯了,并不觉得有什么辛苦,但对彭寅来说,每天重复同样的手工作业,未免有些无趣。

    就在他的耐性快要耗尽之时,终于等到黄芪找他了。

    “怎么样,这两天学的如何?”黄芪招手让两个徒弟坐下说话。

    麻银只腼腆一笑,说自己的手艺越来越纯属了。而彭寅则是一脸的苦相,趁机诉苦道:“师父,我每天跟着工匠们一起干活,脑子都要生锈了。您什么时候才能教我们新的东西啊?”

    黄芪先是欣慰的看了一眼麻银,然后对彭寅摇摇头。如彭寅这样的世家子弟,从小接受良好的教育,为人聪明,学习新的东西脑袋是灵光,但就是一点,吃不了苦。

    她告诫彭寅道:“学习机械制造,想要精通,必须将理论和实践相结合,你若只会看书,最后就只会沦落到纸上谈兵。”

    黄芪自己之所以只看书自学就学出来了,那是因为她的实践课程都是在系统课堂上进行的。从最初的的图纸设计,到中间的选材、零件加工,再到最后的装配、检验,所有的工艺和流程她早已烂熟于心。

    彭寅要是照着她学,早晚得毁了这一身好天赋。

    而正如她所担心的那样,彭寅对理论和实践相结合的说法并不以为然,在他看来只要自己学的知识够多,就能成为一个高级大匠,至于实际操作,根本不重要。他完全可以只画设计图,具体的加工可以找工匠帮他。

    见他这样,黄芪当即决定给他上一课,让他好好知道一下实践和理论的差距。毕竟说的再多,都不如实践出真知来的快。

    原本,她打算让麻银和彭寅一起合作完成自己的图样,但现在却改了主意,决定让两人比试一场。

    “这是我新设计的一个小物件。”她取出几张图纸,摊开在桌案上,招手叫来两个徒弟让他们看。

    然后说道:“这是我为王爷准备的生辰贺礼,现在交给你们来打造,你们两人分头行动,既可以选择独立完成,也可以选择找人帮忙,谁最早完工呈上,我便择其为王爷寿礼。”

    麻银和彭寅从图纸中抬起头来,眼里闪烁着惊喜的光芒,“师父,真交给我们做啊?”

    黄芪点头,又叮嘱道:“记住,东西做好之前,不要把消息泄露出去。”

    “知道了,师父。”两人一口同声的应下,等转眸对上对方的视线时,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较量之意。

    黄芪对此乐见其成。同门之间虽然要和谐相处,但偶尔也要有些竞争意识,如此才能激发出动力,催人向上。

    “这套图纸,我给你们一天的时间,你们原样复制一套,记得细心一点,标记好数据。”

    黄芪说罢,留下图纸出了签押房。

    留在屋里的麻银和彭寅,相互对视一眼,各自取了纸张和工具开始绘图。两人一开始看图的时候还不觉得,等真正开始绘图,才发觉此图的精妙之处,心里对设计出这张图纸的师父大为敬佩。

    麻银有些沮丧的感叹道:“师父真是厉害,我感觉我现在连她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以后我真的能像师父一样,成为比大师傅还厉害的工匠吗?”

    “当然。”彭寅生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做害怕,他一向自信有加,甚至到了自负的地步,“我以后肯定能比师父更厉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从来不怀疑这一点。

    麻银望着他,不禁被他的笑容所感染,重重点头道:“对,我们以后肯定也会变得很厉害。”

    实际上,黄芪出去之后并未走远,而是站在门口看着两人,当然也听到了他们的谈话。面对两个徒弟的少年心劲,她欣慰非常。

    弟子能胜过师父,这是她毕生所望。

    画好了图纸,彭寅和麻银就开始动工。

    第一步是找工房和人手,鉴于师父让保密的要求,麻银决定就在造钟处找一间屋子,自己亲手来打造。

    而彭寅,则把地点选在了自己家里,又从自家的工匠里选了个技艺水平高的,替他动手。

    工房和工匠找好之后,接着便是规划工艺,包括选择什么材料、用什么刀具、用什么方法加工,还有实际的工艺流程如何设计,这都需要提前确定。

    而这一步对于麻银来说,可谓信手拈来。她从小泡在工房里长大,各种常见的不常见的材料都见识遍了,而且还亲自参与过钟表的制造。最后,工艺规划这个步骤只花了一天的时间就完成了。

    但彭寅却不一样。论起理论叙述他是比麻银强,然而一旦涉及到实操,他就不行了。只第一步工艺规划他就花了比麻银多一倍的时间。

    好在他找的工匠还算有经验,在之后的加工中再未浪费时间。

    但要知道,论起手艺实操,麻银的水平并不差,甚至比一般的工匠还更精进几分。她深谙匠作门道,加上技艺纯熟、手上功夫灵巧,动起工来比起彭寅这边还要快上一截。

    彭寅自然也知道这一点,为了弥补前面落下的时间,他开始挑灯夜战,从早到晚都待在工房,几乎不出来,连饭都是让人送进去吃的。

    彭三夫人从未见过儿子这般执着于一件事,心疼他糟蹋自己的身子之余,忍不住和丈夫抱怨起来,“这拜的是什么师父,您看咱儿子现在每天都像魔怔了一样,待在屋里不出来,连饭也不好好吃。早知道如此,我才不会同意他去学什么匠作之事,好好读书科考不好吗?”

    “真是妇人之见!”彭峰低斥道,“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想巴结人家黄女官吗?又有多少人想把孩子送到造钟处拜师?咱儿子是赶上了好时候,我警告你,你可不要拖他的后腿。”

    彭三夫人却不相信,“不过是些奇技淫巧,怎么就这么受欢迎了?”

    “什么奇技淫巧,这分明是一条登天之梯。”彭峰一想起这段时日造钟处的热闹,心里就一片火热,“那位黄女官今年不过十六七岁,便已经是正五品的郎中,你可知这是多少人一辈子都爬不上的高位?她将来的前程是真正的不可限量啊。”

    正五品的官位,的确不低了。彭夫人瞅了丈夫一眼,不禁面露嫌弃,自家老爷也摸爬滚打半辈子了,也就混了个和人家小姑娘一样的地位。

    不过,她还是有些不服气,“再如何她都是个女人,你们这些男人有多小气排外我可是知道的,难道你们真能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女人登上高台?”

    提到这个,彭峰不自在了一瞬,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常,意味深长的说道:“你也不看看她背后站的是谁?别的我不敢说,但就目前的情势来说,有秦王为她铺路,再加上她自身的能为,最低也能坐到一部主官的位置上。”

    “这么厉害?”彭三夫人被惊了一跳,又疑惑问道:“秦王怎么就这般看重她?”心里不禁想起外面的那些流言蜚语。

    彭峰一看就知道妻子心里在想什么,“哼”了一声道:“收起你那些龌龊心思,要是被秦王知道了,咱们一家子都没好果子吃。”

    警告一句之后,才又道:“你可知道秦王在圣上跟前立下了军令状,从今年开始,每年将为国库上交五百万两白银的税收。你以为这些银子是从哪里来的,还不是指靠着造钟处。对于这么一个能把石头变成金山的人,你要是遇到,你会不会看重?”

    当然会!

    彭夫人在这一刻,终于打消了对儿子拜师一事的意见。想起自己之前嫌弃的话语,恨不得时间能够倒流,她把那些话都收回去。

    她激动的问丈夫,“要是咱儿子把他师父的本事都学会了,也能挣到这么多钱?”

    “钱算什么,最重要的是功绩,只要五郎跟紧了黄女官,这辈子的仕途那就是一条平坦大道,绝对比他老子强。”彭峰不屑的说道。

    那就好,那就好。

    彭夫人兴奋之余,又心存顾虑,“老爷,我之前反对儿子拜师的话,黄女官应该不会知道吧?”

    万一因为她的态度,让人家对五郎产生不好的印象,可真就得不偿失了。

    “你现在知道着急了。”彭峰瞪了一眼妻子,忍不住数落道:“我之前劝你对人家客气些,把人宴请到家里好好招待一番,你非不肯,现在倒是后悔了。”

    “是是是,都是妾身的不是。”彭三夫人为了儿子的前途,不得不低声下气的对丈夫认错,“如今我是真的想弥补,不如过几日请黄女官来家里吃饭吧。”

    彭峰刚要答应,又想起秦王的生辰快到了,想来人家近来应该没空,便说道:“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经过这一遭,彭夫人算是再也不为儿子的辛苦心疼了。

    古人云:天将降大人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为了以后的光明仕途,现在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不过,有一点她还是忍不住心生好奇,“老爷,您说秦王会如何为黄女官铺路?”

    “你只看咱们家,还猜不透吗?”彭峰语带深意的说道。

    ……

    第152章 实权女官

    自从本土钟表在文昌大长公主的酒宴上现身, 名气算是彻底打出去了。钟表专卖店的生意可谓火爆非常。

    但因为所有零部件必须靠纯手工打造,所以一时间供需根本无法达成平衡,排队买钟的人不少, 但能拿到货的却是极少数。大多数人都是捧着银子也买不到东西。

    这损失的可都是钱啊!

    黄芪眼睁睁的看着到手的银子又飞了, 只觉心都在滴血。

    明珠郡主看着册子上的预定人数, 也不禁咋舌, 随即提出来一个建议, “要不咱们扩大生产规模,多找些工匠来干活。”

    黄芪沉思道:“这是个办法, 但钟表的配件对精度要求非常高,技艺水平能达到要求的工匠并不容易找。”

    明珠郡主虽然听不懂她说的那些专业术语,但对于此类工匠的稀缺性还是有些了解的。想当初, 她们打造第一条生产线的时候,魏春林送来了三十多个工匠, 但经过一系列考核后, 最后剩了一半人数都不到。

    “不然这样。”明珠郡主神思微转,又给她出了个主意,“咱们也学那些文官,发一道招贤令。让全国的工匠都来参加考核,只要技艺过关, 无论是什么身份, 都可以来造办处当差。”

    向全国招工?

    黄芪的眼神不禁一亮,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靠谱。

    “不过, 这件事牵扯甚广,只咱们可办不成,若能得到秦王兄的支持,就简单多了。”明珠郡主又说道。

    禀报秦王, 这是应该的。但黄芪一想起去见秦王,心里就有些抵触。

    秦王这人疑心病太重,又精明的厉害,上回就因为她和高升在院子里多聊了两句,秦王就起了疑心,将两人的谈话内容都扒了出来。

    如今,她心里可藏着一个更大的秘密,万一接触的多了,不小心被秦王看出来什么,到时候治她一个窥探皇家阴私的罪名,她的脑袋就别想要了。

    许是看出了她的抗拒,以为她有什么为难之处,明珠郡主不好意思的说道:“本来这件事是我的管理范围,理当我与秦王兄禀报,但这两日我有些私事要处理,可能没有时间过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黄芪不好过多解释,只得转移话题问道:“郡主有什么私事?可需要帮忙?”

    “你忙你的就好,不用你。”明珠郡主婉拒之后,又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是我那未来的婆母和未婚夫要来京城了,我总得过去拜见一番。”

    未婚夫?

    黄芪记得去年明珠郡主就已经重新定亲,但却不知道未婚夫是哪一家。

    “是江南世族陆家。”

    随着明珠郡主的话,黄芪脑海里出现了陆氏一族的所有信息。自从她开始出入朝堂,就搜集了好些本朝的名门望族,记下他们的信息,免得无意中犯了忌讳。

    而江南陆家的名字就排在宗室和皇亲国戚之后的第一位:江南陆氏,世居太仓,家族子弟以读书为要,文脉绵长,代代都有才俊科举入仕,朝中姻亲遍布,门第极其清贵。

    黄芪记得现今的吏部尚书便是陆氏族人。

    陆氏一族乃是真正的簪缨世族,难怪文昌大长公主要给女儿选这么一门亲事。

    但,就是与这样清贵的人家定下婚约,明珠郡主亦有烦恼。

    “陆家以诗书传家,尊崇儒学,主张男尊女卑,不提倡女子入仕。这回我那未来的婆母进京,除了商议两家的亲事之外,怕是还有劝我回归内宅之意。”

    “怎么会?”黄芪顿时大为惊讶。文昌大长公主可是妥妥的女强人,有权有势,怎么会为独女定下这么一门观念差异巨大的亲事。

    看出她面上的疑惑,明珠郡主苦笑一声,说道:“这事不怪我娘,怪我。当初,我因为一些心结,并不想按照我娘安排的那样,踏入仕途,只想尽快成婚,日后相夫教子,安稳一生。所以,我娘才为我定下了陆家的亲事。”

    “那你后来怎么又愿意了呢?”

    “还不是因为你。在你的身上我看到了就算身为女子,也该独立的活着。一个女人想要追求与男子平等对话的权利,靠的不是父母、丈夫、儿子,真正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只有权柄,才能让我们真正的得到自由。”明珠郡主眼神柔和的望着黄芪,慨叹道:“黄芪,你改变了我人生的方向和目标。”

    “我也没有做什么。”黄芪没想到她对自己的评价这样高,一时忍不住害羞起来。

    许久,她又旧话重提,“如果陆家人真的反对你踏入仕途,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按照自己的心意走了。”明珠郡主想也不想的说道,“你忘了我是郡主,真逼急了我,我便让圣上下旨,让那陆家子入赘。”

    “我还以为你会说大不了退婚呢。”黄芪面露意外的说道。她想了一下,若是她遇到与明珠郡主相同的境遇,一定不会在一个男人身上死磕,毕竟什么也没有自己的前途重要。

    明珠郡主听到她这话,不由哈哈大笑起来,“既然定了亲,就是我的人,哪有随便拱手让人的道理。”

    “你可真霸道。”黄芪忍不住对着明珠郡主竖起了大拇指。心里不禁感叹这就是天之骄女的气魄啊!

    “对了,那陆家郎君你见过吗?不知才华如何?相貌如何?”她忍不住心里的好奇,出言打探道。

    这个时代的大多女子都性子内敛,是做不出公然议论一个男子的事来的。

    但显然黄芪和明珠郡主都不是此类范畴的人。两人坐在一起讨论的那是相当深奥。

    “我没有亲眼见过,但订婚前夕,我让琵琶替我去看了一眼,据说相貌非常英俊,身长八尺,气质如松。年纪只比我大两岁,学识尚佳吧,前两年就已经考中了举人功名,明年春闱想必能中进士。”

    明珠郡主说着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接着道:“最重要的是,他是陆家这一代嫡枝主脉,且还是长房长子,陆氏一族的少族长。”

    黄芪明白她的意思。这位陆郎君的身份如此重要,是家族花了大力气培养出来的继承人,陆家必是不愿意让他入赘到皇家的。

    所以,就算陆家人对明珠郡主入仕有意见,最后都得妥协。

    “听说但凡世家大族,郎君身边都有贴身服侍的婢女,以后主母进门,多半会被抬为妾室。这位陆郎君有吗?”黄芪是现代人的观念,更关注男人的忠贞。

    “这个我也找人打听过,之前他房里是有两个贴身服侍的婢女,不过自从与我定亲之后,我娘就透话让陆家把人处理了。现在应是没有了。”明珠郡主说着,评价了一句,“对比其他世家公子,这位陆郎君身边还算干净。”

    听到她的话,黄芪倒是对这位陆郎君印象好了几分。家世好,有才华,不花心,在这个时代也算是难得的好丈夫人选了。

    她面带顾虑的说道:“万一陆郎君也反对你入朝为官呢?”

    如果,明珠郡主成婚后,与陆郎君有了夫妻情分,但陆郎君却不支持她出仕,岂不是很为难。

    然而,明珠郡主丝毫不觉得为难。“我现在是从五品的实职,他不过是个小举子,就算将来他中了进士也入朝为官,也只能从最低品级干起,如此,他注定一辈子都比我的官位低。只要我比他权利大,他就在我跟前说不起话,他就得听我的。”

    这话真是……有道理。

    黄芪再度对她刮目相看,又忍不住问了个更深入的问题:“你以后会介意陆郎君纳妾吗?”

    “不介意啊。”明珠郡主在这方面的心态非常洒脱。

    她把黄芪当做好姐妹,很乐意分享自己的婚姻观,“我不能保证我一辈子只陆郎君一个男人,所以也就不会要求陆郎君一辈子只有我一个女人。”

    黄芪:“……”她一个现代人,在男女关系上,竟然还没有一个古人开放。

    不过,能教出明珠郡主这样的女儿,看来外界传言的文昌大长公主养男宠的事是真的了。

    明珠郡主说完,久久没有等来黄芪的反应,以为是自己话把她吓到了,于是出声教导道:“你现在可是朝廷命官,未来的路注定与闺阁女子不一样,有些想法也该变变了,以后可千万别被男人拿捏了。”

    “知道知道。”黄芪摆出一副受教的模样,明珠郡主终于满意了。

    两人闲话一阵之后,又说回了正题。

    “招贤令的事,就交给你了,记得和秦王兄说啊。”明珠郡主叮嘱道。

    “知道了。”黄芪应承下来,心里琢磨着该找个什么机会与秦王提一提。

    突然,她想到三日后秦王的生辰宴正是个好机会。到时她反正要去给秦王祝寿,事后找机会说一声,也不用单独相处太久,就把事办了。

    也不知麻银和彭寅的寿礼做的怎么样了。

    黄芪已经有日子没有见过两个徒弟了,特别是彭寅。正想着是不是要去瞧瞧两人的时候,麻银带着自己做的寿礼找来了。

    “你已经做出来了?”

    黄芪接过她手里的盒子,打开检查一番,发现东西做的出乎意料的好。

    “师父,彭师弟来过吗?”麻银一双清亮的眸子四处巡视着,语气里带着微微的紧张。

    知道她在担心什么,黄芪笑道:“五郎还没有来,你是第一个,明日王爷生辰,我便用你做的这个做生辰贺礼。”

    麻银面上立即浮现出惊喜之色,兴奋道:“多谢师父。”

    彭寅的速度整整比麻银慢了一天。

    次日,黄芪刚到造钟处上值,他就带着个小匣子来了,“师父,我没迟到吧。”

    黄芪没有立即回答,先看了一眼匣子里的东西,见品质与麻银的不相上下,才点头夸赞了一句:“做的还不错。”

    彭寅虽然早就对此心里有数,但听到黄芪的夸赞,还是很高兴。不过,他最在意的还是谁赢了。

    “师父,麻师姐来过了吗?”

    “她昨日就来过了,那就是她做的,你自己瞧瞧。”黄芪指了指桌案上的锦盒说道。

    彭寅听到,面上立即露出一片沮丧之色。有些迟钝的过去打开锦盒,只见里面的东西十分眼熟,分明与他手里的是同一件。

    “师父,您没说错,只学理论而没有实践,就是纸上谈兵。”

    不愧是大家族里培养出来的精英,心态就是不一样。面对失败,彭寅只失落了一瞬,很快就调整了心态,开始反思自己此次落败的原因。

    很快,他就明白了此次师父让他和师姐比试的原因,也意识到了自己比不过的真正原因。

    “倒是孺子可教。”黄芪欣慰道,“你能明白我的一番苦心,悟到这一点,就证明我没白费心思。今日是秦王殿下的生辰,你回家收拾收拾,一会儿跟着我去王府赴宴。”

    今日秦王寿宴,黄芪打算带着两个徒弟去见见世面。麻银从前只是个小工匠,是没有资格参加贵人们的宴席的,而彭寅无官无职,白身一个,也是没有资格得到秦王府的邀帖的。

    两人听到这话,不约而同的兴奋起来,麻银一脸的不安,“师父,我……我身份低微,去了会不会让您没面子啊?”

    彭寅也有些忐忑,今日去秦王府赴宴的可都是本朝最顶级的那批权贵,以他的家世,放在其中压根不够看。

    看着两个徒弟紧张的表情,黄芪嗔道:“你们两个能不能有点出息,平日里也没少见王爷,也没见你们多害怕,怎么这会儿又矫情起来了。”

    那怎么能一样。平日秦王过来,一切自有黄芪应对,他们两个顶多跟在后面凑凑热闹。可今儿不同,那么多大人物,他们这种小虾米去了,一举一动难免拘束。

    “行了,一会儿你们跟着我,看我眼色行事。”黄芪无奈的说道。

    听到这话,两人终于没有那么担心了,异口同声的回道:“知道了,师父。”

    秦王最近因为造钟处被圣上嘉奖了不少回,风头正盛。此次生辰宴,几乎大半个京城的顶尖人物都来了。

    除了皇亲和朝臣,魏王、晋王、楚王这三个王爷都带着王妃亲自来祝贺,还有文昌大长公主派了明珠郡主替她赴宴。最让人意外的还是隆安公主带着儿媳也来了。

    说起来,这还是二姑奶奶第一次赴秦王府的酒宴。

    不过,黄芪并未亲眼见到人,因为她坐的是前院的宴席。隆安公主她们坐的则是后宅女眷的席。

    这是黄芪头一次正式踏入外院的交际场,原以为满座都是男人,不想其中竟零星夹杂着几位女子。

    原来除了她,朝堂上还有别的女官吗?

    黄芪的视线忍不住飘向门口,那里坐着一位年约四十左右的女子,相貌普通,但满身威严让人不敢轻视。

    “那是大理寺少卿袁文鸾,入仕已有二十年。”突然,背后传来明珠郡主轻缓的声音。

    黄芪一惊,转过身去看她,笑着道:“底下人说你早到了,我找了一圈也没见你。”

    “我先陪着陆家伯母拜见秦王嫂,才脱身出来。”明珠郡主解释了一句。

    然后又把目光落在了那位袁少卿的身上,与黄芪说道:“她当年只是个寺丞的女儿,是我娘发现她于断案一道有奇才,便收其为门人,着重培养,又送她入了朝堂,这么多年过去,她也是一步一步走出来了,是少数拥有实权的女官。”

    大理寺少卿,乃是正四品官位,拥有独立的审判权,可直接审判京师百官犯罪案件,说一句位高权重,绝不为过。

    虽然有长公主为靠山,但能走到今日这一步,已足以证明她本身才干出众。黄芪心里不禁浮现出一丝钦佩之意,也生了结交之心。

    刚想与明珠郡主说,让她带自己过去与这位袁少卿见个礼,就听到主桌那边传来魏王的声音。

    “本王还记得去年三弟得的那株“十八学士”的寿礼,真是让人印象深刻。不知今年,会不会有比它更惊艳的寿礼出现?”

    “大哥此言极是,您这么一说,我也是期待非常啊。”晋王接口道,“不如,咱们这就一起瞧瞧吧。”

    秦王对此无可无不可,对着身后的高升使了个眼色,说道:“既然大哥想看,那你就念一念吧。”

    “遵命。”高升恭声应承之后,就接过宋来递过来的寿礼清单,扬声念了起来。

    当然不可能全念一遍,只是捡着每家送的寿礼中最贵重的一样念出来。

    “魏王府送白玉梅瓶一对。”

    “晋王……”

    高升才念了一句,第二句只开了个头,晋王就出声截断道:“大哥,你这礼送的也太不走心了吧,今儿可是老三生辰,你就送两个瓶子?”

    “你懂什么?”魏王横了一眼挑拨离间的晋王一眼,挥手让小内监将自己的寿礼拿上来,然后说道:“你们别以为瓶子就不值钱,这两只玉瓶出自同一块玉石,瓶子是我让工匠从中间掏出来的,无论是质地还是纹路,两只几乎一模一样。”

    如他所言,若只单独一个,则价值一般,但是一对,价值至少得翻三倍。

    秦王拿过一只细细鉴赏,半晌才笑着说道:“是块好玉,多谢大哥了。”

    “你我兄弟间,不必这么客气。”魏王不以为意的说道,然后转脸问晋王,“老二,你送了什么寿礼给三弟啊?”

    正在这时,高升又开始唱念:“晋王府送赤金佛像一座。”

    “金佛像?”魏王听着面露鄙夷道:“老二,自从你跟那帮盐商亲近之后,这品味怎么越来越低俗了?”

    “我这不是听说老三府里又要添侄儿侄女了吗,就请了一块佛像给老三镇宅子。”晋王强行为自己挽尊道。

    “呵!老二,你与其操心老三的子嗣,倒不如操心操心自己的,咱们兄弟四个,现如今也就你府里没有孩子啊。”魏王面上露出讽刺的笑容。

    他这话倒也是事实,现如今除了秦王今年得了嫡女外,魏王在去年得了个庶子,就连还没有娶正妃的楚王,也在上个月得了个庶女。

    唯独晋王,至今膝下无子,连个丫头都没有。

    一提起这事,晋王面上就有些挂不住,咬着后槽牙沉声道:“劳大哥记挂。”

    闻到这股子火药味,高升怕两人再闹起来,毁了自家王爷的寿宴,便赶紧开始念下一件寿礼。

    很快,就到了尾声。除了魏王的两只瓶子,再没有出现比之更出彩的寿礼了。

    魏王得意之余,突然说道:“本王听了半天,怎么没有听到黄女官的贺礼啊?”

    第153章 八音盒

    “还真是。”听到这声提醒, 晋王一下子想起了什么,说道:“说起来,三弟对黄女官可没少提携, 这初入朝堂就官居五品, 不知羡煞多少人。”

    他说着, 视线上下打量座位上的黄芪, 似真似假的说道:“就冲着这份知遇之恩, 黄女官献上的寿礼怎么也得比去年的“十八学士”更稀奇吧?”

    这话不是强人所难吗?去年那株“十八学士”,至今除了黄芪再没有一个人能培育的出来, 说是稀世珍奇都不为过,如今让她再拿出来一件更好的,岂是说的这么简单。

    偏偏, 晋王先发制人,用知遇之恩将黄芪高高架了起来, 若是这个时候再说什么不行的话, 无异于落了秦王的面子。

    明珠郡主目含担忧的看了一眼黄芪,以眼神询问要不要帮忙,“我的马车上还有一匣子西洋宝石,要不借你先用用?”

    黄芪拍拍她的手背,眨了眨眼睛道:“不用, 我早准备好了, 一会儿你瞧着吧。”

    说罢,起身走到主桌旁边, 先给秦王行礼,然后对着魏王和晋王笑道:“两位王爷如此高抬小臣,真是愧不敢当。”

    “你可不要妄自菲薄,黄女官的奇思妙想可是闻名朝野的。你给三弟准备了什么贺礼, 快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魏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威压。

    黄芪最近没少直面秦王的冷脸,已经习惯了这种高位者的气场,因此面对他的逼视,没有丝毫动容。只静静等着秦王发话。

    秦王视线扫过席间诸人,最后落在黄芪的身上,笑了笑,说道:“既然大哥这么心急,黄芪,那就将你的贺礼呈上来吧。”

    “遵命。”黄芪福了福身,对着高升点点头。

    高升收到信号,立即唱念道:“造钟处黄郎中奉上八音盒一只。”

    随着他的声音落地,宋来亲手奉上一个正方形的锦盒,请秦王亲自打开。

    秦王挑眉看了黄芪一眼,随意的掀开了盖子,只见里面是一只圆形的紫檀木盒子,上面精雕着各种花鸟虫鱼图案。

    是个……木盒子?

    秦王眼里的疑惑一闪而逝,旁边的魏王和晋王伸头过来瞅了一眼,也感觉莫名其妙。

    晋王最沉不住气,还不等秦王说话,就语带失望的对黄芪问道:“这是什么东西?黄女官不会就送老三一只木盒子吧?”

    紫檀木虽然也价值不菲,但身为皇子,他们什么好木头没有见过,区区一只紫檀木做的盒子,实在太寻常了。

    黄芪没有回答他,而是对秦王说道:“请王爷将盒子打开,便知其中奥妙了。”

    魏王和晋王听着不由面面相觑。秦王则一副挠有兴致的模样,依言打开了檀木盒子。

    怎料,就在盒盖被打开的刹那,一阵轻灵、悠扬的乐声从里面流淌出来。但凡闻听此曲之人,只觉心神一荡,那旋律既有百花初绽的蓬勃生机,又带着冬雪消融的清澈凉意。

    这是?

    魏王和晋王陡然变了神色,惊疑不定的盯着秦王手中的木盒子。秦王则眼含惊喜的望向黄芪:“这是什么?”

    黄芪扫了一眼周围,见席间诸人都被自己的寿礼震慑住了,心里顿时一阵满意。于是,面带微笑的介绍道:“这叫八音盒,只要打开它的开关,就能够自动演奏精妙的乐曲。”

    “八音盒?”秦王咀嚼着这个名字,面上露出欣赏之色,“本王记得《周礼。春宫》上记载:先秦时期,人们根据制作乐器的材质,将乐器分为八大类,合称“八音”,分别为金、石、土、革、丝、木、齙、竹。”

    “王爷所言不错,臣正是由此“八音”而生出的灵感,设计出这个乐匣为王爷贺寿,伏愿您身比松筠,常沐九霄甘露;福同云绮,永葆八极春风。”

    当黄芪清脆的嗓音传遍宴席的每一个角落,伴着空灵的乐曲声,格外触动人的心灵。

    秦王眼底情绪激荡翻涌,声线低沉道:“你这份寿礼,本王很喜欢。”

    一曲终了,众人这才回了神。此时,他们望向黄芪的目光已然变了,比之刚才更多了几分钦佩和郑重。

    魏王和晋王望着秦王,嫉妒的眼珠子都红了。老三这小子怎么就这么幸运,能碰上黄芪这么一个怪才。黄芪这送的哪是寿礼啊,分明是一座金山。

    这个八音盒,要是所料不错,最后定会成为如西洋钟表一般,让权贵人家争相追捧的奇珍物件。

    想想西洋钟表的热卖程度,这个八音盒也绝不会比它逊色多少。老三这得挣多少银子啊!

    而这些,不止秦王和魏王瞧的清楚,其他人也都看的明白。若说之前造钟还可能是意外,可这才过了多久,黄芪又做出来个八音盒,这充分说明她在匠作一道上潜力无限,是个天生的匠才。

    他们这些人,若能和她沾上关系,发财升官岂不是易如反掌。

    就在众人看向她的眼神变得一片火热时,黄芪却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已经回去自己的座位上了。

    明珠郡主坐在她旁边,目光上下移动着打量,好似突然不认识了一般。

    “怎么了?你这是什么眼神啊?”黄芪莫名其妙的问道。

    “啧啧,我知道你有才,但却不知道你这么有才。会自动播放乐曲的乐匣,说是神仙手段也不为过啊,让你这么轻易就做出来了。”明珠郡主感叹道。

    “哪有这么夸张。”黄芪不禁失笑,“八音盒的原理呢,与钟表有相似之处,都采用的是发条动力,说白了就是个小机械,没你想的那么夸张。”

    明珠郡主对匠作事是一窍不同,不过她从黄芪的解释中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八音盒与钟表一样,也能批量生产?”

    “可以。总体来说,它比钟表的打造过程还要更简单一些。”

    明主郡主顿时眼前一亮,急切的抓住黄芪的手臂说道:“招贤令的事你抓紧办,日后咱们造钟处除了造钟,还要造八音盒,这可都是大买卖啊。”

    黄芪的心思和她是一样的。她送秦王八音盒,可不是为了让他私藏,而是为了功绩。

    今日之后,八音盒必将掀起一阵新的时尚风潮。京中权贵遍布,这些人为了得到它,必定会不惜血本。

    到时候银子定会如流水似的涌向造钟处。虽然进不了她的口袋,但她却能凭此升官啊!

    献礼环节之后,正式开席。宾客们吃菜喝酒好不热闹,不少自觉有些资历的人,都提着杯子去主桌向秦王敬酒。

    黄芪自知酒量不好,这种场合一向只喝茶不碰酒。然而,一边的明珠郡主却有些看不下去,“你现在行走官场,跟人打交道的地方多着呢,还能真滴酒不沾啊?”

    “我是技术工,凭本事说话,酒场上这些对我用处不大。”黄芪理直气壮的说道。

    “什么技术工,既然进了官场就要遵守官场上的规则。”明珠郡主有些无语,提点的说道:“别人你可以不管,秦王兄可是你的靠山,今儿这个日子你不过去敬杯酒说的过去吗?”

    事实上,黄芪自然懂规矩,但主动面对秦王,她实在有心无力啊。想想心里藏着的那个隐秘,万一喝醉了,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以秦王那个小心眼的脾气,她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吗?

    就在她打算装傻充愣的糊弄过去时,魏春林端着杯子过来,喊她:“黄女官,我们一起去给王爷敬杯酒吧。”

    “我……”黄芪面露为难,一时拒绝也不是,答应也不是。

    明珠郡主看得一阵闹心。平日挺精明的一个人,今儿这是怎么了?看到好处,也不知道往上凑。

    她嫌弃的嗔了一眼,亲手倒了一杯玉泉酒,塞进黄芪的手中,低声道:“还不快去?秦王兄看你呢。”

    黄芪朝主桌的位置看了一眼,果见秦王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这边的方向,只得僵着脸跟在魏春林身后。

    魏春林发现了黄芪的不自在,笑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酒量浅,一会儿魏大人可要照应着我啊。”黄芪找了个借口。

    “没问题。”魏春林以为她是自谦,也没有多想,随口答应下来。

    今儿秦王的心情还算不错,脸上多了几分笑意,少了平常身上的那股子疏离味道。

    黄芪和魏春林敬酒时,他也给面子的喝了。

    “黄芪,给三位王爷也敬一杯,往后你行走在外,本王顾及不到的地方,还得他们帮忙关照。”秦王说着示意高升给黄芪斟酒。

    黄芪感受着嘴里的辛辣味道,应了声“是”,然后又端起杯子给魏王三人敬酒。

    不想,魏王却道:“既然老三要我们兄弟关照你,好歹也要拿出来些诚意,黄女官这一杯敬三人,未免太敷衍了。”

    “魏王爷误会了,小臣哪里会不知道这个,这第一杯自是要先敬您。”黄芪姿态谦恭,言辞诚恳道:“小臣愚钝,日后若有哪里做的不到位,还望您海涵。这杯臣先干为敬,您随意。”

    “好说,好说。”魏王还算给面子,在黄芪喝完之后,紧跟着也满饮了一杯。

    接着是晋王。晋王平日和女子接触多在欢场中,或者床第间,还从来没有在这样的场合和一个小女郎对饮过,一时感觉别扭非常。面对黄芪的敬酒,他只草草点了点头,并未饮酒。

    黄芪也不在乎,例行公事一般完成,又接着敬楚王。

    楚王可比两个哥哥热情多了,“小王对黄女官的才品仰慕已久,今日这杯酒,该本王敬你。”

    黄芪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谦虚道:“楚王爷此言真是折煞小臣了。”

    说罢,就要举杯,不想楚王又道:“我瞧黄女官有些不胜酒力,不如这一杯本王喝,女官喝杯茶便算了。”

    这幅怜香惜玉的模样,一时间让席间众人愣了神,瞧向二人的眼神不禁微妙起来。

    黄芪与楚王接触的不多,不知他此举是不是故意的,心里想着措辞,正要说什么,就听一旁的秦王说道:“既然四弟这般说了,黄芪,那你就以茶代酒敬四弟一杯吧。”

    “是,小臣敬楚王爷。”黄芪从善如流的放下酒杯,端起了茶碗。

    楚王面上的笑意微顿,眼神闪了闪,然后举杯一口干了。

    “楚王爷豪爽,臣今日借花献佛,也敬您一杯。”魏春林趁机圆场道。

    “魏大人客气。”楚王又喝了一杯。

    如此席上气氛才重新轻快起来。

    黄芪一连喝了三杯,明显感觉双颊有些发烫,脑袋晕乎乎的。有心告退回去座位,不想楚王又拦住她絮絮叨叨的说起了钟表专卖的事。

    “本王也打算开一家钟表专卖店,不想让人去造钟处一问,才知整个京城一共才四个名额,且已经全部兑出去了。黄女官,看在咱们的交情上,可否通融一番,多加一个名额?”

    “专卖名额是我们王爷禀报圣上定夺的,小臣也想帮忙,但是有心无力啊。”黄芪一面应付,一面暗道楚王果真如传言的那般脸皮厚如城墙。

    要知道,京都中的四个专卖名额可不是随便给出去的,除了高升的那个,其余三个都是通过层层竞争才选拔出来的,且还不是固定的,不仅每年一换人,且每个名额还要上交十万两银子的专卖费用。

    而楚王现在想用一句话,就空手套白狼,免费得个专卖名额,也实在够不要脸的。

    “黄女官也太谦虚了,谁不知道三哥对你倚重有加,只要你一句话,无论多少名额,还不是你想增加就增加。”楚王好似听不懂她的拒绝之意,继续纠缠道。

    他这话倒也误打误撞说对

    黄芪揉着钝疼的额角,暗自隐忍着酒意的侵袭,嘴上还得小心应付着,很快心里就升起一片烦躁之意。就在她的忍耐快到极限的时候,秦王突然出声道:“四弟,专卖名额牵连甚广,你跟我谈吧。”

    “也好。只要三哥愿意关照,弟弟感激不尽。”楚王一听有松口的意思,连忙提着酒杯凑了上去。

    黄芪这才趁机脱身。回去的时候,脚下一软,控制不住歪了身子,幸好明珠郡主远远的看到她的状态不对,提前伸手扶了一把。

    “你还好吧?”刚才黄芪是说过她酒量差,但明珠郡主没有想到竟然这么差。她在这边看的清楚,黄芪总共就喝了三杯,竟然连意识都不清了。

    “还好。”黄芪强忍着晕眩,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想着过会儿应该就好了。不想吹了一会儿冷风后,头晕的感觉非但没有缓解,反而越发严重。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

    “我不行了,这就去与王爷道辞,郡主慢坐。”她不敢趁强,打算趁现在还有力气的时候,退席回漱石居。

    明珠郡主看着她摇摇晃晃的模样,哪里放心她一个人过去,让自己的丫鬟琵琶扶了黄芪站在原地等着,自己则去了主桌,替黄芪与秦王说一声。

    此时,秦王正背晋王和楚王拉着拼酒,听了明珠郡主的话,并未说什么,只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明珠郡主这才回去扶着黄芪往漱石居而去。此时黄芪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话都有些说不清了。

    明珠郡主问了几遍,都没有问出漱石居的方位,只好找了个小内监带路。好一顿折腾,才终于把人送了回去。

    今日木樨去永安坊帮着收拾屋子了,黄芪身边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只有个小丫鬟。明珠郡主不放心,最后把琵琶留下来帮忙照看。

    黄芪睡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暮色四合的时候才睁开了眼。

    木樨正守在她的身边,见她醒来,忙凑近过来,“师父,您这会儿感觉怎么样?”

    “头疼,浑身没有力气。”黄芪抚着鬓角,脸色有些不好。

    木樨转身去桌上端来一碗汤药,说道:“这是下午太医给您开的方子,用来缓解醉酒后不适的。”

    黄芪被扶着半坐起来,垂头闻了闻,见确实对症,这才接过药碗一气儿喝了。

    木樨去放碗,她则靠在引枕上问道:“现在几时了?”

    “已经快戌时了。”木樨回道,又说:“厨房的灶上煮着鱼片粥,师父可饿了,我去给您盛一碗来。”

    黄芪这会儿一点胃口都没有,只让她倒了凉茶,喝了几口后,忽的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我中午是怎么回来的?”她现在的记忆还停留在宴厅给魏王等人敬酒的时候,之后的事却全然不记得了。

    “是明珠郡主送您回来的。那会儿我还没有回来呢,郡主留下琵琶照顾您。本来琵琶还想等您醒来再回去复命,后来郡主那边出了些事,琵琶放心不下,才提前走了。”

    就算有木樨的提醒,但黄芪还是对这些没有一点印象。从前,她几乎没有喝过酒,并不知道她是个沾酒就醉的体质,而且酒后还会断片。

    她暗道今日算是长了教训,往后可再不能喝酒了。她这身子,喝酒容易无事。

    身上还是疲乏的厉害,让木樨将身后的引枕抽走,黄芪又平躺下来,才问道:“你说明珠郡主出了些事,是出了什么事?”

    “哦,哦,是陆夫人,就是郡主的未来婆母,今日在酒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让郡主保证成婚后再不踏入朝堂。”木樨说着,露出愤愤不平的神色,“这些大家族的夫人,就会绵里藏针那一套,面上说的好听,什么害怕郡主兼顾内外会被累着,实则就是逼迫郡主回归后宅。”

    “郡主是如何应对的?”黄芪面上闪过一丝惊讶,不明白陆夫人好歹是个世族家的主母,为何做事如此没有分寸。

    木樨摇头,“不知。我只听说郡主下午进宫了,也不知这会儿出来了没有。”——

    作者有话说:身比松筠,常沐九霄甘露;福同云绮,永葆八极春风,出自百度。

    第154章 报仇

    次日, 黄芪惦记着明珠郡主入宫的结果,打算去了造钟处好好问问,不想明珠郡主根本没有来。她只得将此事搁在心底, 先忙衙门的事。

    昨日, 秦王最终还是答应给楚王一个京都的钟表专卖名额。于是, 楚王的门人一早就来找黄芪了。

    “小的裴志拜见郎中大人。”

    “楚王爷也太客气, 本官才打算让人去府上详谈, 你就来了。”黄芪笑吟吟的说道。

    裴志的姿态放的很低,赔笑道:“哪敢劳烦大人的人跑一趟。我们王爷可是专门嘱咐了, 不许我给您添麻烦。”

    “行了,那就去吧。”黄芪寒暄两句,就指着一旁的彭寅道:“他是我的弟子, 专卖的事让他跟你说。”

    “是,是, 是。”裴志点头哈腰的告退, 然后跟在彭寅身后去了隔壁议事厅。

    黄芪目前除了专管技术生产,也兼管销售之事。每日事务繁多,就算把她劈成两半也没办法全部亲力亲为,于是她直接总揽全局,底下琐事扔给两个徒弟练手。

    彭寅性子活泛, 见的世面多, 主要负责销售上的事,而麻银则专管技术生产的事。

    因此, 今儿她才让裴志与彭寅详谈。

    裴志今日是带着任务来的,昨日楚王从秦王府赴宴回来,就叫了他去书房详谈了钟表专卖一事,叮嘱他一定要多多争取货量。现在钟表市场的状态是供不应求, 他们的专卖店拿的货越多,才能赚取的利润越高。

    然而,当他向彭寅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对方却拒绝的十分干脆。

    “不是我不想通融,而是没法通融。你可打听了京城四个专卖店的东家,城南是隆安公主,城北是襄王爷,城西是我们秦王府,城东是文昌大长公主。你说,我给你匀哪一家的货?”

    这四家可没一个好惹的。裴志擦了擦额上的汗,问道:“我听说你们在通州也有专卖店,这外地的富贵人家才有几个,要我说不如把货量全部集中到京城来。”

    不想得罪人,他只好把主意打到了外地的货上,有意替楚王将这些份额全部揽过来。

    可惜彭寅深知他师父要把钟表卖到全国各地的计划,怎么可能答应他这个,且不光不可能把外地的货让给他,连京城这边也是匀不了的。

    “我师父正在想办法提高钟表的产能,楚王想要货,得再等一段时日才成。”

    啥?还要等一段时间?

    裴志有些傻眼,“秦王昨日可是亲口答应增加一个专卖名额给我们王爷的。”

    “是,专卖名额能增加,可产量却不是说增加就能增加的。如今我们产能有限,造出的钟表,现有的这几家专卖店都不够分,哪还有匀给你们的量。”

    “这,彭小哥再想想办法。我家王爷可是说了,那专卖店今儿就得开张,没货我们拿什么做买卖?”裴志苦着脸恳求道。

    他家王爷为了这桩买卖,前前后后费了不少心思,要是知道他把事办砸了,肯定要发火。

    “这事我也没法子。”彭寅面上露出同情之色,但话口却一丝也没有放松,“要我说,这事还得你们王爷出面解决才成,你找我真没什么用。

    “让我们王爷解决?”裴志面带疑色,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这你都不明白?让楚王爷私下与其他四位东家协商,请他们每家匀出点货,这样你们专卖店自然就能开张了。”彭寅指点道。

    “这能行吗?”裴志迟疑着。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今儿他可是来提货的,怎么最后不仅无功而返,还给自己王爷揽上了个麻烦事。

    彭寅看着他的表情,又添了把火:“实话告诉你吧,别看我师父掌管着造钟处,好似很说得上话的样子,实际上也只是个拿钥匙的丫头,秦王才是正主,还有那四位专卖店的东家,哪一位都比我师父的话管用。你要真想办成这事,得找对正主才是。”

    裴志:“……”他权衡再三,到底还是选择先回去给楚王回话。

    彭寅看着他匆匆而去的背影,嘴角噙着几丝冷笑。昨日楚王故意在酒宴上说些让人误会的话,使得旁人猜忌师父和他之间的关系,败坏师父的名誉,这个梁子算结下了。

    师父不报复,那是她大度,要顾全大局。但作为徒弟,他可没有那么宽广的心胸,岂能容忍师父被人欺负。因此,专卖店的事,他绝不可能让楚王轻易达成目的。

    今日,他就是故意为难姓裴的,他倒要看看,面对其余四家专卖店的夹击,楚王要怎么破这个局。

    想到这里,他又叫过自家的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随从虽然诧异,但还是乖乖下去照办了。

    ……

    这日,正是造钟处一月一次向外铺货的日子,所有专卖店的掌柜都齐聚议事厅,等待提货。

    然而,等了大半天也没有人来与他们交接。

    “怎么回事啊?我们店里的那些大主顾可还等着呢,说好今儿拿货回去,他们就带走的。现在这么磨磨蹭蹭的,这不是耽误我时间吗?”城东专卖店的掌柜是个四十许岁的大胡子,是个急脾气,这么长时间没见到动静就忍不住嚷嚷起来。

    “老胡,别那么着急,再等等吧。许是人家有什么事耽搁了呢。”城北的许掌柜慢条斯理的劝道。他是个老好人,最讲究和气生财,一身养气的功夫修习的极好。

    “是啊是啊。咱们这买卖,还在乎这么点儿时间?等会儿就等会儿吧,只要能如数提到货,别说等一个时辰,就是一天都没问题。”城南的刘掌柜最滑头,一般不会胡乱出头,除非涉及到了他自己的利益。

    “怎么个说法啊,老刘?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可别瞒着我们啊。”城东的大胡子瞪着眼睛问道。

    别看他长的一副糙样儿,实则是四个掌柜里面心思最细腻的。听话听音,瞬间就听出了刘掌柜的深意。

    “也没什么,我听到的那些也不一定就是真的,可不敢乱说。”刘掌柜支支吾吾的搪塞着,一副懊恼刚才失言的模样,但左右乱看的眼神却出卖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这是有事啊!

    “到底啥事,快说,别在这里装模作样了。”老胡急脾气的性子,完全没有陪着他一起做戏的意思,一句话就戳穿了他的真实的心思。

    老刘气的咬紧了后槽牙,暗骂他是个没有脑子的莽夫。不过他的目的本来就是引起其他人的好奇,如今也算达到目的了。

    于是,也不再遮掩,直接道:“我是听到了个小道消息,原本也没在意,但看今儿这情形,保不齐还就是真的—听说楚王也学么了一个京都的钟表专卖名额。”

    众人闻言,不由一愣,许掌柜反应最快,说道:“这话打哪儿说起,黄郎中早就说过,京都就四个专卖店,如今咱们四个都在这里,楚王那个名额是打哪儿来的?”

    见他不相信,刘掌柜顿时急了,指着城西的路掌柜说道:“不信,你们问老路,他是秦王府的人,肯定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然而,路掌柜却露出一脸的茫然,“老刘这消息我还真不知道,主子们的事,不主动说,我一个做奴才的哪敢随意打探。昨儿我在店里忙了一天,今儿一睡醒就过来了,完全没有时间打听这些啊。”

    路掌柜是秦王府的家奴,原先帮着秦王管理瓷器铺子,后来被调去钟表专卖店做掌柜。

    城西的专卖名额虽然是黄芪给高升的,但仅凭高升一个人可不敢接受这么大个买卖。没看其他三位东家不是公主就是王爷吗,他一个奴才哪敢和这些人齐平。

    一拿到名额,他就乖顺的上交给了秦王,最后他是名义上的东家,但实际上只占一成分红,剩余九成则全部上交秦王的私库。

    然而,就是这一成也让他赚的盆满钵满。

    不过,这是后话了。

    此时,路掌柜装傻充愣,众人只得又把目光放在刘掌柜身上,“老刘,既然你知道,就仔细说说情况。咱们现在可都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得联合起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互通有无,你知道什么可不能瞒着我们啊。”

    “我要是想瞒着你们,还会在这里提这事。”刘掌柜“呸”了一声,才继续说道:“据我所知,楚王的这个专卖名额是秦王为他增设的。”

    能站在这里的都不是笨人,一听见这话,瞬间明白了背后的利害关系。

    老胡神色凝重的说道:“钟表的产量是有数的,现今咱们四个都不够分,哪里有多余的分给第五个人。楚王这个时候插进来,岂不是要分薄咱们的份额?”

    明面上看是增加了名额,但实质上是要从他们碗里抢食啊!

    “可不是这话。”老刘面上浮现出几分忧色,“我这个月的货可全都预订出去了,必须按期交货,若是突然少了数量,那些贵人能吃了我。”

    “谁不是呢?”许掌柜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定金我都收了,要是时间到了没货,我得赔死。”

    大家聚在一起大吐苦水,最后老胡提议道:“这事可不能就这么认了,要不我们找找黄郎中,让她给我们一个说法。”

    “行,就按你说的办。”许掌柜和刘掌柜第一个响应。路掌柜虽然没有说赞同的话,但也没有拒绝。

    于是,事就这么定下了。胡掌柜打头,众人就要出去议事厅找主事的人,不想却在门口碰上了姗姗来迟的彭寅。

    “对不住诸位,我来迟了。”彭寅一进去就放低姿态给众人赔礼。

    这会儿,谁还和他计较这个,他们更在意能不能按时提到货。

    不想,彭寅面露为难的道:“楚王前两日得了个新的专卖名额,此事你们应该已经听说了。现在他店里的掌柜守在工坊等着提货,我也是没有什么好法子啊!”

    “彭小哥,你不会就这么让他把货提走了吧?”众人一听他这话,顿时急眼了。

    “哪能啊。我们造钟处可是与诸位签过契书的,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没有你们的点头,也不能把你们的货带走。”彭寅连连保证道。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还是彭小哥最仗义。既然货还在,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带走了?”

    “恐怕不行。”在众人的期待下,彭寅又调转了话口,“不是我不让你们提货,是你们带着货,根本走不出这造钟处的大门。”

    “这是什么意思?”四个掌柜都被彭寅这一波三折的说辞折腾的没了脾气。

    看到这里,彭寅便知火候到了,于是直接交了底:“楚王对专卖店开张的事势在必得,我瞧那架势,怕是想独吞这个月的全部货量。如今,他门下的那个裴志就带着人守在工坊门口,逼着工坊交货,这会儿正和我们的人对峙呢,您诸位若是现在就把货带走,只怕……”

    怕什么,他没有说出来,但在场的众人谁又能想不到,只怕他们一出去,东西就会被楚王的人抢走吧。

    “岂有此理!”刘掌柜第一个愤然起身,“他虽是皇子,可我家主人也不是任人宰割的。”他背靠隆安公主,把楚王这个初入朝堂的皇子并不放在眼里。

    “就是,楚王行事也太过霸道了。凡事总得讲究个先来后到,凭什么他一来,货就要全部供给他。”许掌柜第二个响应。

    胡掌柜却没有两人这么多废话,直接起身道:“我这就回去将此事禀报东家,请东家亲自出面与楚王交涉。”

    他出自文昌大长公主府,说话的底气可比其他人足多了。

    其他人有样学样,也纷纷跟着他往议事厅外走,“我们这就回去与东家禀报,彭小哥,这批货你可一定帮我们看好了。”

    彭寅早就在心里幸灾乐祸了,只面上装出一副凝重之色,重重点头道:“诸位放心,你们回来之前,我保证你们的货不会少一个零件。”

    那就好。四个掌柜摩拳擦掌的离开了。彭寅偷笑够了,准备回工房时,就见路掌柜又返回来了。

    “老路,你怎么又回来了,不去找王爷说说?”彭寅对着他挤眉弄眼的打趣道。

    “啧啧,你可真是坏透了。”老路抬手点点他,“怂恿老胡他们挤兑楚王,惹出这么大乱子,这事你师父可知道?”

    “我师父回王府去了,还不知道,老路你可别给我说漏了。”彭寅笑意微敛。

    路掌柜没有表态,只道:“老胡他们可都回去告状去了,你可是替楚王把人得罪光了,可想过最后怎么收场?”

    “我收什么场?楚王想独吞全部的货可是事实上。”彭寅满不在乎的说道。

    “那你就没有想过,万一楚王和另外几家的东家对上,最后会来找你师父解决么?这些人,黄郎中就算背靠王爷,也不敢随便得罪吧?到时候,除非拿出真货,不然你让她用什么平息这场纷争?”

    路掌柜说着,在心里摇摇头,觉得彭寅做事太过顾前不顾后,现在他是把人家耍的团团转,但最后还不是让黄郎中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谁说我们拿不出货。”彭寅难得吐出一句实话,“瞧着吧,那几家眼下争的再凶,只要最后得了实惠,这笔账就绝不会算在我们造钟处的头上。”

    那会算在谁头上?

    路掌柜心里琢磨着,随即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压低声音问道:“不是说目前的产量是定的吗?难道你们一开始就没有说实话,私下截留了货量?”

    “当然不是。你就不能想想我们的好?”彭寅无语的说道,“我师父这几天一直忙着增效的事,快有眉目了,想来再过不久,钟表的产值就能增加一倍。”

    “真的?”路掌柜惊喜的问道。

    他之前也大概了解过工坊的生产情况,知道现在的产量已经是极限了,再想要增加,除非扩大规模。但这得耗费更多的人力物力,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搞定的。

    “我师父今日就是为这事去见王爷的,放心吧,没问题。到时产量增加了,我给你在现在的基础上再加一倍的货量。”彭寅大包大揽的承诺道。

    “好,咱们可说定了啊。”路掌柜激动的眼睛都红了,随即知趣的说道:“我这就去找老胡他们,再给你扇扇风,一定不能让那姓裴的轻易脱身。”

    “还是老胡你上道。”

    ……

    彭寅说的没错,黄芪今日主动求见秦王,的确是为了扩大钟表产量的事。

    之前,她想的好好的,借着秦王寿宴的机会,一并把这件事定下来。谁知最后她喝醉了,所有的计划都泡了汤。

    索性,她多等了几日,将这件事重新捋了一遍,写了一份详尽的奏疏,准备充分了,才去找秦王。

    “招贤令?”秦王展阅之后,挑眉看了黄芪一眼,说道:“你可知招贤令自古以来都是发与仕林读书人的,若按你所说,贸然发与匠人,必致天下文人不满,到时非议沸腾、朝野动荡……这后果,你可担得起?”

    黄芪知道这个时代的普遍任认知就是看不起匠人的身份,她也没想一下子就去除秦王的偏见,只能用事实让他有所改观。

    “现在造钟处的工匠人数是十五人,这已经是匠作处能派出来的全部人手了。而就是这十五个人,仅上个月就生产了四十台座钟,赚取的利润约在五十万两左右。

    我算了一下,若能在现在的基础上增加一倍的人手,我们的月产值将能激增到一百台,到时利润将能会达到一百二十万两银子。您答应圣上每年上交五百万两的税银,只用半年就能完成。”

    随着她的话,秦王的神色慢慢变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招收工匠?”

    “越快越好。”黄芪对说服秦王并没有意外。

    “既然你想扩大生产规模,何必只招收这么点人,天下的能工巧匠何其多,大可全都收容进来。”秦王不仅对黄芪的规划动心了,且他还更有野心,并不满足区区两倍之利,他还想番四倍五倍……十倍。

    黄芪不得不给他泼一盆冷水,“王爷别忘了,钟表最关键的配件是从西洋进口的发条。咱们的工匠人数是足够,但发条配件呢?洋人会愿意给咱们增加进口量吗?”

    听到这里,秦王才慢慢冷静了下来,叹气道:“是本王太心急了。”

    “王爷有没有想过咱们自己造发条,只要能改良钢材的性能,咱们便再也不用受制于西洋人。”黄芪突然出言试探道。

    秦王闻言,却是面色一变,沉声道:“钢材乃是国之重器,不是现在的你能染指的,连本王也不行,以后不要再提了。”

    “……是。”黄芪虽然早知道秦王对此的态度,但亲耳听到还是止不住的失落。

    她手里还握着好些精妙的机械图纸,若能将这些东西一一造出来,她的功绩将会多么煊赫,到时别说挤身中枢,就是出阁入相亦不在话下。

    可惜它们无一不对钢材的性能有着超高的要求,都不是目前的材料能打造出来的。

    想到这里,她越发对改进钢材这件事心热了,从而生出一种想赶快把秦王推上那座尊位的迫切之感。

    不过,她还算有理智,知道这件事不能心急,只能徐徐图之。

    “王爷若无其他吩咐,臣便不打扰您处置公务了,这就告退。”黄芪心里叹了一声,随即拱手行礼道。

    秦王却没有应允,而是盯着她半晌,才启唇道:“黄芪,你在躲着本王?”

    黄芪:“……”她猛的抬眸望向秦王,不敢相信他这么敏锐。

    ……

    第155章 怀疑

    黄芪现在对秦王这人的性情也算有些了解。公事上, 他手腕强横,精明睿智,但私事却是个十足的疑心病, 心思莫测, 让人无法捉摸。

    比如现在, 黄芪就没有办法分辨他是真的发现了什么, 还是只是一时兴起, 随口一问。

    不过,无论是什么, 以不变应万变总是没错的。

    于是,当秦王居高临下的逼视着她时,黄芪心里虽然慌乱, 但面上却露出一片茫然的神情,不解的问道:“王爷此话何意?可是臣有哪里做的不好, 让您误会了?”

    “误会?”秦王面露讥诮道:“你自己数数, 自从你去了造钟处,主动来见本王的次数有多少?你可真是把“无事不登三宝殿”演绎到了极致。这次,要不是你有事求本王,只怕也不会主动过来吧?”

    “这……王爷误会了。”黄芪被说中了心思,露出一脸尴尬的笑, 强自为自己的行为辩解道:“臣初入朝堂, 一应事务还不熟悉,为了不辜负王爷的提拔之恩, 只能将满腔心思都放在公务上,想着一定要做好本职差事,不能让王爷被人议论识人不清。”

    “这么说来,倒是本王小心眼了?”秦王早就料到她不会乖乖承认, 眼里闪烁着不善的光芒。

    “怎么会,王爷圣明烛照,自然说什么都是对的。”黄芪忙讨好的改了口,“虽然臣不是故意的,但想来肯定是臣的一些行为怠慢了您,这才让您感觉不快,臣保证以后一定勉励改之。”

    “所以,你这是承认在躲着本王了。为什么?”秦王再次逼问道。

    这怎么还没完没了的。

    黄芪心里腹诽着,知道今儿不说出个理由是混不过去了。

    于是,露出一副左右为难的表情,说道:“王爷容禀,臣是有难言的苦衷啊。上回王妃欲算计臣的性命,臣实在是害怕啊。臣知道王妃在忌讳什么,为了王爷的清誉,也为了臣的身家性命着想,臣觉得还是与王爷保持一定的距离为好。”

    秦王没有料到她竟然会说出这么一番理由,不由愣住了,皱眉问道:“你在意这个?”

    “臣不在意旁人的非议,但爱惜自己的性命。”黄芪垂眸,淡声道。

    秦王听了半晌没有说话。黄芪也怕多说多错,一时也沉默了下来。

    书房中久久没有人说话,只有案头的座钟指针走动的声音,“铛、铛、铛”,搅得人心烦气躁。

    直到过了许久,黄芪才再次听到秦王的声音,却是问柳侧妃的。

    “她近来身子如何,胎儿可还安稳?”

    黄芪知道这一关应是过了,忙收敛了心神,谨慎回道:“侧妃的身子还算康健,不过到底之前受过刺激,还是得精心保养为好,免得出现早产的情况。”

    “既如此,你便小心照料着。需要什么药材,只管找高升就是。”秦王叮嘱了一句。

    黄芪应承着,忖了一眼他的神色,开口试探道:“柳侧妃的预产期就在下个月,之前王妃送了两个奶嬷嬷到梧桐院,侧妃都不是很满意,但又怕王妃多心……”

    “是这些人有什么问题?”秦王眯了眯眼,审视的看向她,问道。

    黄芪只当不知他的疑心,轻声回道:“臣为两人把过脉,两人的身子都不是很健康。其中一位还患有哮喘之症,另一位虽然没有明显的病症,但却是湿寒体质,若是婴孩儿吃了这样的奶水,容易得燥热之症。”

    这可不是她乱说,而是事实。许是王妃觉得柳侧妃已经废了,并不把人放在眼里,所以给梧桐院挑奶嬷嬷时较随意。

    而黄芪既然发现了这个把柄,又怎么会不利用呢。

    于私,王妃曾经算计过她的性命,两人有私仇,她自然不在这个时候当好人,替王妃遮掩过失;于公,她现在负责柳侧妃母子的安危,自然不能在这种时候让王妃钻空子,害了柳侧妃母子,不然,最后王妃肯定会把责任推到她的身上。

    她想的很好,秦王就算不会因为这件事责备王妃,但至少也会对柳侧妃母子生出怜惜之意,到时柳侧妃可以趁此机会求得些好处。

    但没想到的是,秦王对这件事超乎寻常的冷漠,“既然她觉得不好用,那就退回去重新选,王妃并非小气之人,她也不必小人之心。”

    黄芪:“……”这偏心也太过了吧。

    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还被指桑骂槐,影射她是小人,黄芪心里不禁生出愤懑,但顾及着秦王当面,只能强忍着心里的不舒服乖乖听训。

    “罢了,没有别的事,你退下吧。”秦王面露不耐的赶人。

    “……是,臣告退。”黄芪泱泱的行礼出了书房。

    盯着她走了,秦王才轻哼一声,眼底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叫了高升进来,吩咐道:“梧桐院的奶嬷嬷,你亲自去挑几个好的。”

    这事不是王妃的职责吗?他一个王爷身边的近侍,擅自插手内宅的人事,合适吗?

    高升心里这样想着,面上露出迟疑之色,探问道:“可是小主儿们出了什么事?”

    “有人暗戳戳的和本王告状了。本王要是撒手不管,指不定她心里又怎样编排本王呢。”

    “告状?”高升听得目瞪口呆。

    谁这么大胆,敢在王爷跟前搬弄是非。他琢磨着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奴才,得把这人从王爷跟前打发了才是。不想,一抬头就看到了秦王面上的笑意。

    刹那间,他就猜出了告状之人的来历。

    啧!是他多管闲事了。

    高升默默咽下了原本的建言,行礼告退,“奴才这就去办。”

    却不知他出去之后,秦王又叫了宋来进来,吩咐道:“去查查内宅最近的动静,看是否有人在黄芪跟前说了什么,或者有谁在算计她。”

    宋来是个谨慎的性子,秦王吩咐差事,从来不多嘴问,秦王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而且还嘴紧,秦王不让泄露出去的事,别人休想从他嘴里听到一个字。

    不像他的师父高升,心眼太活泛,小心思太多。虽是秦王身边第一得意人,但这种事上秦王还是更爱用宋来。

    ……

    黄芪自从书房回来,就一直关注着秦王身边人的动静。重点关注宋来。

    自从上回秦王查证柳府换亲之事,她就发现秦王身边的隐秘事都是宋来负责。

    所以,这回秦王若真怀疑她,大概率还是会交给宋来查。

    不过,等了好几天,最后等来的消息却是宋来在秘密调查后宅女眷的动静。

    这个时候查内宅?

    难道是秦王在为柳侧妃生产提前扫清障碍?

    黄芪心里猜测着,却不能肯定。直到她知道了高升亲自为梧桐院挑奶嬷嬷,这才敢确定。

    看来那日秦王只是面上装得淡定,实则心里还是记挂着柳侧妃母子的。

    如此,秦王便没有精力疑心她了吧?黄芪提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胸腔。

    而有了高升的把关,第二批送来梧桐院的奶嬷嬷,质量就好多了。

    黄芪一一为她们把脉,没有发现问题才对柳侧妃点点头。柳侧妃挥手让百灵把人领下去,然后留下黄芪单独说话。

    “前儿夫人打发人来瞧我,说起了一件事,让我这心里不是滋味的很。”柳侧妃低低的叹息道。

    夫人?

    黄芪反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夫人是窦夫人。不禁惊讶的问道:“柳府派了人来?王妃也许人进府?”

    柳侧妃讽笑一声,说道:“夫人劝我,让我把这孩子生下来后,送到王妃膝下抚养。你说王妃还会不愿意让柳府的人来看我吗?”

    “什么?”黄芪神色一滞,一时有些找不到自己的声音,“这……夫人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侧妃没有答应吧?”

    窦氏到底是个什么脑回路,怎么会想出这样离谱的主意。

    “这孩子是我十月怀胎的亲骨肉,我自是不舍得母子分离,但夫人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柳侧妃竟然露出了纠结之色。

    黄芪:“……”

    是不是女人一怀孕真的脑子就不灵光了,这么奇葩的主意,竟然还把她给说服了。

    “夫人的人到底和您说了些什么?”黄芪压下心里的火气,尽量语气平和的问道。

    “夫人说王爷因为柳府的欺骗,怕是再难对我解开心结。与其让这孩子被我连累,不被王爷待见,还不如提前做打算,为孩子找个有身份的养母。”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王爷厌弃柳侧妃,不代表以后一直不会对她改观。

    孩子都没有出生,窦夫人就想让柳侧妃把孩子送给王妃,这也太急功近利了。

    黄芪没法对柳侧妃说窦夫人的不是,只能委婉的劝道:“王妃又不是不能生,您这会儿把孩子送过去,等过两年王妃有了亲生子,这孩子要何去何从?”

    “王妃的身子已经坏了,日后未必能再次有孕。而且,她若真养了我的儿子,我必不会让她再有亲子。”柳侧妃脸上闪过一丝冷光。

    黄芪听着脊背一寒,不动声色的问道:“侧妃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柳侧妃似是不愿多说,只让黄芪帮她拿个主意,“我现在脑袋乱的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当然是自己的孩子自己养了。

    但黄芪了解柳侧妃的性子,此时她已经被窦夫人说的心动,自己这会儿再如何劝也难扳回她的心思。

    索性黄芪从另一个角度出发,沉声问她:“王妃那样精明,必不会为她人做嫁衣。您若真打算把孩子送到王妃膝下,就要做好失去这个儿子的准备。将来孩子长大了,只会认养母,而不会把你这个生母放在心上。”

    “母子血缘岂能被轻易斩断?”柳侧妃迟疑道。

    黄芪暗道她实在太过天真,“孩子不是物件,也有自己的感情,自然是谁养亲谁。”

    说罢,见柳侧妃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又添了把火,“还有,您即便能阻止王妃再有亲生子,但却无法阻止王妃不会再抱养第二个儿子。

    您别忘了,杨庶妃和慕容庶妃可都怀孕了,若王妃求得王爷同意,将她们两人的儿子也一并养在膝下,将来王爷立嗣,您的儿子未必能占到优势。”

    “王爷不会答应的。”柳侧妃皱着眉头,不快的说道。

    “为何不会,王妃本是后宅所有孩子的嫡母,抚养王爷的子嗣本就是理所当然。她都能抱养侧妃您的孩子,庶妃的孩子自然也能抱养。”黄芪步步紧逼,彻底打破她心里的侥幸。

    “况且,您觉得这后宅中谁又是傻的,看不清您把孩子送给王妃的企图,望子成龙是每一位母亲的期望,您能为了世子之位忍受母子分离之苦,别人亦能。”

    一番话说的柳侧妃的心凉飕飕的。

    “罢了,这件事我以后不会再提起了。”柳侧妃最终还是妥协了,她抚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低声叹息道:“这孩子我会自己养,只是日后福祸难料啊。”

    “您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黄芪握着她的手安抚道。

    然而,柳侧妃依然很不安。尤其临近预产期的时候,她焦虑的几乎无法安睡。

    黄芪怕她这么熬下去,孩子还没有生出来,先把自己熬干了。在禀报过秦王之后,给开了一剂安神的汤药。

    柳侧妃服药之后,总算好些了。

    这日,从造钟处回来,黄芪又去看柳侧妃。出来时,百灵将她拉到隐蔽处低声说道:“今儿夫人又派人来了,我记着你的嘱咐没敢让人进来,免得刺激了侧妃。”

    黄芪自从听了窦夫人给柳侧妃出的鬼主意,确实叮嘱过百灵,柳侧妃生产前再不能见柳府之人。

    不过,窦夫人那边已经好久没有消息了,今儿怎么又来了。

    她想了想,问道:“来的是谁?”

    “是尤妈妈。”百灵压低声音说道。

    “她?”黄芪一怔,又问道:“你可见了人,她可有说找侧妃什么事?”

    “没有,我没见到。”百灵摇头道,“尤妈妈直接给丹霞传的信,丹霞不知内情,差点把人带到侧妃面前。幸亏那会儿是侧妃的午睡时间。不过,我听丹霞说,尤妈妈今日没有见到侧妃的面,说好三日后再来。”

    到底是什么事,窦夫人连尤妈妈都派来了。

    黄芪凝眉想了半天,也没有头绪,最后对百灵道:“下回尤妈妈再来,你让人通知我。”

    百灵却犹豫道:“你既然已经出了内宅,又何必再牵扯到柳府的那些事里面去。”

    黄芪知道百灵是好心,但有些事不是简单的不理会就能独善其身的。

    不提她对柳侧妃腹中孩子存得心思,就说窦夫人身上的那些秘密,那就是个定时炸弹,若不盯紧些,说不得哪一天就爆炸了,将所有人都拉下地狱。

    只是这话不好说给百灵听,只能找个别的借口,“侧妃马上要生了,若是夫人那边出了什么事,刺激了侧妃,只怕到时会有难产的风险。”

    “你的顾虑倒也不无可能。”百灵释然道。

    现在,柳侧妃腹中的这个孩子是他们所有人的指望,绝对不能出一点差错,因此再如何谨慎小心都不为过。

    黄芪心里惦记着柳府的事,偏造钟处这几日也繁忙异常。招贤令已经发出去快一个月了,各地有意参与此次招录的工匠已经陆陆续续到达京城。

    为了给接下来的考核创造一个良好的环境,黄芪让人在城外租下一座庄园,为已经报了名的工匠们提供免费住宿,并且每日中午免费提供一餐饭食。

    不说造钟处是所有工匠心里头一份好差事,单管吃管住这一条,报名的人都快把门槛踏破了。

    就在黄芪终于将招录前期的一系列事务安排妥当时,木樨找来说尤妈妈又来了。

    黄芪一听,立马让彭寅和麻银接替自己主持事务,她则快马赶回了秦王府。

    知道尤妈妈要来,百灵提前找了借口支开了丹霞,让冬晴去接尤妈妈进府。

    “尤妈妈好,我是冬晴,丹霞姐姐办差去了,临走时叮嘱我来接您老人家。”冬晴热情的引着尤妈妈往梧桐院走。

    路上,尤妈妈试探的问道:“丹霞办什么差事去了?”

    “丹霞和紫鸾两位姐姐去内府接新分来的奶嬷嬷了。”冬晴笑的毫无心机,全然不设防的说道:“原本,前些日子王妃就把人选好送来了,可惜都是没有福气的,被查出来身患隐疾。这样的人如何能服侍小主子?最后王爷做主将人退回了内府,重新换了两个好的来。”

    尤妈妈听着,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问道:“太医可说了你们侧妃何时生产?”

    冬晴回道:“就这几日了吧。唉,侧妃身子重,越临近产期,越是嗜睡。这不,我刚才出来的时候侧妃还睡着呢,也不知这会儿醒了没有。”

    “上回我来时侧妃就在午睡,今儿我可是掐着时间来的,怎么侧妃又在午睡?”尤妈妈边问便打量冬晴的表情。

    冬晴却一副毫无所觉的模样,解释道:“侧妃腹中的孩子好似格外活泼,每到晚上就胎动的厉害,侧妃大多数时间是休息不好的,只能调整作息,白天的时候多补觉。”

    女人孕晚期确实容易晚上睡不着,尤妈妈自己也生过孩子,对这些也是知道的,因此倒没有怀疑冬晴在骗自己。只是她确实找侧妃有事,今日可不能再耽搁了。

    于是,笑着对冬晴道:“夫人这些日子一直惦记着侧妃,我来时,夫人特地叮嘱我一定要见侧妃一面,好替她亲眼瞧瞧侧妃的状态。”

    冬晴表示理解,一脸心疼的说道:“唉,要不是出了那事,我们侧妃原本也有让娘家母亲照顾生产的资格,真是可惜了。之前王妃有身孕的时候,才七个月就把娘家母亲接进府里来了,一直到王妃生下小郡主才回家去。”

    尤妈妈听到这话,神色有些不自然起来。确实,这回是夫人连累了侧妃。但谁能想到秦王这么快就查到了真相呢。

    自从柳侧妃因为这件事被秦王厌弃,夫人在家焦急的什么似的,日日担忧着侧妃和腹中的孩子,没有睡过一日好觉。夫人也想陪着侧妃生孩子,但无奈情况不允许。

    她今天之所以走这一趟,就是因为夫人现在见不到侧妃的面,诸多打算只能靠她们这些下人通传。

    两人一路闲话着到了梧桐院,冬晴让尤妈妈先去花厅歇息,自己则去正房看柳侧妃醒了没。果然不出所料,柳侧妃还睡着。

    尤妈妈闻言,不由的着急起来,“这可如何是好,若不能见到侧妃当面,我回去如何与夫人禀报。”

    “妈妈且别急。”冬晴笑着安抚道,“今儿是黄女官为侧妃请脉的日子,一会儿黄女官来了,侧妃定要醒来的。”

    “黄女官?可是黄芪?”尤妈妈一怔,“她不是去造钟处当差了吗,怎么还要给侧妃诊脉?”

    第156章 试探

    黄芪看护着柳侧妃的胎, 外面的人是不知情的。

    比如尤妈妈,就以为柳侧妃的脉是太医诊的。

    冬晴自然不会告诉她实情,只道:“这是王爷吩咐的。太医不能时时守在侧妃身边, 侧妃若有不舒服, 可以请黄女官来诊脉。”

    原来是这样啊。

    尤妈妈倒没有多想, 只觉得王爷到底还是在意侧妃肚子里的孩子的。

    想起她来时, 窦夫人嘱咐她务必要说服柳侧妃把孩子送给王妃养的话, 此时她心里却有了一丝动摇。

    给孩子找个养母,到底是个没有办法的下下之策, 若有一丝可能,孩子还是侧妃自己养的好。不然,孩子若被教坏了性情, 将来不能与侧妃、夫人一条心,岂不是养出来个白眼狼。

    正当她犹豫的时候, 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就有小丫鬟挑起了帘子,一个人被小丫鬟们簇拥着走了进来。

    尤妈妈定睛一看,可不正是黄芪。

    只见她一身靛青色官服,腰束玉带,衬得她身姿纤细, 肌肤胜雪, 眉目轻扬,自带一种清明又不失锐利的气度。

    “尤妈妈来了, 可见过侧妃了?”

    她缓缓走进来,径自在主位上坐了,然后望着尤妈妈问道。语气虽然温和,但依然让尤妈妈感受到了一种来自上位者的威压, 这种不怒自威的锋芒,竟比她在柳老爷身上见过的还要凛然几分。

    等尤妈妈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伏在地上对着黄芪跪拜,“奴婢拜见黄郎中。”

    “起来吧。这不是在衙门,你不必行此大礼。”

    头顶传来一阵清笑,尤妈妈只觉双颊瞬间发烧起来。

    好不容易稳定了心神,她才从地上爬起来。站在黄芪对面的空地上,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这时,冬晴进来奉茶,低声说道:“侧妃刚醒,正在洗漱,劳女官稍等一会儿。”

    黄芪略一点头,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才重新看向尤妈妈,“你还没见过侧妃吧,先坐,一会儿我们一起过去。”

    尤妈妈这才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却也不敢坐实,只担了一点座椅的边儿,整个人拘紧不已。

    尤妈妈偷偷打量黄芪,只见她神色沉静,眉眼低垂,好似在沉思什么,并没有要与自己说话的意思。一时倒去了几分对方是故意来见自己的疑心。

    “说起来,奴婢还要感谢大人的关照之恩,丹霞能从庄子上回来,多亏您帮忙周旋。”尤妈妈讨好的笑道,“此前,一直想当面与您道一声谢,却总不得机会。”

    “妈妈客气,这不过是一桩小事。”黄芪随意的说道,显然并不把她的感激放在心上。

    也是,如今两人的身份天差地别。黄芪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她提携的小丫鬟,而是高高在上的朝廷命官,她只是一个破落户家的奴婢,她的感恩戴德只怕对人家一文不值。

    想到这里,尤妈妈感觉嘴里发苦,心里滋味难言。

    “对了,夫人近来可好?眼瞅着侧妃就快生了,怎么不亲自来探望?”黄芪明知故问道。

    尤妈妈上回见了丹霞,也没有细问,因此并不了解内宅的情形,只以为黄芪现在去了衙门当差,对王府后宅的事并不知情。

    于是,苦笑着解释道:“夫人前些日子病了一场,近来才好些。夫人也惦记着侧妃,也想进府照顾侧妃生产,只是王妃并不肯点头。夫人没法子,只好让我来看看情况。”

    “也难为夫人一片慈母心肠。”黄芪感慨道,似是有些动容。

    尤妈妈看着她,突然心里一动,暗道若是黄芪愿意帮着向王妃求情,说不得王妃就会同意夫人亲自来照顾侧妃呢。

    她心里组织了一下措辞,刚要开口,不想突然听到黄芪的问话:“侧妃有意让王妃做腹中孩子的养母,夫人的意思呢?”

    尤妈妈冷不丁听到这一句,一时来不及反应,下意识的表情暴露了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黄芪定定的盯着她,只见那一刹那她面上最先出现的不是惊讶和茫然,而是一种秘密被人发现时的恐惧,以及想要杀人灭口的阴狠。

    恐惧?

    这事有什么让人害怕的地方吗?就算窦夫人的打算被人知道,也可以解释说是为侧妃着想,王爷就算心里不悦,也不会因此治她的罪。

    窦夫人连换亲这种缺德事都敢做,怎么在这事上又变得这般心理脆弱了?

    还是说,窦夫人为侧妃出这个主意,另有深意。所以才害怕被人知道。

    黄芪曾私下分析过,无论窦夫人,还是柳侧妃,谋算王妃抱养柳侧妃的儿子,最终的目的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想让柳侧妃的儿子做秦王世子。

    而为了这个位置,柳侧妃甚至说出了要绝了王妃生儿子的路的话。

    但黄芪十分了解柳侧妃,无论手段还是人手,她都没有这个能力做到这一步。那么谁能帮她做到?

    是窦夫人吗?

    黄芪有种感觉,在这件事上,窦夫人比柳侧妃更加急切,更不计代价。

    但窦夫人此举,真的只是因为一腔慈母心吗?

    即便尤妈妈很快就遮掩了自己的异样神情,但她眼底下意识流露出的那抹狠意,还是深深的印在了黄芪的心里。

    就她和柳侧妃的关系,就算不会参与窦夫人的一些谋划,但也不会在这上面拆台。

    尤妈妈何至于防她防得这样深?

    除非,尤妈妈自觉这件事上她们并不是一路人。

    如此,这件事就有意思了。

    当尤妈妈调整好了表情,用一副疑问的语气问黄芪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黄芪不动声色的说出了柳侧妃。

    “侧妃的顾虑是王妃若有亲生子,只怕不会再对养子上心。只是又对自己的身份心存顾虑,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在这后宅讲究的子凭母贵,孩子跟着一个身负罪孽的母亲,到底受委屈。”

    面对这般掏心之语,尤妈妈并没有敞开心扉,而是含糊的说道:“侧妃既然有这样的想法,想来有自己的理由,夫人就算想劝也是有心无力。”

    “是吗?”黄芪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漫不经心的说道:“我还以为这事夫人也赞成呢。”

    “怎么会?”尤妈妈僵着脸色,否决道:“夫人自从病了一场,常常感觉精力不济,并不知道这件事。”

    “倒是我想多了。”黄芪面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

    “对了,听说侧妃从前的奶娘周妈妈没了,你可知道这事……”

    就在尤妈妈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又冷不丁听到了这话。

    “您……怎么突然提起这件事?”许是因为刚才的情绪波动太大,让尤妈妈的定力有所下降。此时,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惊疑不定的状态。

    “怎么,提起周妈妈,你好像很受惊吓?”黄芪不动声色的试探道。

    “怎么会。奴婢是太久没有听到这个人的名字了。”尤妈妈欲盖弥彰的说道。

    等稍稍定了定神,她又反问黄芪道:“您怎么突然记起她了,奴婢记得当年您和她之间……颇有过节。”

    黄芪顿了顿,听着尤妈妈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蓦地笑了。

    “我也不想提起此人。还不是侧妃,近来老说梦到了周妈妈,说看见她浑身是血,一直让侧妃帮她报仇。侧妃因此心神难安,夜不成眠,托我找一找周妈妈,帮着照拂一二。”

    “侧妃梦到了周妈妈?”尤妈妈一瞬间惊地睁大了眼睛。

    “是啊。侧妃的吩咐我也不好不管,于是让人查了查,才发现周妈妈一家五六口早就在火海中丧生了。怎么就这样巧,一家子都没了,实在让人不敢置信。”黄芪一边说一边观察她的表情。

    只见尤妈妈从一开始的紧张不安,到逐渐舒展,最后完全放松了下来。还有心与黄芪感叹:“是啊,周氏也是个苦命人。”

    许是人已经没了,过往的纠葛也随着烟消云散,尤妈妈难得说了一句真心话:“若不是当初她仗着与侧妃的情分,三番四次惹得夫人不喜,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说完,又想起了什么,道:“侧妃对周氏的感情不一般,若是骤然得知这件事,只怕接受不了。”

    “可不是。所以我一直瞒着没告诉。好在周妈妈虽没了,但还留下个女儿菱歌。你应该清楚,侧妃一直记着周妈妈是为了她,才被老爷发落去了庄子上,一直对此事心怀愧疚,我便想着弥补菱歌一二,好歹让侧妃心里好受些。”黄芪说着,又问道:“菱歌还在柳府吧?”

    尤妈妈神色一顿,随即若无其事的说道:“是啊,自从侧妃把人送来,就一直被关在庄子上。”

    “那就好。”黄芪听了也不追问,只一语双关的说道:“我还真怕菱歌也步了周妈妈的后尘。将来侧妃知道了,难免要留下心结。”

    尤妈妈感觉到了她话中若有若无的深意,但却不敢多问,只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

    她站起来向外张望了一眼,说道:“侧妃是不是收拾好了,我们这就过去吧。”

    话音刚落,冬晴就从外面进来,说道:“黄女官,侧妃请您过去。”

    尤妈妈听她没有提自己,忙问道:“冬晴姑娘,你可把夫人派人来探望的事禀报了侧妃?”

    “正要和你说呢,侧妃也让你一起过去。”冬晴笑道。

    尤妈妈这才放了心,跟在黄芪的后面出了花厅。

    虽然已经听冬晴事先提过柳侧妃的状态不好,但真到跟前,尤妈妈仍是暗暗心惊,柳侧妃的状态远比她预料的更加令人揪心。

    一般来说,女人怀了孩子,身材往往会发福,长胖十几二十斤都是正常现象。但柳侧妃非但没有长胖,身上原本不多的那点肉也快掉完了。

    望着她那干瘪的颧骨,以及因为身形消瘦而显得格外大的肚子,尤妈妈心里发沉,“侧妃怎么瘦成这样儿了?太医可有说您肚子里的孩子长的如何?”

    柳侧妃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娘家人了,难免想念。此时见到尤妈妈后显得很是高兴,连身上的疲乏都减轻了三分。闻言,笑道:“太医说肚子里的孩子长得很好,你不必担心。前儿黄芪还帮着看了,说这孩子至少有六斤呢。”

    孩子长的好就好。

    尤妈妈心里松了口气,又露出心疼之色,“侧妃就算不为自己,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也该多吃些才是,您瘦成这样,生产的时候得受多少罪啊。”

    “我自从有了身子,胃口就一直不好,我倒是也想多吃些,只是吃什么,吐什么,白白折腾地人难受。幸好这孩子争气,自己长得好。”柳侧妃叹着气说道,“许是怀孕初期受过惊吓和刺激,伤了身子,一直没有缓过来。”

    不想,尤妈妈却道:“侧妃这体质是随了夫人。当年夫人怀着您的时候,奴婢就服侍在身边,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夫人的反应也非常严重,也是吃什么吐什么,连水都不敢喝。”

    “是吗?”柳侧妃有些意外,不免感慨道:“没想到母亲当年竟是这样的辛苦。”

    “当年夫人就算再难受,也没有叫过一声苦,这世上母亲为了孩子,是能够承受任何痛苦的。等侧妃日后生了,就明白夫人为您的苦心了。”尤妈妈突然意有所指的说道。

    “母亲之前说的事,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好,只是……”柳侧妃面上一片动容,张口欲说什么,却还没有说完就被尤妈妈打断了,“瞧我,光顾着与侧妃叙旧,却是忘记了黄女官还等着帮侧妃诊脉呢。”

    经她这么一提醒,柳侧妃才想起了黄芪,有些过意不去的说道:“是我糊涂了,让你等了这半天。你快帮我诊脉,诊完就回去忙你的事去吧,我知道你最近差事不少。”

    “哪有这么紧急,再重要的差事也没有您的身子重要。”黄芪说着为柳侧妃把脉。

    几息之后,收回手笑道:“侧妃的情况还不错,继续吃着安神的汤药,只要养好了精神,就没有什么大碍了。”

    “嗯,我这两天确实感觉精神好了许多,身子也轻松了起来。”柳侧妃笑着说道,“黄芪,还是你开的方子管用,之前我也吃过太医的药,效果可没有你的这么好。”

    黄芪被夸赞医术好,并没有得意忘形,依旧一副不卑不亢的神情,笑道:“中医有时也讲究个缘份。有时候,医者开的方子再对症,但病人与之无缘,用了也是不见效的。”

    “还有这样的说法。这样看来,我和你的缘份还真是深厚。”柳侧妃玩笑着道。

    闲话过几句,黄芪看了一眼明显还有话要说的尤妈妈,与柳侧妃告辞:“侧妃好生休养,有什么不舒服的,就让人去找我。”

    出去屋子的时候,正碰上冬晴进来奉茶,两人没有说话,只眼神交汇一瞬,又错开了。

    见黄芪走了,尤妈妈再也忍不住凑到柳侧妃跟前,低声道:“夫人有话让奴婢转达给侧妃,请侧妃屏退左右。”

    柳侧妃一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她接下来会说什么话,心里一时生出几分抵触,但最终还是依着她的要求,让屋子里服侍的丫鬟都退下了。

    “好了,现在没人了,有什么话你就说吧。”柳侧妃面上笑意尽敛,只余下一片深深的沉寂。

    但尤妈妈此时一心想着该如何说服她,并没有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

    “上回夫人让您把孩子送养王妃的事,您考虑的如何了?”

    说罢,不等柳侧妃回答,又接着道:“若是侧妃已经考虑好了,夫人便让人去给王妃回话。”

    “娘为何要给王妃回话?”柳侧妃一愣,随即凝眉问道,“听你这意思,娘早就和王妃联络上了?”

    这……

    尤妈妈看见柳侧妃的表情,才意识到她情急之下失言了,有心补救,但柳侧妃根本不给她机会。

    “你们是不是早就背着我和王妃达成了什么协议?”柳侧妃怒声质问道。

    她早就被黄芪劝服,决定拒绝窦夫人的建议。但没有想到的是,窦夫人的话根本不是建议,而是先斩后奏的“通知”。

    表面上问她的意见,实则私底下已经把一切决定好了。

    尤妈妈没有料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大,一时被问的张口结舌。

    柳侧妃见她这般模样,以为是心虚了,心里的怒气立时高涨,“这是我的孩子,母亲凭什么自作主张?”

    “不不不,侧妃误会夫人了。”尤妈妈生怕柳侧妃因为这件事对夫人心生芥蒂,连忙解释道:“是王妃先找上夫人的,夫人见她一片诚意,这才动了心思。”

    “什么诚意?抢走我孩子的诚意吗?”柳侧妃眼含讥讽的瞪着尤妈妈,“母亲也是当过娘的,难道不知道母子分离有多痛苦,她怎么就忍心劝我把孩子送给别人?”

    柳侧妃自从怀孕以来情绪就不怎么稳定,虽然在黄芪的调理之下,好了许多,但时不时的就会反复。

    今日,尤妈妈算是撞在枪口上了。

    尤妈妈被柳侧妃的指责吓得全身冒冷汗,一向利索的口齿在这一刻好像被什么黏住了一般,根本说不出别的,只翻来覆去的说着一句话:“夫人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您好啊,侧妃千万别多心,别误会了夫人的一片良苦用心啊。”

    这句话在以往可谓是压制柳侧妃的一个利器。无论柳侧妃对夫人生出多大的怨气,只要告诉她夫人都是为了她好,柳侧妃就会乖乖消气。

    但这法子今日却突然不管用了。柳侧妃好似根本听不进去话一般,无论尤妈妈如何解释,都固执的认为窦夫人在利用自己的孩子,与王妃换取利益。

    “如果不是母亲当初自作主张的换亲,我怎么会落得现在这个下场,柳府又怎么会被连累获罪?到现在,她还没有吸取教训,还想接着利用我的孩子。母亲怎么能这么狠心,她真的把我当做她的亲生女儿吗?”

    “侧妃怎么能这样说夫人?”尤妈妈听着,突然感到一阵心寒。她看着柳侧妃好似不认识了一般,“如果不是夫人,您又怎么能嫁入秦王府?夫人做的所有事,都是在为您筹谋啊。”

    真的是为了我吗?

    若真为我好,那么为什么我现在一点都不好?娘家败落,丈夫厌弃,连亲骨肉都要认别人做娘了,她到底哪里好了?

    柳侧妃很想将心里的怨气都发泄出来,但看到尤妈妈眼里的失望时,又生了怯意。

    “王爷生辰的时候,二姐姐来赴宴,还特地求了王妃的恩典到梧桐院探望我。”柳侧妃突然说道,“二姐姐告诉我她现在过的很好,丈夫仕途顺遂,儿子养在隆安公主膝下,现在她又有了身子,公主答应她这一胎无论男女,都让她自己养。尤妈妈,如果当初我嫁的人是冯元朗,是不是也会有这样的安稳日子?”

    “侧妃快别说了,若是此话传到王爷耳朵里,柳府上上下下只怕性命难保。”尤妈妈被她的话吓得变了脸色。

    秦王的狠辣,她已经领教过了。若是被秦王知道夫人欺瞒的事不止那一件,那么她们的下场绝对比现在悲惨一万倍。

    柳侧妃突然觉得很没意思,母亲口口声声说着最疼爱她,但这份疼爱的真实性到底有多少,她已经无法分辨,也不想分辨了。

    她颇有些心灰意冷的对尤妈妈说道:“若是你没有别的事就退下吧。回去告诉母亲,这个孩子我要自己养。”

    尤妈妈没想到事情发展到最后会功亏一篑,一时有些茫然无措。

    直到听到柳侧妃赶人的话,才回过神来,说道:“夫人惦记着您在后宅处境艰难,遇到事也没个帮手,特地给您选了几个服侍的人。”

    “你告诉母亲不必多费心,王妃是不会让柳府的人进来的。”柳侧妃不以为然的说道

    不想尤妈妈却道:“这事不必您操心,之后夫人会想办法把人送到您身边的。”

    说罢,又加了一句:“夫人找的都是宫侍,王妃不会知道的。”

    柳侧妃听了,不禁诧异的抬眸看她:“母亲去求姨母要人了?”问完之后,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

    总是这样,每当她生出母亲不心疼自己的念头时,随后母亲又会做各种事,让她心生动摇。

    ……

    尤妈妈一脸郁色的从屋里出来,冬晴笑着迎上去,说道:“我送您出府吧?”

    尤妈妈心不在焉的点头,一路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说一句话。

    冬晴也知趣的没有多言,一直将人送到了垂花门前,才回转。不过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去梧桐院,而是去了漱石居。

    第157章 出事

    漱石居。

    原本说要去衙门的人此时正好好的坐在屋里喝鸡汤。

    最近黄芪实在太忙了, 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连吃饭的时间点都误了。木樨心疼她的身子,趁着今日有空, 炖了一盅人参鸡汤给她补补身子。

    “嗯, 不错。”黄芪美滋滋的喝了半碗汤, 笑着夸赞道:“木樨, 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木樨又给她盛了半碗, 笑道:“这可不是我的手艺,是早上大师姐送来, 说是鸡汤从半夜就开始熬了,让我等您回来了给您热热就能喝。”

    “秋玲?”黄芪眼里划过一丝恍然,“她最近伺候柳侧妃的饮食, 可还顺当?”

    “应该还好吧。”木樨今日也没有详细问,只听秋玲提了一句, “侧妃现在胃口浅的很, 也不爱吃甜腻腻的点心,就是有时候王妃要招待宾客,会吩咐让她做点心。”

    黄芪略点了点头,想到了什么,说道:“正好, 我这两日打算找她呢, 下回她要再来,你把人留下等我。”

    “知道了, 师父。”木樨应承下来,见她一碗汤又见底了,就要再盛一碗,被黄芪阻止了, “行了,剩下的你吃了吧。”

    木樨便转手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在对面喝了几口,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师父,您让我养的那几盆牡丹,叶子一直变黄发蔫,也不知是哪里出问题了。”

    说罢,还未等到黄芪的回应,就听门外传来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

    谁会这会儿找过来?

    木樨眼露疑惑的看向黄芪。黄芪则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对着门口挑了挑眉,“去开门吧。”

    木樨依言过去打开门,只见冬晴正站在外面,“师父在么?”

    冬晴笑的一脸腼腆。

    “是你呀,师父在,快进来。”

    木樨将人领进屋里,手脚麻利的收拾了桌上的残羹,又给冬晴倒了杯热茶,才端着碗碟出去,将空间留给她们说话。

    屋里没了外人,黄芪就敛眉问道:“怎样?”

    冬晴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道:“她们在里面说话,我从头听到尾,就听见尤妈妈说了两件事,一件是窦夫人劝侧妃把孩子生下来送给王妃养,侧妃不愿意,而且情绪很激动,言语之间对窦夫人颇有怨怼之意。”

    “第二件呢?”**的事,黄芪早就知道了,也已经劝过了柳侧妃,此时知道柳侧妃的态度没有改变就行了,她现在更关心第二件事是什么。

    “尤妈妈说,窦夫人给侧妃准备了服侍的人,等侧妃生下孩子就送来。对了,尤妈妈还说这些人都是宫里的侍婢。”冬晴如实道。

    黄芪原没有当回事,等听到最后一句时,却面色陡然一变,语气也不自主的扬了起来,“她当真说人是宫里的?”

    “是。”冬晴肯定的点头,“当时侧妃还问尤妈妈,是不是夫人求了窦贵人,才要来的人手,不过尤妈妈没有明确回答。”

    窦夫人竟然与宫里牵扯到一起了?

    黄芪的神色有些沉凝。

    其实,刚才她的第一反应也是窦夫人安排的人手是从窦贵人那里求来的。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劲。

    窦贵人要是真有能力给秦王府送宫婢,一开始柳侧妃被禁足的时候,她怎么不送人,非要等到现在?

    黄芪隐隐有种直觉,这些应该全是窦夫人自己的人手,而且现在这个时候安排到柳侧妃身边,大概率是冲着孩子去的。

    想到这里,她忽地精神一震,吩咐冬晴:“梧桐院最近只要有人员变动,你就来告诉我。”

    “是,我记下了。”冬晴应下后,见黄芪再没有其他吩咐,就准备告退。

    不想,黄芪沉思几息,又道:“梧桐院的老人,你也注意一下,若是发现有什么反常的地方,也要及时告诉我。”

    ……

    冬晴手头还有一堆差事,没有在漱石居多留,不过待了一盏茶的时间就离开了。

    回去梧桐院的时候,在院里碰上了正与小丫鬟说话的紫鸢。

    冬晴主动上前打招呼,“紫鸢姐姐,这是在训小丫鬟?”

    “也没有,就是有个差事那丫头做错了,我给说说。”紫鸢温温柔柔的说道。

    紫鸢是当初柳侧妃嫁进王府时,分来的侍女,一来就是一等,与她一起来的,还有翠竹。

    比起翠竹的清傲,紫鸢的性子就温和多了。无论多难办的差事,到了她的手里总能办的妥妥贴贴。她从不欺负下面的小丫鬟,总是一副宽厚大度的模样,无论什么事,只要人家求到她头上,她都尽力帮忙,一点也没有看人下菜碟的势利眼。

    不提梧桐院的小丫鬟们喜欢她,冬晴也很喜欢她。

    说起来,大姐王春芽也是这样一副柔顺的性子,但和紫鸢的柔顺却完全不一样。紫鸢的柔里带着一丝刚强自立,而王春芽的柔里只有怯懦隐忍。

    冬晴曾一度视紫鸢为自己的榜样。师父黄芪那样的人生距离她太遥不可及,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达到那样的高度,所以她为自己定下目标—成为紫鸢这般能力、性情都出众的人。

    为了这个目标,她有意与紫鸢多接触,想近距离观察她的为人处世之道。

    “紫鸢姐姐有什么事,交给我来办吧,下面的丫鬟哪里懂这些。”冬晴亲近的说道。

    “你也忙的很,我哪里好意思麻烦你。”紫鸢笑着摇头,又问她:“你这是送侧妃母家的人去了?”

    “是啊。尤妈妈是我们夫人身边的得意人,还是丹霞姐姐的娘,她来了,我总不能怠慢。”冬晴说着想起了今日紫鸢和丹霞一起出府办差,于是四下望了一眼,问道:“紫鸢姐姐今日去内府,可有把奶嬷嬷们接回来,对了,丹霞姐姐和你一起去的,她回来了吗?”

    “接回来了。丹霞也回来了,这会儿正和侧妃说话呢。”

    紫鸢说罢,停顿了一瞬,仿佛不经意的问道:“黄女官这会儿还在府里吗?”

    “先前黄女官给侧妃诊脉,侧妃催着人去衙门,这会儿应该走了吧。”冬晴毫无心机的回道,随即又露出紧张的神情,“可是侧妃又有哪里不舒服,想请黄女官瞧瞧?”

    “没有没有,我就是听说今日黄女官又来看侧妃了,就随口一问。”紫鸢随意的说道。

    “这样啊。”冬晴一副松口气的模样,用闲聊的语气说道:“前两日太医来给侧妃诊脉,说侧妃这两天随时可能生产,所以黄女官最近每天都会过来看看。”

    “真是辛苦了,黄女官每日不仅要操心衙门的事,还要监管内宅的事。”紫鸢似是心疼的感慨道。

    冬晴对她的话深以为然,笑道:“王爷到底记挂着我们侧妃,等侧妃生了也就放心了。”

    “说的也是。”紫鸢随口附和了一句,然后说道:“你还要给侧妃回话吧,不耽误你了,我去瞧瞧两位奶嬷嬷安置的怎么样了。”

    眼瞅着紫鸢进了后院,身影越来越远,冬晴脸上的笑意慢慢垮了下来。

    刚才紫鸢突然问她关于师父的行踪,是为了证实她刚才有没有去漱石居吗?

    还是真的如她所说,只是随口一问。

    冬晴刚才一直观察着紫鸢的表情,却没有在她脸上看出什么异常。这让她一会儿觉得是自己神经太敏感了,但一会儿又觉得紫鸢刚才的问话的确有些反常。

    她站在原地想了半天,想到脑子都要打结了,也没想出来个所以然。

    “不管了,先盯着人再说,等下次见到师父就告诉她,让师父去分辨好了。”冬晴心里下了决心,才让小丫鬟进去正房帮自己通报。

    ……

    冬晴没有说假话,柳侧妃即将临产,黄芪怕出意外,每日从衙门回来,无论多晚都要去梧桐院看看。

    这日,傍晚下值的时间到了,她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去,麻银从外面跑进来,神色慌张的说道:“师父,工房那边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黄芪蹙了蹙眉,问道。

    “您先跟我过去看看吧,边走边说。”麻银脸上一片焦急。

    黄芪只得跟着她往工房去。路上麻银才低声说道:“有一批钟表配件的尺寸出了问题,我爹正带着人全力补救,但后天就是专卖店的掌柜们提货的日子,只怕来不及出货了。”

    “一批配件的尺寸都有问题?这些是谁负责的?”黄芪沉下了脸色。

    “这批配件全是吴兆一个人加工的,他说记错了尺寸数据。”麻银轻声说道。

    “吴兆是中级工匠,加上学徒期,他都干了十几年了,怎么还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黄芪黑着脸进了工房。里面的人听到门口的动静,都看了过来。麻师傅也放下手上的工件,过来详细说明情况。

    “我已经全部检查过了,这批配件小吴全部做大了一个尺寸点,以我的手艺是能改过来的,不过就是要多费些时间。怕是赶不上出货的日期。”

    黄芪没有说话,先过去检查了一番出问题的配件,发现这批配件的原材料是精钢,顿时神色越发冷凝。

    打造一座钟表,需要的最贵重的材料就是钢材,以及进口的发条。

    如果这批配件因尺寸问题而报废,不仅会耽误钟表的上市销售,还将给工房带来重大的成本损失。

    “麻师傅,无论花费多长时间,一定要想办法把尺寸改过来。至于后日掌柜们提不了货,你不用操心,我来解决。”黄芪此时只庆幸吴兆把配件的尺寸做大了,而不是做小了。

    “您放心,这次一定不会再出现问题。”麻师傅拍着胸脯保证道。

    这次事件发生后,他心里也十分惭愧。作为造钟工房的主要负责人,吴兆将配件报废,也与他监管不力有直接关系。

    只是他向来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只能把眼前的事做好,希望将功补过。

    处理了问题,就该处理人了。

    黄芪朝周围扫了一眼,问麻师傅:“吴兆人呢?”

    “配件被发现问题后,吴兆本想帮忙重新调整尺寸,是我觉得不妥,让他先停了手头的事,等着您来了再说。这会儿他人正在隔壁屋子里,我让继祖在跟前守着。”麻师傅说道。

    “你做的对。”黄芪先是肯定了麻师傅的做法,然后说道:“把人带过来吧。”

    没一会儿吴兆就被带来了。吴兆是个年过三十的汉子,个头矮小,只有一米六,与黄芪差不多高,皮肤黝黑,身上带着匠人那种常见的寡言,话不多,但却有一双十分灵巧的手。

    他年纪比麻师傅小,但技艺水平却并不比麻师傅低。

    如果不是这次的事件,黄芪都准备将他提拔为八音盒工房的负责人了。

    可惜了。

    “你一向谨慎细心,这次为什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黄芪带着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训斥道,“那批配件整整二十件,以你的水平,最快也得干三天,吴兆,你不要告诉我一连三天你都记错了尺寸。”

    “我……都是我的错,是我辜负了大人的期望。”吴兆并不多解释,说完就沉默了下来,一副任打任罚的模样。

    黄芪见状,心里沉了沉。

    “吴兆,你辜负的不是我,是你自己的前程。工房的规矩你是知道的,出了这么大的事故,你必须接受调查,如果最后查出来是你的主观原因造成的,你的职业生涯将会就此结束。”

    说罢,她到底还心存着些许不忍,便放缓了声音劝道:“吴兆,你的技艺水平我很欣赏,若是你从此不能再用这份手艺,那将是非常可惜的一件事。所以,如果你有什么迫不得已的苦衷,可以主动告诉我,否则一旦被内官监的人查出来,我再想保你也无能为力。”

    吴兆意外的看了一眼黄芪,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黄芪虽然失望,但也歇了再劝的心思。低声对身后的麻银吩咐道:“你去找魏春林魏大人,请他派人过来。”

    麻银应了声“是”,就出去了。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魏春林带着一队人来了工房。

    “魏大人怎么亲自过来了?”黄芪面露诧异的迎上去。

    魏春林可是工部的二把手,这种小事根本劳动不到他亲自出面的地步。

    “听说你这边出了些问题,我不放心,来看看。”魏春林简单的解释了一句,就指着身后的一个穿官服的男子介绍道:“这是内官监的掌印太监郑矩,造钟工房的事由他负责。”

    掌印太监?

    黄芪心里一惊。

    本朝内官监主要负责皇家和国家的大型营造工程,以及相关造作与仓储。内官监的最高管理者就是掌印太监,乃是正四品。

    一般情形下,造钟工房的这点小问题根本用不着这么个大人物亲自出面,随便派个掌司过来也已经算是重视了。

    她面带疑惑的向魏春林望去,想从他那里打听些内情。

    不料,郑矩突然对着黄芪拱手问道:“秦王殿下近来可好,内官监事务繁忙,我已经许久没有给殿下请安了。”

    黄芪闻言一怔,讷讷问道:“郑公公是?”

    郑矩微笑道:“秦王殿下还在宫里的时候,我曾随侍过他,说起来与高升也算同出一门,只是没有高升运道好,不能一直跟随在殿下左右。当年殿下建府立衙的时候,将我安排到内官监当差,一直到现在。”

    黄芪听着面露恍然之色。原来这位郑公公是秦王的旧仆啊。这样一来,他能屈尊降贵到她们这小工房,也不奇怪了。

    “黄女官,既然你知道了我的来历,就该知道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需与我客气。等您这边事了,我还要去王府拜见王爷,亲自给他回话。”郑矩又说道。

    黄芪明白了他的意思,也不再与他客气,如实将吴兆的事情说了一遍,又将自己的态度摆出来,“若真是失误,只需他将工房的损失补上,接受处罚,之后依旧在工房当差。但若是故意为之,还请公公按规矩发落,我决不徇私。”

    “黄郎中倒是好心。”听完黄芪的描述,郑矩就已经大概猜到此事的内情了,依他的经验来看,吴兆无辜的可能性几乎没有。只是看黄芪一副心存侥幸的模样,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他挥手让手下人将吴兆带下去审问,然后与黄芪说道:“人先带回内官监,等查出了结果,某再来。”

    黄芪客气的点头,“麻烦公公了,等此事结束,我在鸿运楼设宴,到时还望您能赏光。”

    “郎中客气了。”郑矩说罢,就与黄芪告辞离开了。

    魏春林并未跟着一起走,而是留下来与黄芪单独说话。“吴兆这件事应该不是简单的失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猜到了。”没有了外人,黄芪卸下面上装出来的轻松,表露出真实的情绪。“吴兆这人我私下了解过,不是那等奸猾的,只怕是遇到了什么事才迫不得已出此下策。”

    她说着又想起被吴兆做大了尺寸的那一批精钢配件,面上露出了惋惜的表情。

    “他到底没有把事情做绝,给我们留了弥补的机会。若是陈公公那里真查出了什么,我也不打算把他逼到绝路上去。”

    这是要放吴兆一马的意思?

    魏春林皱了皱眉,有心提醒她一句“不要太过妇人之仁”,但又思及她到底是个女子,终究没有男子的杀伐果断,于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其实,黄芪也恨吴兆的行为,但就如她之前所说的那样,她猜测吴兆有难言之隐,这次的事许是被人胁迫所为。背后之人为何要为难一个小工匠,其目的不用细想也知道,就是为了对付她,故意搞垮工房。

    吴兆虽然有罪,但究其因也是受工房连累。所以黄芪才不想对他赶尽杀绝。

    “罢了,到时你不用出面,我去与郑矩说。”魏春说道。

    “多谢。”黄芪得到支持,面上神色一缓。

    魏春林却依然神色凝重,他道:“我这里好说,关键是王爷那里。你该清楚,王爷对造钟处的重视程度,吴兆所为一旦被查实,就算你想保他也不一定保得住。”

    黄芪没有说话,面上再不复刚才的轻松之意。

    此时,时间已经不早了,快到宵禁的时辰了,魏春林提出送黄芪回去。

    黄芪却拒绝了,“后日就要出货,工房这边需要连夜开工,我得在跟前盯着,今晚不回王府了。魏大人不用管我,快回府休息吧。”

    “让底下人守着便是,你一个小姑娘家,晚上怎能在外面逗留。”魏春林不赞同的说道。

    黄芪刚想说没事,就见麻银从不远处过来了,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等离得近了,黄芪才看清,这人是木樨。

    一见到黄芪,木樨几步凑到她的身边说道:“师父,侧妃要生了,情况有些不好,您快回去看看吧。”

    黄芪闻言浑身一凛,再也顾不上别的,匆匆往外面马车处走去,“立即回王府。”

    第158章 皇孙

    柳侧妃的情况不好, 主要是被吓得。她是半夜发动,当百灵将这个消息上报到澄晖院的时候,王妃身边的丫鬟却以王妃已经歇下了, 不便打扰为由, 不肯将消息禀报给王妃。

    如此一来, 百灵拿不到令牌, 根本无法去太医院请太医。

    鉴于上回王妃生产, 身边守着太医都差点难产,柳侧妃就觉得自己生产没有太医在, 肯定比王妃那次更加危险。

    等到肚子越来越疼的时候,她心里的恐惧也逐渐升高。无论身边人怎么劝,她都放松不了。

    百灵瞧着情况不对, 立即去漱石居请黄芪。哪知这么晚了,黄芪还在造钟处没有回来。

    好在黄芪曾吩咐过木樨, 让木樨随时关注梧桐院柳侧妃的动静, 一旦有异常情况就来找她。

    于是,这才有了木樨找到造钟处的这一幕。

    且说,黄芪急匆匆的坐上了马车,催着车夫赶快回秦王府。

    魏春林反应迅速,也骑着马追了上来。“要宵禁了, 这会儿路上肯定有巡逻军拦路, 我跟你一起走,也能让他们通融通融。”

    黄芪没有拒绝, “麻烦你了。”

    魏春林猜的果然没错,快到年节了,京都的宵禁开始变得严格起来,巡逻军人数增加了一倍, 而且铁面无私,一般身份的人只要敢犯到他们手中,绝对不会容情。

    好在此时还没有到真正的宵禁时刻,还有一刻钟的时间,且魏春林的面子是真的大,每当黄芪的马车被拦下,有魏春林出面,巡逻军就会客客气气将他们放行。

    一路上,紧赶慢赶,终于在半个时辰之后赶回了秦王府。

    黄芪扶着木樨的手下了马车,望着翻身下马的魏春林,歉意道:“今日天色已晚,就不请魏大人喝茶了,等改日得空了我再与你道谢。”

    “与我无需这么客气。”魏春林笑意温和的看着黄芪,“快进去吧,我这就走了。”

    “好,路上小心。”黄芪还记挂着柳侧妃,也不再多耽搁,与魏春林略一点头,就进了王府侧门。

    她一回府,王妃那边就收到消息了。

    “她怎么这么快回来了?”王妃一瞬间再没有了睡意。

    锦心立在床边眉头紧锁,低声说道:“按理,今日黄女官会被造钟处的事绊住手脚,白日里明明已经收到了消息说那边已经动手了。”

    说罢,又疑惑道:“难道衙门的事她这么快就解决了?可也不对啊,这会儿已经宵禁了,她是怎么回来的?”

    王妃凝神沉思着,良久才叫锦心:“帮我更衣,一会儿去梧桐院。”

    锦心一脸的吃惊,“这么晚了,您明早过去也来得及。一个破落了的侧妃生孩子,您亲自去也太给她脸了。”

    王妃叹了口气说道:“黄芪已经回来了,想来梧桐院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王爷的耳朵里,柳侧妃再不受王爷待见,肚子怀的也是王爷的亲骨肉,若是王爷知道我怠慢她,会不高兴的。”

    “奴婢已经交代前院守门的婆子不许放梧桐院的人去前院见王爷,王爷也未必会知道什么。”锦心心存侥幸的说道,“而且,柳侧妃也太不识抬举。您想抱养她的孩子,她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还敢拒绝。要奴婢说,您就该趁着这次机会好好教训她一顿。”

    一番话,说的王妃陡然沉下了脸色。“行了,不要再说了。”

    对于柳侧妃拒绝自己的事,王妃心里也很不舒服。但被锦心这样大喇喇的说出来,她又觉得锦心太没有城府。

    比起素心的稳重,这个锦心到底还是过于轻浮了,当初也是因着素心犯了错,又觉得锦心会说话,才将锦心放到跟前服侍。但现在看来还是素心更贴心些。

    王妃心里打算过几日就让素心回来,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吩咐锦心去准备一会儿出门的衣裳。

    锦心刚被王妃斥责,此时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听到吩咐就乖乖照办了。

    于是,黄芪到梧桐院没多久时,王妃就来了,随着她一起过来的还有三位庶妃。

    其中,杨庶妃和慕容庶妃都挺着大肚子,面容怠倦,看得出应该都是刚从睡梦中醒来就来了。

    百灵不敢怠慢,忙将几位主子请到花厅就坐,又让小丫鬟们奉上茶点,生了火盆子。

    “侧妃怎么样了?”王妃入座后,望着百灵一脸关切的问道。

    “侧妃才进去产房,接生的嬷嬷说还得等等些时候。”百灵小心的回道。

    这时,慕容庶妃向四周望了一眼,问道:“黄芪呢,怎么我们来了,也不见她来请安?这做了官就是不一样,主子来了也敢摆架子。”

    “慕容姐姐可真会说笑,她那算什么官儿啊,不过是说起来比府里的奴才们光鲜些,实际上还不是王府的家奴。”杨润儿说着,看了一眼王妃的表情,又道:“只是这奴才被王爷娇惯的也太不成样子,说起来到底是女子,整日抛头露面的总归不成体统,王妃也得好生劝劝王爷才成。”

    这话无意中戳中了王妃的痛点。为了黄芪的事,她没少与王爷提,可惜在此事上秦王充分展现了什么叫乾刚独断,根本不理王妃的意见。

    “好了,现在是什么时候,少扯这些没用的闲话。”王妃不耐烦的打断她。若真有本事就去劝王爷,在她面前说风凉话有什么用。

    “黄芪呢,可帮柳侧妃看过了?”王妃不悦的看向百灵,问道。

    百灵心里对慕容庶妃和杨庶妃背后诋毁黄芪的行径厌恶非常,但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听到王妃问话,垂眸轻声道:“黄女官正在产房为侧妃诊脉,并不知道主子们来了。”

    “那你现在就去告诉她,让她出来与我们说说侧妃的情况,我们也好心里有数,免得等在这里干着急。”杨庶妃阴阳怪气的说道。

    百灵看了一眼王妃,见她并没有反对,只得福身应了声“是”。

    产房里,柳侧妃肚子疼的忍不住尖叫,黄芪一直在旁边安抚,“侧妃,您的情况还算稳定,心态放轻松,一定能顺利生下孩子的。”

    柳侧妃满头虚汗,丹霞用棉布帕子为她擦汗,但却越擦越多,她全身好似水洗了一般,身上的寝衣已经湿透,头发也黏腻腻的贴在脸颊上,整个人都显得狼狈不堪。

    “黄芪,我害怕。”她握着黄芪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黄芪反握着她的手,语气沉着的安抚道:“别怕,您的身子是我亲手调理的,现在生产没问题,孩子的胎位也很正,且又比王妃当初体重轻的多,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她知道柳侧妃在害怕什么,所以对症下药给以安慰。果然,听到这话后,柳侧妃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

    这时,黄芪才腾出心神打量给柳侧妃接生的两个产婆。观察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才放下了心。

    “冬晴呢,你去开侧妃的私库,取支老参出来,一半切片,给侧妃含在口中恢复力气,一半交给秋玲让熬成参汤,备着一会儿要用。”她扫视着屋里服侍的人,有条不紊的吩咐着。

    等看到紫鸢接替小丫鬟,端着一盆热水要往柳侧妃身边凑的时候,又说道:“紫鸢,你在府里人脉广,你设法去前院将侧妃生产的消息报给王爷知道,无论如何要请动王爷来看侧妃。”

    紫鸢没想到她会交代这么一件差事给自己,顿了一瞬,才神色如常的应承下来,“是,奴婢这就去。”

    经过黄芪的整顿,产房里终于不再一片乱糟糟的了,众丫鬟们各司其职,不再一副惶惑不安的无主模样。

    就连两个接生嬷嬷也拘谨了不少,不敢像之前那般,站在一边干看着。两人一个站在床侧为柳侧妃调整姿势,以便一会儿更好的生产,一个在床尾帮柳侧妃检查肚子,以确保胎位没有临时发生变化。

    百灵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她走近黄芪将杨庶妃的命令说了。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还是被神经高度紧张的柳侧妃听见了。

    这让她才刚刚冷静下来的情绪,又变得激动起来。

    她紧紧抓着黄芪的手臂,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里都是慌张不安,“你别走。”

    “放心,我不走。”黄芪拍了拍柳侧妃的手背,对百灵说道:“去告诉王妃,我正在给侧妃施针走不开。”

    “好,我这就去。”百灵麻溜的转身出去了。

    黄芪倒也没有说假话,百灵走后,她开始为柳侧妃把脉,然后取出金针为她施针,不仅能帮她止疼,而且能加快产道打开的速度。

    这一手金针术,黄芪早已练的炉火纯青,只见她手指间夹着细如牛毛的金针,游走在柳侧妃的各个穴位上,有一种行云流水的美感。

    终于,半个时辰后接生嬷嬷再次帮柳侧妃检查时,面上忍不住露出喜色,“侧妃的产道就已经开了五指,很快就能生了。”

    说罢,就目带敬佩的望向黄芪,“黄女官的接生手法高绝,是奴婢生平仅见。”

    黄芪对她的夸赞不以为意,只道:“只要今日侧妃能顺利生产,我就教你们这套接生手法。”

    “真的?”刚才说话的接生嬷嬷脸上迸发出深深的惊喜。另一个接生嬷嬷也面露喜色,但黄芪却发现她笑意不达眼底,眼神闪烁不定。

    她面上表情微敛,指着小丫鬟刚拿进来的白酒,对两位接生嬷嬷说道:“我现在就可以教你们,接生之前必须给双手消毒,如此才能减少产妇和婴儿感染病菌的概率。你们两人都用蘸了白酒的棉帕子擦擦手吧。”

    尽管两个接生嬷嬷都没有听过这种说法,但却不敢质疑她,俱都老老实实的过去给双手消毒。

    黄芪则趁着这个空挡,低声对丹霞和冬晴说道,“盯着她们,一举一动都不能疏忽。”

    丹霞和冬晴脸上的表情陡然一变,张口就要说什么时,两个接生嬷嬷已经过来了,只好咽下嘴里的话。只是接下来的时间,她们的视线一直黏在两人身上没有离开过。

    黄芪本来打算陪着柳侧妃直到孩子出生,但中途百灵再次进来替秦王传话:“王爷亲自过来了,您可要去请安?”

    黄芪看了一眼柳侧妃,还没有说话,柳侧妃已经吃力的说道:“你去吧,孩子马上就出来了,不会有什么事的。”

    她怕黄芪一直不出去,会让秦王不高兴。

    黄芪暗瞥了一眼正在全神贯注的盯着柳侧妃下半身的两个接生嬷嬷,心思微转,对柳侧妃笑了笑,说道:“那我先出去了,有什么情况让冬晴立即来找我。”

    柳侧妃强笑着点头,“去吧。”

    黄芪起身,深深看了一眼冬晴和丹霞,才转身出去。

    跟着百灵进去花厅之前,她在外面略等了等,等身上的血腥味散了,才抬步进去。

    此时,厅里已经坐满了人。秦王和王妃一左一右地坐在主位,下首两侧分别是三位庶妃。

    “柳侧妃的情况如何了?”等黄芪行了礼,王妃就迫不及待地问道,一副很担心的模样。

    “我出来的时候,侧妃还没有生。”黄芪避重就轻的回答道。

    “听说你还给柳侧妃用针了,怎么上回王妃生产的时候你百般推脱,到了柳侧妃这里又愿意了。难道是觉得王妃的身份没有柳侧妃贵重?”慕容庶妃突然挑眉问道。

    黄芪没有说话,眼神扫视着在坐诸人,观察他们的神色变化,秦王正面无表情的喝茶,看不出心里的想法,王妃则表情明显冷淡了下来,而杨庶妃和吕庶妃则露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慕容庶妃半晌没有等到黄芪的回答,并未见好就收,反而不依不饶的说道:“到底是曾经伺候过柳侧妃的人,对旧主的情谊就是不一样。”

    黄芪眼底闪过一丝讥讽,望着她如同跳梁小丑一般,根本懒得搭理,只转眸对着秦王说道:“王爷明鉴,方才侧妃的情况凶险异常,若是臣不出手,只怕……”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坐之人谁都明白她的未尽之意。

    秦王依然什么也没有说,王妃眼神闪烁着想要说什么,但顾及着秦王到底没有说出口。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沉寂了下来,其她人在这种氛围下,也不敢多言。

    整间花厅里只余黄芪解释的声音,“上回王妃身边有御医院的太医看护,太医的医术比臣高明数倍,臣怎敢在那个时候班门弄斧。而侧妃身边除了两个接生嬷嬷,连个医女都没有。王爷命臣看护侧妃母子,臣就得尽心尽力。”

    她说完,秦王的神态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沉着眉问王妃:“怎么不让人去请太医?”

    王妃的脸色僵了僵,勉强笑着解释道:“妾身知道柳侧妃要生的时候已经过了宵禁时刻了,且下面的人也没有说柳侧妃难产的话,所以妾身便想着等天亮了再派人去太医院。”

    秦王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然后将眼神落在黄芪身上,“既然柳氏情况不好,你去跟前守着吧。”

    黄芪才要点头,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王妃第一个沉了脸,示意身边的锦心出去看看。

    然而,锦心还没有动作,门口的帘子就从外面掀起来了,只见冬晴打头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两个粗壮的婆子,手下押着一个挣扎不休的人。

    黄芪定睛一看,被押的人分明就是为柳侧妃接生的嬷嬷中的一个,是叫陈嬷嬷的。

    “出什么事了?”黄芪边问冬晴,边向秦王的方向偏了偏头。

    冬晴接收到她的暗示,立即跪在地上哭起来,“王爷,您可要给我们侧妃做主啊,这老巫婆要害死我们侧妃和小主子。”

    听到这里,屋里的气氛有一瞬的凝结。

    秦王面无表情的扫过来,冷声问道:“说!到底怎么回事?”

    冬晴顿时感到一阵沉重的威压,让她有种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一时连哭都不敢了,抖着声音说道:“陈嬷嬷刚才为侧妃接生,想把已经生出来的小皇孙又按回侧妃的腹中,这分明是蓄意谋侧妃和小皇孙。”

    皇孙?

    众人却只在她的话中听到这一句,立时被震得一个激灵。

    “柳侧妃生了,怎么没听到孩子的哭声?”王妃凝声问道。

    冬晴带着恨意的眼神看着陈嬷嬷,“是她掐了小皇孙的脖颈,小皇孙……”

    冬晴的话还没有说完,黄芪已经面色大变,再顾不上别的,大步跑出了花厅,进了产房。

    “哎,她这是哪儿的规矩,王爷王妃跟前一声招呼不打就……”慕容庶妃好似抓住了把柄一般,大声的叫嚷起来,只是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秦王阴鸷的眼神吓退了。

    秦王目光阴寒的扫了一眼瘫在地上的陈嬷嬷,随即大步朝外走去。

    “王爷。”王妃看着秦王出去,一时也顾不得披上斗篷,也追着出去了。

    而黄芪这边三步并作两步进去产房时,另一个接生嬷嬷正在给手中的婴孩剪脐带。

    “孩子给我。”她劈手躲过婴儿,光溜溜的抱在自己臂弯,然后开始检查他的生命体征,当一系列检查过后,她才松了口气。

    冬晴说的没错,陈嬷嬷的确推搡了孩子,且伤到了他的喉骨,所以孩子才哭不出来。并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才不哭。

    她检查的时候,丹霞在一旁紧张的盯着,见她面色放松了,才感觉整个人有些虚脱,有气无力的问道:“黄芪,小皇孙没事吧?”

    “没什么大碍,就是肩膀脱臼了,喉咙也有些受伤,养几日也就好了。”黄芪说着接过她手中大红的小被子把孩子包起来。

    丹霞在一旁心疼的大骂道:“天杀的杂/碎,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这种人就该下地狱。”

    黄芪没有说话,将包好的孩子递给她抱着,然后检查柳侧妃的状况,见她只是产后虚弱才会晕过去,才放下心。

    “照顾好侧妃,我抱孩子出去给王爷看看。”她叮嘱了一句,就接过襁褓朝外面走去。

    不想一出去,就看见秦王负手站在廊檐下,还有王妃和三位庶妃也陪站在一旁。

    “臣见过……”

    黄芪刚要行礼,就被秦王阻止了。接着秦王的眼神就定定落在她手中的襁褓上。

    黄芪意会,走到秦王跟前将襁褓放在了他怀里。“王爷瞧瞧吧,是个皇孙。”

    秦王没料到她会有此举动,下意识伸手接住。待回过神来,黄芪已抽身退去,而裹在大红襁褓里的小皇孙,已稳稳落进他的臂弯之中。

    站在他身后的高升被这一幕吓得脸色呆滞。

    这个时代的男子,都讲究抱孙不抱子。秦王是最重规矩的,当初小郡主出生,也只是看了一眼,并未抱过。而今却抱了柳侧妃的儿子。

    此刻,其她人的心情比起高升也不遑多让。

    王妃望着秦王怀中的那抹红色,只觉刺眼无比,神色一瞬间变得冷若冰霜。

    慕容庶妃和杨庶妃就是纯纯的嫉妒,两人不自主的抚摸着挺起的肚子,想着等自己的孩子出生,王爷会不会也抱一抱。

    所有人都选择性的忽视了,秦王抱儿子这一行为,并不是自愿的。

    “皇孙的身体如何,可有给他把过脉?”秦王感受着手里轻飘飘的份量,问道。

    不用问,这句话是问黄芪的。

    黄芪适时的露出凝重之色,沉声说道:“陈嬷嬷刚才那一下伤了皇孙的喉骨,肩膀也脱臼了。虽然后面能养回来,但到底要遭不少罪。皇孙还这么小,就受了这样重的伤,实在可怜。”

    秦王听着手上的力道下意识的重了几分,反应过来又连忙放松。原本想立即将皇孙丢还给黄芪的念头,此时已烟消云散。

    望着怀中婴孩通红的小脸,以及一直紧蹙着的小小眉头,他心里涌起了对陈嬷嬷的杀意。

    秦王寒声吩咐:“高升,让人拿着本王的手令,立即去太医院请王太医。至于那贱妇,你亲自去审,明天一早本王要知道结果。”

    “遵命。”时间不多,高升不敢耽搁,领命之后立即带人去了花厅押解陈嬷嬷。

    “王爷,外面天气凉,还是将孩子交给奶嬷嬷抱进去吧。”王妃出声劝道。

    秦王垂眸再次看了一眼怀中的小人,然后将襁褓交给了奶嬷嬷。他盯着黄芪道:“太医来之前看好皇孙,今日的事本王不想再有第二次。”

    黄芪顿时一凛,郑重答应道:“您放心。”

    第159章 兼任提督

    小皇孙被抱进去了, 秦王等人又回到了花厅。

    王妃趁机调整了表情,问道:“对了,柳侧妃如何了, 可还好?”

    黄芪面带沉重的摇头, “侧妃孕期消耗了大量的精气, 身子亏空的厉害, 今日生下皇孙已是极限, 接下来得好好修养一段时间才成。”

    “柳氏的身子虚成这样,怕是没有精力照顾小皇孙。”秦王说着, 视线落在了王妃的身上,意有所指。

    王妃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心里既欢喜又纠结, 最终对秦王说道:“王爷,不如妾身找内府再要两个奶嬷嬷照顾小皇孙, 如此也能让柳氏好生休养。”

    这看似体贴的安排, 却让秦王的眼神陡然变凉。

    王妃见状,有一瞬间的后悔,但随即又坚定起来,小皇孙生下来就不会哭,谁知道是不是有什么缺陷, 以后还能不能好。

    若此时她为了哄得王爷高兴, 收留了小皇孙,到时候果真是个哑巴, 她无异于捧了个烫手山芋在手里。对她,对郑家都没有好处。

    于是,王妃假装没有看出来秦王的不高兴,还笑着问道:“王爷觉得妾身的这番安排可妥当?若是王爷不放心, 也可以再给小皇孙添几个服侍的人。”

    “既然王妃已经决定了,那就这样吧。本王信任王妃,就把小皇孙的安危托付给王妃了,日后小皇孙若有什么事,本王可要问罪王妃的。”秦王面无表情的说道。

    王妃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她没有想到许了这么多条件,麻烦非但没有推出去,反而落了个吃力不讨好的地步。只是此时秦王已经有了情绪,她也不敢再推辞,只得硬着头皮应下来。

    杨庶妃看着这一幕,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说道:“小皇孙不会哭的事,若是传出去被人知道,只怕会影响王爷的清誉。所以,这洗三礼……”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秦王一个冷眼吓退了。慕容庶妃在旁边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暗道真是个蠢货,怀个身子把脑子怀没了。这可是秦王长子,若真藏着掖着,才会引人猜疑呢。

    却不知道在秦王的心中,她和杨庶妃也没什么区别。

    “都退下吧。”秦王面露不耐的开始赶人,然后对王妃说道:“柳氏精力不济,小皇孙的洗三礼辛苦王妃了。”并没有采纳杨庶妃的建议。

    王妃的眼神黯了黯,脸上扬起一抹不自然的笑,颔首答应下来,“这是妾身份内之事,王爷不必客气。”

    “本王让高升辅佐王妃,有什么为难之处,尽可让高升去办。”秦王又说道。

    听到这话,王妃还能绷得住,但慕容庶妃和杨庶妃却忍不住变了脸色。她们早料到秦王对于庶长子的重视程度肯定不一般,但当真亲眼看到,还是嫉妒的挠心挖肺。

    老天爷真是不长眼,怎么王爷的长子就被柳氏生出来了呢。

    此时,她们只庆幸,幸亏那小崽子是个哑巴,不然这府里哪还有别人立足的地儿。

    “你跟我过来。”等该离开的都离开了,秦王看了一眼黄芪说道。

    “我……”黄芪想说什么,就见秦王已经率先出去了,只好跟了上去。

    秦王带着她去了前院书房。尽管黄芪熬了大半晚上,这会儿已经筋疲力尽,恨不得立刻躺在床上睡一觉,但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应对秦王接下来的问话。

    然而等了半天,就只见秦王背对着她,负手立在窗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今晚的月亮又圆又亮,月光洒在窗棂上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鲛纱,给人一种朦胧的不真实之感。

    黄芪拼命忍住想要张口打哈欠的欲望,主动说道:“王爷放心,小皇孙不能说话只是暂时的,小孩子恢复的快,养上两天就好了。”

    秦王听着转身看了她一眼,问道:“今日你救了本王的长子,想要什么,本王都满足你。”

    黄芪想要什么,当然是升官发财啊!

    只是,这话却不好直说,免得被秦王觉得她是个贪财的官迷。

    不光不能要钱和要官,她还得主动淡化自己在这件事上的功劳,以免给人一种挟恩图报的印象。

    “我是王爷的臣子,今日尽的是本份。而且,是我疏忽大意才让小皇孙遇险受伤。王爷不怪罪就算了,臣怎么还好意思领赏。”黄芪面露惭愧的说道。

    秦王听着,心里对她的知分寸满意非常。

    今日,长子的平安降生对正在角逐东宫太子位的秦王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秦王对黄芪的功劳心里有数,也有意嘉奖于她。

    但他主动给,和黄芪主动要,却不是一回事。还好,刚才的试探,黄芪表现的非常适宜。

    “工部虞衡清吏司·提督珍器局丞,乃正六品,本王将安排你来兼任。”秦王缓缓说道。

    黄芪听的怔愣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秦王这是又派了一项差事给自己,立即行礼谢恩,“臣绝不会辜负王爷所望。”

    秦王看着她眼中的神色,就知道她根本没有理解自己的深意。若是别人,在他已经暗示的这么明显的情况下,还反应不过来,他早就心生不耐了。

    但当这个人是黄芪时,他却饶有兴致的为她讲解道:“虞衡清吏司主管山泽采捕、陶冶器用,也包括部分军用器具的制造。提督珍器局丞,虽然职级低,但核心权力并不小。

    其一,因制造军用器具涉及保密范畴,提督有与圣上直奏的特权;其二,提督负责研发和制造兵器,有对匠籍的管理特权,可在全国范围之内选拨工匠,在珍器局受教、当差,亦可择成绩优异者,保举其脱离匠籍,或者升为匠官;其三,珍器局附属匠学堂,你可在此开班收徒,广纳全国最顶尖的匠作英才,甚至是官员之子,亲自教授器械之事。”

    随着秦王的话,黄芪的心脏不由得“砰砰砰”跳动起来。

    提督珍器局丞,这才是她理想中的职位啊。就如秦王所言,珍器局丞属于位卑权重的职位,只要坐稳这个位置,她绝对能成为一个拥有实权的技术型官员。

    且开班收徒、门生故旧遍布可以成功弥补她家世上的缺陷,并不会让她的晋升之路后继无力,因为师徒纽带是一种天然的权力同盟和根基。

    而拥有提拔匠官的这一特权,则会让她的势力在短时间内迅速凝结,并且变得强大。

    黄芪曾经思考过她的仕途之路应该怎么走,最后得出的结果也就是能力为主,网罗门生势力为辅。

    秦王能安排这么一个与她契合的职位,应当不是偶然为之。黄芪觉得,秦王这是早把她看透了。

    自个儿的心思在上司面前一览无遗,尤其是这个上司还手握生杀大权,这让她感觉到了一丝危险。但这丝危险又在巨大的好处面前变得不值一提。

    这世上,做任何事都有危险,她想要升官发财、手握至高的权力,就得承受相应的代价。

    想到这里,黄芪的心绪一下子清明起来。她真心实意的对着秦王行了个大礼,叩首道:“多谢王爷为臣筹谋,王爷的大恩臣没齿难忘,臣愿为王爷之大业鞠躬尽瘁。”

    “起来吧。”秦王虽然位高权重,但也是凡人,他的一片心思被人感受到,且心生感激,他也会感觉到愉悦的。

    “黄芪,你是本王看重的人,不要让本王失望。”

    “王爷放心。”

    黄芪慢慢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绪,想起白日的事,便主动汇报了,然后又道:“那位郑矩公公说是王爷的旧仆,过几日等事情了结,就来给王爷请安。”

    秦王对此并无意外,“吴兆之事交给郑矩去办,你不必在此多费心神,至于吴兆造成的损失,你可有想到解决之法?”

    黄芪目前最大的职责就是给他赚钱,至于这些小节,秦王能通融的自会通融。

    “这事臣已有打算,之前献给王爷的八音盒,这个月已经安排工匠们开始制造了,预计产量可大致补足钟表的差额。”黄芪胸有成竹的说道。

    秦王这才不再说什么。

    黄芪朝窗外看了一眼,只见外面天色已经麻亮,便告退道:“一会儿就是早朝的时间,臣不耽误王爷了。”

    “去吧。”

    黄芪回去的时候,木樨正等在她的房间外面,“师父,你终于回来了。”

    黄芪对着她略一点头,问道:“侧妃那边,太医可请来了?”

    “来了,太医为柳侧妃和小皇孙诊脉,和您的说法一样,没什么大碍,休养些日子就好了。”

    “行,梧桐院那边你注意着动静。”黄芪说着推门进去,“帮我更衣,一会儿我还要去造钟处。”

    木樨惊讶道:“师父熬了一晚上没有合眼,还是休息一日再去吧。”

    “今日衙门还有事需要我出面处理。”黄芪拒绝了木樨的提议。想想秦王,人家还是王爷,不也是晚上熬夜,白天上朝吗,她又有什么资格偷懒呢。

    经过昨日的震慑,今日造钟处一派安静,所有人都绷紧了心神,规矩的待在自己的工位上,不敢随便走动,生怕上官们心情不好,把火发泄在他们的身上。

    黄芪进去造钟工房的时候,里面只有工具切磨的“噌噌”声,所有人都聚精会神的盯着手上的工件。

    “麻师傅,怎么样了?”直到黄芪走进去,问出了声,麻师傅才注意到她。

    “大人来了。小的只顾着干活,没有看见您,真是罪过。”麻师傅惶恐的行礼。

    “麻师傅不必多礼。”黄芪摆摆手,然后拿起他刚放下的配件,用尺具测量,发现尺寸全在合格的范围之内。

    这时,麻师傅也说道:“我们连夜赶工,已经改好了三成,没有一件报废的。”

    “不错,辛苦了。”黄芪面露喜色,又勉力了几句,才让他继续。自己则去隔壁找彭寅。

    这里是专门制造八音盒的工房,负责人是彭寅和麻银。两人为了如期完成黄芪定下的产量,最近这段时日几乎日夜不休的带着匠人们制作,吃住都在工房里。

    至今日,已经超额完成了任务。

    “明日,专卖店的掌柜们就来了,五郎,你带着麻银去和掌柜们谈,就说我们以两倍的八音盒货量填补钟表的差额。”黄芪给两人布置道。

    “是,师父。”彭寅答应着,又问道:“楚王那边如何应对?上个月那个裴掌柜可是一件货都没有拿到,这个月怕是……”

    黄芪听着,想起上月彭寅故意挑起的事端,最后楚王被其余四家专卖店的东家联合排挤,愣是一个月过去了,专门店还没有开张。

    虽然这事彭寅做的有些不厚道,但她也知道徒弟是为了谁,所以该撑腰的时候还得撑腰。

    她想也不想的说道:“既然胡掌柜他们不愿意分薄自己的份额,我们造钟工房也没有多余的货,楚王想要做钟表买卖还得等些时候。明儿你问问裴掌柜,若是愿意卖八音盒,倒是可以给他几件。”

    彭寅一下子笑起来,“知道了,师父。”

    说罢,他观察了一下黄芪的脸色,又说道:“师父,您的脸色不好,工房这里也没什么大事了,剩下的小事有我和师姐呢,您快回去休息吧。”

    黄芪犹豫了一瞬,到底抵不过身上的疲惫,于是道:“那我先回去了,有什么处理不了的,就去秦王府找我。”

    黄芪最近一直惦记着柳侧妃生孩子的事,心神绷的很紧,再加之昨天熬了夜,此时整个人的精神已是强弩之末,回去漱石居的时候,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连午饭都没有吃,洗了把脸,就倒在床上睡着了。

    木樨看着她眼睑下面的青色,咽下了要说的事,帮她放下床账,然后出去外面轻轻关上了门。

    院中,冬晴看着木樨出来,忙问道:“怎样,师父可有说什么?”

    木樨摇摇头,“师父休息了,这事等她醒来我就告诉她,你先回去吧,别让人发现你来过。”

    冬晴只好先走了。

    黄芪这一觉睡得格外沉,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暮色四合的时辰。

    木樨让人提了热水,给她洗澡,然后又服侍着她吃了晚饭,才将白日冬晴过来的事说了。

    “冬晴说早上的时候,王妃已经把新的奶嬷嬷送来了,只是侧妃一听是王妃挑的人,就不许给皇孙用。

    后来,侧妃屋里的紫鸢主动请命去照顾小皇孙,虽被百灵打了个岔子岔了过去,没有当场答应,但也是迟早的事,毕竟侧妃还是很看重紫鸢的细心谨慎的。”

    黄芪听着皱了皱眉,紫鸢她已经让人查过了,来历没有大问题,但是曾与窦夫人私下联络过。虽不知道内情如何,但这让她本能的不放心。

    想了想,她叫了木樨过来吩咐了几句:“你去找……”

    木樨听着,露出一抹惊讶,随即点头应承下来,“师父放心,我这就去办。”

    第160章 解除禁足

    黄芪在永安坊的房子修葺好了, 她打算这两日就搬出秦王府。

    早在之前,秦王就答应过等柳侧妃生下孩子,就让她自立门户。如今小皇孙平安降生, 黄芪自问已经尽够了责任, 这个时候搬出去, 无论是对她, 还是对侧妃和小皇孙都好。

    黄芪特地等了个衙门放假的日子搬家。这日一大早, 她就去前院书房向秦王辞行。

    秦王今日也没出门,正在书房处理公务, 听到高升禀报说黄芪来了,意外之余颔首让高升领她进来。

    “难得你主动来找本王,是有什么事?”秦王说着, 放下手中的毛笔,抬眸望向站在不远处的黄芪。

    只见她今日穿着一身浅雾紫交领宽袖袄, 配着玉色的罗裙, 白皙的脸颊未施浓妆,峨眉淡扫,唇上敷了一点薄薄的胭脂,周身配饰十分简单,只在乌发云鬓间簪了一只海棠花白玉簪, 衬得她眉目温婉, 俏生生立在那里自有一股凝着书卷气的清雅气度。

    “你……”秦王怔了一怔,瞬间忘了原本要说的话。

    黄芪却没有发现她的异样, 福身道:“今日臣是来向王爷辞行的,皇孙已经平安降生,臣之使命也已经完成,也该是时候离开了。”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搬出去?”秦王的心口陡然生出几丝郁气。

    黄芪:“……”她有时候是真觉得秦王性情阴晴不定, 比女人还难伺候。比如现在,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那句话又惹得他不高兴了。

    “臣毕竟已经是朝廷命官,再继续住在王府,难免落人话柄。”黄芪意有所指的提醒道。她希望这件事上,亲王不要犯疑心病。

    事实上,她早就应该搬走自立了,除了要在人前与秦王避嫌之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她如果一直住在秦王府,根本无法结交同僚,发展人脉,对她的仕途有负面的影响。她现在和亲王的关系已经十分亲近了,最急需的是向外拓展社交。

    一阵沉默后,秦王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只道:“罢了,本王让高升帮你搬家。”

    “臣也没有多少东西,随便找两个小厮送过去也就是了。高公公是王爷身边近侍,臣怎么好意思因为这种小事麻烦他。”黄芪婉拒道。

    怎料秦王对这件事格外坚持,“高升这两日没什么事,等你安置好了,再让他回来。”

    说罢,也不给黄芪拒绝的机会,直接叫了高升进来吩咐道:“你带几个人把黄芪的东西搬到永安坊,那边屋子缺什么东西,你直接去本王的私库里搬。”

    高升才审问完为柳侧妃接生的陈嬷嬷,为了找出她背后的主使者,他将近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好不容易歇下来,椅子都没有坐热呢,就又被秦王安排了这么一趟费时费力的差事。

    高升心里凄苦,但面上还得表现出一副游刃有余的高兴模样,笑着道:“王爷放心,奴才一定给黄女官安置妥当。”

    秦王满意颔首。又想起高升审讯陈嬷嬷的结果,问道:“怎么样,吐口了吗?”

    “那个陈嬷嬷嘴紧的很,奴才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撬开了她的嘴。”高升苦着一张圆胖的脸,暗暗为自己表功,之后才正色道:“陈嬷嬷说有人抓了她的小孙子,威胁她对柳侧妃和小皇孙不利,她这才……”

    听着高升的说法,秦王眉眼一沉,眼底浮现出瘆人的寒光,“是谁要对小皇孙不利?”

    高升犹豫了一瞬,说道:“奴才根据陈嬷嬷提供的线索,查到了王府内宅女眷参与的痕迹,慕容庶妃和杨庶妃都曾派人接触过陈嬷嬷。”

    “好,好,真是没想到,本王的内宅个个都是人才,威胁、利诱,手段样样齐全啊!”秦王气极反笑,面上露出冷酷之色。

    黄芪听着这些内宅阴司,只觉背上一寒,恨不得把耳朵捂住,免得日后秦王想起来今日情景,对她心生芥蒂。

    “王爷,不如臣先告退。”她战战兢兢的请示道。

    秦王闻言,意识到她还在这里,面色顿了顿,随后允准道:“去吧。走之前,记得去王妃和柳氏跟前辞行。”

    黄芪原本的打算是不再进去内宅了,但既然秦王这样说了,她也不反驳,应承了一声才退下。

    从前院书房出来,黄芪长长的吐出一口郁气。随即想起了高升的话,又不自觉的蹙起了眉头。

    没想到为了阻止柳侧妃生下秦王庶长子,后宅的这些女人竟然一起联手了。难怪她千防万防,最后还是差点让柳氏母子出事。

    想到这里,她不禁感叹人一旦为利益所驱,竟然能有这样大的胆子,不计后果的铤而走险。

    却不知,秦王此时的想法也和她一样。既然慕容庶氏和杨氏能为了个长子的名份对柳氏下手,那么王妃呢?

    柳氏生下他的长子,处境最不利的可是王妃。

    他问高升:“王妃可有参与?”

    高升闻言,吓得身子一抖,轻声说道:“目前,奴才并未查到王妃参与其中的实证。”

    然而,秦王却不相信王妃真的清白。就算这次的事她什么也没有做,但也摆脱不了一个袖手旁观的嫌疑。

    毕竟,内宅的所有人事都在王妃的眼皮子底下。秦王可不相信慕容氏和柳氏的动作,王妃会全然没有察觉。

    说不得,她打的就是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主意。

    秦王眼底流露出一丝烦躁。他可以容忍后宅妇人争风吃醋,甚至争权夺利,但决不允许她们把手伸到子嗣上面。他决心给这些不断掀起风浪的女人们一个教训。

    “高升,你去传本王的话,柳氏诞育皇孙有功,等柳氏出了月子,就解了她的禁足。还有,慕容庶妃和杨庶妃身边的奴才不听话,换一批吧。”

    ……

    黄芪先去澄晖院与王妃辞行。

    与王妃说的,还是在秦王跟前的那一套说辞,“柳侧妃平安生产,臣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再继续住在王府多有不便,还是尽早搬出去为好。”

    王妃对她这一举动乐见其成,因此不光没有挽留,还用一副热情的口吻叮嘱道:“在外面有什么缺的,只管与我说。”

    黄芪露出感激的神色,道:“王妃的心意臣领了,不过,臣那院子里什么也不缺,王妃不必多费心。”

    “也好,想来你还忙着,我也就不挽留你了。等你安顿好了,我再叫你进府说话。”王妃客气道。

    黄芪笑着答应了。

    不想才出来正房,就在院子里遇上了来传秦王话的高升。

    “高公公,您这是?”

    高升有心卖黄芪一个好,因此也不避讳,直接了当的说道:“王爷解除了柳侧妃的禁足,奴才特来向王妃禀报一声。”

    黄芪闻言,先是惊讶,随即又释然了。

    原本以秦王对柳侧妃的心结,柳侧妃根本没那么快解禁,但谁让慕容庶妃和杨庶妃自作聪明呢,她们联手对付柳侧妃,反倒逼得秦王对柳侧妃母子生了维护之心,加速了秦王谅解柳侧妃的速度。

    这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啊!

    黄芪眼里的幸灾乐祸一闪而逝,对高升点点头,笑道:“公公快去见过王妃,我正要去梧桐院,正好代公公与柳侧妃说一声,也免得您多跑一趟。”

    “那就麻烦黄女官了。”高升与黄芪对视一眼,眼中尽是不言而喻的深意。

    黄芪去时,小皇孙刚吃过奶,还没有睡着,被奶嬷嬷抱到柳侧妃枕边培养母子感情。

    柳侧妃望着襁褓中的小人儿,满目温情,一时只觉得自己之前受的罪和吃的苦头都值了。

    “黄芪,你快过来,看看小皇孙是不是又长大了一点。”柳侧妃对着从屏风后面进来的黄芪招手道。

    黄芪笑着走过去,扫了一眼立在床边的丫鬟,发现并不是百灵和丹霞,而是紫鸢,眼底的若有所思一闪而逝。

    “嗯,的确是长大了些。”她伸出一根手指逗了逗小皇孙紧握的小拳头,然后笑着与柳侧妃说道。

    柳侧妃的感觉得到印证,十分高兴,略带着几分抱怨的口吻说道:“你不知道,这小子胃口大的很,一个时辰就要吃一回奶,两个奶嬷嬷轮流喂,也只刚刚够。这样下去,等再长几天,只怕两个奶嬷嬷都不够喂了。”

    “能吃是福,小皇孙吃的多,才能长的快。”黄芪笑着说道。

    说罢,突然想到了什么,面上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柳侧妃看了黄芪一眼,察觉到这是有事,正好这时小皇孙又睡着了,她便让奶嬷嬷把皇孙抱下去睡,然后又打发了屋子里的丫鬟,“你们都下去吧,我和黄女官说会儿话。”

    紫鸢也随着其他人一起退下,临走时深深的看了一眼正背对着门口的黄芪,眼底流露出一丝意味不明。

    屋子里没有了外人,柳侧妃才收敛了面上笑意,问黄芪道:“你今儿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自从小皇孙出生,黄芪就再也没有踏进过内宅,更没有来过梧桐院。就连皇孙洗三礼,黄芪也参加的是前院的酒宴。

    “是有件事。我要搬出王府,王爷已经同意了,今儿特来与您辞行。”黄芪缓缓说道。

    “搬出去?”柳侧妃面色一变,眼里露出几分不安,“可是因为我和皇孙,王爷才……?

    黄芪见了,叹息一声说道:“是我主动提出来的。好在王爷已经决定解除您的禁足,日后就算我不在,您也能护好小皇孙。”

    “你……你说什么?”柳侧妃面上露出一抹巨大的不敢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