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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看透

    当黄芪接到周妈妈被杀的消息, 心里先是一松,随即又浮现出无限的恐慌。

    虽然早就知道这个世界规则残酷,但她对人动杀心还是头一回。是她间接推动了周妈妈丧命。

    从秦王找她问话开始, 黄芪就知道窦氏换亲的真相早晚会被查实, 而她必须在秦王发作之前撇清自己。周妈妈是唯一的漏洞, 而今她亲手补上了这个漏洞。

    等心理的情绪平复了些许, 她才问小鱼道:“看清楚是谁动的手吗?”

    “是韩家兄弟。”小鱼说着, 想起自己这两日一直在暗中观察周妈妈的动静,亲眼看着她在去隆安公主府的时候, 被伪装成地痞的韩家兄弟劫走,然后干脆利落的杀害。

    她道:“韩家兄弟一向只听老爷的吩咐,这次却对周妈妈出手, 看来是老爷出面了。师父,到底出什么事了?”

    虽然谨记师父的教导, 不该问的不多问。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 小鱼已经保持不住淡定了。

    会是什么事,能让师父不惜亲自出手算计周妈妈的性命?而柳府的举动也诡异的很,韩家兄弟是老爷在官场上的左右手,如今却用来对付一个小小的奴仆。

    “老爷是不是犯了什么事?柳府是不是要保不住了,那我们和侧妃会受牵连吗?”这是小鱼唯一能想到的原因。

    黄芪早料到此事最终瞒不住, 与其让她胡思乱想, 自己吓自己,倒不如把真相告诉她, 如此面对接下来的一些列事情也能更好的应对。

    于是,她道:“是为了当初侧妃嫁进王府的事。”

    小鱼闻言一怔,不解道:“侧妃的婚事不是圣旨御赐,难不成其中还有别的隐情?”

    “以柳家的门第, 侧妃当年根本进不了王府。而二姑奶奶的生母曾姻缘巧合间,为女儿与秦王定下婚约。所以,侧妃嫁进王府算是抢了二姑奶奶的亲事。”黄芪简单的解释了一遍。

    小鱼听得目瞪口呆,“当年都说二姑奶奶抢了侧妃的亲事,原来并不是,冯家的亲事其实是窦夫人给二姑奶奶的补偿。”

    黄芪点点头,叹息道:“这件事窦夫人从很早之前就开始谋划了,为此不惜将那位原配王夫人身边的亲信全部打杀。我爹当年无意中牵连到了此事之中,他遇害也是夫人的手笔。”

    “这么说来,窦夫人岂不是师父您的杀父仇人?”小鱼不禁背上生出一片寒意。

    随即又想到了什么,不安的问道:“难道这件事已经被王爷知道了?”她心思敏锐,已经从黄芪封口周妈妈的事件中猜出了一二。

    “不错。若是我所料不错,只怕王爷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窦夫人做出这等以下犯上之事,柳府岂不是要完了?以王爷的性情,绝不可能放过所有涉事的人。”小鱼闻言,面上一片惊慌失措,“我们该怎么办啊,师父?”

    她才过上好日子,一点也不想因为窦夫人这个旧主而受牵连。

    “先别慌!只要你接下来按照我说的做,我们就不会有事。”黄芪淡淡的道。

    她的声音好似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小鱼慢慢的镇定了下来,仔细听她接下来的话。

    “接下来,我要你去找一个叫穗儿的女子,她曾经是柳老爷的原配夫人的贴身丫鬟。当年二姑奶奶与秦王有婚约的事知情人并不多,恰巧穗儿就是其中一位。窦夫人为了隐瞒真相,曾追杀过穗儿,可惜被她逃走了,现在大概率还活着。”

    黄芪说着,又告诉了她另一件事,“穗儿当年做过我爹的外室,我怀疑她是为了躲避窦夫人的戕害,故意找上我爹,寻求庇护。”只不过后来她爹也被窦夫人害死了,穗儿只能再次逃走。

    小鱼默默地记下这些,又问道:“柳府和菱歌那边,我还让人盯着吗?”

    黄芪沉思几息,道:“柳府就算了,往后你也只当不知道这件事。至于菱歌,先关注着吧。”

    小鱼下去办事了,黄芪独自在屋子里待了许久。

    ……

    自从麻家师徒按照黄芪的图纸做出了第一个配件,向黄芪展示了他们高超的技艺之后,就解锁了第二张图纸。

    这张图画的是一整套动力系统,包含发条、齿轮轴、轴承等重要配件。工艺复杂,且对精度要求非常高,全部手工制造,需要工匠师傅有极高的技艺修养。

    麻家师徒三人,只有麻师傅才能完全达到黄芪的要求。麻银勉勉强强达标,就是报废率有些高。至于邱继祖,就只能给两人打打下手。

    不过,这也已经算是出乎黄芪的预料了。尤其是麻银的水平,是真的让她感到了惊喜。

    在这个封建时代,麻银身为女子,却能冲破层层束缚,不顾世俗的目光,毅然决然的选择继承父亲的手艺,成为一名工匠,这需要无比巨大的勇气。

    而且她除了勇气,还有常人难及的天赋,黄芪觉得她若能得到有效栽培,将来的成就必不可限量。

    因着对麻银的偏爱,黄芪私底下教了她一套加工齿轮的理论计算方式,比如渐开线、摆线齿形等。

    在这个主要依靠工匠的经验加工齿轮的时代,当麻银掌握了这套计算理论之后,结果可想而知,她的效率简直像是开了挂一般。

    要不是麻师傅对自己的闺女十分了解,还以为她突然天赋异禀了呢。

    于是,当黄芪再度踏进工坊的院子时,麻师傅就带着女儿给她磕头来了。

    她先是被吓了一大跳,“你们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这么大的礼我可受不起。麻银,快扶你爹起来,他这么大年纪给我磕头,这不是折我的福气嘛。”

    麻银听从黄芪的话,起身去搀扶她爹。

    麻师傅是起来了,却让女儿继续跪着,“黄女官,您教给麻银的手艺的事小人已经知道了,麻银既然学了您的本事,从今往后她就是您的徒弟了,给您磕头是应该的。”

    “别别别,麻师傅您别误会,我可没有跟您抢徒弟的意思,我就是喜欢麻银,这才教了她几着,算不得什么师父。”黄芪连忙解释道。

    魏春林曾经说过,如麻师傅这样的大师傅对师承看的极重,被收入门墙的徒弟,是不能再学其他家的手艺的,不然轻则受到惩戒,重则逐出师门。

    黄芪可不想自己好心办坏事,连累麻银被她爹逐出门墙。

    “不不不,您误会了。麻银能有幸得到您的教导,小人感激还来不及呢,如何会生出这等忘恩负义的心思。”

    虽然师门有规矩,但麻师傅这种老于世故的人精,岂有不知变通的道理。这位黄女官只是小漏一手,就比他学了大半辈子的技艺更高,如果她愿意收女儿为徒,那才是他家祖上冒青烟了。

    他活了半辈子,眼光可比单纯的闺女老道多了。知道越是尊贵之人,越少有女子抛头露面的。然而一旦出现了,那么意味着对方是有真本事的。

    总而言之,麻银跟着黄女官不会吃亏。

    不过,他也知道没人会随便将自己吃饭的本事,教授给一个无亲无故的陌生人。因此他只敢稍稍提一句,至于要不要收下这个徒弟,全凭黄芪自己的心意。

    黄芪见他说的是真心话,倒是真起了心思。她认真问麻师傅:“您真愿意把麻银送给我做徒弟?”麻银天赋高,且性子踏实,天生就是个干理工科的好苗子,若真能收下她,对黄芪绝对有不少好处。

    “您若愿意收下她,我麻家上下只有感激的份儿。”麻师傅为了女儿的前程,姿态摆的很低。

    黄芪听到这话,也很是痛快,“好,从今往后麻银就是我的徒弟了,跟着我学匠作技艺。”

    说罢,又道:“不过,麻师傅应该听魏大人说过,我的技艺来自西洋,与本朝的略有差异。所以,我想让麻银继续跟着您学手艺,您意下如何?”

    这自然是没有问题的。黄芪一个外人都愿意教导麻银,麻师傅是亲爹,自然不会对女儿吝啬。

    大家商量定,黄芪才要说找个好日子正式收麻银为徒的话时,门口就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魏某来的可真是时候,正赶上黄女官收徒的大好日子,恭喜恭喜。”

    黄芪闻言,转身看去,只见说话的人可不就是魏春林,而他的侧前方,正负手而立的人正是秦王。

    他怎么亲自来了?

    黄芪来不及多想,赶紧上前行礼,“王爷什么时候来的,属下不察王爷驾临,真是该死。”

    秦王随意摆了摆手,踱步进了院内。对跪地行礼的麻师傅几人道:“都起来吧。”

    高升随侍在秦王身侧,早有眼色的端来一把椅子放在廊檐下的阴凉处。秦王过去大马金刀的坐了,才将目光落在黄芪身上,神色微妙的问道:“你真愿意把技艺教给旁人?”

    据魏春林所言,黄芪在机械加工一道上的水平已经远远超出魏春林自己。要知道魏春林能年纪轻轻就做到工部侍郎这个位置,可不光是因为他是探花出身,本身的匠作的水平亦是不差。

    但黄芪却比他更高明,这意味这什么,秦王比谁都心知肚明。

    虽然这个时代工匠的地位不高,但对于黄芪这种稀缺的高精尖人才,无论那个世界,上位者的态度都是一样,那就是极尽拉拢,为己所用。

    可以说,因为一门技艺,黄芪在秦王心中的份量翻了几倍,几乎能够与魏春林持平了。而魏春林,除了本身能力为秦王看重,他的家族亦为他助力不少。

    但黄芪却只有一个人。

    “王爷应该了解我的,我自来瞧不上那等敝帚自珍之人。我的理想是广收门徒,桃李满天下。只要为人上进,品行良好,我都是愿意教的。”黄芪这话说的傲气,但却不会让人反感,反而不自觉的生出几分动容。

    秦王闻言,挑眉问道:“为人上进,品行良好,只要满足这两点就行?”

    黄芪点点头,心里猜测着秦王问话的用意。

    下一秒,就听他说道:“你既然想收徒弟,本王这里倒有个人选—匠作监郎中彭峰的小儿子。”

    匠作监,隶属于工部,但负责造办的全是皇室御用之物,上至玉器、瓷器,下至笔、墨、纸、砚等小物件,几乎无所不包,无所不含。

    而匠作监的郎中,表面上只是个正五品,但却是位卑权重的典型,能担任这一职位,无不是圣上的亲信之人。

    黄芪虽然不了解这位彭郎中的家世,但想来绝不会低到哪里去,而她只是一个小小女官,收人家的儿子为徒,怎么想都不合适吧。

    于是,她面露为难道:“官宦人家的子弟,只怕不愿意拜在我的门下。”就算看在秦王的面子上,勉强答应了,但也未必服从管教。

    秦王却不依然道:“彭家长房虽尚主静安长公主,但彭峰只是三房当家人,而你是本王的人,他的儿子不敢轻慢于你。”

    看来是无法拒绝了。

    黄芪不得不硬着头皮答应了,就听秦王说道:“若西洋钟能造成,本王将安排你去工部任职,收彭峰的儿子为徒,对你的仕途大有裨益。”

    黄芪瞬间愣住了,不敢置信的问道:“王爷说的可是真的?真能让我去工部?”

    一旁的魏春林也露出惊讶之色,一般来说女子做官多是在内宅、后宫为女官,公然出现在朝堂上的极少。

    秦王愿意如此安排,可见是真对黄芪寄予厚望。让黄芪收徒,实际上是在为她铺路。

    魏春林能想到的,黄芪自然看的比他更清楚。此时,心里再没有一丝不情愿,笑眯了眼对秦王道:“属下多谢王爷提携。”

    “本王说过要大用你,你可不要让本王失望。”秦王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才起身离开。

    原来秦王是专门来告诉她这个好消息的吗?黄芪还以为他是为了查看造钟的进度呢。

    秦王走了,魏春林却留下来了,他对黄芪计算齿轮的那一套计算方式很是感兴趣。

    黄芪最近跟着他了解了不少匠作监的事,因此也不藏私,大方的将公式教给了他,引来了魏春林满满的惊叹。

    “这就是你在西洋书中学到的吗?真是太神奇了。”

    “也不都是。”黄芪含糊了一句,又将话题放在刚才的事上,“彭家世代书宦,怎么会同意让子弟进入匠作的行当?”

    魏春林却道:“你误会了,彭峰的小儿子已经考中了举人功名,他家里也是想让他将来去工部任职,所以才提前铺路。”

    黄芪一时恍然大悟,“彭侍郎这是在效仿你的经历?”

    魏春林笑而不语。在他之前,绝大多数读书人走的都是正规路子,考中功名,去翰林院熬几年,再外放地方做官,最优秀的便能回到中枢,封阁拜相不在话下,次一等的亦能成为地方大员,替天子守牧一方。

    然而,在这群恪守成规的人中,却出了他这个异类。

    明明高中探花,却没有去翰林院,而是去了号称清水衙门的工部。当初所有人都不看好他的选择,连父亲也大骂他昏头了。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不过短短五年的时间,他就已经做上了三品大员的位置,将同辈诸人远远甩在了后头。

    外头那些仕宦家族都精明的很,看到他另辟蹊径成功了,岂能不动心?焉能不效仿?

    不过,这些都不在今日的讨论范围之内,他只道:“彭峰的小儿子叫彭寅,那孩子我见过,经常被他父亲带去工部,在匠作上面天赋不错,也爱好此道。”

    说罢,又建议道:“虽然你先收了麻银,但彭寅毕竟出身高些,你最好让他做大弟子。”

    “他俩谁都当不成大弟子了。”黄芪耸耸肩,说道。

    为什么?

    “因为他们之前,我已经收了六个徒弟了。”

    魏春林:“……”

    ……

    自从有了秦王的胡萝卜,黄芪几乎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工坊上面,只想赶紧将钟造出来,好让秦王兑现承诺。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不想却在最后的阶段,遇到了一个非常大的难题。

    那就是她们做不出弹性稳定的发条,主要原因就是这个时代的钢材性能无法达到要求。发条对钢材的韧性要求十分高,但本土的钢材多用于制造刀剑等武器,主要追求的是硬度和强度,在高弹性性能上并不占优势。

    这一点并不是靠黄芪换个设计方案就能克服的。一开始,她和魏春林想了不少办法。甚至找上工部炼钢手艺最好的老师傅,让他想法子改良一下钢材的性能,可惜最后都不能成行。

    无奈之下她只能将此事上报给秦王。

    “以你之见应该怎么解决?”秦王沉吟着问道。

    黄芪来时,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此时便脱口而道:“要么改进炼钢的工艺,要么对外进口,钢材或是成品发条都可,只是这样一来成本会增加许多,最后钟表的价格也会变得更加高昂。”

    秦王一时没有言语,考虑了良久,才道:“那就进口吧。不过,钢材大概率是买不来的,只能买发条。”

    就像中原王朝一样,不会对外族人售卖钢铁,因为钢铁是打造武器的原材料。西洋人的想法自然也是一样的。

    这个决定并没有出乎黄芪的预料。改进钢材工艺说起来简单,但想要成功得结合天时地利。还是进口发条比较便利。

    正好燕归如今就在福州,让他找洋人谈这件事也方便。

    不过,这就不归黄芪操心了。说完正事,她就要告退,秦王却又问道:“柳氏最近的身体状况如何?”

    距离黄芪首次诊出柳侧妃有孕,已经过去两个月了,也就是柳侧妃已经怀孕三个月了,算是度过了孕初期的危险期。但许是体质的原因,她的妊娠反应格外严重,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她人就瘦了十多斤。

    身体的不舒服,再加上秦王的无故冷落,让她情绪变得十分焦躁不安,精神状态可以说非常糟糕。

    “以侧妃目前的状态,不出半个月,身体和精神都会崩溃,到时别说孩子,只怕侧妃的身子也会彻底坏了。”黄芪实话实说道。

    “这么严重?”秦王被吓了一跳,神色逐渐凝重了起来。

    黄芪见状,趁机劝道:“王爷无论和侧妃之间有什么隔阂,也该看在侧妃为您生儿育女的份上,宽容一二才是。您再逼下去,可就真把人逼死了。”

    “我逼她?你可知柳氏做了什么?”秦王冷声道。分明是柳家众人行止不端,妄图愚弄他,现在不过是略施小惩,这就受不了了。

    黄芪心里一虚,定了定神,才低声说道:“虽然属下不知道侧妃到底做了什么,从而惹怒了您,但子嗣为重,您就算心里再生气,也不该迁怒孩子,孩子是无辜的。”

    语罢,就听秦王意味不明的道:“是柳氏让你来劝本王的?”

    感觉到身上那缕若有若无的审视目光,黄芪不禁喉咙发紧,不自觉的垂下了眼睑,道:“属下言语无状,请王爷恕罪。这些都是属下自作主张,与侧妃无关。”

    “呵!你倒是忠心为主。”

    就算黄芪没有抬头,也能想象得到秦王脸上的嘲讽。只好灰溜溜的行礼告退,“属下先去工坊了。”

    不想在外面碰到了来给秦王回话的宋来。黄芪笑着点头打招呼,目送他进去书房后,不由得露出一抹沉思之色。

    书房中,宋来低声对秦王禀道:“王爷,奴才意外查到黄女官正在调查她父亲的死因。”

    “哦?”秦王眼眸微微眯了眯。这么巧合吗?

    宋来接着说道:“黄女官的父亲叫黄魁,乃是柳府药铺的采办,阴差阳错间卷入了换亲的事件中,是被窦氏杀害的。死时,黄女官才只有五岁。据奴才所知,窦氏本想将他们一家赶尽杀绝,却因为黄女官的母亲再嫁,不得不停手。”

    “黄芪是孤儿?她是怎么长大的?”秦王只知道黄芪是柳府的家生子,但却不知道她的身世竟然这般凄惨。

    宋来:“……”王爷的关注点是不是偏了?

    心里这般想,他却不敢怠慢,立即回道:“黄芪自小跟随她的父亲学习炮制药材,父亲死后,一直靠卖给药铺药材换取温饱。”

    秦王听着久久没有说话,半晌才问了一句让宋来无比为难的问题:“依你看,柳家换亲之事,黄芪知不知情?”

    宋来偷偷看了一眼他沉凝的眉宇,权衡半天,最终说道:“应该不知情吧。奴才并未查到黄女官参与此事的实证,而且窦氏可是她的杀父仇人,一旦黄女官知道了此事,怎么还会力保柳侧妃。”

    说罢,等了许久才听秦王冷笑一声道:“哼!本王却断定此事她必然是知情者。你查到的这些,不过是她故意放出来的幌子。”至于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就连他暂时也不能确定。

    至于窦夫人杀了她的父亲,黄芪可不是寻常女子,以她的野心,就算要为父报仇,也不耽误她往上爬。柳侧妃是她的根基所在,她自然不会愿意柳侧妃现在就倒下。

    黄芪并不知道,自己的算计已经被人看透了。此时,她正在见自己的新徒弟。

    为表重视,彭郎中亲自带着儿子彭寅来拜师。魏春林陪着黄芪一起见,也有为她撑腰的意思。

    在彭家父子来之前,魏春林给黄芪提前打预防针,“彭寅这孩子聪明是聪明,但就是有些天才特有的小毛病,你要多多包涵。”

    黄芪:“?”

    第142章 狗男人

    彭寅十三岁, 比黄芪小两岁,小少年长的斯斯文文、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被家里养的很好。

    魏春林替他们介绍, “五郎, 这就是你师父, 黄女官。”

    彭峰老于世故, 虽然是初次见黄芪, 但还能沉住气,彭寅到底年纪小, 性子单纯,见到黄芪就是一副惊讶的表情,皱着眉头问他爹:“这就是您给我找的匠作老师?她这么小会什么?”

    说罢, 也不理他爹和在场诸人的反应,直接从怀里掏出来一本书, 扔到黄芪怀里, 说道:“做我老师你就不要想了,你要是能做出这本书上的三道题,看在我爹的面子上,我可以收你做学生。”

    黄芪听了,顿时哭笑不得。接收到魏春林使来的眼色, 她先是翻开书看了看。

    发现上面竟然全是数学题目, 包括《九章算术》中的方田、勾股算法,《算法统宗》中关于尺寸、工时、材料等计算, 最后面还有几道西洋的数理题目。

    然而,这些题目对于黄芪现在的水平来说没有一点挑战性,做这些题就像是研究生做高中数学。她没兴趣用这种低端的方式碾压一个小孩子。

    想了想,说道:“看的出来你很喜欢研究数理, 恰巧我有一套计算理论公式,可以这会儿就教给你,你若能学会,无论拜不拜师,都算我给你的见面礼。”

    彭寅听得半信半疑,但却经不住心里对新知识的好奇,最后露出一副勉勉强强的表情说道:“那你教吧。”

    见他这副模样,彭峰皱了皱眉,就要训斥,却被魏春林阻止了,“彭大人,令公子与黄女官能否成为师徒,还是要考虑双方的意愿。既然令公子愿意接受考验,那我们坐壁上观便是。”

    彭峰沉思着看了一眼儿子,半晌眼底闪过一抹释然,“罢了。”

    他虽然想借着这个机会搭上秦王,但若真这个黄女官不合儿子的心意,他也不好强制拜师。

    心思落定,他也就不在纠结了,也有耐性看事情接下来的发展。

    黄芪并不打算亲自教学,而是叫了另一个徒弟麻银进来,“我前些日子教你的那套齿轮算法,让你整理成笔记,整理好了吗?”

    “整理好了,师父。”麻银从怀里掏出来一只小册子,双手递给黄芪。

    黄芪拿过翻看了一遍,才放在彭寅的手里,“你自学吧。”

    “我……”彭寅手忙脚乱的接过。

    他初时还不以为然,没想到看了几页之后眼神一下子变了。再顾不上别的,直接一撩袍子坐在地上研究起来。脸上是一种屏蔽了一切外界信息的专注。

    黄芪看的心里一喜,这是个做科研的好苗子。

    彭峰知道儿子一贯的老毛病,见他在外面还这么不知收敛,不禁老脸一红,对众人歉意道:“犬子一遇到感兴趣的东西,就这么不拘小节,失礼了,还请诸位见谅。”

    黄芪摆摆手表示并不介意,一旁的魏春林虽然觉得他此举有轻慢之嫌,不过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彭寅这一学就是半上午,眼瞧着快到午饭的时候了,他还一副沉浸在文字中无法自拔的模样,彭峰就要上前叫醒他。

    却被黄芪阻止了,“还是让他看吧,彭大人可在王府边用饭边等。”

    “这……”彭峰正面露迟疑时,高升从外面进来了,笑道:“三位大人,王爷在前院书房留饭,这就过去吧。”

    彭峰没想到还有这番意外之喜,一时激动不已,“既然王爷这般体恤,小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旁的魏春林也站起了身。

    只有黄芪对高升婉拒道:“我这收徒才收了一半,就不过去了。高公公引魏大人和彭大人去吧。”

    高升顿了顿,点头道:“也好,咱家会与王爷如实解释。”

    说罢,将手一让,“两位大人请吧。”

    “公公客气了。”彭峰乐颠颠的离开了,完全忘记自己的小儿子也还没有吃饭呢。

    厅中,黄芪又等了会儿,麻银就道:“师父,不如您先吃饭去吧,我在这儿守着。”

    黄芪扫了一眼彭寅手中的册子,摇头道:“不用,他快结束了。”

    果然,说完没多久,彭寅就合上了册子,慢慢抬起了脑袋,眼中虚无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清明。

    他面上欲言又止,就在黄芪以为他要说什么时,就见他改坐为跪,对着她就是三个响头,“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方才徒儿狂妄,竟然质疑师父的学识,实在该死,还请师父责罚。”

    黄芪惊讶了一瞬,就接受了他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事方式,缓声道:“你方才的质疑也算是合情理,看在你年少的份上,我就不与你追究了。只是往后可要记得尊师重道。入了我门,学得千般技艺,须得心怀天下,用己所学造福苍生,切不可心生邪念,走上歪道。”

    说罢,又道:“起来吧。”

    “师父的教诲,徒儿记住了。”

    彭寅起来之后,又把视线转向了麻银,问道:“姑娘也会方才的算法?可也是师父的学生?”

    麻银对彭寅的印象是惊奇的,他呆板认死理的性情刷新了她对世家公子的既定印象。虽然她也没有见过几个世家公子,但想象中应该是十分讲究,做事圆滑,对人疏离,就像那位魏大人一样。

    “我也是师父的徒弟。”谨记着魏大人说过不能压过这位彭公子的话,麻银并未说自己是师姐,她已经想好要做师妹了。

    却不想,彭寅一听她的自我介绍,立即对着她躬身作揖道:“见过大师姐。”

    麻银瞬间手足无措起来,摆手道:“我……我不是大师姐,你弄错了。”

    彭寅露出不解的神色。

    这时,黄芪才开口解释道:“麻银确实是你师姐,但却不是大师姐,在你们之前我已经收了六个弟子,你们两人只能排行第七和第八。”

    彭寅:“……”

    “虽然你们这些师姐身份低了些,但你们现在入了我门内,就都是我的弟子,身份平等,任何人都不可生出轻视之心。”黄芪又告诫道。

    这话主要针对彭寅。现今八个弟子中,只有彭寅与其她人身份悬殊。

    彭寅虽然惊讶,但也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满,只乖巧的答应了。

    黄芪满意颔首,“等过几日,我再介绍其她人给你们认识,今日就先到这里吧。午饭时间已经过了,你们便留下来与我一起吃吧。”

    话音才落,木樨就从外面走了进来,笑着道:“师父,刚才王爷赏下来一桌席面。可是要这会儿摆饭?”

    黄芪没有立即回答,先给彭寅介绍了木樨的身份,“这是你六师姐。”

    待彭寅见礼之后,才说道:“那就摆饭吧。”

    ……

    彭峰在前院吃过饭,回来的时候就发现儿子已经拜了师了,不免有些惊讶这小子竟然这么干脆,看来这个黄女官还算有手段。

    彭寅本想今日就留下来,跟在师父身边受教。但鉴于彭峰说他拜师成功的事还要回去给家里人说说,于是只能不情不愿的离开了。

    临走时,还恋恋不舍的对黄芪说道:“师父,我明日一早就回来。”

    黄芪失笑,对他挥挥手,“去吧,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一时。”

    且说彭峰父子俩回到家的时候,一家子三房人全部聚在长房的花厅吗,正等着他们。

    一见他们进门,彭寅的母亲,也就是彭三夫人立即上前拉了小儿子的手上下打量,“你爹说要带你去拜师,也不知道拜哪门子的师父,也不说清楚。”

    彭寅丝毫没有听出母亲的抱怨之意,还很高兴的说道:“娘,我师父就是秦王府的女官,她的学识可真厉害……”

    然而,彭三夫人丝毫没有心情听完儿子后面的话,当一听到他师父的身份,立即就崩溃了。不敢置信的问丈夫:“老爷,儿子说的可是真的?您真的让他拜一个王府的奴才为师?”

    彭峰听到她这话,立即皱眉斥道:“什么奴才,人家是秦王的幕僚,正经的良籍。”

    “就算是良籍又如何,这个黄女官我也听说过,从前不过是秦王侧妃的贴身丫鬟,她有什么资格给寅儿做老师。若是此事传出去,岂不是惹人笑话。老爷糊涂啊!”

    “真是妇人之见。你既听过她的事迹,就该知道此女的本事。我且告诉你,寅儿认她做师父,乃是秦王亲自牵线。你最好收起那些轻视之语。”彭峰冷声道。

    眼见两口子就要争执起来,彭家大爷不得不出来打圆场,“三弟,三弟妹,今日大家聚在这里就是为了寅儿拜师的事,你们先别急,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出来,我们也好评估评估啊。”

    彭家三房兄弟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弟,虽然已经各自成家生子,但三个房头的关系却处的十分亲厚,兄弟间相互扶持,互为臂柱。

    接着彭大爷的话,其妻静安长公主也出声安抚道:“三弟妹,你先稍安勿躁,三弟是寅儿的亲生父亲,岂会害他。还是先听听三弟怎么说吧。”

    见长嫂发话,彭三夫人这才压下了心里的躁怒,等着丈夫的解释。

    彭峰道:“此事还得从寅儿想学匠作之事说起,你们也知道他就喜欢这些,又有些天赋,我便想着替他找个靠谱的老师。原本是相中了工部侍郎魏大人。但谁知这件事被秦王无意中知晓了,说秦王府女官的技艺还在魏春林之上,若我愿意,他可以令黄女官收下寅儿。”

    说到这里,就见彭三夫人一副虎目圆瞪的模样,便摆手制止了她要说话的想法,抢先道:“一开始我对这位黄女官的身份也心存疑虑,但经过一番调查之后,才发现此女不简单。你们可知秦王让此女制造什么?”

    说完不等在座诸人反应,就接着道:“西洋钟。这位黄女官会造西洋钟。此事秦王做的十分隐秘,外面根本没有一丝消息。还是他们缺一种配件,要从洋人那里进口,我才隐约查到了一点端倪。”

    “西洋钟?我师父竟然会造西洋钟?”彭寅听着父亲的话瞬间激动的大喊起来,心情十分亢奋。

    然而彭三夫人的心情却与他完全相反,“不过是奇技淫巧,这也能让老爷奉为圭臬?”

    彭三老爷苦笑着摇头,“夫人此言差矣。若是一般的工匠,自然不值一提。但这位黄女官的技艺水平已是世间顶尖,对于任何一位上位者来说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只看秦王将其招为幕僚,百般倚重,就可窥一斑。”

    即便丈夫这般说了,彭三夫人依然不服气。主要是儿子的老师与她想象中差距太大。她生了三个儿子,彭寅这个小儿子是最有天资的,今年不过十三,就已经考中了举人。以儿子的聪慧程度,就算不能拜得朝中大儒为师,最起码也得是个山中名流隐士吧。

    现在拜在一个女人的门下算是怎么回事?

    只是瞧着丈夫这个态度,已是心意坚决,无可更改。她只能求助长嫂静安公主。

    “大嫂,寅儿可是您看着长大的,他还这么小,若因为拜师一事毁了名声,往后还能有什么前程?”

    她想让长嫂给丈夫施压,趁着儿子拜师的消息还没有传出去,赶紧解除这段荒唐的师徒关系。

    怎料,向来偏袒她的静安公主,这次却出乎意料的向着丈夫说话了。

    “三弟妹,你应该相信三弟。这位黄女官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大嫂,怎么连您也?”彭三夫人不可置信之余,又觉委屈。

    静安长公主笑着安抚道:“三弟妹别着急,先听我把话说完。你只知黄女官乃是秦王侧妃的旧奴,却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文昌妹妹曾无意中提起过,圣上将秦王放在户部,为的是整顿盐税。本没想大动干戈,但却因为一份秦王奏疏,而变了心意,生出彻底改革之心。虽然还不曾下定决心,但下旨是迟早的事。”

    说到这里,她问道:“你可知道秦王的这份奏疏是何人所写?”

    自然是秦王府的幕僚了。

    彭三夫人下意识的想到,随即又意识到不对。若是其他人,大嫂也不会问了,难道……

    她心里生出几分不安。

    “你想的不错,就是这位黄女官。”静安公主说着面上流露出一丝喟叹,“据说秦王对她的文章一字未改,就呈给了圣上。”

    她扫了一眼厅中诸人,对彭三夫人,也包括其他人说道:“现在你们知道此女的份量了吧?匠作之能不过是她身上的一个小优点,真正厉害的是她的吏才。这才是秦王不顾她女子的身份,也要用之重之的原因。”

    彭三夫人久久未说话,她实在不曾想到一个女子还能厉害成这样。

    这样想罢,看到上首坐着的静安公主,又庆幸这话不曾说出口。毕竟,文昌大长公主也是以女子之身参与朝政的。

    事实上,不止她,厅内众人听到静安公主的话,也都神色各异,眼露复杂之色。

    大概只有彭寅单纯的为师父这么厉害而高兴了。

    看见他这般赤子之心,彭家大爷笑了笑,说道:“有这样的女子为师,是寅儿的幸运。如今国家财政积弊良多,圣上用秦王镇守户部,丰盈国库的意图很明显。黄女官不提其它,只一手匠作技艺,想有一番作为,乃是轻而易举。寅儿受她庇护,将来踏上的就是一片坦途。”

    有这句定性的话,无论彭三夫人如何想的,今日彭寅拜师之事算是已成定局。

    见无人再有异议,他才又对彭峰说道:“秦王让手底下人仿造西阳钟,应是为了改良户部财政,这是好机会,必要之时,你可大开方便之门,也算是为寅儿积福了。”

    此话一出,彭峰面上露出几丝喜色,一旁的彭二爷却道:“大哥,咱们彭家现在就站队秦王,是否太早了?”

    “不过是让老三行几分方便,牵扯不到这上头。”彭大爷不以为意的说道。

    然而,他却没有想到,就是今日这一松动,就让整个彭家在不久的将来,全部绑在了秦王的战车上。

    不过,这是后话了。目前为止,彭家舍出去的还只是一个彭寅。

    翌日,当彭寅再次去秦王府的时候,麻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七师姐,师父呢?”

    “师父这会儿有事,走不开。叮嘱让我来接你去工坊。”麻银一边领着他往王府里走去,一边说道。

    “工坊?”彭寅很是新奇。

    麻银却笑而不语,一直到了地方才说道:“现在你也是师父的徒弟,师父也不会瞒着你,实话告诉你吧,师父在造钟,就在这工坊里。”

    “什么?”彭寅差点惊的跳起来,他昨日才在家里听说了这件事,没想到今日就见识到了。

    “师姐,你快带我去看看吧。”他迫不及待的催促道。

    然而,在参观过一圈之后,不免有些失望。在他的心中,仿造西洋钟是何等大的工程,怎么能在这么一个狭小的院子里呢?还只有三个匠人参与。

    当他把这一想法告诉给麻银的时候,惹得她哈哈大笑:“咱们现在只是试造,等真正成功了,自然要弄个大作坊。”

    彭寅这才意识到自己闹了乌龙,不禁有些脸红。还好七师姐并没有嘲笑他的意思,接着为他介绍起钟表的每个系统,以及各种配件。

    彭寅越看越觉得他是个井底之蛙,原以为他会的已经很多了,但现在他甚至看不懂这些图纸,什么传动系统、擒纵系统,他连听都没有听过。

    麻银倒是很理解他的心情,笑道:“这些都是师父画的图纸,我和我爹也看的一知半解,只会照猫画虎的加工零件。师父说,以后会慢慢教咱们原理的。”

    “师父真的会教我们造钟吗?”彭寅不是麻银,知道此事一旦成功,师父将会有多大的功绩。她把这份技艺教给他们,相当于把好处也分薄给了他们。

    “当然。”麻银没有丝毫怀疑的说道,“你这两天赶紧把师父教你的算法掌握熟练,以后咱们就可以一起学习造钟之法。师父说了,西洋钟根本算不得什么,她之后还要造车床,那才是个大工程呢。”

    车床?

    彭寅咀嚼着这两个陌生的字眼,觉得有些不明而厉的意味。虽然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想来应该是比西洋钟更厉害的东西。

    他不禁生出满满的期待和动力,点头:“好,我一定好好学。”

    “师弟,我们一起努力。”

    师姐弟相互打气,只觉未来的前途一片美好。

    然而身为师父的黄芪,却正在一片腥风暴雨中艰难自保。

    之前,她曾劝过秦王为了孩子,不要继续晾着柳侧妃了。

    秦王确实听了她的建议,去梧桐院见了柳侧妃。但却不是如她想的一般安抚,而是为了问罪。

    当黄芪接到柳侧妃晕厥的消息时,终于忍不住在心里大骂:“艹,狗男人。”

    第143章 血书

    黄芪到的时候, 梧桐院已经乱做了一锅粥。院里黑压压跪了一地人,天上日头炙烤的人皮肤生疼,但却没有一个人敢挪动一下, 更别说抱怨了。

    丹霞和百灵, 以及几个二等丫鬟都在屋里, 围在人事不知的柳侧妃身边, 脸上都是恐慌和无措, 完全没有平日的一点镇定。

    “都散开,别围着了。”黄芪一进去就皱眉斥道。

    天气原本就热, 屋内又门窗紧闭,再加上被这么一大堆人围着,又闷又热, 空气又稀薄,让柳侧妃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呼吸也更加不畅起来。

    待人都散开了, 她又看了一眼已经完全没有主张了的百灵,只好自己出面吩咐众人:“汀州和烟萝去厨房烧水,一会儿水来了,丹霞和冬晴伺候侧妃擦拭一下身子。这会儿你们先出去外面候着。”

    众人这才仿佛有了主心骨一般,俱都听从安排行动起来。

    等人都走了, 她又问百灵:“去请太医了吗?”

    百灵勉强定了定神, 说道:“戴全已经去了。”

    黄芪这才上前为柳侧妃诊脉,随即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柳侧妃的情况并不好, 脉象显示其心脉受了刺激,因无法承受才会陷入昏迷。

    看来秦王应该是把什么都告诉了柳侧妃。

    “怎么样,侧妃的状况不好吗?”百灵看见她的神色,心脏一下子提了起来, 忐忑问道:“侧妃肚子里的孩子还好吗?”

    黄芪摇摇头道:“孩子没事。”

    然而,还不等对方把心放下,就又说道:“现在没事,不代表以后也会没事。”

    百灵瞬时大惊失色,“这可如何是好,黄芪,你一定要帮侧妃保住这个孩子啊。”

    “能不能保住孩子我可说了不算。”黄芪叹息了一声,问她道:“王爷到底和侧妃说了什么,侧妃怎么会受这样大的刺激?”

    百灵犹豫了几秒,才嗫喏道:“王爷和侧妃说话,把我们都赶了出去,并没有听得太清晰。”

    说着看了一眼门口,见没有人偷听才压低声音说道:“王爷生气的时候,提高了音调,我倒是听到了一句半句,王爷说侧妃欺骗了他,还说……侧妃本没有资格嫁入王府,老爷夫人犯了欺君之罪,要将柳府满门治罪。唉,王爷这般狠心,侧妃伤心的厉害,又急着为柳府的人求情,最后生生哭晕过去了。”

    这倒和她预料的差不多。

    黄芪沉吟道:“侧妃晕过去,王爷是什么态度?”

    “王爷大概也被吓着了,亲自把侧妃抱到了卧床上,又让人去请太医。只是心中余怒未消,安排好侧妃之后就走了,还是高升公公指点我们请你来。”

    “外面跪着的人是怎么回事?”黄芪皱眉问道。

    “他们啊,不过是瞧见王爷动怒,心生害怕。侧妃没醒,一时半会儿我也顾不上他们。”百灵心不在焉的说道。

    “既然不是王爷降罪,就让人都起来,各自当差去。这么跪在院子里,传出去也太不像话。原本只是王爷和侧妃生了口角的小事,让他们这么一跪,外人还以为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呢。”

    经她一提醒,百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疏忽了。忙出去外面安排。

    黄芪等了一会儿,却一直没见太医过来。

    眼见柳侧妃的状态越来越差,无奈之下只能亲自为她施针,先护住她和胎儿的心脉。又写了个方子,让丹霞亲自去熬药。

    一直到药熬好,太医依然没有一丝踪影。

    “这么长时间,都能从王府到太医院跑两个来回了,戴全不是不靠谱的人,到现在还没回来,会不会是路上出什么事了?”百灵面露担忧的说道。

    黄芪心里一动,说道:“你先派人去找找吧。”

    柳侧妃虽然在昏迷中,但好在还有吞咽意识。让人将她扶坐起来,喂药还算顺利。

    喝了药,过了半个时辰,黄芪再次为她诊脉,明显感觉脉象慢慢平稳下来了。

    这时,去外面打听消息的百灵回来了,只见她满脸的气怒之色。身后还跟着戴全。却没有看见太医的身影。

    “这是怎么了,太医呢?”

    百灵冷笑道:“我今儿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世态炎凉,侧妃这还没怎么样呢,那些人就的等不及要踩一脚,这往后还能有我们的活路?”

    戴全这才解释道:“李太医我一早就请来了,只是一进门就被澄晖院的人截走了,说小郡主有些小症候,请李太医过去瞧瞧。我不好拒绝,只好跟着一起去了。

    不想,没一会儿杨庶妃的丫鬟又来找王妃,说杨庶妃身子不适,可能是有身孕了,想请个太医去瞧瞧。王妃就说让李太医先去看杨庶妃。我本想阻拦,但无奈根本见不到王妃。”

    “所以,你就擎等着杨庶妃把太医抢走?”百灵气的骂道,“王妃也就算了,杨氏一个庶妃,有什么资格敢抢我们侧妃的人?”

    戴全愧疚道:“这件事是我没有办好。我本想和杨庶妃的人辩一辩,但又记挂着侧妃这边耽误不得,就想先请黄芪帮侧妃看看,谁知我去淑石居的时候,才知黄芪早来了。”

    百灵虽然嘴上厉害,但心里也知道今日这事是王妃出手了,戴全一个下人也没可奈何,难道能和王妃搬腕子不成?

    这么想着脸上不禁生出几分沮丧。

    屋子里的气氛也一时低落起来,众人都沉默着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就在这时,床上的柳侧妃“嘤咛”一声,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丹霞,王爷呢?”她的声音里透着虚弱。

    “侧妃,您醒了。”黄芪站的位置离床榻最近,听到动静立即惊喜的过去查看。

    “黄芪?你怎么在这里?王爷呢?”柳侧妃刚醒,神思还有些恍惚。

    “侧妃,您晕倒了,这会儿感觉如何?”

    柳侧妃挣扎着起身,黄芪忙上前扶了她一把,丹霞将引枕放在她的身后让靠着。

    “我没事。”柳侧妃喘息着说了一句,然后就抓住黄芪的手说道:“黄芪,怎么办,柳家若怒了王爷,怕是……。”

    黄芪先是面露愕然之色,随后拍着她的手安抚道:“您别着急,到底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柳侧妃定了定神,看了一眼屋里的几人,俱都是心腹,这才说出了实情:“你和丹霞还记得我殿选当日佩了一块玉佩吗?那玉佩是二姐姐的。”

    什么意思?

    屋里诸人都听的一头雾水。

    “王爷之所以会点我入王府,还给我侧妃之位全都是因为那块玉佩。”柳侧妃眼底浮现出痛苦之色。她根本无法接受王爷宠她是把她当做了别人,还有她娘竟然会做出如此错事。

    然而,现在柳府危在旦夕,她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为自己一腔真心错付而伤心。

    她哽咽道:“是母亲瞒着二姐姐将玉佩给了我。一切真相王爷已经知道了,现在为了这件事,要发落柳府众人。我抢了二姐的姻缘,王爷要打要罚,我都认。他可以废了我的位分,只是绝不能牵连柳府。我娘一时糊涂,但却是为了我这个女儿着想,她的罪过我愿意一力承担。黄芪,我要去见王爷,求王爷不要牵连我的母家。”

    见她哭的停不住,黄芪只得缓声道:“侧妃先冷静下来,您这样一直哭对孩子可不好。”

    柳侧妃这才想起来腹中的孩子,只得强压下情绪,收了哭声。

    黄芪这才对她说出自己的分析,“王爷如今在气头上,才会说出这些绝情的话,但未必情况就真这样糟糕。您可千万别自己吓自己。”

    “真的吗?”心乱如麻的柳侧妃下意识的选择相信她的话,心里终于没有那么恐惧了。只是一想起王爷的狠心,就止不住的心灰意冷,“王爷如今已经厌弃了我,这孩子生下来也不会得到父亲的喜爱。”

    面对她的悲观,黄芪笑着劝慰道:“到底是亲生的子嗣,王爷岂会不心疼。侧妃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柳府,都得顾念着自己的身子才是。虽然王爷现在生气,但日后看在孩子的面上未必不会消气,只要有孩子在,柳府是外家,王爷就不会把事情做的太绝情。”

    柳侧妃听着不由恍然大悟,“你说的对,这个孩子绝不能出事。”心里有了目标,就有了好好过日子的动力。

    看着她恢复了精气神,神色间不再是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黄芪这才放下心,徐徐善诱道:“柳府欺瞒王爷,以卑犯尊,王爷不处置怕是不会消气。说到底,这件事中您才是最无辜的人,一切都是老爷和夫人瞒着您安排的。

    为今最要紧的,是侧妃要爱惜自身,绝不能将罪责拦在自己身上。一来,以后柳府还要靠您提携;二来,您不能让腹中的孩子一出生就有个身负罪责的母亲吧。如此才真是大家都没有活路了。”

    黄芪从始至终都没想过帮柳府脱罪,她要保全的只有柳侧妃一人,因为只有柳侧妃与她有厉害关系。

    一旦柳侧妃承认参与了换亲的事,那么作为柳侧妃当时的贴身丫鬟的她,也会被牵连获罪。

    无论是为了她的私心,还是为了柳侧妃母子的利益,她的这条谏言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但柳侧妃却有些狠不下心,柳府的那些人可是她的亲生父母,她如何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获罪。

    但黄芪又说的对,如果她真的被王爷降罪,废了侧妃的位分,柳府就再也没有以后了。

    一旁的百灵等人看的着急,他们自然清楚只有柳侧妃与柳府切割,才是对所有人都有利的局面。

    见别人都不敢说,百灵不得不出声道:“侧妃,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现在已经容不得您多犹豫了。”

    说罢,她狠狠心,又加了一把火,“刚才您晕倒,王妃截走了给您请脉的太医,若不是黄芪,只怕您和小主子都有危险。而且杨庶妃怕是已经有身孕了。”

    柳侧妃闻言,瞬间心里一凛,一股强烈的危机感袭上心头,让她瞬间勘破迷障,心思清明起来。

    她和王爷的情分,经过此事已经耗尽,若再失去侧妃的身份,她和孩子将会失去全部的倚仗,在这王府再无立锥之地。

    无论是昔日的对手王妃,还是从不被她放在眼里的杨氏,一想起这些人将向她投来不屑一顾的眼神,她就感觉到满满的羞愤。这是一种比被秦王厌弃,还要痛苦百倍的折磨。

    不,她绝不能让自己沦落到这个地步。

    “黄芪,王爷现在不愿意见我。我写封信,你帮我带给他。我会自请禁足梧桐院,一直到生下孩子。往后就要麻烦你,看顾我们母子了。”

    “侧妃严重了。”

    柳侧妃到底还算通透,最终想明白了事情的关键之处,立即就有了破局的法子。

    一招以退为进,自请禁足,既能缓和与秦王之间的冲突,以期秦王能在这段时间消气,并且对她生出怜惜之心,又能躲过王妃等人的算计,平安生子。可谓一箭双雕。

    柳侧妃的信并不是寻常书信,而是咬破了手指写的血书。

    当黄芪当着秦王的面拿出来的时候,明显从他的眼底看见了一抹不忍。

    这让她对秦王同意柳侧妃的请求一事多了几分把握。

    “侧妃受了很大的打击,若不是属下去的及时,施针保住了胎儿的心脉,只怕侧妃腹中的孩子已经……”她说着顿了顿,好似十分不忍心的模样。

    秦王果然被她的话吸引了注意力,皱眉问道:“太医呢?”

    黄芪叹了口气,说道:“听说小郡主有些症候,须得太医瞧瞧。还有杨庶妃好似也有了身孕,情况不大好,等不及请其他太医,王妃便让李太医先给杨庶妃先看。”

    秦王听着面上露出一丝不快,但最终并未说什么。沉思半晌,说道:“柳府众人罪有应得,柳氏能体谅最好。至于她请求禁足梧桐院的事,罢了,本王便随她吧。”

    他自然看出了柳侧妃的打算,不过他也有保护子嗣的意思,因此最终没有为难柳侧妃。

    “经此一遭,侧妃的身子状态更加虚弱,需要卧床养胎,最好有个太医时时帮着调理。只是如今侧妃乃是戴罪之身,怕是请不到什么好太医。”黄芪又道。

    “此事本王会交代王妃,一应用度,不会亏待柳氏。”秦王想也不想的说道,“至于太医……”

    他想说此事也有王妃看顾。但思及今日的事,小郡主的身体一向是王太医负责,今日王妃传唤来给柳侧妃看诊的李太医,完全就是故意的。

    王妃到底还是少了几分大局观,如今柳氏失宠,将她腹中的孩子托付给王妃未必靠谱。

    心念转动间,他看了一眼黄芪,意外不明的说道:“你倒是对柳氏的事上心的很。还敢替她给本王送血书。”

    “王爷明鉴,柳侧妃是属下旧主,如今落难,属下岂能看着她被人作践,而不施以援手?再说她腹中怀的亦是王爷的子嗣。”黄芪连忙跪下,语气诚挚的说道。

    她若是遮遮掩掩自己与柳氏的情分,一味的说些效忠他的冠冕堂皇之语,秦王还会觉得她别有用心,而今这样坦坦荡荡,反倒让人不会怀疑什么。

    他哼了一声,警告道:“记住你现在的身份,可不要自误,后宅的事不该你伸手的时候最好不要伸手。”

    “是,王爷训诫的是,属下记住了。”黄芪老老实实的应下。

    原以为她看顾柳侧妃母子的事已经黄了,不想秦王骂完又道:“既然你惦记着柳氏,那么她们母子的安危就由你来负责,若是出了事,本王拿你是问,到时新账旧账跟你一起算。”

    黄芪掩饰住眼里的意外之色,一边应诺,一边在心底腹诽:秦王此人实在是个阴沉不定的性子。

    “玉佩的旧主,从前在柳家过的可好?”就在黄芪准备告退的时候,秦王突然出声问道。

    黄芪怔愣一息,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谁,顿了一下说道:“侧妃在闺中之时,时常因为母亲更疼爱二姑奶奶而伤心。二姑奶奶的婚事是窦夫人精心挑选的,冯探花家世矜贵,才华横溢,二姑奶奶的日子过的还算美满。”

    秦王虽然对窦夫人所谓的疼爱嗤之以鼻,但也觉得柳二姑娘的亲事算得上是一桩良缘。心里对她的愧意也减轻了许多。

    柳氏之所以能成功李代桃僵,除了窦氏可恶之外,也有当初他没有详查的原因。

    秦王并不是个执着于往事的性子,问过一句,也就不再多纠结了,转而说起正事,“福州那边已经有消息了,向洋人进口发条的事很快就能落定,工坊那边进度如何了?”

    “再有三日,工坊就能组装出一座自产的座钟。”黄芪预估了一下,说道。

    虽然本土的钢材生产的发条稳定性差,从而导致钟表的寿命变短,但用来前期试验却足够了。

    秦王要与圣上奏报此事,需要一个实物。等圣上同意开设工坊,正式投产的时候,想来进口发条也就运来了。

    “好,本王就等着三日后看你们的成果。”

    从前院书房告退出来,黄芪先去工坊处理了一下琐事。

    新徒弟彭寅一见她,就眼巴巴的盯着她问:“师父,您忙完了吗,我这儿有个疑问,您能帮我解答一番吗?”

    黄芪十分欣慰他的好学,耐性的替他解惑之后,笑着道:“你先跟着麻银熟悉熟悉工坊,等过几日我就叫教你们新的东西。”

    “多谢师父。”

    次日,黄芪又去梧桐院时,柳侧妃将其他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下她一个人,道:“我知道你的医术比表现出来的更高深,黄芪,你能帮我看看这孩子的性别吗?”

    第144章 租房

    事实上, 黄芪对柳侧妃怀的是男是女也很在意。若是女儿,只怕柳侧妃这辈子再难翻身。可若是儿子,不止柳侧妃将会母凭子贵, 就连她也将受益无穷。

    因此, 面对柳侧妃的要求, 她没有多犹豫就答应了。

    抬手把脉, 足足把了半盏茶的时间, 黄芪才在柳侧妃紧张的神色中缓缓说出了答案,“是个儿子。”

    “真的?”柳侧妃脸上露出止不住的笑意, 周身的沉重好似一下子被挪开了许多。

    “我功夫不到家,准确性到底比不过宫里的太医。大概有七成把握。若要确认,还得您的月份再大一些。”

    即便她这么说了, 也丝毫没有影响柳侧侧妃的好心情,虽然嘴上说着“那就等月份大些再看一次”, 但面上分明已经坚信这一胎是个儿子了。

    她目露复杂的抚着肚子, 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说道:“并不是我重男轻女,只是女子生在这个世道总是更艰难些,若是个男孩儿,我们母子也能少受些罪, 往后的日子总有个盼头。”

    不过是一日的功夫, 她的心境却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那种天真和明媚。

    黄芪无声的叹息一声, 笑着安慰道:“侧妃的福气在后头呢。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孩子生下来,会好的。”

    “但愿吧。”柳侧妃苦笑一声。心里对她说的未来并没有多少期待。

    ……

    同一时间, 王妃请了秦王在澄晖院的正房说话,话题的中心正是黄芪。

    “太医说小郡主的体质有些弱,需得趁小的时候精心调养。寻常丫鬟妾身不放心,想着找个医女在跟前伺候。”王妃说着忖了一眼秦王的表情,见他面无表情的模样,心里思量再三还是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黄芪医术精湛,又是女官出身,若能让她照顾小郡主,妾身便再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让黄芪去照顾一个奶娃娃?

    秦王望着王妃眼底那抹隐藏极深的担忧,心里一时生出几分厌烦。他有时是真不理解王妃的想法,明知他对黄芪另有安排,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他的底线。难道在她的眼里,他就是那好色无度之人?

    他嗤笑一声,语气嘲讽道:“王妃放心,黄芪现在是本王的幕僚,本王可没有让她重新回后宅的打算。”

    小心思被点破,王妃顿时面红耳赤起来,急切的解释道:“王爷,妾身不是这个意思,您误会了。”

    秦王看着她欲盖弥彰的举动,心里越发腻歪,淡淡的说道:“小郡主年纪还小,等过几年再寻名师教导也来得及,现在就让黄芪过去教,未免大材小用。”

    王妃话语中对黄芪极尽贬低,将她与侍女一般对待。秦王却偏要抬举黄芪的身份,表示对她的看重,可谓没给王妃一丝面子。

    他这般无情,便是心硬如王妃也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委屈,激动之下说了一句往日不屑一顾的话,“在王爷的心中,妾身和小郡主还比不过一个黄芪吗?她本就是个奴才,服侍主子是本份,王爷难道还觉得妾身的提议委屈了她不成?”

    “王妃,注意你的身份!”面对如此不得体,又胡搅蛮缠的王妃,秦王是真的动了气,只见他满目的寒霜,语气凉得如凛冬的霜雪,“你是秦王妃,不是无知妇濡,本王不希望下次再从你的口中听到侮辱朝廷属官的话。”

    王妃听到这些,终于冷静了些,只是当听到秦王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又不淡定了,“王爷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您还准备把她送到朝堂去不成?”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管好你身边的嘴。”秦王神色阴鸷的扫了一眼立在王妃身后的侍女嬷嬷,寒声道:“若是有一丝消息泄露出去,本王要她们的命!”

    造钟一事秦王需要等一个好时机,才能奏报圣上,如此才能一举达成目的,可不想被王妃拖了后腿。

    他的气势太有压迫力,王妃在他的威慑下,根本生不出一丝反抗之意,更别说再生出别的什么小心思了。

    直到秦王离开,王妃才觉身上的压力骤减。她想重新坐下,却不妨眼前一黑,脚下就是一个踉跄。

    身后的素心连忙上前搀扶,她也被秦王吓的不轻,白着脸道:“王妃快坐下歇歇吧,您才出月子,身子还没恢复呢。”

    王妃坐在椅子上,歇了好半会儿,眩晕的感觉才缓解了些许。她苦笑着道:“连你都知道我身子虚弱,王爷却一点都不记得。”

    自从生了孩子之后,她好似比从前更多了几分敏感,从前全然不在意的事,现在却计较个不停。

    素心身为下人,自然不敢说王爷的不是,只能尽力安慰道:“王爷是男人,哪里知道女人生孩子的事。您呀,别多想了。”

    王妃却冷笑道:“他不关心我也就罢了,可你看他来了这半会儿可有关心过小郡主一句?不过是向他要个人,他就不乐意了。”

    可您要的可是黄芪啊!

    素心面上不敢表现出来,但心底却对黄芪佩服的五体投地。

    记得初见时,黄芪还只是个小丫鬟。这才多久,她就走出了内宅,在王爷身边效力。听说并不是做伺候人的杂事,而是能参与朝务的幕僚。

    黄芪的经历,就像一条指路的明灯,是所有丫鬟们的典范和向往。

    可就是这样一位能人,在王妃口中也只是个伺候人的奴才。也难怪王爷会生气。

    素心嗫喏着,实在做不出为了奉承王妃,而诋毁偶像的事,她只能从另一个角度安慰道:“不论王爷是什么有态度,您担心的事并不会发生,这也算是一件好事啊。”

    自从知道柳侧妃被王爷厌弃之后,王妃不仅没有感到高兴,反而有了一种危机感,这种危机感源自于黄芪。

    她觉得柳侧妃为了重新挽回王爷的心,势必会推出一个身边亲近之人送给王爷,以此积攒日后翻身的资本。

    柳侧妃身边的丫鬟,全部资质平平,根本担当不了这番重任。除了黄芪。

    反正以王妃的眼光看,无论哪方面黄芪都是最合适的人选。年岁正值花期,不仅长的略有姿色,且身居才情。更难得的是王爷对她十分欣赏。

    虽然现在她名义上是王爷的幕僚,但男女之间也就是那么回事,就不信王爷把她放在自己身边,没有存什么小心思。

    基于以上几点,王妃对王爷有可能纳了黄芪的这件事,如临大敌。

    说实话,以她的身份,对后宅这些女人还真不怎么放在心上。就算是之前一时风头无两的柳侧妃,她也并未觉得有多难对付。

    但她对黄芪是真的忌惮。

    她本能的觉得不能让黄芪成为王爷的女人,不然,黄芪早晚会抢走她的一切。因此,才有了今日这番试探。

    将黄芪讨来服侍小郡主,这是王妃慎重考虑后的决定。只要黄芪成了小郡主的奴才,想来王爷再喜欢她,也不可能不顾规矩抢了女儿的人。

    谁知,她才提出来,就遭到了王爷的断然拒绝,还话里话外都是对她的警告。

    虽然目的达成了,但王妃却不怎么高兴。

    她对素心怨诉道:“你难道没看出来吗,王爷对黄芪那样维护,为此甚至要将她推上朝堂。他这么做,将我这个发妻置于何地?”

    然而,素心却无法理解她的想法。“王爷让黄芪去做官,以后黄芪就再也不可能成为王爷的妾室了,这不好吗?”

    “黄芪野心勃勃,王爷此举是在成就她。”王妃说着眼里浮现出一种名为嫉妒的神情,她痛苦道:“王爷若真执拗的要了黄芪,反倒说明她并不是真的得看重。可王爷现在宁愿压抑自己的心思,也要成全她,这说明黄芪在他心里的份量无人能及。”

    她是他的妻子,如何能够容忍他将另一个女人放在心上护着?”

    素心听得似懂非懂,最后只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王爷非常看中黄芪。可就算如此,又如何呢?

    只要这秦王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只有王妃一人,不就行了,王妃还怕什么呢?

    后宅的女人还少吗?家世高的如慕容庶妃,低微的如吕庶妃,受宠的如柳侧妃,最后还不是无法妨碍到王妃的利益。

    “王妃,太医说过,让您不要多思多想,精心保养,身子才能养好,您就别和王爷计较了。”素心看着王妃的失态,心里划过一抹担忧。

    王妃自从出了月子,情绪变化是越来越频繁了。太医早就提醒过,情绪起伏跌宕对身子没有好处,可是王妃显然没有把此话放在心上。

    “去,叫杨氏过来,我有事找她。”王妃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吩咐道。

    杨庶妃现在有了身子,前三个月最易出事,王妃这般频繁的叫她来澄晖院,万一出了什么事,可怎么说的清。

    就算王妃想要折腾人,也不能用这样明显的法子啊!

    素心沉着心,欲言又止。但望着王妃执拗的神色,到底不敢多劝。只能折中的说道:“这会子外面太阳正大着,杨庶妃不能乘轿,一路走过来说不得会中暑,不如等日头西斜了,奴婢再去。

    “不过是怀了个孩子,哪就这样金贵了。”王妃讽刺的说道。

    素心无法,只能叹息一声去了。

    黄芪再次去梧桐院的时候,就听百灵说了杨庶妃大中午顶着太阳,徒步去给王妃请安,最后中暑病倒的事。

    她只听着,并没有发表意见,只挑眉道:“你倒是对府内的风吹草动知道的一清二楚。”

    百灵也不遮掩自己让人盯着后宅动静的举动。苦笑一声,说道:“我和你不同,侧妃的荣辱干系着我的生死大事。如今侧妃心灰意冷,对外面的事全部丢开了手,我可不得帮她多盯着些,免得不知道哪一日就着了人家的算计,被一锅端了。”

    这话,黄芪是能够感同身受的。就算她现在已经跳出了内宅,和柳侧妃解绑,但却又和秦王绑定了,她的生死荣辱也全部系于秦王一身。

    然而,她和百灵不同的是,百灵甘于认命,但她不想认命。哪怕秦王是她的伯乐。但作为一个有着现代记忆和思维的人,她也始终无法认同两人之间一损俱损的关系,这对她是一种束缚。

    “罢了,不说这些了,你如今虽然看顾着侧妃母子,但这些内宅之事还是少沾为妙。”百灵这话倒是真心为她着想。

    黄芪对她笑笑,表示领受了这番好意。

    然而,黄芪不想沾惹内宅的麻烦,但麻烦却主动找上了她。

    为柳侧妃诊完脉,才出来梧桐院,她就被一个丫鬟拦住了去路,“黄女官,我家庶妃想请您过去一叙。”她说着看了一眼身后的方向。

    黄芪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只见不远处的亭子里坐着一位打扮富贵的女子,仔细打量,发现是杨庶妃。

    她不禁皱了皱眉,语气冷淡道:“我还要去前院书房给王爷回话,就不过去给庶妃请安了。”

    说罢,抬步绕过小丫鬟,从另一条小路回了淑石居。

    谁知,第二日,她又在必经路上遇到了慕容庶妃。

    第三日,遇到了吕庶妃。

    虽然,她谨慎的没和任何人接触。但这件事还是传出去了。

    之后她去见秦王,等候之际,高升主动来找她说话,“黄女官如今在后宅可是香饽饽。几位小主儿都想拉拢于你,这可是旁人做梦也不敢想的荣幸。”

    黄芪一愣,心思几转之后,对着他嗔道:“您可别挤兑我了,我正为这事头疼呢。正好,您老经验丰富,帮我出出主意。”

    说着就一五一十的把遇到杨庶妃和慕容庶妃的事说了一遍,随即苦恼的说道:“再这么下去,王爷的女人就被我得罪完了,万一哪天天她们在王爷耳边吹吹枕边风,哪里还有我的好果子吃。”

    高升被她皱成包子的脸逗笑,说道:“哪里有你想的这么严重,只要你一心忠心与王爷,任谁也不敢和你过不去。”他这可是经验之谈,比起黄芪,他收到的拉拢更多。

    黄芪却依然没有放下担心,琢磨道:“高公公,一般前院的人是不能进后宅的。可因为我是女子,束缚就少了许多。这样可不好,我觉得我还是应该搬出王府去,如此便能省去不少麻烦。”

    这事,高升可不敢应承。只能含糊道:“此事还得王爷点头才成。”

    “那我今日就与王爷说一说。”黄芪说着,就见秦王跺着步子进来书房,立即噤声肃容,上前行礼。

    “起来吧。”秦王坐在上首的椅子上,端了高升奉的茶呷了一口,说道:“本王听说这几日后院很热闹。”

    听到这话,黄芪并无动容,反而趁机将刚才与高升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秦王一时再没了喝茶的心情,将茶盏放在桌上,盯着黄芪问道:“怎么,住在王府觉得本王拘束了你?”

    “这……这话从何说起?属下绝没有这样的意思。”黄芪忙恭身解释道,“属下只是觉得不应该仗着王爷的看中,破坏规矩,免得旁人有样学样,有损王爷的威严。”

    如此一说,秦王的脸色才稍微好了些。只是一直沉吟着,没有表态。

    就在黄芪以为这件事不成了的时候,秦王却答应了。

    “你如今是本王的幕僚,也确实不适合再住在后宅。不过,就算本王放你出去,你有地儿落脚吗?”

    以黄芪的身家,别说在这内城,就算是外城只怕也买不起一间屋子。

    这么想着,他突然想起之前无意中听高升提起过,黄芪是“五柳先生”门徒,挣多少,花多少,家无隔夜财。

    于是,他好整以暇的问道:“黄芪,你有买房子的钱吗?”

    黄芪:“……”她觉得自己被鄙视了,想挺起胸膛说一句“有钱”,但事实是她现在兜里连十两银子都掏不出来。

    她所有的钱都投入到了水粉作坊里,而水粉铺子还得等半个月才开业,还没有进项。

    她红着脸,有些底气不足的说道:“我……我可以暂时租房住。”

    在前世,大学生毕业工作初期,都是租房住。黄芪安慰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想秦王却哂笑一声,问道:“租房?租到哪里,城外贫民窟?本王早上召你商议公务,你半夜才走到王府?”

    难道她不会坐马车吗?

    黄芪被讽刺的面红耳赤。忍不住在心里腹诽着,她现在给秦王打工,却穷的连住的地方都买不起,作为老板的秦王难道不该反省吗?还有脸嘲笑她。

    看黄芪语塞,秦王才感觉心里舒坦了许多。转头对高升道:“去把永安坊的房契找出来。”

    “是。”高升眼底的惊讶之色一闪而逝,随即快步过去多宝架上取来一只匣子,双手奉给秦王。

    秦王却指了指黄芪,“给她。”

    黄芪莫名的接过匣子打开,只见里面是一张院子的房契,仔细看了一眼上面的面积,足足有三进。

    “你是本王的人,若是出去租房子,让本王的脸往哪里搁。这个院子,让高升过到你的名下吧。”秦王故作随意的说道。

    “王爷要赏我一个院子?”黄芪既惊且喜。好事发生的太快,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此前,你为王妃接生,这院子就算是本王给你的奖赏。”秦王淡淡说道。

    “王妃之前已经赏过我首饰和料子了。”黄芪说着看了一眼秦王,继续道:“不过,这一份是王爷的,属下就贪心收下了。”

    秦王这才满意,说道:“等柳氏生产之后,你再搬出去吧。若是要修葺院子,找宋来帮你去办。”

    宋来可是秦王的内侍,她怎么敢麻烦人家。黄芪面上虽然没有拒绝秦王的好意,但心里打定主意能不麻烦别人就不麻烦。

    说过闲话,黄芪又说起了正经事:“工坊的座钟已经造好了,王爷可要瞧瞧?”

    “让人取来吧。”秦王颔首同意了。

    虽然黄芪是主要负责人,但造钟的主力却是麻师傅,因此她今日安排了麻师傅为秦王献上座钟。

    秦王看过之后,果然神色大悦,当场大手一挥,赏了麻师傅师徒三人一百两银子。

    麻师傅受宠若惊的给秦王磕头。

    但黄芪在一旁却只想叹气。这个时代的工匠地位实在太低了,以麻师傅的功劳,放到现代,就算不能封官,但暴富还是能做到的。

    但在这个时代,只能得到区区一百两银子。

    黄芪心里琢磨着还是要想办法提高工匠的地位才行,面上请示道:“不知王爷可想好,何时将此事上奏圣上。”

    “自然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什么样的时机算合适?黄芪疑惑。

    第145章 内宅算计

    无论要等什么样的时机, 都不是黄芪应该操心的。

    造钟项目已经完成,工坊的事算是告一段落。剩下的事虽然还需要她负责,但也不用再如之前一般时时盯着。

    她开始有空闲时间收拾自己的院子。

    找了一个下午, 她带着三个徒弟, 小鱼和麻银, 以及彭寅去了永安坊的新宅子。

    原本黄芪只打算带小鱼和麻银去的, 不想彭寅非常感兴趣, 非要跟她们一起去。木樨羡慕的眼睛都红了,可惜她还有功课没做完, 不能跟着一起去。

    “你家什么样的宅子没有,还好奇师父的。”马车上,麻银隔着帘子和彭寅斗嘴。

    刚开始的时候, 她还顾忌着彭寅是官家公子,不敢得罪。时日长了, 才发现彭寅为人没有什么架子, 对她也是真的当做师姐重视,于是说起话来也就随意了许多。

    “就因为这是师父的宅子,我才想看看。”彭寅现在几乎日日来工坊,跟在黄芪身边受教,随着时日渐深, 他对这个师父越来越崇拜。目前黄芪这个师父在他里的地位, 已经和他爹能够持平了,只比大伯父稍稍低一点。

    他对着马车说道:“师父, 您把收拾宅子的事交给我吧?”

    黄芪没有立即答应,只道:“先去看看再说吧。”

    一行人坐车大概坐了半个时辰,就到永安坊了。

    “这里距离王府这么近?”黄芪左右观望,打量着坊周围的格局, 心里暗忖这里算是内城中的内城了吧?

    彭寅见师父不太了解,便主动介绍道:“除了皇亲宗室住的太平坊,永安坊算是离皇城最近的坊了。”

    内城的格局是大圆包小圆的格局,最里面的中心是皇城,挨着皇城的第一圈住的是皇亲、宗室,接着往外延伸是朝廷官员,官位越高,住的越靠中心。

    黄芪若不是有秦王的赏赐,她想住进这里还得再奋斗大半辈子。

    “八师弟,这样说来你家也在永安坊?”麻银出声问道。

    “我家的老宅还在外围,现在我们一大家子都跟随大伯父住在太平坊。”彭寅说着,解释道:“我大伯父是驸马,圣上也给赐了驸马府。”

    他说这些倒是没有炫耀家世的意思,毕竟在刚拜师的时候,师父和师姐们就已经知道他的家世了。

    “原来师弟你也住在太平坊啊,怪不得每日能来的那么早。”麻银恍然大悟。

    彭寅学艺十分勤奋刻苦,每日天不亮就来王府,直到天黑才会回家。

    彭寅笑道:“我们家现在还没有分家,所以住在一起。等日后分家了,我也就住不得太平坊了,到时得搬到外面去。不过,师父,我可以来你家住吗?”

    听到这话,麻银顿时眼前一亮。就连行事沉稳的小鱼也忍不住露出期待。

    黄芪笑道:“我会给你们每个人准备好住处,不过能不能来住还得看你们家里人的意见。”

    事实上,需要征求意见的只有彭寅,其她人只要自己愿意就成。

    “太好了。师父,等您搬家,我要搬来住。”麻银欢呼一声,小鱼也一脸的喜色。彭寅没有说话,但已经在心里琢磨着该如何说服家里人了。

    几人说了几句话,彭寅就上前打开了宅门上的铜锁,请黄芪进去。

    “一起进去吧。”黄芪说着率先进门。

    其实看惯了秦王府的豪华大宅,这座三进的院子还真不算什么。但它对黄芪的意义却非同一般。

    秦王府,她住在里面,从前是下人,现在是客人,但在这座宅子中,她是主人。

    从前院到后院,她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越看心里越美滋滋的。

    数了一下,主院加上偏院,大大小小加起来一共有四个院子,上百间空屋子。黄芪就算再收十个徒弟也足够住了。

    你们先去选自己住的地方,记得回去把情况给你们师姐妹也说一下。

    麻银欢呼一声和小鱼手拉手跑了。

    彭寅站着没有动,等人走了,再次对黄芪说道:“师父,我到处看了一下,需要修葺的地方不算少,您不一定有时间,还是交给我吧。”

    黄芪面露犹豫,按照她目前的状态来说,她没打算大动这宅子,因为花费太高,她有些负担不起。

    但若将这个理由告诉给彭寅,他一定会说钱他来掏。作为师父,黄芪怎么好意思白拿徒弟的。

    彭寅迟迟没有等来她的应答,不禁急道:“师父,您让大师姐负责水粉作坊,三师姐负责账目,六师姐负责照顾您的饮食起居,七师姐负责工坊……师姐们人人都有差事,就我一个人什么也不干。”

    原来他是在意这件事,黄芪心里无奈又好笑,“等过些日子设立造钟的工坊,你爹肯定也会争取让你参与,你着急什么?”

    “那怎么能一样。我也要替师父做事。”彭寅将公事和私事分的很清楚。

    “好吧好吧,交给你,你弄吧。”面对徒弟的撒娇,黄芪只能妥协。

    彭寅这才高兴,“那我也去看看我的房间。”

    等师姐弟三人各自选定地方,天色将晚,一行人这才出了宅子坐车回秦王府。

    路上,几人一起讨论宅子里哪处该修补,哪处该重建,麻银说道:“师父,我认识好些工匠师兄,到时我请他们来给您修屋子。”

    黄芪还没有说话,外面骑马的彭寅就说道:“师父已经把修宅子的差事交给我了,七师姐说的工匠,直接来找我就是。”

    麻银惊讶,“师父把差事交给你了?这么快?”

    彭寅笑面露得意之色。

    麻银失落道:“师父,这事您怎么找八师弟啊,我从小在工匠堆里长大,修屋子我才是行家。”

    “师姐,你是金银匠,可不是木匠,懂什么修屋子。”彭寅笑嘻嘻的说道。

    “天下匠人是一家,我怎么就不懂了。”麻银胡搅蛮缠。

    在师姐弟两个开始斗嘴的时候,小鱼看了一眼黄芪,面上若有所思。

    到了王府,小她跟着一起回了淑石居,只有两人时才问道:“师父您修屋子,还有钱吗?”

    黄芪被问得心里一梗。现在连徒弟都知道她是个穷光蛋了。

    “有钱,你别操心了。”她为自己挽尊。心里想着身边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先变卖了,应应急。对了,上回王妃赏了她一套金头面,还有四匹杭绸料子。

    不想,小鱼一眼就看出了她的想法,皱眉问道:“师父,您该不是想再当东西吧?”

    “……”黄芪。

    她挠头道:“反正我现在也用不上那些贵重首饰和料子,当了换钱也是好的。”

    “怎么就用不上了,等日后您总能穿上绫罗绸缎的。”小鱼不赞同道,“再说,您把贵人们赏的东西卖了,他们会不高兴的。”

    黄芪不以为然的说道:“贵人忙的很,谁有闲心盯着这个。”

    然而,事实证明还真有人有这个闲心。

    当秦王听到黄芪变卖了王妃的赏赐,只为修葺宅院的时候,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

    “感情本王赏宅子赏得她倾家荡产?”

    高升能说什么,只能赔笑着说了句:“黄女官一向不爱这些华服美食。”

    其实他也在心里吐槽这事黄芪做的不讲究,王妃给的赏赐,她不说感恩戴德的做了衣裳穿在身上,以示对王妃恭敬,反而把东西卖了换钱。要知道,那些可是有钱也难以买到的好东西。

    “她真的这么缺钱?”最初的生气过后,秦王又忍不住心生好奇。

    “缺钱。”高升说道,“您也知道她的那些本事,哪样不是真金白银换来的。她身后又没有父兄家族支应,所有的开支只能靠自己。”

    这倒也是。

    秦王暗暗点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她连王妃的赏赐都敢变卖,难不成本王之前赏的也?”

    高升:“……”他不敢欺瞒,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秦王:“……”冷笑脸!

    虽然已经知道黄芪是真的缺钱,变卖赏赐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但秦王还是决定给她长个教训。

    秦王迟迟不把造钟的事上报圣上,黄芪这段时间又画了一张图纸,准备再做个小玩意,正和麻师傅讨论呢,不想高升来说秦王叫她去书房。

    “属下参见王爷。”黄芪对着秦王行礼,趁着起身的时候快速打量了一眼他的面色,只见他面无表情,感觉心情不是很美丽的样子。

    不过,她现在已经有些习惯他的阴晴不定了,因此很老实的站在地上,等着吩咐。

    原以为是有什么正事,不想秦王开口就是给她赏赐,“这些日子你立了不少功劳,本王赏你一副头面。”

    黄芪一头雾水的看着高升出去又进来,手里的托盘上正是秦王赏她的头面,瞧着还有几分眼熟。

    这不就是她刚刚变卖的王妃的赏赐吗?秦王又重新赎回来了?

    黄芪一怔,立即就明白了秦王今日的目的,这是为了敲打她啊。

    虽然不觉得这是多么严重的事,但她还是配合的露出惶恐之色,跪地请罪道:“属下知错了,请王爷恕罪。”

    “怎么,本王的赏不合你的意?”秦王阴恻恻的问道。

    听到他的讽刺之意,黄芪苦着脸辩道:“属下知道变卖王妃赏赐有罪,但王爷赏的宅子又不能不修葺,不然岂不是辜负了王爷的一片心意。所以才不得不行此下策。以后再也不敢了。”

    “哼!巧言善辩。起来吧。”秦王脸色依旧有些不好,但眼里的怒气已经消散了。

    黄芪笑嘻嘻的起身,“多谢王爷开恩。”然后过去将高升手里的托盘抱在自己怀里,脸色诚挚的说道:“属下以后再也不敢随意卖东西了。”

    “你最好说到做到,再有下次,本王绝不轻饶。”

    这就完了?

    高升看了一眼连生气都快装不下去的王爷,心里叹了口气,出去外面让人将院里的刑具全都撤走。之前王爷说要好好吓吓黄芪,没想到人家一服软,他就立马忘记了初衷。

    屋里,黄芪又做低伏小了几句,秦王就完全消气了,又记起正事来,他正色道:“圣上安排魏王入礼部,让魏王参与编纂本朝《大典》,第一册已经快完成了,圣上对此很满意。三日后,魏王会向圣上献书。”

    黄芪听他突然提起魏王,稍稍一顿,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禁眼睛一亮,问道:“王爷也打算三日后向圣上奏造钟的事?”

    秦王见她一点就通,心里很是满意,颔首道:“不错,三日之后正是本王苦等的好时机。黄芪,献给陛下的座钟决不能出问题。”

    “明白。”黄芪露出郑重的神色,“我这就回工坊和麻师傅再检查一遍。”说着就要告退。

    “等等。”秦王叫住她,安排道:“本王新得了一块玉佩,一会儿你送去澄晖院给小郡主。”

    黄芪从书房出来的时候,一头的雾水。秦王怎么会安排她去干这种跑腿的活儿,还是去后宅。一想起后宅的那些个女人,她就感觉脑袋疼。

    想了半天也猜不透秦王的深意,正好看见高升在廊檐下的阴凉处纳凉,于是她跑过去请教。

    当她将秦王的话重复了一遍后,高升意味深长的努努嘴,说道:“你去瞧瞧那头面上写了什么字?”

    “字?”黄芪依言拿起金头面翻看了一遍,随即面色大变。手里的金饰上分明刻着“内造”两个字。

    “这……是内造之物?”她心里忍不住打颤,抖着嘴唇说道。

    高升淡淡道:“按本朝律法,官员私卖内造之物,轻则贬官,重则抄家流放。你觉得你会落个什么下场?”

    黄芪顿时汗如雨下,只觉舌根发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好半天,她才艰难吐字:“是我大意了,没有事先检查清楚。”

    关键是她没有想到王妃会将内造的物件赏给她。之前,她为王妃接生,生怕着了道把自己折进去。然而,千防万防,最后还是没有防住。

    “你是大意了。黄芪,你是从内宅出来的,应该最清楚她们的手段,这次的事能被王爷事先识破,是你的幸运,但以后呢?”高升提点着,就见她的脸色白的鬼一般,心底不禁生出几分不忍心。

    到底不忍再吓唬她,高升直接说出秦王的意思:“王爷是让你借送东西的机会,让王妃知道她的局已经被破了,以后不要费心思对付你。王爷这是在回护你呢。”

    “我知道了。一会儿去澄晖院,我戴着王妃赏的头面去。”黄芪沉默了半会儿,才低声道。

    高升见她明白了,便也不再多说。等她离开,就进去书房见秦王。

    “王爷,奴才已经把厉害关系说给黄芪了。”说罢,他又加了一句:“顺带说了王爷对她的维护之意。”

    “多嘴!”秦王不轻不重的斥了一句,才问道:“她怎么样?”

    “吓得不轻。”

    “本王还以为她手段了得,没想到不过是个纸老虎,人家略施小计,她就傻乎乎的入套了。”秦王摇头道。

    高升原以为他会失望,但听着又不像,于是谨慎的说道:“人无完人,黄芪在外面的事上是灵光,但论起内宅手段,还是浅了几分。”

    说罢,久久没有等来秦王的反应。半会儿,才听他道:“也好,她若真事事滴水不漏,本王反倒不好用她了。”

    秦王说着想起黄芪和柳氏的关系,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

    经过这回雪中送炭的看顾,柳氏往后对黄芪必定深信不疑。若是黄芪存了别的心思,利用柳氏算计他的内宅,绝对一算一个准。

    然而,现在看来黄芪应该是没有这样的城府和手段的。

    想到这里,他吩咐高升,“你私下看着她点,她身上的本事本王还有用,可别真折在内宅的这些伎俩上。”

    高升笑着应下,然后奉承道:“有今日王爷的这番敲打,小主儿们必能领会王爷的意思,以后不敢再做什么。”

    这倒也是。

    黄芪并不知道自己因祸得福,阴差阳错间让秦王更加信任她了。

    回去漱石居的时候,她的面色十分难看。这让小鱼有些担心,“师父,您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黄芪并不想把刚才的事说出来,这种事越少人知道,风险越小。

    她转移话题问道:“对了,你怎么今日回来了?”

    小鱼现在基本全职帮她经营水粉作坊,没有什么大事,一般不会回王府。

    “是您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小鱼还未说完,黄芪就打断她,“算了,先不说别的事了,你帮我梳妆,一会儿我要去澄晖院,替王爷给小郡主送东西。”

    “哦,哦,是。”小鱼上前服侍她洗脸,然后帮她梳了个凌云髻。正要挑首饰的时候,黄芪却递过来一只匣子,说道:“用这个吧。”

    小鱼见是一幅金头面,不禁心里诧异今日师父怎么打扮的这般隆重。

    待全部收拾妥当,黄芪在铜镜前打量自己的时候,外面传来敲门的声音,“黄女官,师父让我来送东西。”是宋来的声音。

    黄芪示意小鱼去开门,然后就见宋来托着一只托盘进来。

    “一会儿你可要与我一起去?”她问道。

    “师父交代,让我跟着您。”宋来简洁的说道。

    “也好。”黄芪起身掀起托盘上蒙着的红绸看了一眼,点头道:“我们这就走吧。”

    路上,她心思翻涌。不知当王妃看见她头上的金饰,知道自己的谋算功亏一篑时,会是什么表情。

    第146章 铭记终身

    今日王妃在澄晖院设宴, 邀了后院所有秦王的妾室,包括几位侍妾,却唯独没有柳侧妃。

    宴席上, 王妃频频举杯。慕容庶妃见了, 笑问道:“王妃这么高兴, 可是有什么好事?”

    “也没什么, 就是许久没有见过众姐妹了, 今日相聚不免欣喜。”王妃笑着说道。

    这算什么理由。历来正室和妾室都是相对立的,王妃看见她们不生厌烦就算是大度了, 何来的高兴。

    慕容庶妃直觉她没有说实话,眼底不由浮现出几丝狐疑。

    但却不是所有人都和她一样敏锐的,杨庶妃就轻易的被王妃的话糊弄了, 只觉王妃今日格外好说话,不免讨巧道:“听说小郡主已经会笑了, 真是聪慧, 卑妾腹中的这个,要是能有姐姐的一般聪明就好了。”

    王妃听她提起女儿,目光顿时变得柔和起来。虽然,刚开始嫌弃过小郡主不是儿子,但到底是自己十月怀胎的孩子, 王妃又怎么可能不疼爱。

    这时慕容庶妃又说道:“自从小郡主出生之后, 我们还没有见过呢,今日天气这样好, 风和日丽的,不冷也不热,不若王妃将小郡主抱出来让姐妹们瞧瞧。这可是咱们王府的头一个孩子,大家可是都稀罕着呢。”

    若是往常, 王妃是不会把女儿抱出来的,新生的婴孩最怕见风受凉。但今日她高兴,自从那件事成了,替她解决了心腹大患,那压在心口的大石终于被挪开了,她整个人都舒展了开来,连呼吸也变得轻松而开阔。

    她转身吩咐素心:“去看小郡主睡醒了没,要是醒了,就让奶嬷嬷抱过来。”

    主子心情好,作为伺候的下人也压力小了许多。素心笑吟吟的答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就在这时,守门的婆子过来禀报:“王爷派人来给小郡主送东西,人就在外面,王妃可要见见。”

    说话的时候并未背着人,因此不仅王妃听见了,其他人也都听见了。还不等王妃说话,杨庶妃就笑着插话道:“王爷对小郡主可真是疼爱,时时记挂着呢。”

    “小郡主是王爷的长女,自然与众不同,即便将来再添几个弟弟妹妹,小郡主的地位也是最特别的。”慕容庶妃感同身受的感叹道。

    她就是家里的长女,从小被父亲捧在手心里,要星星不敢摘月亮,就算后来继母生了儿子又如何,她依然是父亲最疼爱的孩子,弟弟也得给她当牛做马。

    王妃被两人的捧得心里高兴,面上依然矜持着道:“等将来你们的孩子出生,王爷也会同样疼爱的。”然后对身边的婆子点点头,“让他们进来吧。”

    婆子出去传话,没一会儿,就见院门口走进来一行人。最前面的分明是个女子。

    “那不是黄芪吗?她怎么来了?”慕容庶妃第一个认出了来人,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王妃听见了,放下手里的茶盏看过去,果见那一行领头的便是黄芪,且随着他们缓缓走近,王妃的眉心渐渐地蹙了起来,及至最后,她几乎要维持不住面上的平静。

    而旁边的杨庶妃,就没有她那么深的城府了,望着黄芪头上的金饰在日光下闪现出灿烂的光芒,她的瞳孔紧缩,整个人都惊疑不定起来。

    待黄芪给王妃行礼起身后,她就迫不及待的问道:“黄女官今日这身装扮,还有首饰,平日里倒是少见。”

    黄芪偏头看着她,疑惑的问道:“平日庶妃与我也甚少碰面,如何知道我的穿着打扮?”

    “我是听人说的,说黄女官生性简朴,不爱华丽的首饰。”杨庶妃强笑着圆场道。

    黄芪笑着点点头,倒是没有再追究她话里的漏洞。然而,就当她为此庆幸的时候,就听黄芪又说道:“庶妃一直盯着我的头饰,可是觉得眼熟?”

    “是有些眼熟。”杨庶妃下意识的说道。等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立时白了脸色,又无法自制的向王妃的方向偷瞄一眼,只见王妃正神色冰冷的盯着她。

    她被吓了一跳,立即结结巴巴的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你这首饰我也有一套相似的。”

    “是吗?”黄芪摸了摸鬓间的发钗,若有所思的说道:“这套头面是王妃前不久赏的,今儿我还是头一回戴,杨庶妃觉得如何?”

    “很……很好看。”杨庶妃此时连笑都有些挤不出来了。

    黄芪闻言,仿佛很是高兴,但随即又失落道:“王妃赏的这套头面是内造之物,我的身份低微,平日是不敢佩戴的,今儿也是为了戴给王妃看看,才逾矩一回。”

    内造之物?

    此言一出,席间众人顿时神色各异。

    慕容庶妃眼睛眯了眯,抓住机会说道:“内造之物,除了赏赐宗室大臣,一般人可是消受不起的,王妃对黄芪也太过看重了。”

    王妃一手端着茶碗,一手拿着盖子刮茶沫子,好似什么也没有听到,并没有说话。

    杨庶妃左右看看,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王妃难产是黄芪帮着接生的,算是救了王妃和小郡主。王妃赏她一套内造的头面,也是应有之理,想来就算皇后娘娘知道了,也说不出什么不是来。”

    “原来是为救命之恩啊,是我多心了。”慕容庶妃一言难尽的扫了一眼王妃和杨庶妃,似笑非笑的说道。

    是不是救命之恩,得王妃说了算,但从王妃之前的回避态度来看,明显是不想承认这个事实。而今,却被杨庶妃强行定性,王妃能高兴才怪。

    她等着王妃出声否定,然而,等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有等到。心里不免诧异起来,越发觉得王妃和杨庶妃今日的行为怪异的很。不论是今日的宴席,还是她们此时的表现,其中都好似隐藏着什么。

    到底是什么呢?

    就在慕容庶妃心生探究的时候,黄芪也看够了戏,出声道:“杨庶妃严重了,当时救王妃,我奉的是王爷的命令,哪里敢谈什么救命之恩。”

    说罢,又将视线落在面无表情的王妃身上,说道:“今日,我奉王爷之命为小郡主送玉佩,还请王妃替小郡主收下吧。”

    王妃才吩咐身边的人过去接了,不远处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是素心回来了,她身后跟着的正是抱着小郡主的奶嬷嬷。

    “怎么去了这样久?”王妃冷冷盯着素心问道。

    素心不明所以,含笑着解释道:“奴婢刚才去的时候,小郡主还没醒,就等了一会儿。等小郡主醒了,奶嬷嬷给喂饱了,才抱出来。”

    “蠢货!既然小郡主没醒,那就让她继续睡,谁让你非把她抱出来的?”刚才积压在王妃心里的气怒,在看见素心的一刹那,好似终于有了发泄的出口。

    素心的笑意一下子僵在了脸上。她可是王妃跟前的大丫鬟,平素最是得脸,此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王妃辱骂,只觉脸上烧得慌。

    但又不得不跪在地上请罪:“王妃息怒,都是奴婢办事不利。”

    王妃发怒,席间众人都不敢再说话,就连一向自傲的慕容庶妃,此时也不敢再撩拨王妃,就怕引火烧身。气氛陡然变得压抑起来。

    被奶母抱在怀里的小郡主仿佛也感受到了什么一般,顿时哇哇大哭起来。奶母怎么哄都哄不好。

    “身边的丫鬟不得用,王妃好好教便是,何必发这么大的火儿,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也吓到了小郡主。”出乎意料的,竟是黄芪开口劝道。

    说罢,还不等王妃反应,就随手取了托盘中的玉佩,走过去放到小郡主的襁褓中。

    不知是巧合,还是真有什么玄妙之处,小郡主在接触到玉佩的一刹那,竟然奇迹般的止了哭声,并且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

    “哎呀,小郡主这是笑了,怕是知道玉佩是王爷给的,这是高兴呢。”黄芪面露慈爱的摸了摸小郡主的脸颊。

    王妃在旁边看的心尖一颤,再顾不上别的,连连给一旁的奶嬷嬷使眼色,“小郡主哭了,可能是饿了,你们快抱下去喂奶吧。”

    直到奶嬷嬷们抱着小郡主离开,她提着的心才放下来,看了黄芪一眼,淡淡的说道:“黄女官,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喝杯酒水吧。”

    “不了,我还有差事要办,就不打扰王妃和诸位小主的雅兴了。”黄芪说着,最后深看了一眼席间的诸人,屈膝行礼退下了。

    回去的路上,宋来频频将视线落在黄芪的身上,欲言又止道:“黄女官,您可要与奴才一起去向王爷复命。”

    “我还有别的事,宋公公帮我给王爷说一声就是。”黄芪拒绝道。

    两人说话间,已行至了岔路口,黄芪对宋来点头告辞。走了几步,待看不见宋来的身影时,她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冷色。

    刚才王妃的表现很明显,王妃就是故意诱导她私卖内造之物,这是想要置她于死地啊。

    还有杨庶妃,她是王妃的狗腿子,必然也参与了陷害一事。

    黄芪早就知道这些女人心狠手辣,但还是头一回亲自领教,这次的经历足以让她铭记终身。

    想到她摸小郡主时,王妃护犊子的急切模样,她唇边不禁掠过一丝冷笑,既然王妃敢害她的性命,那就别怪她绝了对方的路。

    秦王进宫的这日,工坊的所有人都没有什么心思干活儿,他们往后的前程如何,全看今日圣上对钟表的重视程度。

    黄芪索性给他们放了一日的假。

    “辛苦了这样久,大家好好歇一日,今日之后肯定又要忙起来了。”

    麻师傅心里还有些过意不去,“黄女官,让麻银和继祖歇一日吧,我就不用了。您上回让我做的东西,还剩最后一点,我今日就把它做完,免得以后顾不上。”

    黄芪想了下,笑着说道:“也行,就让他们两个歇一会儿。”

    麻银和邱继祖都不大,也就十七八岁的年纪,还是一副小孩子心性。一听到要放假,都高兴的不行。

    邱继祖放下手里的工具,挠着头对麻银说道:“师姐,你上回不是说想去铺子里买胭脂吗?我今日陪你一起去。”

    “我今日要去永安坊,和彭师弟一起帮师父修屋子,不去胭脂铺了。”麻银拒绝道。

    “那我们改天再去,今日我先陪你去永安坊。”邱继祖好脾气的说道。

    “不用,你又不是我师父的弟子,怎么能劳烦你。我和木樨师姐一起去,她要去帮师父在宅子里种花草。”

    “我……那我留下来帮师父干活吧。”邱继祖被接连拒绝,有些失落。

    麻师傅手下不停地忙活,注意力却一直在两个小的身上,听到麻银不想和邱继祖同行时,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放下手里的工具,叫道:“麻银,你跟我出来。”

    “什么事啊,爹。”麻银跟着出去工坊外面。

    “我最近想了一下,你也到成亲的年纪了,我打算把你和继祖的亲事定下来。”麻师傅说道。

    麻银脸上的笑瞬间落了下来,“爹,你怎么突然提这件事?是不是小师弟说了什么?”

    “我和你娘这辈子就你一个女儿,继祖是个上进的好孩子,难得也愿意入赘到咱们家,我和你娘都很喜欢。”麻师傅没有回答,只自顾自的继续说道。

    麻银垂着头没有说话,许久才说道:“爹,我暂时不想成亲。”

    “为什么?我收了五个徒弟,你之前明明对继祖最满意。”麻师傅的心一瞬间沉了下去,“你……是不是有了别的心思?”——

    作者有话说:今天白天要出门,写不了。今天只能更这么多了!

    第147章 分杯羹

    麻银一怔, 有些不明白她爹的意思。

    麻师傅却以为自己说中了闺女的心思,面色陡然一变,质问道:“是不是因为彭公子?”

    “您胡说什么呢?”麻银浑身一震, 羞愤不已, “彭师弟是官家子弟, 我怎么可能对他生出什么别的心思。”

    麻师傅听了这话稍稍安心了些, 面色也缓和了下来, “没有最好。银儿啊,这人啊得知道自己的身份, 你和彭公子的身份千差万别,以咱们匠户的身份,给人家做妾都是不配的, 可千万不要生出什么妄想,害了自己一辈子。”

    类似的话, 往常他也说过, 但从来没有哪回让麻银觉得这样刺耳。

    她自嘲一笑,说道:“爹,我有自知之明,您放心。”

    “你真想让我放心,就赶快和继祖成亲。这女人啊, 一旦成亲生了孩子, 心也就定下来了。”麻师傅劝说道。

    “我不想这么早就成亲,我师父说过, 朝廷很快就会成立造钟处,以我的手艺必定能大有作为。她教了我这么多本事,可不是为了让我回家生孩子的。”麻银倔强的说道。

    “就算成了亲,你也能继续造钟。”麻师傅对她的理由不以为然, 还举例道:“就像你娘,她就算与我成婚,也依然可以做绣娘。”

    “爹,你根本不明白。”麻银面上流露出无限苦恼。

    “我是不明白。我不明白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不听话了,我闺女以前明明很听话,怎么现在变成这个模样了。”麻师傅见左右都说不动女儿,心里不由的动了气,“我看我当初就不该带你来王府做事,否则也不会养大了你的心。”

    “是,您说的没错,我的心是大了。”麻银眼底浮现出一丝挣扎之色,“自从来了这里,我每天见到的、听到的,都是以前做梦也想不到的。我向往这样的生活,我也想和我师父一样,即便从事匠作之事,也不会被人瞧不起,我再也不想一辈子都只是一个低贱的匠户了。”

    麻银了解她爹老实本分的性子,且习惯了安于现状,若不是今日话赶话说到了这里,她是不会把这些真心话说出来的。

    果然,麻师傅对她的想法十分震惊,“我们麻家世世代代的都是匠户,靠本事吃饭,用双手养活妻子儿女。你别忘了,你能长这么大,都是我和你娘做工换来的,你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竟然敢忘本,嫌弃我们是匠户。”

    “我没有嫌弃你们。爹,我从小跟着你学手艺,从来都没有觉得做工匠有什么不好。我也从来不觉得凭本事吃饭是什么丢人的事,我只是讨厌因为匠户这个身份,被限制被束缚被人瞧不起。”麻银痛苦的说道。

    从前,她也许有这个意识,但生活环境简单,身边都是匠人,大家的日子都是一样的,所以根本生不出什么改变的心思。

    但在秦王府的这段日子却不一样,她遇到了师父,师父也做匠作之事,但无论是魏侍郎,还是彭师弟,对师父都是尊敬有加,丝毫不以职业而歧视,只因师父是秦王府的女官,是良籍。

    这也让她渐渐的萌生了一个念头,她要改籍,她也要成为良籍。

    然而匠户想要改籍,几乎不可能。有且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在战场上立下卓越功勋。

    但这对麻银来说几乎是一条绝路。因为她女子的身份,这辈子都是上不了战场的。

    初始的时候,她甚至想过靠嫁人来改变现状。这个时代讲究出嫁从夫,只要她的夫家是良籍,那么她嫁过去之后也会自动变成良籍。

    但还是那句话,师父教她手艺不是为了让她嫁人生孩子,在家里相夫教子的。她已经决定要靠自己的能力改变命运。

    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和一个匠户成亲。小师弟是很好,但他们两人注定有缘无分。

    “爹,我不会和小师弟成亲的。”麻银语气坚决的说道,“既然您觉得我们年级已经不小了,有些话我也得趁早说清楚,免得耽搁了人家。”

    “你……你这逆女,简直气死我了。”麻师傅面上震怒,但心里却是有些后悔,觉得是自己今**得太紧,才让闺女生了逆反的心,于是说话的语气不免软了下来,“银儿啊,你不要说这种气话,要是实在不想现在成亲,那就过两年再说。我想你小师弟肯定是愿意等你的。”

    “不,爹,不光现在,以后也一样。只要小师弟还是匠籍,我就不会和他成亲。”麻银索性把话摊开直说。

    麻师傅顿了顿,心里明白了什么,一瞬间惊的睁大了眼睛,“你想脱籍?”

    “是。”

    “你可知道这种事有多不切实际?”麻师傅第一反应是害怕,“自从本朝开国以来,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匠作监的工匠能成功脱籍,你存了这种想法,要是被人知道,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别人不能,我却未必。”麻银比谁都了解她师父的本事,她觉得只要跟着师父好好干,此事大有可能。若努力之后,她麻银真命运如此不济,她也绝不后悔今日的选择。

    ……

    黄芪本想找麻银说一会儿派辆马车送她们去永安坊,不想却听到了他们父女之间的这场谈话,心里一时感慨不已。

    对于麻银的心思,她是能够感同身受的。她当初不惜以身犯险,也要获取柳侧妃的信重,从而成为女官,不也是因为不想屈服于既定的命运吗。

    麻银不愧是她的徒弟,这股心气儿真是像极了她。她决定帮帮忙。

    就在黄芪计划着要为徒弟找个翻身的好机会时,皇城中魏王代表礼部,向圣上献上新编的书的事已经到了尾声。

    圣上龙颜大悦,当场赏了魏王一柄玉如意,以嘉奖他的功绩。

    就在其他人对此心生不服和嫉妒的时候,秦王却一反常态,先是笑着恭喜魏王得了圣上的赞赏,随后就在众人诧异的眼神中,对圣上奏道:“今日圣上得了新书,儿臣也来凑个趣,为父皇献上一新奇之物。”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高升就带着两个小内监将一件东西抬到了大殿中间。

    众人一瞧,心里的好奇顿时消散。魏王面露嘲讽的说道:“三弟,你刚才这架势,我还以为你要献给父皇什么稀世珍宝呢,原来是座西洋钟啊,这有什么稀奇的?”

    说罢,似是想起了什么,问道:“这就是皇后娘娘赏给你的那座吧,你怎么又把它带回宫中了,不会是想还给父皇吧?”

    秦王像看弱智一样看了一眼魏王,然后在圣上沉思的目光下,说道:“想来圣上已经看出了这座钟表的不同之处了,这座钟表比起西洋座钟,之所以完全是咱们中原的风格,是因为它是咱们自己造的。”

    “这不可能。”圣上还没有开口,魏王就坚决否定道。

    西洋座钟的价值谁不知道,试问他们这些人谁不曾打过仿造的主意,但是最后都发现,以本朝工匠的技艺水平根本仿制不了。

    秦王却轻蔑的看了他一眼,说道:“魏王兄若不相信,大可自己验一验。”

    魏王还要说什么时,就听到了圣上的声音:“老三,这钟真是你让人新造的。”

    “千真万确,儿臣不敢欺瞒父皇。”秦王恭敬回道。

    “你用的是哪里的工匠?”圣上自然知道他不会在这件事上作假,于是心生好奇的问道。

    说起来,他也曾经让工部的人拆解过西洋人的技艺,但最后还是一无所获。

    “造钟的工匠出身匠作监。”

    秦王才说完一句,圣上就露出了失望之色。匠作监的技艺水平,他还不知道,哪里能仿造出这座钟表来。

    魏王更是笑话道:“三弟,你该不会是找工匠拆了西洋钟,然后给它换了个新壳子,就假装是自己造的吧?”

    他这话,顿时引来一片认同的目光。

    秦王却不理他,只拱手对圣上说道:“这座钟表,的确是匠作监的工匠打造,但内里的机械配件却是我府上的女官黄芪所设计。

    说罢,手将一张钟表设计图双手奉给了圣上。

    圣上看着图纸,眼里的怀疑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满满的惊喜,“老三,你府上还有这等人才。绘出此图的人到底是谁,朕要重重的赏她。”

    “回父皇的话,此人您也不陌生,就是黄芪。”秦王缓缓说道。

    圣上听了,果然觉得耳熟。但他每天日理万机,心里装的全是国家大事,并不会特意去记一个无关紧要的的小人物。

    好在,他身边的内侍及时提醒道:“秦王府的黄芪女官,种花的手艺冠绝天下。去年为秦王殿下培育了一株“十八学士”,今年为皇后娘娘培育了两株名品牡丹。”

    “原来是她?”圣上面露惊讶之色,看向秦王问道:“此女不止种花手艺了得,竟然还会匠作之事?”

    “回父皇,黄芪并不会工匠的手艺,而是自学了西洋的机械技艺。这座钟表的制作原理就是她用自己所学而设计。”

    这样啊。

    圣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又问道:“老三,既然黄芪懂造钟技艺,那么这样的座钟咱们可能量产?”

    听到这话,无论是刚刚挤兑秦王的魏王,还是选择作壁上观,看热闹的晋王、楚王,都眼神火热了起来。

    量产西洋座钟,这份利益实在庞大的让人无法想象,若是能从中分一杯羹,他们往后可就再也不愁没银子了——

    作者有话说:白天有事,出门了,只能更新一章。明天争取多更。

    第148章 做官

    秦王自然清楚这些兄弟们的无耻, 心里冷笑一声,回道:“父皇,儿臣想请您下旨成立造钟处……”

    黄芪早就将造钟这个项目的利益关系分析的清清楚楚, 从一开始的原材、配件生产, 到最后的组装、售卖, 一座钟表, 中间能衍生出数个产业链, 牵扯范围广泛,利益庞大。

    秦王是绝不允许将其纳入匠作监, 被别人分杯羹的。单独成立一个造钟的机构,是他神思熟虑之后的想法。

    当然,在圣上面前自然不可能实话实说, 他想占尽全部的功劳。他从丰盈国库税收入手,说服陛下, 将钟表产业纳为一个国家的支柱产业。

    “儿臣让人计算过, 成立造钟处,专司这一事,每年朝廷的税收至少能增加五分之一。”秦王保守道。

    五分之一?殿中众人皆倒吸一口气。

    国库现今每年的税收金额大概是2500万石,五分之一就是500万石,折合下来大概是500万两白银。

    这么多钱, 连圣上都心跳加快了一瞬。几乎没有细想多久, 他就点头允准了秦王的请奏。

    “老三,朕想让你兼任造钟处主管, 一年让国库增收五百万,你可敢立下军令状?”

    “儿臣谨遵圣命。”秦王单膝跪地,神色坚定的接了这道旨意。

    魏王几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此事竟然就定下来了, 不禁有些发懵。回过神来,魏王忙与圣上道:“父皇,三弟现今还是户部主事,若是监管造钟处,怕是有些忙不过来吧?”

    “是啊,是啊。”他话音刚落,老二晋王就迫不及待的说道:“造钟处毕竟是新成立的,刚开始肯定千头万续,老三也太辛苦了。”

    “父皇,不如我去给三哥帮忙吧。”楚王也忍不住说道,“您不是一直夸三哥务实能干吗,正好趁此机会儿臣也跟着三哥学一学。”

    圣上听着儿子们你一言我一语,眼底划过一丝意味不明,看着魏王和晋王问道:“你们和老四也一样,也想给老三打下手?”

    魏王:“……”

    晋王:“……”

    两人虽然眼馋造钟处的利益,但还没有楚王那么吃相难看,为了好处连脸都不要了。他们毕竟是长兄,若是给老三打下手,怎么弯的下腰。

    魏王笑着道:“我就不亲自去帮忙了,不过却可以给老三推荐几个人才。”

    “是啊,是啊,我和大哥是一个意思。”晋王附和道。“我手下也有不少匠人,可以送给老三,还有好些算账的好手,也能一并送过去。”

    送工匠,送账房,可真是打的一手摘桃子的好主意。

    秦王垂下眼睑,遮住眼底的讥诮之色,静等圣上的反应。

    “人事的事你们找老三说,朕不管你们兄弟间的这些小事。”圣上现在的意思很明显,哪个儿子能干,他就用哪个,给对方权力,让人放手去干。

    自从听完黄芪的分析,知道圣上意在考察皇子们的品性和能力,秦王就想通了这一点。因此今日才会当着众人的面,将钟表的事说出来,因为他现在完全不害怕有人摘桃子。

    与秦王不同的是,魏王还幻象着圣上会一如既往的偏重他。于是,听到拒绝之语的时候,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其它人也都是一副失落的模样。

    “行了,今日就到这里,都散了吧。”快午时了,圣上没有要留下儿子们吃饭的意思,开始赶人。

    魏王几人骤然知道秦王有了这么一件好差事,都想着尽快与府中幕僚商讨应对之策,于是一个个的都告退了。只有秦王留在了最后。

    “父皇,儿臣想与您商量一番造钟处的人事安排。”

    ……

    黄芪想着,今日秦王一出宫,定会召见幕僚们议事,因此一直在淑石居候着,连永安坊都没有过去。

    直到下午未时,有个前院的小内监来找她,“黄女官,王爷有请。”

    黄芪顿时心里一跳,忙起身跟着他走,路上打探道:“今日王爷都请了那几位先生?”

    “小的出来时,听到高公公打发人去请工部的魏大人,户部的王大人。”小内监透露道。

    如小内监这些下面的人,一般都是不知道主子们在做什么的。但他们也有自己的消息来源,练的就是一手察言观色的好功夫,对于主子们的喜好,那叫观察的一个清楚仔细。

    比如,近来这位黄女官就深得秦王的器重。因此面对黄芪的问话,小内监轻易的告诉了她。

    黄芪心里琢磨着,秦王今日不但传唤了自己,连户部和工部的人也找来了,可见事情已经成了,就是不知道到了哪一步。

    黄芪预期的是造钟的项目交给工部,让魏春林为主要负责人。魏春林是秦王的心腹,让让他负责,就等于让秦王负责。就算中间有人闻到了腥味,凑上来占便宜,但秦王依然能拿到最大的那份好处。

    然而,她没有料到的是,秦王的野心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圣上已经下旨成立造钟处,此处隶属于工部,但由本王独立管辖。”秦王淡声说出了今日在宫中的收获。

    书房里的三人,包括黄芪,脸上纷纷露出意外和惊喜的神色。

    “王爷能争取到设立造钟处,将其从匠作监剥离开来,可见圣上对您信任有加啊。”王陶彰从这件事上最先想到了圣心。

    秦王笑着望了一眼黄芪,说道:“成立造钟处的事,本王一开始也以为需要耗费一番周折,才能让圣上答应,没想到最后会这样顺利。现在看来,圣上的确有考察我们这些儿子的意思。”

    王陶彰眼带佩服之色的望了黄芪一眼,感慨道:“当日我们几人一起商讨的情形,至今我还历历在目,真没有想到黄芪真能一语中的。”

    魏春林此前并未参与会议,并不知道黄芪说了什么,眼中疑色一闪而逝。

    黄芪被夸,心里自得了半会儿,又问起了最关心的事。

    “王爷,这造钟处的人事安排,不知您有什么打算?”

    秦王颔首道:“今日,本王已经与圣上提过了,圣上允许我全权做主。”

    既然人事是秦王全权负责,那之前的承诺是不是能兑现了。黄芪不禁目露期待。

    而秦王也没有让她等太久,很快就说道:“本王总管造钟处,圣上特设“督理钟务”衔,黄芪为郎中,主理技术研发和生产制造事。另外,还有一名员外郎,主理行政事,一名主事,主管文书……”

    黄芪只听到了秦王对自己的任命,再之后的话根本过耳不过心。

    郎中,这可是正经的朝廷命官啊!她黄芪从今日起,终是改天换命成功了。

    黄芪激动的脸颊通红,这一刻她对秦王的感激之情,简直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不提秦王此人私下的德行,但对待下属还是没得说。就算他不提,黄芪也猜得出,想要将女子推上朝堂,会有多么不容易。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而不是将她扣押在秦王府中,只为他的大业出谋划策。

    “王爷对属下如此大恩,属下一定知恩图报,为您鞠躬尽瘁。”黄芪眼眶发热,语带动容的看着秦王说道。

    “这是你应得的。日后好好帮本王做事,就是你的报答了。”秦王正色道。

    “是,属下明白了。”

    黄芪缓了缓澎湃的心绪,认真听起了秦王与魏春林对于其余人员的安排。

    “今日父皇之所以答应的痛快,少不了文昌长公主的支持,员外郎一职将由明珠郡主接任。”秦王说道。

    明珠郡主也要出来任职了?

    黄芪一怔,紧接着又分析起来这般安排的利弊来。

    若明珠郡主来了,造钟处就不止她一个女官,她所承受的外界的压力将会大大减小。

    还有,明珠郡主身后站的可是文昌大长公主,去外面办事,大家都会给两分薄面。有明珠郡主在前面顶着,黄芪就可以专心搞生产,而不用担心后顾之忧。

    以上这些是好处,之后就是坏处。

    明珠郡主出身比黄芪高贵的多,虽然黄芪是五品的郎中,明珠郡主的官职比她低半级,但若是黄芪的手腕太软,很容易被明珠郡主抢了风头,甚至是抢走实权。

    想要一边拉拢了明珠郡主,一边又将她压制在自己下面,这得想个高明的法子才成。

    除了管理人员,秦王也将麻师傅和他的几个徒弟也安排到了造办处,包括麻银。

    不过,现在不是试制的时候,只麻师傅一个大师傅还是有些不够用。

    好在魏春林对此早有准备,“我最近又考察了几位大师傅,什么工种的都有,到时候调去造办处。”

    如此,造办处的人事架子算是基本搭好了,接下来就是钱。这也不难,户部如今可是秦王的天下,自然要照顾一下自己人。

    他让黄芪先列出来一个大概的预算,然后递交给户部。

    秦王本来打算的是,只要黄芪的金额不太离谱,能通融的他也愿意通融,但没想到黄芪递交上来的预算数据让他大吃一惊。

    主要是每一项数据列举太过清楚了,且最后的总金额比他自己预计的少了三分之一。

    秦王忍不住将人再次叫到自己的书房,问道:“就这么点钱,造办处立的起来吗?总共十万两银子,一半还是材料费用。”

    黄芪闻言一怔,心里暗道还有人嫌别人向自己要钱要少了的。

    嘴上却道:“王爷放心,这些数据都是我精心计算过的,绝对没有少要。”

    秦王皱了皱眉,说道:“这样吧,我给你先批十五万,等日后不够了,你可以再和本王提。”

    这么大方?

    黄芪琢磨着多余的银子可以再做点别的什么东西。

    “黄芪,这点投入本王还不放在眼里,但后期的收益,必须达到你给本王的保证,懂吗?”秦王有些不放心的说道。

    秦王给圣上的保证是五百万,而黄芪又给秦王的保证是五百五十万两,只要黄芪能达成目标,秦王就能从中分润至少五十万两银子。

    这可比秦王府的所有产业的收入总和翻一番还多。

    所以十来万两的前期投入,可谓是小成本高营收。

    虽然秦王都这么说了,但黄芪还是没有多要。她有自己的打算。

    她虽然没有搞过科研,但也知道科研经费有多难搞,尤其是一些还没有做出成绩的研究人员。

    现在的她虽然已经做成了钟表这一个项目,但上回她试探秦王想再研发点别的东西,秦王却没有答应,而是让她将所有的心思放在造钟上面。

    原本黄芪还想延缓一下新项目,但没想到秦王又在她的预算上多给了伍万两,这让她再次萌生了研发新东西的念头。

    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得专注好眼前事才成,这可是她和秦王立足的关键。

    此次成立的造钟工坊,比在秦王府的那个大了好几倍。

    不像现代,工厂一般都设在郊区,而造办处的工坊,明珠郡主直接设在了皇都内城,在靠近工部衙门的地方,直接划拉了一百来亩地方。

    第一次去的时候,黄芪都要惊呆了。

    “这里的土地可是寸土寸金,我听魏大人说,这块地方原本是御用监的,你怎么把它搞到手的。”她问与自己同行的明珠郡主。

    “御用监的主事原是我娘的门人,我一开口,她就给我了。”明珠郡主不以为意的说道。

    原来是文昌大长公主的人脉啊。

    黄芪不禁感叹朝中有人好办事。“这么大的地方,只造钟还用不了三分之一,不过以后咱们处还会有别的项目,迟早能用得上。”

    明珠郡主对这些不关心,来造办处做员外郎的时候,她娘就已经说的清清楚楚了,造办处内里的管理全是黄芪一手打理,而对外的交涉事宜,则由她来负责,这也是她所擅长的。

    “你计划就好。我已经联系好了工部的木匠,明日开始建造工坊,大概三个月完工。”她说着接下来的安排。

    黄芪对此并没有异议,只道:“正好,新来的工匠需要一段时间的培训,培训完,工房就建好了,刚好赶得及开工。”

    两人一边商量,一边出了造办处回了签押房。造办处现在还是一片荒地,因此暂时先将签押房设在了工部衙门。

    有魏春林的照顾,他们分到了一个小院子,空间不大,但也算是有了自己的地盘。

    黄芪一回去,就叫了麻银和麻师傅一起商量培训工匠的事。

    麻师傅的意思是按照钟表的配件分类,分别培养匠人。每个匠人只会造一种或者几种配件,如此便能将关键工艺分而划之,掌握在不同的人手里,可以有效减少泄密的可能。

    但黄芪却觉得这样安排,效率太慢了。

    第149章 麻烦事

    三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 工房建造好的时候,黄芪给工匠们的培训也做完了,次日就安排开工了。

    豪不夸张的说, 现在时间就是金钱, 早一天开工, 就能早一日赚到钱。

    秦王对造钟处很重视, 当第一批座钟被造出来的时候, 他亲自过来视察。却没想到,在门口遇到了魏王、晋王、楚王三人。

    “你们怎么来了?”秦王面色淡淡的问道。

    魏王今日的态度十分热情, 丝毫不介意他周身的冷淡,笑道:“这不是听说座钟造成了,我们过来看看。”

    晋王四下打量着, 品评道:“老三,这么大一块场地, 你就建这么两间工房?够用吗?”

    要他说就应该多建几间, 排场搞大一点,多造些好东西,这样才能赚到更多的银子。这样想着,他望向秦王的眼神带着惋惜,只觉秦王是守着一座金山不会用。

    哪知道, 秦王看他就像看傻子一般。这座工坊, 投入多少资金、人力、物料,最后会有多少产值, 都是经过黄芪精准计算的。

    就利润来说,目前的这个规模才是最能利益最大化的。

    不过,这些晋王当然是不懂得,秦王也不准备跟他多说。

    “既然来了, 就进去吧。”秦王将手一让,请两位兄长先进门。

    虽然他们兄弟几个私底下你争我抢,脑仁都快被打出来了,但面上却还需维持一片兄友弟恭的和谐状态。

    比起魏王和晋王两个哥哥,什么也不懂,只是瞎看一通,楚王来之前准备功夫可没少做。

    一进门,他就纠缠着接待他们的黄芪问东问西,其中不乏一些专业的问题。

    这让黄芪对他有些刮目相看,“楚王殿下也懂匠作之事?”

    “只是略懂一些。”楚王嘴上谦虚着,眼底却藏着得意,这些问题可是他这些日子挑灯夜战,与府中的工匠学来的。

    他觉得想干成一件事,首先就得知己知彼。比如这造钟,他专门找人详细了解过,别看西洋钟瞧着很复杂的样子,其实关键工艺就那么几样,若能将这些搞到手,他自己也能造。

    今日,楚王来造钟处可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揣着偷师的目的来的,为了不被秦王发现,他还特地撺掇了魏王和晋王一起来。

    秦王陪着魏王和晋王四下转看的时候,楚王就一个劲儿的缠着黄芪问问题,一是想从她这里打探一些工艺上的事,二是为创造机会,让他的人偷师。

    今儿跟在他身边的人,并不是平日随侍的内侍,而是一个经验老道工匠,是楚王专门从兵部带出来的,此人擅长制造军械,对造钟的技艺也有些了解,是个内行人。

    说起来,楚王也算是准备充分,且能想出这么一招也够不要脸,若是碰上的是一般人,还真说不定让他偷师成功了。

    但谁让他碰上的是黄芪的这个不走寻常路的人呢。

    但凡楚王问出来的问题,黄芪的回答可谓知无不言,甚至连一些独门计算秘法都说了出来,可惜楚王压根听不懂。他转头去看身后的手下,只见他也是一脸的懵逼。

    这个工匠学的是本朝的技艺,压根不了解西洋的那套体系,他连黄芪口中的一些专业名词都听不懂,更何况是理解原理了

    但这在楚王眼中,就觉得他的水平不行。

    废物!

    暗暗骂了一句,他又给手下使了个眼色,然后征求黄芪的意见,“本王对这里很感兴趣,不知可否到处转转?”

    这意思是不想让人跟着?

    黄芪眼神微妙的看了一眼秦王的背影,随即体贴的答应了,“王爷慢慢看,有什么问题叫我就好。”

    随着楚王带人离开,魏王和晋王也都反应了过来,不禁暗骂楚王太精明。

    秦王眼底划过一丝讥诮之色,假装什么也没有看出来,只请两人去隔壁花厅喝茶。

    魏王和晋王反正什么也看不懂,索性就不在这里耗时间了,随着秦王出了工房。

    “老三,第一批钟表的买主可找好了?”魏王端起茶碗呷了一口问道。

    “这一批座钟我不打算卖出去。有好东西,自然要和兄弟们分享,过两天我让人送到你们府上去。”秦王说道。

    魏王和晋王对视一眼,眼底都泛起了一丝惊喜的光芒,“既然三弟这么说了,我们就不客气了。不过,我们也不能白拿你的东西,多少钱,到时告诉你嫂子。”

    “都是一家人,这是我做弟弟的一点心意,两位兄长只管安心收下便是。”秦王推辞道。

    “行,那我们就承了你这份情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哥哥帮忙的,尽管说。”魏王大方的说道。

    作为皇子龙孙,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这西洋座钟虽然稀奇了些,但说到底也就是精巧的个物件。他们真正在意的,是这独一份的排场,是这旁人都够不着的体面。

    三人正说着,楚王从外面进来了。给三个哥哥见了礼,就默不作声的坐在椅子上喝茶,神色蔫哒哒的。

    魏王和晋王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意外。

    魏王沉吟道:“老四,刚才我瞧你看的挺认真,看出什么来了?”

    楚王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道:“两位兄长看出了什么,弟弟就看出了什么。”言外之意,什么也没看着。

    说罢,想想又有些不甘心,问道:“三哥,你这工坊我怎么瞧着和别的不一样啊?那些工匠大半天就只干一样活儿?”

    他心里嘀咕,莫不是他这三哥早防着他,所以才提前安排了这一出。

    想想就觉得晦气,他带着人转看了大半天,鞋底都磨薄了,却什么关键工艺都没有看到,净看匠人们磨铁片了。

    秦王心底冷笑一声,心道黄芪的法子果然凑效,按照她的安排,想要从工房偷师基本不可能。

    于是,他特别坦然的说道:“是有些不一样。造钟处的工匠分工不同,每人只会一种配件的一样工序,所以你才会看到他们在重复工作。”

    楚王一惊,“如此岂不是没有一个匠人知道完整的造钟工艺。”

    秦王点头:“不错,造钟的完整工艺目前只掌握在黄芪一人手中。”就连一开始参与试制的麻师傅,也只知道个大概。

    说罢,就看到楚王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又接着道:“刚才我还和两位王兄说,送你们每人一台座钟,老四,你一会儿也挑一件喜欢的。”

    “……好。”楚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之后,再也没有说话的欲望了。

    而另一边,望着铩羽而归的楚王,黄芪忍不住偷笑。

    明珠郡主从外面回来,正好看到了这一幕,不免问道:“笑什么呢?难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好事?”

    “没有好事,不过有个乐子。”黄芪笑着将刚才楚王等人来参观的事说了。

    明珠郡主听完,鄙夷道:“我这几个表兄中,就楚王做事最不讲究。”

    不讲究的人才可怕呢。楚王是四个皇子中年龄最小的,也是入朝当差最晚的。但就算如此,被陛下安排到兵部之后,楚王也能在最短的时间站稳脚跟,可见是个很有能力和手腕的人。

    这可比只会耍阴私手段的魏王强多了,也难对付多了。

    这般想罢,黄芪又记起了一件事。她对明珠郡主说道:“刚才王爷已经答应魏王几人,一人送一台座钟,一会儿你也搬一件回家吧。”

    明珠郡主却道:“我掏钱买吧,咱们造钟处才起步,各个都免费白拿,什么时候才能赚到钱。”

    给文昌大长公主用的,可不算白拿。

    黄芪解释道:“你带钟表回去,改日请大长公主办场宴会,正好可以将咱们的钟表名声打出去。俗话说,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座钟原本是西洋物件,别人难免瞧不上咱们自己造的,你这也算是帮忙宣传了。”

    上行下效,只要文昌大长公主用了他们工坊的座钟,开口夸一句,如此就会让人觉得本土的钟表并不比西洋来的差。

    明珠郡主闻音知雅,笑道:“原来你打的是这个注意,送给魏王等人座钟,是你和王爷一早商量好的吧?”

    这个还真没有,只能说两人的想法不谋而合吧。

    最终,不止给魏王等人和文昌大长公主送了,连带宫里的人也都没落下。圣上和皇后自然是必不可少的,余下的几位有子女的娘娘,每个人都得了秦王的孝敬。

    最后的结果是,造钟处的钟表声名大噪,十分受人追捧。但凡有些家底的人家,挤破了脑袋都想买一件回家。

    可惜,工坊的产量太低,目前的状态是供不应求。工匠们十天才能生产出五件,但排队买钟的人却已经排到了明年春上。

    不少人都求到了秦王府。秦王,他们不敢麻烦,就托关系找王妃,甚至连两位庶妃那里都有人送礼。

    别人的面子黄芪可以不给,但王妃的面子却不能不顾。

    这日,她刚下差准备回去,就有人带着王妃的手书找到了她。

    “黄大人,小的郑文给您请安了。”一个气质儒雅,仪态斯文的中年男子对着黄芪行礼道。

    姓郑?

    黄芪心里一动,问道:“你是王妃的娘家人?”

    郑文谦恭的说道:“小的主人正是秦王妃的堂叔。”

    还真是。黄芪的神色慎重了些,问他找自己何事。

    郑文先是夸赞了几句黄芪年轻有为,才把话题转到了正题上,“我家老太太过几日六十大寿,我家主人想送一件座钟给老太太祝寿,可惜小的排队去晚了,便想请黄大人通融通融。”说着将王妃的手书双手奉上前来。

    黄芪接过一看,还真是王妃写的。

    不过,老太太过寿,儿子送钟表……她的眼神不禁微妙起来。

    可惜,对面的人根本不明白她的深意,还一个劲儿的追问能不能通融。

    “这样吧,我明日亲自去向王妃回话。”黄芪想起西洋座钟才传进中原不久,本土的人许是还没有意识到“送钟”的谐意,只能明天她亲自去解释了。

    自从上回奉秦王之命,为小郡主送过玉佩,黄芪除了为柳侧妃看诊,几乎不再踏入后宅。这次去见王妃,必须先和秦王说一声才是。

    而当秦王听黄芪说了“送钟”的忌讳之后,一时大为意外,但想想又觉得很有道理。此言的确有歧义,也不吉利。

    “你顾虑的对,你自去与王妃说明吧。”

    黄芪有些意外,秦王答应的这么痛快。她还为上次的事之后,秦王会不喜她和后宅的人接触呢。

    不过,想想也是,上次是王妃算计她,又不是她主动惹事,她没什么好心虚的。

    于是,向秦王告退之后,她就带着小鱼去了内宅。不想这一去,又惹上了一件麻烦事。

    这让她不得不反思,她是不是与王妃天生相克——

    作者有话说:出差中,今天只能更新一章,明天回去,争取多更!

    第150章 阴私

    再次见到黄芪, 王妃没有表现出一丝芥蒂,好似已经忘了上回的事。

    面对黄芪的解释,她不仅认同还客气的说道:“幸好有你提醒, 不然我可是要好心办坏事了。你放心, 郑文那里我去说。”

    黄芪松了口气。她这次过来, 除了说钟表的事, 还意在接受王妃的主动示好。

    是的, 示好。

    王妃算计黄芪的事,别人不知道, 但两人却心知肚明。这次,王妃能主动让娘家人找黄芪办事,就是要缓和两人之间的关系的意思。

    黄芪虽不是以德报怨的人, 但王妃的身份在那里,王妃已经低了头, 若是她再不依不饶, 秦王可不会高兴。

    因此,她必须来这一趟,亲自表明自己愿意和解,把王妃的面子抬起来。

    与王妃又说了几句,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 黄芪就笑道:“既如此, 臣这就告退了。”

    “去吧。以后得空了,多来陪我说说话。”王妃笑着说道。

    但黄芪却决定以后没事尽量不来澄晖院, 虽然王妃脸上笑容不断,但她总觉对方好似带着一副面具似的,根本看不清内里的想法。

    以前跟在柳侧妃身边时,她还能耐下性子应付女人之间的这些小心思, 但自从进了朝堂,她就不爱在这种琐碎上浪费时间了。

    有这些勾心斗角的时间,她还不如多画几张机械图,改进改进钟表的生产效率。

    心思辗转间,她从澄晖院出来,刚走到一处凉亭时,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这人从亭子出来也不看路,直直撞到了黄芪的怀里。

    黄芪下意识的拉了她一把,把人扶起来后,才看清这人竟是慕容庶妃。

    她怎么在这里,还心不在焉的。

    “庶妃,您没事吧?”慕容庶妃的丫鬟从后面追上来,将人扶了过去。

    黄芪便顺势放开了她,后退两步,才要行礼,就听到对面质问的声音,“你怎么在这里?你走路不看路啊,敢撞我?”

    还真是擅长倒打一耙啊!

    黄芪气急反笑,脸上的恭敬之色褪去,冷声说道:“是不是臣撞得庶妃,这里这么多人,想必都看得清清楚楚,可要让他们给您捋捋?”

    慕容庶妃听她敢顶撞自己,先是一怒,随即看到了她身后的随侍,有个小内侍竟是秦王跟前的,权衡再三,到底歇了找麻烦的心思。

    只是依然没有好脸色,她眼神冰凉的盯着黄芪半晌,最后冷哼一声,甩袖离开了。

    见她走远了,小鱼才凑上来说道:“师父,慕容庶妃今儿怎么跟吃错了药似的,生气生的莫名其妙。”

    若是别的时候,小鱼对后宅小主儿这般冒犯,早就被训斥了。但今日,等了半天也没有等来一丝反应。

    事实上,黄芪压根没有听见小鱼说了什么,她缓缓的搓了搓手指,想起刚才搭在慕容庶妃的手腕上,感受到的异样,眼神动了动。

    半晌,才不动声色的道:“走吧。”

    造钟处的第一批钟表已作为赠品送出,十天之后,第二批终于组装完成。等经过全面细致的质量检验后,就可以移动钟铺,上架售卖。

    早前黄芪曾答应过高升,送给他一个专卖的名额,现在便是兑现承诺的时候。

    这天,衙门休沐。黄芪一早去给柳侧妃诊脉,从梧桐院出来后没有回淑石居,而是去前院找高升说专卖钟表的事。

    不想在他的院子里没有找到人,问了个小内监才知道,高升今日随侍在秦王身边。

    黄芪早就让小鱼打听过,今日高升也休息,这才过来的,没想到他竟然在加班。

    有心先回去,等高升忙完再说,但想想钟表的专卖名额已经被人抢的不剩几个了,整个京都她只打算开四家专卖店,若是这一波高升占不上躺,他的店可就要开到通州去了。

    于是,黄芪只好去前院找人。

    不想,去时正赶上秦王在发火,身边伺候的人都跪在院子里吓得瑟瑟发抖。

    黄芪一看这场景,就知道自己来的不是时候,来不及多想就要转身离开,不想早被站在窗户边上的秦王看见了身影。

    她才一只脚踏出院门,就被后面赶来的高升叫住了。

    “黄女官,王爷请您去书房。”

    黄芪不敢违抗命令,只得不情不愿的跟在高升的后面,悄声问道:“出什么事了,王爷怎么生这么大的气?”

    “慕容庶妃有身子了。”高升的声音低不可闻。

    黄芪一怔,面露不解的道:“这不是好事吗?王爷怎么还不高兴?”

    高升摇摇头,说道:“对别人来说是好事。但,慕容庶妃身子羸弱,生育风险太大,王爷怕她出事,一直……,没想到慕容庶妃却不体谅王爷的苦心,反而算计了王爷,私自有了身子。”

    一直怎样?还有,算计?

    黄芪听着一头雾水。然而,当她抬头看见高升的微妙表情时,突然福临心至,一瞬间明白了过来。

    “老高,你是说王爷一直没有碰慕容庶妃?这次是慕容庶妃把王爷那什么了,才有的孩子?”

    “嘘嘘嘘……”高升一下子捂住了黄芪的嘴,眼睛瞪的凶神恶煞,沉声斥道:“你敢说这种话,不要命了?”

    黄芪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吓得生了一脊背冷汗,但又抵不过心里的好奇,在高升放开她之后,又凑上去追问道:“老高,我该不是猜对了吧?”

    高升对她的执着有些无语,微不可查的点头道:“你没猜错。”

    黄芪不禁在心里咋舌,秦王对慕容庶妃这个表妹还真是没话说。可惜慕容庶妃太不懂得珍惜了。

    高升将黄芪带到书房门口,向里面通报了一声,就示意她自个进去。

    “臣给王爷请安。”黄芪一进去书房,就察觉到了里面低压的氛围,眼神并不敢四处乱看,老老实实的行礼。

    “起来吧。”秦王的声线略带着几分低哑。

    黄芪一边站起身,一边暗忖慕容庶妃这件事将秦王气的不轻啊。

    “你刚才在外面磨磨蹭蹭的,和高升说什么呢?”秦王心里有气,黄芪刚好撞到火药口上。

    听他说话的语气生硬,又见他眼带审视,本就心虚的黄芪,瞬间心脏漏跳了一拍。她定了定神,赔笑道:“也没说什么,就随便聊……聊。”

    说罢,见秦王盯着她的表情十分不善,又连忙改口道:“就是有关钟表的事。我之前请高公公帮忙,曾答应给他一个专卖名额。”

    说完,就忐忑的等着秦王的反应。

    按理来说,这些名额如何分配,她是不能私自做主的,必须事先禀报过秦王,征得他的同意才成,不然就是以公徇私。

    但这会儿秦王心里想着别的事,没有心思跟她计较这种小事,审视了半天,见她不像撒谎的模样,也就不再深究了。

    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表妹有身孕了。”

    “啊?啊!”黄芪不明白他为何突然与自己说这件事,面上一片茫然。

    秦王皱了皱眉,接着说道:“你曾经替表妹看过,知道她有喘疾,若是怀孕身子,对她的身体伤害可严重?”

    黄芪听得出秦王这是真心为慕容庶妃担忧,是真的怕她出事。不过,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毕竟关系着王府子嗣,一个不好,容易落得里外不是人。

    黄芪想了想,谨慎的说道:“臣此前是见过慕容庶妃发病,但没有实地为庶妃诊过脉,所以并不知道庶妃的喘疾发展到了何种程度。若只是轻微,只要精心保养,应是问题不大。”

    说罢,等了半晌都没有听到秦王的声音,她大着胆子看了一眼,只见秦王正敛眸沉思着什么,看不出对她的回答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黄芪怕他听出自己言语间的推脱,心里纠结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不知太医是如何说的?还有慕容庶妃有孕的这段时日可有过发病的迹象?”

    “没有,表妹已有一个半月身孕,这些时日身子状态还算平稳。”

    随着秦王的话出口,黄芪脑子里“铛”的一声,好似有根弦被扯断了。

    一个半月?

    半月前,她在后院遇见柳侧妃时,分明已经摸到了喜脉,那时起码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子了。

    可秦王现在却说一个半月。

    黄芪感觉脑子有些乱,里面各种思绪乱蹿,一时无法理清。

    “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秦王转过身子望向黄芪,还要再问什么,就见她的脸色白的鬼一般。

    “臣……臣突然感觉身子不适,想先回去休息。”黄芪嘴唇哆嗦着,好不容易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秦王见她状态实在不好,也无意强留,点头同意道:“罢了,你先回去吧。”

    “臣告退。”

    却没想到,黄芪挪动发软的双腿,刚走到门口,就又被叫住了。

    “等等!”

    “王……王爷可是还有别的事?”她硬着头皮重新转回去,垂下眼眸,尽量遮掩住眼里的惊惧。

    “让宋来送你回去,若实在不舒服,就让人去请太医。”秦王淡淡的叮嘱道。

    原来是说这件事啊!

    “多谢王爷挂念。”黄芪按着狂跳的心脏,再次向秦王行礼告退。这次再不敢耽搁,得到秦王的允许之后,立即三步并作两步出了书房,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前院。

    却没有看到,秦王盯着她那落荒而逃的背影,眼里掠过了几丝狐疑。

    “高升!”沉思半会儿,秦王将高升叫了进来,然后问了和之前一样的问题:“刚才,你和黄芪在外面说什么呢?”

    高升的应变能力可比黄芪好多了,闻言先是面露意外之色,仿佛没想到秦王会这样问。接着似是反应了过来,放松的笑道:“没什么,就是闲聊了几句,之前黄女官答应送奴才一个钟表的专卖名额……”

    两人虽然没有事先对词,但却说出了同一件事。按理,配合得如此完美,应该能打消秦王的怀疑。

    但就像高升了解秦王的诸多习惯一样,秦王也将高升看的透彻。高升面对他的问话,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应对的都太笃定,也太完美了。

    任何事,太完美就显得假。

    所以,秦王下意识的觉得他没有说真话。

    “高升,你跟在本王身边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欺骗本王的下场。本王再问一次,刚才你们在说什么?”

    这……

    高升面上从容的表情一寸寸皲裂,最终经不住秦王的威压,膝盖一软,缓缓跪在了地上。

    “奴才有罪……”

    当高升一字一句的将之前两人的对话说出来的时候,秦王原本的疑心倒是消散了,但随之而来的又是另一种愤怒。

    “非议后宅内眷,本王看你们是活腻了。”

    “王爷息怒,都是奴才多嘴,奴才认罚。”高升被秦王面上的寒意吓得瑟瑟发抖。心里对自己刚才没管住嘴,不由得悔恨交加。又觉得自己此番实在冤枉,谁知一句无心之语,竟然会惹来这样的大祸。

    思及几次被王爷问罪,都是因为黄芪,他忽地得出一个结论:黄芪克他!

    ……

    黄芪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高升出卖了。自从打前院回去,她就显得心事重重,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连小鱼都看出了不对劲。“师父,您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黄芪摇摇头。

    如果她心里猜测的是真的,慕容庶妃有孕一事真的藏了猫腻,这种阴私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知道的多了可没有什么好处。

    怕小鱼看出什么,她转移话题道:“上次,你不是说有人知道穗儿的消息吗,可有找到她的踪迹?”

    小鱼这段日子一直在帮黄芪打听穗儿的行踪,上次回来就是为了汇报打进展。不想,刚好赶上黄芪被王妃算计。

    当时,黄芪心里装着别的事,没有心思深问,只让继续找,现在也不知道进行的如何了。

    “之前我打听到穗儿在她通州的姑姑家落脚,便立即派了人过去找寻,这才知道穗儿姑姑一家已经在一年前搬走了,连带穗儿也不知所踪。”小鱼说道。

    一年前?

    黄芪思索着这个时间点的特殊之处,一年前,柳侧妃刚嫁到王府不久。不过,这和穗儿再次隐匿行踪会有关系吗?

    “还有呢?有没有查到别的什么?”黄芪心里猜测着,口中问道。

    “还真有一件奇怪的事。”小鱼压低声音说道:“我们的人发现打听穗儿除了我们,还有另外两波人。”

    “另外两波?”黄芪意外的看向小鱼,想了想,问道:“知道是什么人吗?具体都在什么时候?”

    “都在咱们的人去之前不久,我们的人也觉得此事不太寻常,所以详细的打探了一番,据说一波人看不出来身份,但另一波却有些像宫中内侍。”小鱼意有所指的说道。

    黄芪愣了一下,很快反应了过来,“王爷的人?”

    小鱼见她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便点头道:“之前王爷不是查到了柳府换亲之事吗?许是想找当年的旧人再行验证。”

    黄芪却觉得有些说不通。秦王只要查一查柳侧妃和二姑娘的年纪,换亲之事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大费周章的去找当年的旧人。

    黄芪找穗儿,是为了查明黄魁之死的真相,秦王是为了什么?

    但若不是秦王,那么出动内侍找穗儿的又是什么人?还有什么人会对一个柳府的逃奴感兴趣呢?

    难道柳府换亲之事被魏王等人知道了,他们想借机兴风作浪?

    黄芪脑子里各种猜测,但最后都觉得有些牵强。她突然有种直觉,窦夫人的身上也许藏着不止换亲这一个秘密。

    “我听说柳府这些日子在发卖下人?”黄芪从沉思中回过神来,问小鱼道。

    小鱼一直在关注柳府的消息,闻言不假思索的说道:“是,柳家父子三人现在都被罢了官,府中下人太多,难免开销不过来,所以准备发卖一些人。还有窦夫人已经被柳老爷关进了家庙,她身边的人多数也要被发卖。”

    说起来秦王也是够狠的,就因为窦夫私自换了定亲的人选,他就不顾身怀六甲的柳侧妃的苦苦哀求,生生断了柳氏一族的仕途根基。

    “这样,你去给柳府打个招呼,画眉和尤妈妈是伺候窦夫人的老人了,看在柳侧妃的面子上,就别动了。”黄芪想了想,说道。

    小鱼点头应承了,又想起了什么,说道:“前几日丹霞过来找您,怕是想为她娘求情,后来听说您在衙门忙着,就回去了。”

    黄芪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语带深意的说道:“过几日,你带点东西去看看画眉,就说柳侧妃担心窦夫人的身子状况,让她把人看紧些,有什么事随时来找你。”

    为了防止柳府那边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放个自己人,也能随时知道消息。

    小鱼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笑道:“明白。”

    “还有一件事。换亲的事,二姑奶奶也该知道真相了。你找个人去提醒一声,不过别把咱们暴露了。”黄芪又吩咐道。

    小鱼却有些不明所以,“二姑奶奶知道此事,那可就热闹了。不过,师父为何突然决定将此事告诉二姑奶奶?”

    当然是为了搅乱浑水,彻底挖出窦夫人身上隐藏的所有秘密。

    不过,这个目的黄芪并没有告诉小鱼,而是转移话题,又问道:“菱歌最近怎么样了?”

    “自从柳侧妃被王爷禁足之后,二姑奶奶就把菱歌赶出去了。”小鱼禀报道。

    菱歌对二姑奶奶的唯一用处就是用来挤兑柳侧妃,但现在根本用不着她亲自动手,柳侧妃就被打落到了尘埃里,菱歌的作用也就消失了。二姑奶奶可不是什么大善人,自然不会留着她吃白饭。

    “你去把菱歌悄悄带回来,暂时先放在水粉作坊里,之后我有用。”黄芪吩咐道。

    菱歌还能有什么用处?

    小鱼心里疑惑着,但还是什么都没有问,按照她的意思去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