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二次解毒
大年初六,第二次拔除毒素的地点在正房左侧的东厢中。
十月落是奇毒,按照鬼医的预估,拔除毒素至少需要三年。每一次发病,长则需要针灸六日,短则三日。故而,赵允翊暂时住进了衡仪府。
昨夜万分难熬,每一次发病之后,赵允翊的身体就像是一件损耗过度的兵器,刀刃上布满缺口,似有一部分的血肉在抵御痛苦时彻底消失,留给他只有笼罩心神的烦躁和憋闷,以及自身即将崩坏的急切,不停催促着他:快!立刻做点什么,发泄心中的痛苦。
否则,你会疯掉的。
每当这个时候,赵允翊会提起屠刀。
这一次,他的刀留在皇宫里,根本没有带出来。
新的一天又远比昨日更煎熬,行针不会让痛苦减轻,还会带来别样的感知:痒至骨髓、热如油煎、肢体麻木……
赵允翊很清楚,第一次行针能够成功,靠的不是这一套针法,而是眼前之人。他自知该忍耐,亦未想到自己如此能忍,还真未伤玉衡卿一丝一毫。
“嗤……”
玩家小姐自医箱中抽出一条黑色丝带,问道:“陛下笑什么?”
赵允翊坐在矮几上,懒洋洋地说:“我在嘲笑自己。”
笑自己心随伊动,却不自知,蠢得可笑。
什么毛病?
玩家小姐怀疑这人是痛得失智了,不由担忧起来,是不是该让芳芹在屋内待命啊?这个想法转瞬便被她抛之脑后,养个护卫不容易,夭折在没必要的地方就浪费人力了。
芳芹难敌赵允翊。
这个资料片里,赵允翊乃武力值的天花板——此事,她上周目业已知晓。
玩家小姐最后什么都没做,从容地递出黑色丝带。
“陛下可以用它蒙住眼睛。”
赵允翊摇头,“不用了。”
“陛下不是怕光吗?”
赵允翊抬眸,解开腰带,身上的衣衫一层层掉落在地上。
“怕,可黑暗中没有玉衡卿。”
玩家小姐满脑袋问号,什么意思?她只能理解为一片黑暗中等待一根根针刺进皮肤之中,更让人紧张难耐。她放下丝带,抽出针,手指刚一触碰近在眼前的胸膛,还没能通过按揉找到穴位,便听到一声性感的喘息。她是经历过情事之人,又素了良久,顿时浮想联翩。
做个人吧!
玩家小姐在心中暗骂自己,你现在是医生,正在给一名受痛苦折磨的病人解毒。人不能……至少不该在这个时候乱来……
玩家小姐心神一正,一寸寸按压肌理,手底下纤浓有度的躯体逐渐变硬。她以为是赵允翊疼得狠了,如昨日一样轻抚他的背脊,柔声道:“陛下忍耐一下,放松一些,否则针扎不进去。”
说着,从荷包里取出一枚果脯,喂到赵允翊的唇边。
这一次,赵允翊主动张嘴,咬住果脯。
一张苍白的面容上,镶嵌着一对煞气四溢的丹凤眼,唇红如血,咀嚼的动作由这么一个艳鬼一样的暴君做出来,散发出惊人的魅力。
玩家小姐此时还未发觉猫腻,怎配得上“SSR品尝者”的称号,她装作没有察觉到赵允翊的引诱,是的……引诱。
为什么呢?
这位暴君一直都是她和温彦的CP粉,怎么突然开始私下联系偶像了??
或许是玩家小姐一直没有别的动作,也没有说话,赵允翊不知她心中所想,一分神身体反而平静下来,放松了几分。回过神来的玩家小姐借着这个机会,迅速把暴君扎成刺猬。
第二次行针,前后可以一起扎,中途不用捻针,只是针留在赵允翊身体内的一段时间里,他得再吃点苦了。
玩家小姐问:“陛下,再来点果脯?”
“唔……”
赵允翊喉咙里溢出一声低鸣,点点鲜血滴落,没入地毯中不见踪迹。犹如一头被困笼中的凶兽,他试图站起来,汗水划过上下滚动的喉结,紧接着,一拳击向柱子。漆柱裂缝,屋舍颤动。
“陛下!不要动。”
玩家小姐按住赵允翊的肩膀,他真的不动了。
这只手柔弱无骨,却又重逾千斤,轻易将凶兽重新按回笼中,任由嘴角不断溢出血,任由痛苦席卷,一动不动,只是用一双已经死去人类的情绪的眸子,紧紧的、死死的、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看着眼前美丽至极的容颜,赵允翊可以继续忍耐。
“还好,针没有移位。”
赵允翊没有反应。
玩家小姐知道自己的“声聊”对赵允翊有效,拿出医箱中的书,徐徐念起来:“隆冬时节,朔风卷地,平洛城笼罩在一片寒雾之中。
城根下一间简陋酒肆,布幡被风扯得噼啪作响,柜上酒坛凝着厚霜。店中灯火昏黄,往来酒客寥寥,皆敛声屏气,偶有啜酒之声,亦轻如蚊蚋,似是皆被这满城寒意在骨子里的压抑所慑。
酒过三巡,座中一老卒,面刻风霜,鬓染秋霜,端着粗瓷酒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半晌方幽幽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几不可闻,却字字清晰,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悸栗:数年前的今日,平洛盐铁转运使温大人全家抄斩,血如雨溅啊……”
这一本是王满仓的大作,他擅长写奇案玄案,乃是古代推理小说界的文豪。蒋金玉一案就故事本身来说,刚好涉及他的专业领域,他改稿的速度是最快的,成品质量很高。
关于刊印哪一位的大作,玩家小姐已有决定:小孩子才做选择,玩家当然是全都要。
推理故事很有趣,但周旭的世俗文学,写实风格也很有趣。李青山也不差,他书中的玩家小姐是下凡拯救世人的神女,内含玄而又玄的命理,整本书因果相衔,环环相扣,颇具佛道理念。
张文礼依旧是才子佳人那一套,搞垮蒋金玉的首要任务只是串联整个故事的核心线索,它的存在更多的还是推动感情戏的发展。
正是大反派蒋金玉的恶行,这才催生了几对CP。官家大小姐X贴身护卫,纯情得让人心肝乱颤,初恋最是动人;假温小姐X天之骄子,强取豪夺,恨海情天;绝世美人X暴君天子……这一对写得比较简略,但作者暗戳戳磕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
很不错,时代到底是不同了。
科技的发展让玩家竟能在游戏里看自己的同人小说,怎么不算是无限套娃呢?
玩家小姐逐字逐句念诵,一炷香很快烧尽。她放下书,说道:“陛下,我要放血了。”
说着,她取出一把手术刀,在赵允翊的中指指尖划开一条口子。
十指连心,常人受这么一下,怎么也得叫上一两声疼。可赵允翊毫无反应,这种程度的疼痛,对他说来就像是被蚂蚁爬过,不痛不痒。
几滴污血从伤口中流出来,滴进瓷瓶中。
毒血得交给鬼医做研究,加快解毒的进度。
玩家小姐将瓷瓶放好,弯腰取针。
赵允翊站起来,害她差点手抖。
“陛下,小心移针。”
周围由明变暗,玩家小姐抬起头,见赵允翊像一座正在爆发的火山,朝她倾倒。炙热的岩浆咕噜噜冒着泡,似乎随时会喷涌而出。
玩家小姐的手撑在赵允翊的胸口上,讶异地发现,掌中的皮肉正在无规律的抽搐着,时慢时快。
这是身体承受能力已经到达极致,神经紊乱的表现。
真是无比刚强的意志,承受着如此大的痛苦,还能保持一丝清明。
如她所料,赵允翊很难受。比起痛苦更无法忍耐的是烦躁和憋闷,叫嚷一夜的破坏欲触底反弹,催促他将一切所见之物摧毁,可他一直看着面前的人,杀古欠涌出,变成情古欠。
赵允翊缓慢靠近玩家小姐,直到眉眼相触,呼吸交缠。
这时,赵允翊不动了。
萧宥的前车之鉴告诉他,对待女子不能像行军打仗一样,强取豪夺,也不能像做皇帝一样,肆无忌惮。
尊重二字,是一段感情的基础。
“嘭”一声响,房门被踹开。一道许久不见的身影闯进来,正是温彦。温家翻案之后,他便暂离上京,到平洛处理温家的事情,如重修祖宅、立衣冠冢等等,今日方才回到上京。一进城,他先到衡仪府拜见小姐,却从芳芹口中知晓,屋中正行解毒之事。
旁人对赵允翊毒发之事一知半解,只因赵允翊几乎从不曾把自己脆弱的一面,暴露在任何人面前。
温彦不是例外,但他毕竟是金章军的军师,偶然的情况下,撞见过赵允翊毒发的模样。
那时的赵允翊不是人身,而是恶鬼。
温彦怕小姐受伤,这才闯进来,却看到如此暧昧的一幕。
“小姐……”
玩家小姐刚想转过头,便被一只探过来的手搂着向前,唇齿相触时,她的嘴唇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玩家小姐:“……”
属狗的吗?
温彦攥着串珠的手骤然收紧,不堪重负手串断裂,珠子掉落一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
半个时辰后,赵允翊走出厢房。他此时衣衫整齐,依旧是一副懒散的模样,可紧绷的下颌暴露了他的不平静。
面对温彦,赵允翊远没有面对旁人的松弛。
温彦早已做好心理建设,他与小姐一个仆、一个是主,主子的喜好他不干涉。可他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君王的下属,看着这位君王一步步向自己走来,从不是一个刻薄之人的温彦,出声质问道:“陛下曾对我说,世间安得两全法,可负如来不负卿。”
虚空中仿佛有一只手,蔑笑着扇了赵允翊一巴掌。
赵允翊面颊微微抽搐,正色道:“我对江玉姝有意,愿奋力一试,求一个情投意合,岁岁年年。”
温彦一噎,并不奇怪短短时间内帝王竟改章易弦,自家小姐可得郎君相逐本是常事,以帝王的秉性,一旦知晓自己的心意,更不会坐以待毙。这是一个永远活在当下,明天不一定会到来的人。他心中默念一声“阿弥陀佛”,出口的却是一声冷哼。
“‘忘本’二字,陛下可知道怎么写?”
赵允翊点头:“知道,不仅会写,还正在做。”
温彦:“……”
作者有话说:
树不要皮,必死无疑。
人不要脸……
温彦,一款很造孽的佛子,总能撞见玩家小姐的风流韵事。
第162章两个妹控
一大早,街头洒扫正在干活,忽听得一声“嘎吱”的响动。抬头一看,衡仪府大门打开,一名青年男子领着壮汉仆从走出来。
洒扫者需得抬起头,才能看清壮汉的相貌。
这是一个壮却绝不会让人感到害怕的仆从,仆从满脸憨相,纯粹如小童,必定是个傻的。
青年男子浑身书卷气,年纪轻轻却像个老学究。
洒扫者听到门房称呼这位为“大少爷”。
出门的正是江家大少爷,江景行。他出门习惯步行,可以锻炼身体。二人脚程都不慢,很快来到目的地奇珍阁。
奇珍阁是上京最大的一间多宝铺子,店铺所在之处楼高四层,陈列之物有巧夺天工的珠宝、大熙九大行省的名产、北蛮的皮料和东蛮的上等珍珠。堪称沟通南北,无货不卖,号称只要买家想要,奇珍阁就一定能满足。
江景行前不久从钱沅沅的口中知道这处地方,便生出前来一逛的心思。
上元佳节将至,他送妹妹的礼物还没备好。
九岁的江景行答应过妹妹要连中三元,正在完成承诺。他更是一直记得,呦呦说过“我的哥哥至少得像个哥哥”。
江景行的心中,张康阿哥最符合“哥哥”的形象。
原因无他,张康阿哥是呦呦亲口承认的兄长。
江景行不知道怎么做一个好哥哥,于是他回忆张康阿哥的言行,罗列出《好哥哥守则》,其中一条为:牢记节日,给妹妹准备礼物。
时辰尚早,奇珍阁门上却挂着“客满”的木牌,门口还站着两名护卫。江景行一看便知,这是有贵客包场,他走上前询问道:“小郎,何时可以进店?”
上京比嘉陵更雅,高档店铺的伙计被称为“小郎”,称呼接待女客的导购倒是与嘉陵一般无二,还是“女使”。
那伙计见江景行虽没有呼奴唤婢,但也是衣着不凡,加上周身文气赫赫,自不敢怠慢。走出店铺,说道:“客人新年好!您要是不着急,不如到旁边的茶楼稍坐。那儿新来了一位说书先生,昨日讲了一则《金玉案》……”他压低声音道:“金玉是蒋相的字,故事特别精彩。一整日里,听客的叫好声不断。您这会儿过去,正好能赶上今日开嗓。”
江景行朝伙计手指的方向看去,说是旁边,其实是对面。因为这条街上,只有奇珍阁一家店。
对面的茶楼名为“闲坐”,这会儿楼上已经有不少人了。
江景行对自家人近日在做事情知道三四分,伙计的安利正好瘙到他的痒处。
江景行同意了。
伙计见状,领着他走进“闲坐”。
这儿有奇珍阁的包厢,江景行坐下之后,茶点和茶水很快送上来。伙计道:“一会儿可以进店,小人立刻来请客人。”
伙计离开不久,一名蓄着山羊胡的说书人走到茶楼中间的戏台上。他穿着一袭素色长袍,声音清亮,说出一段开场白之后,便声情并茂地讲起《金玉案》。
“……”
“老卒叹息声刚落,旁边的空座忽然被一位风仪不俗的老者占据。此人蓄着和我一样的胡须……”
说书人说着,摸了摸自己保养得宜的山羊胡,引得下方一阵哄笑。
“老卒见此人衣着倒不多么华丽,难得的是有一身浩然正气,目光清正有神。还没与他搭上话,老卒已对此人心生好感,自不在意他未曾先言相告就犹自落座的无礼行为。”
“我姓陆,刚才听到先生提起平洛盐铁要案,不知可否一叙。”
“老卒道:小人姓吕,大人叫我一声吕叟便是,可当不起一句‘先生’。那是对文人老爷们的称呼,我斗大的字不认识一个,我给称您为先生才对。”
江景行听得入神,他知道陆姓老者就是陆公,也知道当初呦呦查案时,陆公一直陪伴在她的左右。
江景行有一种预感,呦呦要出场了。
果然,说书人借吕叟之口,说明盐铁的利润和紧要之处,将数年前的一场盐铁倒卖、通敌叛国案徐徐道来,引出办案蒋湘、被办的温家,以及陆公为保友人的遗孤愿放弃高官厚禄之事。
听众们发出一阵阵“彩”声。
高尚的品行总是值得喝彩的。
说书人不等听众们平复情绪,继续道:“吕叟刚说完,忽然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这儿是酒肆,有闷头饮酒之人,但也绝不缺乏猜拳博戏,呼朋唤友的声音。这会儿,他耳边却只有大雪的簌簌之声,太安静了。”
“吕叟抬头一看,只见酒肆内人人如痴如醉,喝酒的酒洒一身尚不自知,吃肉的咀嚼着骨头津津有味,沽酒的娘子手中不见酒器,唯有酒缸里冒着咕噜噜的气泡。这是怎么了?他也转头看过去。”
“门外大雪纷纷,一道素影撑一柄月白油纸伞,站在门口。落雪敲在伞面,淅淅沥沥。未见其容,风姿已是美极。”
“陆先生道:这是我的养女。”
接下来,说书人用一段冗长的话语描述“陆小姐”的美貌。
江景行:万般赘述,尚不及呦呦千分之一。
这时,奇珍阁的伙计敲响包厢的门,江景行随他一起进店。
店中只有他一人,女使过来询问:“客官想买什么?”
江景行一进店就被奇珍阁的阵列镇住,知道自己就算是把一整日的时光都花在此处,恐怕看不尽所有的货物,他道:“我想给家中的妹妹买一件礼物。”
女使引他走上二楼。
江景行并不知道,自己的身形和样貌完全暴露在三楼的威远侯眼中。
一名仆从走到威远侯的身边,对他耳语几句。
“哦,原来是玉衡卿的兄长。既是同僚的亲眷……遇见了,应该见一面……”
威远侯喃喃自语一句,接着便起身下楼。
楼下,江景行还在认真地挑选着货品,有喜已经上前一步,将毫无所觉的主子护到身后。铁塔一样的身躯把威远侯遮挡得严严实实,纯稚的眼眸中闪过一抹警惕的神色。
“你是谁?”
威远侯看着有喜,目光中荡起激赏之色,不自觉上前两步。
“好体格,真是个天生行军打仗的料子。你在战场上,绝对是一员猛将,你愿不愿意参军……”
“这位先生,”江景行打断威远侯的话,正色说道:“俗话说,情过则伪,言过则虚。你出言拐走他人之前,是否应该自报其名。”
威远侯板起脸,周围的人纷纷跪下。
一股沉重的压力正面冲击江景行,可他在周身煞气的赵允翊面前都没有失态,面对威远侯不说是面不改色,但绝不至于唯唯诺诺。他目光沉静,坦然与威远侯对视。
“本官黄擎。”
威远侯哈哈大笑,收了周身的威势,心里赞道:不愧是玉衡卿的兄长,有这样一个妹妹,做兄长的必不是凡俗之辈。
江景行道:“小子拜见威远侯,小子告退。”
威远侯:“……”
“你等等!”
江景行进京之前,早已被亲爹絮絮叨叨灌输过上京不能惹的一二三四人,不过全家都觉得:你和我们说这些是没用的。
江砚心知肚明,全家在外面可劲地惹祸,也绝对比不上女儿随便一闹弄出的动静大。
可他敢叮嘱女儿吗?
那必是不敢的。
江景行站住脚,回身看向威远侯。
威远侯被他警惕的表情弄得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进而失笑:“我难道还能直接从你手上抢人吗?老夫不打诳语,你身边的仆从很适合从军。你要是肯相让,我必不薄待他。他一进新军营,便能领一个百夫长的职位。”
江景行道:“我听说,侯爷已经多年没有上过战场。营中有没有猛将,对您来说重要吗?”
威远侯愣住了。
“你这小子真敢说啊……”
江景行对威远侯行了一礼,却没有收回自己的话。
威远侯摆摆手,撵人。
“看在你我秉性相似的份上,不和你计较。去吧!”
江景行离开奇珍阁的时候,正好遇见几个从茶楼走下来的客人。
奇珍阁地理位置不凡,闲坐茶楼的消费者自然需要足够的购买力——这儿的茶可不便宜。
这是几个阔绰的富家少爷,一人不断赞道“彩彩彩”,对好友们道:“一会儿回来接着听。”
说书人靠的是嗓子,每讲一段都需要休息。一般是一炷香时间,然后才讲下一段。
另一人道:“今儿实在来不及了!咱们还有宴要赴。”
这人急得跳脚:“你就不想知道后事如何吗?”
另一人道:“还能如何?温家沉冤得雪——蒋贼已经伏诛,这事你忘了?”
话虽如此,他其实也想知道后续。
另外几个朋友都说:“要不然,今儿就不去赴宴……”
拖着他们离开的青年道:“好不容易组的一个相看的局,要是敢失约,小心我娘打断你们的腿。”
几人缩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这时,沿街传来叫卖的声音,喊道:“新话本——”
“《金玉案》《神女传》《雪冤录》《红妆记》……”
这是一个孩童,上京城孩童出门叫卖补贴家用是常事,卖什么全看能拿到什么货,货好不好卖。一般,多是卖些零嘴。
这个孩子见到几名青年,连忙上前询问:“几位公子要不要买一册话本?”
几人得知孩童卖的《金玉案》正是楼上说书人的蓝本,纷纷慷慨解囊,不仅买了《金玉案》,还买了其余五册。
江景行回到家中,将偶遇威远侯之事告诉妹妹。
太巧了!
他怕其中有内情。
“的确很巧,但也不算太巧。”
玩家小姐笑道:“奇珍阁是威远侯的产业,这事知道的人很多……最初,威远侯派人寻找珍宝,只是为了讨妹妹开心。随着他的功劳越来越大,汇集到他手上的珍宝自是数不胜数,为了清空手中囤积的货物,便有了奇珍阁。”
NPC们知晓的版本是这一个,论坛上的版本与之有一些微末的差别。
威远侯并没有派人寻找珍宝,他心疼妹妹只能待在上京,故而每每出征,都会给妹妹带回当地之物。或是一花一草,或是一木一石。
知晓他这个习惯的奉承者们,每每送上本地的奇珍。
其实,太后并不多么喜欢奇珍……故而,就有了奇珍阁。
先帝娶了威远侯的妹妹,让她如奇珍阁一样,扎根在皇家的土壤中,才能茂密的生长。
青年威远侯征伐的脚步走遍大熙,赵氏王朝的江山稳固,有他的一份功劳。
这么一位百战百胜的将军,手里有兵,竟然在邕州叛乱时龟缩不出。
他依旧是一个将军,没有被岁月磨平棱角。
可只要上京有太后一日,他永远也不会离开上京城一步。
威远侯是全体玩家公认的《模拟人生》妹控。
威远侯所谓的秉性相似,是指江景行也是妹控。
江景行听完,放下心来。他看着正在用逗猫棒耍猫的妹妹,问道:“呦呦,你今天心情似乎很好。”
玩家小姐点头,又一次露出笑容。
随着话本和说书人的输出,声望不断上涨。
这难道不值得她高兴吗?
“过年好事多,”玩家小姐难得关心起江景行:“你过年没有应酬吗?”
江景行道:“春闱近在眼前,我不想因应酬而浪费温书的时间,能推的宴请都推了。唯有上元诗会,必得参加不可。”
上元节,正月十五。
灯节,食元宵。
作为古代第一狂欢节,热闹不是从夜晚开始的,白日的各种聚会分门别类,类型极多。可能让江景行非参加不可的,唯有半官方性质的“全国会试举子在京交流大会”,简称上元诗会。
玩家小姐道:“可以带家属吗?”
江景行眼睛一亮,“可以的。”
呦呦都多久不跟他一起玩了。
江景行此刻的惊喜比连中两元更甚。
玩家小姐心想,距离十五还有好几天,赵允翊解毒的第一次尝试想必也已告一段落……这位暴君不知怎么看出她是吃肉的,便诱之以荤。
玩家小姐颇难抵挡,却不打算吃掉送上门来的肉。
免费的能是什么好东西吗?
以暴君的强硬,她要是把持不住,以后休想再拥抱一片森林。
做任务吧!堂堂玩家怎能被男色腐蚀,她道:“十五那日,我同你一起去。”
作者有话说:
周末快乐~
第163章扬名之事
正月十五,上元节。
玩家小姐和江景行一起在家中吃过胖乎乎的元宵,便乘车前往“诗庐”。
诗庐是举行“上元诗会”之地,庐在玩家小姐的认知里是简陋小屋的统称,一般以草坯、土坯为主要结构,但“诗庐”却绝不简陋,与舍名形成鲜明的对比。
不多时,马车停下来,一座朱红漆扉,铜环兽首,门楣悬“诗庐”的鎏金匾额赫然出现在玩家小姐眼前,江景行扶玩家小姐下车,对所见有些诧异,却没有表露出来。
与他相反,玩家小姐毫不吃惊。
诗庐的奢豪才现冰山一角——这儿毕竟是上京城,文人聚集之地怎会简陋,不过是制造反差罢了。
上周目,玩家小姐来过这里。
前夫哥同样是在上元佳节受到邀请,和上一次一样,玩家小姐这次也是以家眷的身份前来。
诗庐无人迎客,只有仆从在门口查验请柬。
玩家小姐现身,周围响起一片抽气声。
江景行收回递出去的请柬,只因仆从已不晓得要验明身份,如同八音盒上的跳舞小人,跟随着玩家小姐的步伐徐徐转动,从面向门外,变成面向门内。直至玩家小姐的身影消失,依旧回不过神来。
进门之后,江景行本想拉一个人问路,但见到他们的人个个化身石像。
江景行:“……”
玩家小姐回忆片刻,指着左边道:“往这边走。”
江景行早猜到呦呦参加诗会一定有自己的目的,发现她认识路也不觉得惊奇。
为一路见到之人送上一份白日的幻梦之后,玩家小姐站在月洞门前,抬头看着“凝光雅院”四个字,迈步走进去。
院中开阔,中央设一座三尺高的白玉诗台,台面上摆着十张长案,案上置着狼毫、徽墨、澄心堂纸。
今日诗会的胜者才能登上此台,按名次列坐。
诗台下方已是学子会聚,不少人在两侧的客座坐定,成团相聚,但也有在各个小团体里中穿行之人。
玩家小姐放眼望去,大多数都是R,仅有两名SR。
其中一名SR走到一名缩肩埋头的少年身边,抽走少年正在看的书,合上书页,念道:“神女传……”
江景行轻“咦”了一声,说道:“这少年我认识……不,我见过他。”
这少年分明就是“闲坐”门口,对说书人讲的《金玉案》恋恋不舍的几人之一。几位友人之中,唯有他对听故事最为沉迷,眼见听不到后续,甚至急得跳脚。
“没想到,他竟然是同科的举子。”
“那可不一定,”玩家小姐道:“上元诗会广邀举子,但来的并非只有今科的举子。京中官学生员,世族子弟和大儒名家在诗庐本就出入自由,不受限制。”
京中至少有一半的名篇佳作、绝句好词出自诗庐,这儿本就是上京顶级的文人聚会中心,若想一展才华,大大扬名,选这里做登台表演之地,乃是上上首选。
前夫哥第一次在上京闯出才名,便是在此处。
黄老孺人也和玩家小姐说起过这里,她和同好的聚会,基本都在此处。
“我猜,这少年是太学的学生。”
玩家小姐不会猜错,因为这名等级为SR的少年头上明晃晃顶着三个词条——【小说弟?博览杂书】【太学学子】【考试型选手】。
至于太学的学生会不会同是举子,那就不一定了。
太学少年跳起来,试图拿回自己的书。
“艾璞,你好无礼,把书还给我。”
场中唯二的两名SR之一,青年艾璞踩着桌案,他仗着本就比太学学生年纪长、身量足,一只手高举话本,不让太学少年够着。
二人闹出的动静太大,引得所有人都朝这边看过来。
艾璞受到瞩目,气焰更甚。只见他轻蔑地往下一瞥,说道:“我等读书人应该沉潜典籍,以明圣贤之道,除经史子集之外,都是杂书。这等街头小巷流传的话本,甚至连‘书籍’二字都够不上,乃是让人移情易性的恶物。宇礼,你怎么还是不求上进?在诗会读闲书,耽于玩乐,不知所谓。”
小说弟是这样的,哪怕大考前夕也要翻几页小说压压惊。
宇礼辩驳道:“《神女传》清丽隽永,不事浮华,以笔融情,以字构境。《断肠役》一节,写尽民生艰难,蒋党无德。冲锋陷阵存活下来的老熙兵,却沦落到需要用军中习得的斥候手段养活年幼的孙子,垂垂老矣,却还需以命相搏。在我看来,未必就不能成为当代经典。”
“哈,经典?矫饰虚妄之作,也配称为‘经典’。”
艾璞冷嘲一声,说道:“《神女传》与近日盛行的杂书一样,都是曲解事实、妄加臆测的祸乱之由,满纸荒唐言,字字非正理,易惑本心,使人沉迷。宇礼,你别急着反驳我,我只问你‘笑惊瑶台鹤,颦凝阆苑春’、‘芳姿本是天宫物,偶逐清风下紫宸’、‘轻蹙峨眉带月痕,素衣漫卷逐芳尘,翩然恍若驭云人’是不是出自这些杂书?哪有正经书籍,会通篇堆叠赞美女子容貌的辞藻?”
宇礼想说,怎么没有?流传千古的名篇不乏赞美女子的言语。可他也知道,话本与时人作文章不同,具备极强的故事性。这等对故事中女主角疯狂堆砌的描写,绝非增加高光的行为,反而是六本话本相通的一大痛点,也是最大的痛点。
他自己读话本的时候,每每看到冗长赘述的赞美的词句,都忍不住微微蹙眉。
他不知道,这叫作“出戏”。
宇礼心里认可这一大大缺点,根本说不出辩驳的话语。
玩家小姐见宇礼面露尴尬之色,忍不住微微摇头。她拉住想要闯进去的江景行,说道:“最了解你的,永远是你的黑子。艾璞对话本中的词句倒背如流,想来《神女传》没翻过百遍,也从头到尾看过数回了。”
江景行:“……”
好有道理。
换个角度,你就能发现这个世界荒诞又奇妙。
艾璞三言两语压制了宇礼,不由洋洋得意。昂首挺胸,意气风发地道:“这等霍乱风俗之物,不过是看到奸相一案占着风口,引得热议,便抓住世人趋时逐新的心理,以曲折的情节,跌宕起伏的故事来博人眼球。依我看,书中的故事全不是真的,就如赞美之词堆砌而成的主人翁一般,既然世间没有,正合通篇的核心——这些杂书该编造二字命名。”
艾璞站得高,见众人露出思索神色,再添一把火。
“依我看,这些杂书如此流行,并不是世人愚昧,而是有人在幕后控制风向。通篇堆砌溢美之词,不过是有人想要掩盖自身有违纲常的言行,但凡脑子清楚一些的就该知道:女子及笄之年,不过刚明事理,何谈匡扶社稷,斗败奸人,不过是吹嘘罢了!《尚书》有云,‘牝鸡之晨,惟家之索’,商纣因唯妇言是用而失天下,我等当引以为鉴。”
“好一番高谈阔论——”
轻灵悦耳的声音引得在场众人脑中嗡地一声轻响,连一直充当背景板的琴师和乐者都停止奏乐,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他们看到,九重天上的神女现世,玉足踏在人间的地界上。一时间,竟有一种一尘不染的青砖玷污仙人的紧张,心中激动不已,身躯还在原地,灵魂已化作一个更小的自己,就藏在心脏的位置,便随着“咚咚咚”犹如擂鼓的巨响,发出一声赛过一声的尖叫。
玩家小姐自然不会被无声的尖叫吵到耳朵,她早已预料到,世间不缺如艾璞一般,怀揣着拨乱反正的想法之人。
该资料片中,往前数,没有女帝执政的朝代,几千年来都是男子当家作主。
赵允翊做皇帝之后,如此胡乱,都不见有人念一声太后的好。
这十多年以来,太后可是一直兢兢业业,从未有一日懈怠政务,更何况是忽然冒出来的一个她。
满朝文武见过她,骂不出口,可天下没见过她的数不胜数,背着她不晓得骂得有多难听。
这不就有人骂她牝鸡司晨,没有指名道姓,不过是畏惧她的权势,律法也不允许身份低的人在集会的时候辱骂当朝玉衡卿。
对于男女性别对立的辱骂,她不认。不过,有意控制风向的一骂,倒也没有骂错。
玩家小姐大肆推行六册话本,扬名之心昭然若揭,总不能指望旁人都是傻子,看不穿她的计谋。
这种行为,肯定有人会喷的。
为了不让有心人从多方面突破,在各个角度找喷点,她特地制造出一个最大的“喷点”……
“背后骂人算什么好汉,”玩家小姐走到院中,淡淡道:“有什么劝诫的话语,艾学子不如当着我的面说一说。”
“你……你……您您……”
艾璞差点踩空,从长案上摔下来。他虽因被玩家小姐点名而恢复微末的语言功能,脑子里却灌满浆糊,难以思考。
芳芹道:“好叫学子知晓,这位是玉衡卿。”
他真该死。
竟然敢骂神女。
艾璞滑下长案,深深一揖道:“学生艾璞,拜见玉衡卿。”
作者有话说:
没见到玩家小姐前,艾璞:子不语怪力乱神,人间哪来的神女。
见到玩家小姐后,一秒重建世界观。
今天本来想双更的,但要出门吃火锅。咳咳咳,明天双更。
第164章投敌之人
一阵风吹过,早樱的花瓣缤纷飘落,如一场梦幻的雨,迎来神女相顾。
淡白偏粉的早樱是上京的京花,在很多地方都有栽种。凝光雅院之名,也和早樱有关。
艾璞直起腰,又一次愣住。
芳姿本是天宫物,偶逐清风下紫宸。
这诗竟然半分无误……清风送来的不是早樱漫天,而是神女。这纷飞的花瓣乃是人间迎来神女的庆贺,天地同贺,受贺者似凝天地清灵、聚日月辉光,非人间俗艳的文字所能描摹,唯余凛然高洁,自带不可侵犯的神性。
艾璞痴痴然心神震动,再一次深深下拜。
“学生艾璞……拜见神女。”
他的声音如同打破寂静的咒语,学子们回过神来,虽然没有一个人能收住脸上的惊艳之色,但勉强知道该做什么。
学子们纷纷对玩家小姐见礼,口称:“拜见神女。”
玩家小姐:“……”
玩家小姐今天特意做神女出装,特制款?霓裳羽衣,重工好料,出自钱氏商行最厉害的裁缝之手,突出一个仙气飘飘,清贵高洁。
早上吃元宵的时候,江家人差点把滚圆的糯米球球喂进自己眼睛里,伺候的下人更是频频出现错漏。他们已经是对玩家小姐的抵抗力最强的一拨人了,尚且如此,更别提受到美颜暴击的学子们。
玩家小姐素来善用美貌,美貌的效果又往往比她预想的更好。
玩家小姐没看其他人一眼,只虚扶了SR宇礼一把,问道:“你是今科的举子吗?”
宇礼近距离看着神颜,人差一点傻了。猛地深吸几口气,才没有失态,他道:“小子是太学的学生,今科下场未中,只得了副贡二十一名。”
副贡即副榜贡生,秋闱除正榜举人外,另设副榜,录取乡试中成绩优异但未入正榜的考生。
玩家小姐问:“你多少岁?”
宇礼问什么答什么,“学生十四岁。”
玩家小姐笑道:“不错,十四岁已经是秀才,未来可期。”
宇礼闻言,激动得脸都红了。
玩家小姐对他另眼相待,为的是表达一个态度:这个NPC说的话,本玩家小姐很赞同。现在的她已经无需见着一个SR就想方设法与对方结一段善缘,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玩家,已是SR们争相追捧的对象。
一时半会,这些学子恐怕难以回过神来,玩家小姐看向江景行。
江景行道:“我留在这儿。”
一个没有半分实绩,还未入仕的学子,竟敢质疑呦呦的功绩是吹嘘而来。
他今日不舌战群儒,分辨出子丑寅卯,难以甘休。
玩家小姐点点头,绕过白玉诗台朝后方走去。
艾璞见那道身影远去,心中泛起巨大的恐慌,他小跑几步追上去,连连告罪:“学生大放厥词,请神女勿怪。”他此刻满心都是懊悔,害怕被佳人厌恶,自辩道:“我只是没想到……”世间有您这般的人……这话不合适说出来,艾璞结结巴巴道:“可见是我大大的谬误,那些杂书……不不,那些大作并非堆砌溢美之词,分明无一词有误……”
玩家小姐唇角微微勾起,却没有停留,飘然离去。
芳芹将艾璞拦下来,艾璞仰起头捕捉玩家小姐的背影,伸手朝自己脸上打去,啪一声响。玉衡卿的年龄的确不大,比他尚小几岁。他不认为自己之前的论述有错,可那会他没见过神女,不晓得世间有神女存在。人力不及之事,神迹可至。
艾璞提高声音,说道:“大作宣扬您的名,赞同的辞藻是书中最经典的部分。有您在人间行走,匡扶朝政,大熙的国祚必能延绵万年。”
玩家小姐没忍住,回头看去,有芳芹挡着,她看不见艾璞的神情,却能从对方激动的语气中,想象出艾璞此刻的模样,必然是兴奋的、狂热的、疯狂的。
对方头顶三寸处,挂着三个词条【嫉贤妒能】【虚假的士人】【隐藏的崇神者(深柜)】。
难怪对《神女传》如此熟悉,恐怕只要是神仙传记,艾璞都会读吧。虽然走仕途,但他有一个神像梦。
这算什么,中二病也要跻身朝堂??
艾璞机敏的、感知敏锐的察觉到玩家小姐的注视,他偏过头,用灼热的目光看着玩家小姐,二人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艾璞头顶的词条如同水墨被水稀释一般,缓缓虚化,很快凝结成新的文字——
【神女信徒】【神女信徒】【神女信徒】
玩家小姐怀疑系统坏掉了,于是把游戏面板唤出来,扒拉了几下。
游戏没有BUG,一切正常。
白玉诗台后面是回廊,回廊两侧的廊柱上挂满诗笺。风一吹,诗笺轻扬。
刺啦——
一身玄色的赵允翊随手扯下一把诗笺,丢进荷花池中。
池中没有真正的荷花,但此池名为荷池,为应景却也铺设了数十盏荷花灯。
见玩家小姐看向自己,赵允翊又扯下一把诗笺,说道:“一直晃来晃去,让人心烦。”
玩家小姐:“……”
你说的到底是人还是诗笺?
玩家小姐问:“陛下怎么在这?”
自上回的一吻之后,玩家小姐一直采用三不原则应对皇帝,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送上门的要吃,但她是被迫的,微笑。
赵允翊一头墨发披散,比身上华光粼粼的外衣更黑更亮,除建模之外,奇毒的存在也是他气质充满矛盾的原因之一,强大与脆弱在他身上,既矛盾又统一。
玩家小姐怀疑他是从棺材里爬起来,就直接过来堵人了。
一副没有睡着却能利索杀人的劲儿,展露无遗。
赵允翊眉梢一挑道:“我来瞧瞧,是什么勾走了玉衡卿。”
玩家小姐问:“结果如何?”
一股男鬼味儿。
赵允翊道:“这个无理取闹的世界,显然比我有趣。”
玩家小姐决定不再搭理他,吃肉很有趣但谈恋爱太浪费时间。她拿回主动权,问道:“我还有事要办,陛下是和我一起,还是我二人就此分开。”
说完,往回廊深处走去。
赵允翊……赵允翊沉默着跟上她,快要到达后院的时候,才再次出声:“那些话本的赞美堆砌之词,看似严重割裂故事性,却是你故意为之。”
玩家小姐点点头,“陛下慧眼如炬。”
“你让所有人质疑话本主人翁的美貌……”
说到这个词,赵允翊的视线落在玩家小姐殷红的嘴唇上,然后才继续道:“没见过你的人,只会觉得反复堆砌的溢美之词吵到眼睛,自然心生怀疑……”
“然后,”赵允翊并不知道,世界上有寿王这样的奇葩,没见过玩家小姐之前,硬生生从赵瑶甯的描述中,领会到玩家小姐的美貌。
“你出现在心存怀疑的面前,给他们以震撼。当书中最夸张描写皆为‘真实’的时候,看书人会理所当然地认为,书中的其他部分也真实无误,毫无虚假。”
“陛下总结得很好,”玩家小姐说:“我这儿称此种现象为‘光环效应’。”
光环效应,指人们在认知他人或他物时,会因对方某个突出的、鲜明的特质,像被 “光环 ”笼罩一样,以点概面、以偏概全地推断其其他特质,最终形成整体印象。
皇帝就在旁边,玩家小姐没有打开游戏面板,查看自己的声望。
可她知道,声望一定在猛猛地涨。
很早很早之前,在声望系统刚出现的时候,玩家小姐想过,要不要宣扬一下自己的美貌,只要被他人所知,就能获得声望。可她最后还是放弃了……说到底当前资料片重在“庙堂”二字,游戏加声望的标准,一定和改变天下格局的事迹有关。
玉衡卿智斗蒋金玉,为民除害,令败坏风气、贪得无厌的丞相伏诛。
这种事迹,才能获得更多的加分。
如果按一个普通人只能提供一分计算,宣传美貌最多能获得零点五分,那么,除奸惩恶的名声可以让她获得一分。
话本追求故事性,自然有一些夸张的成分。
比如《神女传》,开头就点明玉衡卿是天上的神女下凡,目的是解救世人。
经玩家小姐尝试,结合真实世界让夸张的形象深入人心,就能让只能提供一分的普通人,为她再挤出零点五分。
人类总是愿意为他人身上的光环买单,所以才有偶像的存在。
赵允翊没问“光环效应”是什么,他已经领悟了。
他道:“前朝的开国君王攻城略地的时候,极为在乎军队在民间的名声,因得万民拥护,所以比竞争者先一步夺得帝都。玉衡卿似乎所图不小。”
玩家小姐站住脚步,回头看向赵允翊。
这人……不会是自己的阻碍。
她笑道:“王公的话不可尽信,陛下小时候哪就顽皮了。这不,史课学得很好啊。”
赵允翊:“……”
那老头子都跟你胡说什么了。
……
白玉诗台下,艾璞久久站在原地,倩影已消失多时,这转身折返回来,对着宇礼一揖到底,说道:“宇兄,刚才是我糊涂,六书实在经典。”
宇礼还有些回不过神来,诧异问道:“啊,六书?”
他只听过四书,即《大学》《中庸》《论语》《孟子》。
“对,熙和十二年,六书现世,文学价值最高的当数《神女传》,”艾璞笑着看向众人,眼底藏着一抹难以察觉的狂热,他张开双臂邀请道:“我们一起来论一论玉衡卿的功绩吧!”
江景行:“……”
他还没开始辩论,怎么对方辩友竟已投敌??
第165章又见司音
回廊尽头有亭,名为邀约亭,据说是中秋赏景的胜地。上京有一半咏月亮的诗词,都是在这里作的。
走到此处,已能听到悠扬的琴音。
玩家小姐现在已经有一些琴的鉴赏能力,等级在V2左右,就算不曾点亮“乐”的技能,依旧不通乐理,也不妨碍她品鉴琴音的高明。弹琴之人,一定是位大家,才能让听到曲子的人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画面——
一位征讨敌人的将军兵临城下,却见城门大开,得到城池固然很好,值得大摆庆功的宴席——将军也确实这样做了!她欢欣鼓舞,害怕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一场梦,花费很久时间才接受天上掉馅饼的事实,但战争并没有结束,她得歼灭逃跑的守城者,以确保真正的胜利。
跟随着琴音,玩家小姐走到一处小暖阁前。此阁名为墨韵阁,门关得严严实实。
芳芹上前敲门,问道:“我们主人循琴音而来,里面的可是司音大家?”
“听琴辨人,”一道悦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不知尊驾是谁?”
玩家小姐出声道:“嘉陵故人。”
她声音刚落,墨韵阁的门从里面打开,门口站着的是司音。
嘉陵教坊司司音,等级R,词条【闻风堂分舵主】【花魁?十连冠】。
上周目,这位是教授玩家小姐乐理的老师,除她之外,上周目玩家小姐还有三位老师。
文师父吴兰,开蒙授课,教授典籍、书法和宫廷礼仪。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宫女,能在宫中学到足以教授官家小姐的知识,可见她的聪慧和不凡。
棋师父尤氏,嘉陵上上上上上一任漕河经略傅云之妻,也是傅安的嫡母。
画师父黄老孺人,如今身在川蜀行省,并未进京。
司音亲自开门,一见到玩家小姐便行了一个大礼。
“拜见玉衡卿。”
玩家小姐心中暗道,奇怪!伸手将她扶起来,拉到一旁坐下,柔声道:“故人相见,何必如此见外。”
赵允翊冷眼看着二人攀谈,极快窥破巧合之下的事实。
二女分明是先前就有约,选中此处见面。
这一番“巧合”是演给外人看的。
司音……名字有点耳熟,赵允翊一时想不起在哪听到过这个名字。
司音与玩家小姐寒暄几句,便借口为客人倒茶,起身往屋内走去。
玩家小姐心知赵允翊在此,司音不好说隐秘之事。她有心把这位暴君支走,故意找茬道:“我听说,赵公子前段时间没少流连烟花柳巷,整日寻花问柳……”
赵允翊一愣,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玩家小姐道:“半年前,附近城池。莫非,赵公子已经忘记此事?看来,赵公子的热情总是短暂的,先前如此,对我恐怕也只是一时兴起。”
赵允翊:“……”
那会儿,他找根本不是人,而是药。
兜兜转转,却发现什么人都能做他的药,有药效的独此一人。
赵允翊嗤笑一声:“不必拿莫须有的事情激我,想让我退出暖阁,直言便是。”
玩家小姐指着门外道:“你出去!”
赵允翊:“……”
赵允翊一噎,这一闹,他想起司音是谁了。
嘉陵花魁,琴艺大家。他没记错的话,将司音调到上京的命令,还是他下的。
教坊司是官方机构,皇帝可以像调拨朝中的官员一样,将各地的教坊司工作人员叫到都城。最优秀的才艺,一般都只给最有权势的人欣赏,各地大家们闯出名气,多会被当地的官员们送到上京,以博上位者的喜爱。
本朝,没有这种情况。
皇帝不爱美色,上行下效,才让司音在嘉陵城安稳地待了数年。
赵允翊道:“你说了三个字,但我觉得像一个字。”
玩家小姐问:“哪个字?”
赵允翊不说话,眉目中带着倦意。他的眼睛总是带着一抹摄人的红,神情淡淡的,要不是浑身充盈着煞气,看起来很是无害。不过,他杀人时也是个神情。
“看来我们想的是同一个字。”
你出去——滚!
玩家小姐轻笑一声:“赵公子不要总觉得把真实意图藏在七弯八拐的言语里无用,比如现下——我要达到的目的虽然从没变过,但‘请’和‘撵’还是有差别的。”
赵允翊转身就走,见他背影翩然而去,晃进邀约亭中,这才回过头来,心中微微吃惊:这位暴躁得好似摔炮的皇帝,底线在她面前竟然这么宽松,明明不点都炸,她却总也踩不爆。
同司音一起走出来,竟还有个男人。
玩家小姐第一次见司音的时候是三岁,那会儿司音十五六的年纪,只因在权贵中游刃有余,所以总被忽略真实的年龄。嘉陵花魁含金量极高,可不是单有才艺就能胜任的,更何况这位还是嘉陵的十连冠。
如今,司音已年过三十,在当前资料的观念中,早已不再花期不在。尽管她依旧很美,比起少女时期更添韵味,但去年的花魁已不再是她。
今年,也不会是她。
倒是皇帝听说她琴艺非凡,召她到上京城一事,反倒让她在嘉陵跌落的身价得以回涨。
来到上京之后,宫里却早已把她忘了。
现在的司音,对身外之名并不在意。
从前,她在意这些也有深意。
玩家小姐的目光在眼前的一男一女身上扫过,这二人若非有着“夫妻相”,那便是至亲。
这男子简直如同性转版的司音,俊秀的脸上镶嵌着一双漂亮的黑色眼睛,唇红齿白,貌似好女。
芳芹审视男子,对玩家小姐点点头,说道:“小姐,他是常跟在嘉陵闻风堂分舵主身边的那名护卫。”
玩家小姐使用【时间回溯】技能,输入“闻风堂”三个字。遍寻记忆,可以确定她不曾和这位护卫打过照面,但每次和戴着面具的司音做交易,这护卫十有八九隐藏在附近。他躲得很好,却避不开温彦和芳芹的感知。
司音柔声对玩家小姐道:“这是我的兄长,陈元文。”
只是一个名字而已,司音嘴巴还没合拢,已是潸然泪下。
玩家小姐从袖中取出手帕,递给她。
素色手帕香气迷人,司音是调香的大师,曾复刻出香料铺售卖的所有香饵,却自认无法复刻如此奇异、让人着迷的香味。
这香味很好地安抚了司音的情绪,玩家小姐见状,问道:“你本名叫什么?”
司音道:“陈思思……”
这一次,她没有哭,只是一字一顿,不用真名太久,她对这三个字竟然有种陌生感,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总疑心自己说错了字。
玩家小姐又问:“哪个陈?”
司音和兄长对视一眼,同时想起前不久二人的对话。
陈元文道:“仇人已死,大恩怎么能不酬谢,我们应该把一切向神女和盘托出。”
陈思思道:“的确该坦白,可该从哪说起呢?”
陈元文道:“我有一种感觉,神女已经知道我们是谁了。”
玩家小姐这一问,倒是契合二人的猜测。
事实上,玩家小姐只能确定司音身上一定有故事,自古文人墨客都爱一个套路,那就是救风尘。很多故事都发生在青楼,在穿越不逛一次青楼,简直是白到异世界一遭的现代社会,教坊司名妓的含金量居高不下,她身上要是没有暗线,玩家小姐会怀疑《模拟人生》的剧情策划不够专业。
陈思思道:“嘉陵阆津县‘津墨堂’的陈,‘松花砚台案’苦主陈墨山的陈。”
松花砚台案,发生在十八年前。苦主陈墨山祖辈是制作松花砚的大师,但本朝松花砚落寞。他经过足足三年的打磨,造就一方传世砚王,充作贡品,欲献皇帝。好一举打响“松花砚”的名号,重现祖辈的辉煌。
寿王府僚秦烈看上了传世砚王,以对方的儿女相胁,逼陈墨山用别的砚台替换贡品砚王,将真货奉给寿王。
这桩案子,玩家小姐是从黄老孺人处得知的。
因为,她本周目早早逮住的人贩子“百变四郎”和此案相关,他曾经贩过的孩童中,就有陈墨山的一双子女。
玩家小姐明了了。
“你们是陈墨山的子女,‘松花砚台案’苦主。”
《模拟人生》的安排真是精妙,角色身边有无数暗线,零岁时的一次经历,竟在十六年后才显露出内情。
陈思思又一次对玩家小姐行大礼,说道:“请神女一定要受我的礼。一谢神女抓住‘百变四郎’,使伥鬼人头落地,二谢神女替我兄妹二人报仇,令贼人伏诛。”
玩家小姐记得,她帮县令逮住“百变四郎”之后,这人被送到上京城,朝廷重审已经结案的“松花砚台案”,本来判处贬官的秦烈,被改判斩首示众。
秦烈只是伥鬼,那么……
陈思思道:“世人议论此案,都说秦烈嚣张,寿王仅有御下不严的责任。呵!什么菩萨王爷,他太会骗人了。从一开始,看中砚王的就是寿王本人,不是幕僚秦烈。”
第166章陈家往事
“菩萨摘下假面,与恶鬼无异。”
陈思思语调悲怆,讲述起自己的故事——
惨事发生的那一年,陈思思只有十岁。
阆津县的松花砚以质地温润发墨快成名,在前朝时便是文人雅士青睐的文房用品。阖县共设15家墨房,数千砚匠以此为生计,虽有竞争关系,但更多是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情谊。
陈元文和陈思思是龙凤双生,生得粉雕玉琢,伶俐可爱,自小在各家墨房玩耍,处处受到优待,童年堪称无忧无虑。这与二人父亲陈墨山在墨行的地位分不开,陈墨山是几十年来,最有天赋的砚匠。他制作的砚台,选料精细,形制美观,在本省极有名气。
可松花砚在本朝早已落寞,被青州红丝砚、歙州龙尾砚、端溪紫砚等抢去风头,还好有一纸太祖时期的“特供单”一直延续至今,令松花砚不至于失去“贡品”的光环,泯然众人。可即使如此,松花砚的订单依旧在逐年下滑,砚匠们的生计难以维持。
陈墨山为解决当前的困境,也为重现祖辈的辉煌,花费三年时间,用偶然得到的奇石造就了一方传世砚王。
陈思思亲眼看到一块石头变成长一尺八寸、宽一尺二寸、厚三寸三分,重九斤三两的奇物,此砚合“九五至尊”之数,砚面周环九龙拱璧浮雕,龙首昂扬,龙鳞层叠,口衔宝珠,堪称墨韵神工。
小小的女孩为砚王感到震撼,时隔多年依旧能清晰地记得龙首的雕纹和每一片鳞甲的排布。
大人们忙碌着书写贡品名单,陈思思和哥哥每天都要去观赏砚王。
这一天,陈家的墨房迎来一位贵客。
贵客青年模样,神态温和,被簇拥着众星拱月一般走进来,与家臣一同观赏砚王,赞其“巧夺天工”,当为“文房至尊”。
自从砚王制成,陈墨山便备受夸赞,难免有几分骄矜自得,便向贵客细说砚王的精妙之处,说到“九五至尊”时,还亲自称量砚台。
陈思思和哥哥互相对视一眼,觉得贵客的神情有些奇怪,但小小的他们,还不明白贵客流露出的是一种意愿——志在必得的意愿。
陈墨山将砚台放回原位,贵客开口说:“本王欲收藏此砚,不知陈房主可否割爱。”
陈墨山震惊地看着贵客,贵客的家臣怒道:“大胆,你竟敢对王爷无礼。”
陈墨山连忙跪下来,额头重重地磕在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他道:“砚王已经写进贡品的名单中,名单已经先一步送往上京。寿王饶命啊——”
寿王说:“本王何曾要你的命了?起来吧,别吓到孩子。”
寿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从荷包里取出两个小元宝,递给两个孩子,说道:“别怕,叔叔和你们爹爹有事要说,你们出去玩吧。”
元宝小巧可爱,与孩童的指节一般大。
陈思思和陈元文因孩童心性,一度觉得说话温温柔柔的寿王是个好人。
当天夜里,陈思思的梦里一直萦绕着母亲的哭声。
第二天,陈思思和哥哥被秘密送走,前往津村的老家。
离开的时候,眼睛肿如核桃,面色苍白无比的陈夫人叮嘱他们:“你们藏在桶里,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准出来。”
陈思思问:“娘,你是不是生病了?”
陈夫人努力想露出笑容,好安抚一双儿女,可她扯出的笑比哭还难看,她捂嘴,急促地挥手,示意赶车的人赶紧离开,不要拖延。
牛车动起来的时候,陈夫人伸手将两个木桶盖好,再也忍受不住,发出悲切的哭声。
陈思思兄妹俩虽然还不够懂事,但小孩子天生会看大人的眼色,他们意识到有什么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乖乖藏在木桶里,默契的没有发出声音。
忽然,车停了。
二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但很长的时间里,都没听到任何动静,就在陈思思打算顶开一条缝隙,查看情况的时候。头顶上的盖子被一把揭开,一张放大的脸出现在陈思思的面前。
这张脸很陌生,是一张男人的脸。
陈思思张开嘴,发出一声尖叫:“救命——”
下一瞬,她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漆黑,只有一道不算明亮的光,从高处的木板缝隙里照射进来,勉强可以看清身下垫的是枯草,身旁有好几个一动不动的黑影。她伸手摇晃身边的人,接连醒来的六个人里面,三男三女,其中有一个是她的哥哥陈元文。
……
“从人贩子的窝点逃出来的经历没什么好说的,”陈思思道:“刚好关在同一个屋子里的小孩都足够聪明,又足够冷静,刚好我们运气不错。”
“我和哥哥辗转回到阆津县的时候,家已经没了。”
陈思思颤声道:“一场大火将一切付之一炬,我爹、我娘、祖父母还有养娘、砚匠、帮工、一共七十三人,全部殒命。起火那日风大,不仅我家的墨房被烧毁,连周围几条街都受到波及,共一百二十八户受灾,死伤总数超过六百人。”
陈元文轻拍陈思思的肩膀,无声安慰着胞妹。
陈思思缓过劲儿来,继续道:“那时,我们还不知道,爹其实没被大火烧死。后来,我二人遇到前来祭典的闻风堂堂主,这才知晓一切的始末。”
玩家小姐适时抛出一个疑问:“闻风堂和你家有什么关联?”
闻风堂是少有的存在多年,却未被朝廷收编的江湖组织。
陈思思道:“我娘与闻风堂的堂主是表姐妹,在我外祖母一代,已不涉江湖事,到我娘这一代,只有在幼时走亲戚的时候,才会和表姐妹相聚。几乎无人知晓,我娘和大姨的关系亲密,常有书信来往,更有秘密的消息传递途径。”
……
一对儿女“失踪”的消息传来,陈墨山夫妻俩都没有生出就范的心思。
陈夫人道:“不给砚王,思思和元文尚能保命,一旦把砚王交给狗贼,我们一家立刻将在地府团圆。狗贼已当着你的面露出不臣之意,岂会留下你我的性命。”
陈墨山搂着夫人,说道:“寿王此时承钦差身份,川蜀行省的官员都不敢与他为敌。为今之计,只有上京敲登闻鼓,告御状。”
陈夫人道:“此计最佳,但寿王势大,不会放我们离开阆津县……”
陈墨山道:“只盼妻姐早点到吧。”
闻风堂堂主来得很快,但依旧迟了。
寿王连两日都等不了。行动快如疾风,出手干脆利落。
堂主只救下了陈墨山,在她的帮助下,陈墨山一路潜伏,来到京城。
可惜,告御状的结果并不如人意,证据的确缺乏,加上太后护着寿王,皇帝也不想担一个苛待兄弟的名声,此事确无寿王参与的证据,陈墨山的一面之词,不能给寿王定罪,连替罪羊——寿王府幕僚秦烈都没有收到应有的惩处,只是被贬官而已。
比起案子本身,倒是巧夺天工的一方砚王受到了更多的瞩目。
六百多人的伤亡,在上京掀不起任何的波涛。
寿王也曾受到斥责,毕竟,为了保住儿子(女婿),太后伸进朝堂中的手不得不往回缩一截,让出一部分的权力。
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利益。
陈墨山身上本就有伤,披星戴月赶赴上京敲登闻鼓,早已耗损身体根基,他见申冤无望,竟含怒而毙。
他是死在朝堂上的,死不瞑目。
他的死,让案件在诸公心中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后来,黄县令将“百变四郎”送回上京,有了“绑架”陈家一双儿女“证人”,案件虽没有重启,但助纣为虐的秦烈得到应有的惩罚。
这个伥鬼死了。
可主谋还没死。
陈思思兄妹俩恨自己没能早一点逃脱人贩子的魔爪,可他们也知道,即使早一些跑出来,也不能拿寿王如何。在大姨的帮助下,陈思思借一名官家罪女的身份进入教坊司,实则和隐藏在幕后的兄长秘密筹谋暗杀寿王一事。
因寿王见过两人,所以不敢直接前往上京,而是一直待在嘉陵——这里是闻风堂发源之地,势力最大。
这一待,就是十多年。
期间,陈元文筹划过数次针对寿王府的行动,无一例外都没取得太大的成功。
其实,玩家小姐离开嘉陵,前往上京的时候,兄妹二人已有跟随的计划。
双方在嘉陵期间合作得很好——闻风堂一直有依附玩家小姐之意,只是双方没有点明而已,兄妹俩有借势之意,想得到玩家小姐的帮助。
可二人的“活动”刚进行到一半,陈思思就被一封圣旨调到上京。
二人很快知道内情,原来事情起因于皇帝的一时意动,想要听听天下最美的声音。
路上,二人听闻寿王伏诛。
其中多为玩家小姐的手笔。
这和天上掉下馅饼有什么区别,可首贼已死,兄妹二人却难消戾气。
陈思思跪在玩家小姐的面前,说道:“请神女助我报仇。”
玩家小姐问:“你们是要杀寿王满门?”
陈思思郑重点头,说道:“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方是正经道理。”
玩家小姐:是不是有点太狠了?
陈思思继续道:“我和兄长愿以闻风堂交换。”
玩家小姐:话又说回来……
第167章傅家之行
话又说回来,他们给的实在太多了……
这个念头刚在玩家小姐的脑中浮现,只听得叮咚一声,系统提示音响起。
玩家小姐打开游戏面板,新任务弹出——
【支线任务八一场人为的大火令四百七十一人死、六十三人重伤,五十二人轻伤。受难的每一个人,对于陈家兄妹俩来说都不陌生,更何况还有朝堂之上,寿王逼死父亲陈墨山的仇怨。一桩桩、一件件皆为血海深仇,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不算过分。请玩家帮助陈家兄妹二人手刃寿王至亲,以消除他们的怨恨。】
玩家小姐装模作样问道:“闻风阁的从属,岂能全凭你二人说了算?”
陈思思说道:“从去年年中起,哥哥已经从大姨手中接手闻风阁。大姨待我二人如亲生的子女,自我二人进闻风阁起,便将一身本事倾囊相授。见我们有些才能,便将我们当作继承人培养,大姨退位之前,一直赞同哥哥的做法,认为闻风阁应该和小姐长期合作,并不排斥我二人投入小姐麾下。”
这番话玩家小姐听在耳中,已经在想该怎么办成这件事了。
系统要求兄妹二人手刃寿王至亲,那么在上京这个流行暗箭伤人的地方,很多隐私的招式使不出来,得亲自走一趟幽巷。
任务是一定要做的,当然,闻风阁极为重要,不仅仅是个添头。
现在有一石二鸟的机会,自然不能放过。
玩家小姐开口道:“此事我应下来。你们在此稍待片刻,晚些随我一起离开。”
陈思思道:“小姐,我一会儿需要登台献艺。”
她今日约小姐在此见面是有缘故的。
这是她第一次在上京亮相。
玩家小姐略一计算时间,说道:“无碍,等我的事情办完,你应当也能离开了。”
她走出暖阁,与芳芹耳语几句。不多时,送信的人离开诗庐,进皇城传递消息。
昭盛大长公主闻讯放下手里正在做的事情,闯进福寿宫,摇醒正在小憩的太皇太后。阖宫上下见她如此,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劝说,个个缩着脖子,站在一边假扮鹌鹑。
太皇太后醒来,看到一张放大的脸,也不觉得惊奇,带着一种惯性的无奈,问道:“我们小昭盛怎么了?”
“娘,你给我写一道懿旨,我要去一趟幽巷。”
马杏花早已改名,她现在叫赵昭盛。
新名字很好,就是听不习惯。
“你知道的,云阳那个老匹夫和我有嫌隙,肯定不肯放行。”
太皇太后劝道:“云阳比你年长,你不可无礼。”
“娘,你骂我!”
赵昭盛瞪大眼睛,拍得床榻嘭嘭作响,怒道:“你竟然为了别人、骂我!”
太皇太后……太皇太后看着眼前失而复得的女儿,好似看到一个尚还“年轻”、充满活力的自己。
“娘说错话了……”
不认错,自己姑娘不会消停下来,受难的是自己。
“不过,你去幽巷干什么?”
赵昭盛低头玩自己的指甲套子,斜眼看着太皇太后,说道:“我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见过嫂子和侄子、侄女。今儿过节,我去瞧瞧他们。”
寿王的至亲中还活着的有寿王妃、嫡女赵瑶甯,还有几名庶出的子女。
“那些人算是你哪门的亲戚,往事已矣,又何必重提。”
太皇太后板起脸,一双眸子化作寒潭,唇瓣抿成一道淡直的线。
殿内顿时肃穆无声,空气似凝住一般。
赵昭盛,一个常常经受玩家小姐美貌冲击,手底下常年有几千员工的CEO,岂会害怕太皇太后的威势,她扯住太皇太后的袖子就开始号哭。
“你说!你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一堆冒牌货?说什么补偿我吃的苦,以后我干什么就干什么,结果只是想去幽巷瞧瞧冒牌货们的下场,你就护上了。”
“你说,你是不是心里还惦记着那个赵瑶甯郡主。”
“我听说,你以前最宠她,要星星不给月亮。”
太皇太后:“……”
眼见赵昭盛气得要跳脚,太皇太后连忙安抚:“行了!我的祖宗,你是我娘,我给你当女儿好了。懿旨是吧?来人啊!拟旨。”
赵昭盛喜笑颜开,搂着太皇太后的脖子,奉送数个香吻。
“谢谢娘,娘最好了。”
拿着懿旨离开福寿宫的赵昭盛一直带着笑,她想起之前自己问小姐的话——
“小姐,我没有和太皇太后相处的经验,该怎么让她喜欢我呢?”
小姐道:“她最宠谁,就是最喜欢谁。不过,你也不用一味地迎合太皇太后的喜好,她亏欠你,正好借由这份亏欠,把她变成你想要的模样。”
太皇太后喜欢谁呢?
尽管寿王妃才是她的“女儿”,她却更喜欢赵瑶甯。
不方便亲近儿媳是一个好借口,但“母女”二人生疏得有些过分了。其实,她喜欢赵瑶甯是因为她在赵瑶甯身上看到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赵昭盛从福寿宫老人的耳中,知道太皇太后年轻时就是这样的性子,太祖没登基之前,常被她扇耳光。
赵昭盛很喜欢这个娘……
这个娘有权有势还垂垂老矣,一直给她东西。
至于这个娘爱不爱她,抱歉……她早就过了需要母爱的年纪,根本不在乎对方曾经的抛弃。无需理解,无需纠结,只管索取。
赵昭盛对贴身的宫女道:“去吧,告诉小姐,事情已经办妥,城外会合。”
……
诗庐,芳芹回到玩家小姐身边,说道:说道:“已派人进宫了。”
玩家小姐相信赵昭盛的能力,知道传回来的只会是好消息,她点点头说:“知道了。”抬眼望去,邀月亭里有两道身影。一道属于赵允翊,他竟然还没离开!
这位暴君的耐心和传闻中大相径庭。
玩家小姐朝着邀月亭走去,亭中交谈的二人武艺不俗,听到脚步声几乎是同时转过身来。
赵允翊看着她,没有说话。
另一人躬身下拜,与她见礼,起身时,一张秀美舒展,丰唇妙目的面庞出现在玩家小姐面前,明明是男儿身,却像个女娇娥,不是傅安还能是谁。
“傅大人不必多礼。”
赵允翊心道:温军师理应在场,瞧清楚什么叫作主仆。
当然,朝廷的大理寺少卿不会是谁人的家仆,但傅大人乃是玉衡卿嫡系下属一事,朝中人人看得分明,赵允翊也不例外。
玩家小姐不意外会在诗庐碰到傅安,他当然不是来公干的,这里又没有命案发生。
他会来这里是因上元诗会,他算半个主人。不是诗会的发起人,而是诗庐的主人。
诗庐接纳天下文人在此举办文会,但上京没有无主的大宅。此地产权归属宏田羊氏,傅安母亲羊献容的那个“羊”。
宏田是京省三城之中,存在感最弱的一座城池。
相比快马半个时辰可以到达的平洛,它与上京的地理距离太远,人口、产业和经济都被上京这个庞然大物吸走,平洛作为陪都也能分一杯羹。
这么一个贫弱之城,孕育出的大族只有宏田羊氏一家。
宏田羊氏传承数百年未曾断绝,靠的不是祖训严格、自立自强,也并非像黄氏一样多有投机者,羊氏的传承靠的是“文华”。几乎每一代,羊氏都能出几个文赋大才,天下才气十斗,他家独占八斗,引得世人追捧,已是文坛标杆。
诗庐备受文人推崇,也是因此地的地主的文气不凡。
傅安现在已经是傅家的族长,不管他进京的时候,宏田羊氏是什么态度,现今肯定只有一种做法,那就是积极联络和傅安的感情。自然,会邀请他参加诗会。
玩家小姐道:“正巧,我有事找你。我想去傅太妃的旧居看看,方便吗?”
傅安道:“我为玉衡卿领路。”
傅府就在诗庐旁边,上周目玩家小姐曾从寺庐误入傅家,知道两个宅子中间有小门相连。
赵允翊对再登傅家的门毫无兴趣,里面没有需要杀的人了。
“无趣,我不去了。”
傅安恭送皇帝,与玩家小姐一起抄近道进傅府,穿过庭院的时候,玩家小姐听到两道低沉的男子声音,树木茂盛,看不清人影。
傅安道:“那是羊家的人,不用搭理。”
羊家来的人肯定是傅安的长辈,照理来说,晚辈过门应该同长辈请安,但玩家小姐没兴致搭理无用的NPC。她很满意傅安的上道,扭头看去,只见傅安脸上伪装出来的温和早已消失不见,脸上不见一丝表情,简直像个没有加载感情模块的机器人。
玩家小姐不太弄得懂傅安,上周目、这周目都一样。
特别是这周目,二人只在她年幼的时候有过一些不算愉快的交集。她总是撞见他杀人,他无人诉说的苦闷倾倒给她。时隔多年,那点默契足够支撑一位大理寺少卿坚定站队吗?
固然,玩家小姐认为傅安很有眼光,颇具前瞻性。
却也并不妨碍,她觉得傅安是一个怪人。
毕竟是【反社会型人格】,还有【极致伪装】的词条,名字没出现在《人才名册》之上,与她手拿把掐的苏玉郎不同……她其实没有攻略过对方。
这人,不知会不会突然反咬她一口?
傅安道:“江小姐,这边请。”
久违的称呼,玩家小姐问:“怎么忽然不叫我玉衡卿了?”
傅安伸手取下玩家小姐发髻上的早樱花瓣,说道:“那是人前的伪装……江小姐,再不走,就要撞上羊家人了。”
第168章房屋垮塌
大熙世家女子的闺阁一般在宅邸的深处,人丁兴旺的话,免不了要和姐妹们住在一处。
傅氏家大业大,傅太妃又是家中最漂亮最受宠的女儿,她独居两层的绣楼中,占据着最好的风景。她出嫁之后,住过的地方被封起来,没有给其他人居住。
省亲的时候,傅太妃还回来小住过一段时间。
傅安从腰间取出一把钥匙,亲自开锁,请玩家小姐进去。
这处叫作“锦绣阁”的小楼里处处都是傅太妃留下的痕迹,从侧门进去,便是书房,两排书架上摆得满满当当。青砖铺地,上铺厚厚的云锦或波斯绒毯,踩上去无声无息。
傅安随手取出一本书,书册中夹着一支素签,写着: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这是傅太妃的字迹。
傅安熟悉傅家每一个人的字迹,以便有必要的时候模仿一下,达到自己的目的。
玩家小姐并未翻开书册,而是从四下探看起来,想在此处找到寿王和傅太妃偷情的证据,恐怕很难。她也无需这部分的证据,对于窥探NPC的隐私,她毫无兴趣。
玩家小姐对小电影无感,真人某片要是没剧情,很倒胃口。
相比之下,还是肉某番更具美感。
张太太很会做饭,荤素搭配,过往写完的艳情小说足有十七八本,每一本的设定都完全不同。从没用的丈夫X老实人女主到男性转女,时而帮助闺中密友、时而便宜同舍兄弟,做男做女都精彩,还有丑女公主练奇功必须XXX才能变美,故而瞒着位高权重的丈夫花天酒地,什么都有、统统都有。
玩家小姐废寝忘食读得双眼冒精光……讲道理,纸片人的生活比活春宫精彩太多了。
最近她的确是有些懈怠任务了……
哎!玩物丧志。
这么美味的饭在前,玩家小姐完全没有对NPC生活的窥私欲。她来到这里,是想尝试着寻找【支线任务七】的线索。
在这之前,玩家小姐已经犹如一名第一次出门的游客,顶着一副看什么都新鲜的表情,硬生生在寿王府盘桓了一整日,结果毫无收获。
好在颜即正义,没有谁置喙她古怪的行为。
如今,寿王府已经在修葺之中。太皇太后把造反的儿子留下的王府,赐给女儿了。
寿王的棋子的线索不在寿王府,或许在这里呢?
游戏总不会给玩家发布无从下手的任务,玩家小姐随手拿起一只陶俑又放下,打开搁在多宝阁中的小匣子,里面全是小衣裳,与陶俑的尺寸相符。
古代版换装小游戏,闺阁少女的最爱。
“咦?”
玩家小姐正要离开书房,眼角余光忽见些许白色光芒。她退后两步,那光是从靠墙的书架背后溢出来的。
白日,门缝里透出一丝光,很容易让人忽略。
玩家小姐曲指敲击书架,芳芹会意,一寸寸摸索书架。小姐既然已经指明这里有问题,她若再找不出机关,简直白做入职培训了。
不多时,芳芹触动机关,沉重的书架缓缓向左侧挪动,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白光乍亮,玩家小姐隔空一点【线索一】的文字,才让提示的光芒消失,露出黑压压的地道入口。
向下通行的木质横梯上布满星星点点的暗红色瘢痕,像是一场零星的雨落在青石板上的模样,芳芹道:“小姐,这些是血迹。”
傅安道:“我下去一探。”
除非处理公务,傅安身边几乎不带下属,总是独来独往。
这会儿,楼中只有他们三人。
傅安撩起衣袍的下摆,取出火折子,寻出烛台点亮,举在身前往下走去。布靴踩在木梯上,静寂无声。
几分钟后,傅安拾级而上,说道:“下头是个尸坑,估摸是藏尸所用。如今久不启用,尸体都已经腐为白骨,衣物定期清理过,辨识不出白骨的身份。实在腌臜,江小姐莫要下去了。”
玩家小姐似笑非笑地看着傅安,问道:“谁会在自己的闺房里挖一座坟茔?傅太妃只是性情恶毒,又不是变态。”
这要是个修仙资料片,与尸体相伴是道行。
现在嘛……玩家小姐伸手虚点傅安,指尖移动,傅安叹息一声,跟随她的指尖移动的方向,向一旁挪动,让开位置。
芳芹将玩家小姐护在身后,往下走去。
“小姐,小心地滑……”
没走几步,芳芹停下来说道:“小姐,有一截断手。”
芳芹让开一些,玩家小姐看到一条长长的黄瓜,横摆在木梯上。黄瓜很新鲜,证明脱离“土地”的时间不长,末端有一片瘢痕,形状如简笔花朵。
好熟悉的瘢痕,玩家小姐略一思索便想起来了。
同样的疤痕,她小半年前见过。
地点,大理寺公堂。
人物,沈知珩的同窗好友。
事件,赵瑶甯连同沈知珩的父母、沈知珩的同窗好友一起,将玩家小姐告上公堂,欲为沈知珩洗刷冤屈。
玩家小姐到场之后,只是略一露面便离开。当时,她偶然一瞥,见拿着状纸的沈知珩同窗手上有这样的瘢痕。
玩家小姐转过身,看向站在高处的傅安。
“人是你杀的?”
烛台的光打在他的脸上,摇摇曳曳,为娇美的一张面孔蒙上一层森然的光。
“我做什么都瞒不过江小姐。”
芳芹如一只受惊的兔子,把玩家小姐护到身后,看向傅安的目光,犹如看一条不通人性却饥饿无比的毒蛇。她想起师父温彦曾对自己提及此人——要小心傅安,他的危险等级是甲。
危险等级甲乙丙。
甲最高。
芳芹惊诧地发现,自己从见到这位小姐的故人开始,就像是忘记了师父的叮嘱一样,莫名其妙就认为他没什么危险。
玩家小姐继续往下走,口中道:“你随身携带小楼的钥匙,知道烛台摆放的位置——小楼内久不打扫,布满灰尘,偏偏烛台洁净。这些都说明你常来此处,这么多年过去,傅家哥哥还改不了好杀之性。大理寺那么多犯人,还不能让你一解心瘾吗?”
芳芹身上的汗毛都炸开了。
玩家小姐走下最后一步阶梯,映入眼帘的是一地的黄瓜。
有些粗、有些细,有的烂了半截,有的被切成段,地面上布满绿油油的黄瓜汁液,墙壁上更是飞溅得到处都是。
黄瓜摆放的姿势,略具人形。
玩家小姐平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进行联想。她蹲下来,轻敲最后一级阶梯,【线索一】的文字就铭刻在此处。她对芳芹道:“撬开木板,看看里面有什么。”
芳芹应诺,快步走下楼梯,目光落在密室方寸之地上,脸色瞬间泛青,嘴唇发白,喉咙咕噜噜发出一阵乱响。她虽然克制住了呕吐的欲望,眸中的骇然之色却难以掩饰。
制造此番景象之人,绝对是恶鬼吧……
芳芹定定神,用断刀撬开木板,木板的夹层里,静静地躺着一枚腰牌。
玩家小姐接过来一看,腰牌乃纯金打造,很是压手,背面云纹,正面有两个字“虎贲”。
她收起腰牌,见傅安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出声说道:“这原来是傅太妃和寿王幽会的地方,现在是你的藏尸地。”
墙角的尸床上,有两具白骨。
这种程度的冲击对玩家来说不算什么,系统就没有马赛克。
傅安平静地道:“这少有人来,比家里其他地方合适杀人藏尸。”
芳芹:“……”
师父,青天白日有鬼啊!
“下面气味浑浊,江小姐上来说话吧。”
他的声线没有任何起伏,芳芹心中尖叫:气味为什么会浑浊,你心里没点数吗?
玩家小姐已经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轻揉鼻尖,底下的气味的确并不好闻,她和芳芹一起往上走去,傅安则退回书房之中,等二人上来。
“小姐,咱们赶紧离开吧……”
芳芹对玩家小姐耳语,傅安太危险,多带几个人再来不迟。
底下很暗,外面很亮,玩家小姐一时适应不了明亮的光线,下意识闭上眼睛。
这时,耳畔传来“嘎吱”一声巨响,她心中刚生起不好的预感,眼睛睁开,只见一根横梁朝自己砸来。
“小姐,小心——”
芳芹伸手将玩家小姐推开,自己也向后退去。
嘭一声巨响,横梁落地,奏响房屋垮塌的前奏,玩家小姐心里哀号一声:-1的人品值又在发力。
一切发生得太快,以玩家小姐的反应能力,根本来不及做什么。她眼见着傅安牵着自己避到角落里,然后俯身而上,硬生生用身体支撑出一个可容一人抱膝而坐的三角地带。
这一刻的时间无限拉长,就在玩家小姐以为自己要重开三周目的时候,轰隆隆的巨响终于停歇。
玩家小姐小心翼翼取出夜石,淡淡的白光照亮傅安惨白的脸。
两人同时开口说话。
玩家小姐问:“你伤哪了?”
傅安挪出一只手,轻蹭玩家小姐的鼻尖:“这里脏了,有灰尘……”
这一动,傅安吐出一口血。夹杂着内脏碎片的血弄湿了傅安的前襟,却没有一滴溅到玩家小姐的身上。
玩家小姐无语:“这种时候,顾着你自己吧。”
傅安道:“我没事,死不了。”
外面传来嘈杂的声响,应该是发现房屋垮塌,赶来救人的下人。
傅安伤情如何不一定,她已经没有危险了。
玩家小姐问:“你为什么杀密室里那个人?说实话。”
傅安轻咳着道:“他嘴巴不干净,竟敢当着我的面咒骂你……”
他该死。
第169章一周目(上)
熙和三年,春。
嘉陵漕河经略傅云之妻携二子至翠溪县暂居,嫡子十六,身体孱弱,有不足之症;庶子十五,面若好女,性情温和。
翠溪县县丞之妻钱沅沅拜会傅夫人的时候,得知她极善棋艺,在嘉陵少有败绩。恰巧,玩家小姐正缺一个棋师傅,略施小计便如愿拜师。
林外鸣鸠春雨歇,屋头初日杏花繁。
玩家小姐背着独立设计、丫鬟代工的斜挎包,头上顶着两个花苞,与傅夫人和两位傅公子见礼,不意外三人皆露出惊叹的神情。
8点颜值的小姑娘穿什么都能完成时尚度,特地精心打扮,当然是很可爱的。
棋艺老师和傅大公子,她已经见过了。
唯有银光闪烁的傅二公子,玩家小姐是第一次见,她落落大方地见礼,然后露出牙齿对傅二公子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
傅夫人道:“这是我儿傅,你可以叫他一声‘师兄’。”她招手道:“安儿过来,这是我先前同你提起的关门弟子,她性情聪颖,在棋艺上很有天赋。”
傅安递来一对竹制棋笥,说道:“我初学棋的时候,兄长送过我一副云子,手感极佳。现在我有了小师妹,也当承继本门的规矩,挑上等云子相送,望你学有所成。”
云子,顶级围棋棋子。
哪怕只是入门等级的云子,也价值不菲。
购买的时候,还需费心挑选。
这显然是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玩家小姐对这位SR等级的NPC第一印象很好,在心中把他划进“攻略难度低”的范畴。
一周目到现在,玩家小姐只遇到三个SR等级的NPC。
前两个是一对母子,黄老孺人和黄县令,前者已经过世,后者受苍江大坝决堤之事的影响,仕途困顿,但在上京有人脉。
傅安的颜值绝对是SR等级的,就是不知他有何出彩之处。
新手村难得的SR,玩家肯定要攻略一下的。
日日学棋,朝出暮归,玩家小姐常与傅家母子一起用午膳,对傅安的周到妥贴深有体会。
傅夫人爱食水产,膳桌上永远有鱼。江鱼刺多,傅家人都有一项绝技,不管鱼肉有多少小刺,都不怕扎嘴,可以用唇舌将小刺理出来,只食细嫩的肉。
玩家小姐没有这项绝技,不习惯傅家的膳食。她走的是大家闺秀的路线,上门做客肯定不能挑剔主人家招待的膳食,这叫作客随主便。
可仅仅共食几餐,玩家小姐的午膳便和傅家人出现区别。
傅夫人的性格,其实是有一点以自我为中心的,傅大公子仅有的一点心力,都耗在母亲和弟弟的身上,无暇分给他人。
时下都是分餐制,这二位都不会留意她每天剩的饭菜多不多,下人也不会无故讨好一个上门来学棋的官家小姐。县丞的官阶比起嘉陵漕河经略来说,实在太低了。
玩家小姐心里有一个猜测,不着痕迹地询问下人,果然如她所料,吩咐膳房为她另备膳食的正是傅二公子。
傅二公子真是个大好人,难怪人人都对他称赞有加。
玩家小姐对傅二公子好感度UP,料想傅二公子对她好感度也不低。
于是,玩家小姐决定加快攻略傅二公子的步伐,将今年【偶然的秘密】技能用在傅二公子的身上。
【偶然的秘密】
技能介绍:选定一个NPC,使用该技能。你将在偶然的情况下,窥破NPC的秘密。偶然定义——巧合的、不露痕迹的、绝不让NPC怀疑的契机。
技能CD:一年/一人次,中途不可更换目标NPC。一旦选定,不可取消。
获取途径:成长任务一(已完成)
俗话说,共同的秘密是亲密关系的开端。
刚开始玩《模拟人生》的玩家小姐还不知道,这个辣鸡游戏在某些方面丧尽天良。比如,NPC隐藏属性方面,有些人面甜心苦,表里不一。
偶然得知傅二公子爱吃杏花糕,时下正是杏花开放的初春,玩家小姐特地从本地闺中密友处薅来秘方,交给家中厨娘,发动亲哥、亲妈、幼弟和一堆庶出的弟妹品尝咸淡,顺便刷了一波亲爹和祖母的好感度,改进出一款人人称赞的玉姝牌杏花糕,用漂亮的食盒装起来,送给傅二公子。
不管什么时候,独一份都代表着特殊。
玩家小姐往外送的桂花糕,只给了傅二公子。
师妹给师兄送谢礼,无可指摘,傅二公子坦然收下食盒,谢她的用心。
【偶然的秘密】发挥作用,玩家小姐亲眼看见傅二公子面无表情地掷盒于地,抬步碾碎杏花糕,像是触碰到什么脏东西一样,手帕一根根擦拭手指。最后,素色手帕和杏花糕一起被仆从清理掉。
仆从惋惜地说道:“这么香的糕,偏偏弄脏了。二公子也太不小心了。”
玩家小姐:“……”
并非不小心。
盒子掉在地上的时候,好大一声嘭嘭。
第二天,玩家小姐笑眯眯询问傅二公子:“二师兄,杏花糕好吃吗?”
傅安微微一愣,“为什么忽然叫我二师兄?”
先前,玩家小姐都是叫他“二哥”的,反而是称呼傅家大公子的时候,规规矩矩叫“大师兄”。
因为大师兄是一只帅炸天的猴子,但二师兄是一头猪啊。
玩家小姐可可爱爱地问:“我不能这么叫吗?”
“当然可以,”傅安道:“杏花糕很美味。”
满嘴谎话,玩家小姐眯起眼睛道:“二师兄喜欢,那可太好了。我的食盒呢?”
傅安:“……”
食盒摔坏了。
傅安说:“好的。”
玩家小姐心中冷哼:摔食盒的动作有多潇洒,修修补补的样子就有多狼狈。
此次以后,玩家小姐冷待傅安,一心一意学棋。
不涉及任务的NPC,等级再高又如何?敢嫌弃玩家,取消你走上世界大舞台的资格。
毕竟,世界是围着玩家转的。
学棋的进度有些慢,比起文、画和乐,棋技能的获得总是磕磕绊绊,她如同饱受便秘困扰人士,颇为受挫。
傅安宽慰道:“学棋是需要天赋的,母亲嫁给父亲之后,才开始接触围棋,却很快在棋艺上显露出非同一般的才华。嘉陵一地,少逢敌手。”
玩家小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道:“二师兄,你觉得老师的名声是作假吗?”
傅夫人温柔的神情僵在脸上,平时与面庞契合的假面,首次暴露出来。
傅夫人问道:“这话从何说起?”
玩家小姐道:“老师嫁给师公,师公位高权重,人人在棋艺一道上奉承您。二师兄的意思,不就是暗指您棋术造假吗?”
傅安岿然不动,笑道:“胡说八道,我这话有个前提——你啊,天资有限。”
“怎么可能!”
玩家小姐挺起胸脯道:“我在棋道上分明天资绝佳。”
傅安失笑摇头,傅大公子听到这里,忍不住吐槽:“平日里看不出来,小师妹对自己竟是自信满满,毫不自谦。”
这位真迟钝,一点都没察觉古怪的氛围。
大公子对母亲弟弟好厚的亲人滤镜。
玩家小姐道:“那当然,质疑我的天赋,就是质疑老师的眼光。我若在棋艺一道上没有天赋,老师怎么会收下我做关门弟子。”
逻辑满分,傅安不说话了。
玩家学棋之路坎坷,果然是“名师”有问题,辣鸡游戏竟然还需玩家自己辨认老师的真正水平,坑也太多了吧。
哎,已经选定的“老师”没办法更改,她只有自己多努力了。
好在,名师的真实水平不行,资源却很丰厚,不缺对弈之人,也不缺古代最昂贵的东西——书籍。
古代什么最贵?知识。
书籍就代表知识。
话说,为什么漕河经略的夫人要名声作假呢?
她收自己做弟子,难道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名气。
若学生棋艺超凡,老师自然强得可怕,所以她是个补丁?
傅夫人道:“大约是我没做过老师,不会教授弟子吧。”
傅夫人选择Q自己的教资。
并不好笑的地狱笑话,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略过了。
从那以后,傅夫人对玩家小姐的教学多以自习课为主,两个师兄偶尔会出现,频率明显降低。
玩家小姐依旧是日日不落,前往傅府学习。
这一天,路过花园的时候,一名仆人冲撞过来,不慎弄脏她的衣服,丫鬟领着她去客房更衣。
玩家小姐觉得奇怪,“今日怎么走这条路,不从前面走?”
丫鬟说:“夫人在前面见客,不便打扰。”
玩家小姐在傅家的别院有自己的房间,头顶烈日,七绕八绕之下,推开房门的时候,并未注意到异常。
门打开,里面有人。
素衣少年正在切西瓜,听到动静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漂亮的脸,是傅安。他的脸上,溅满鲜血。
地上的西瓜一动不动,已经失去生命体征。
傅安,正在行凶。
场面炸裂,足以影响一名成年玩家的心理健康。于是,系统贴心地用卡哇伊的马赛克,让一切变得祥和。
这还是玩家小姐长到八岁,第一次遭遇马赛克。
玩家小姐挡着门,丫鬟看不清里面的情形,问道:“江小姐,怎么不进去?”
玩家小姐淡淡地道:“走错门了。”
丫鬟退后几步,左顾右盼,露出尴尬的神情。
“哎呀,我把您领到二公子的住处了。”
丫鬟的声音焦急,说道:“咱们赶紧走吧!二公子性情温和,但不喜欢有人跟着自己,最忌讳旁人踏入他的院子。您住的客房和这儿正好居宅子的一东一西,屋舍几乎一模一样。我真是昏头了,这才带错了路。要是被二公子知道,我肯定要受罚。”
玩家小姐道:“二师兄现下正在屋里。”
丫鬟……丫鬟颤声哀求道:“江小姐,咱们快走吧。”
玩家小姐说:“好的。”
傅安一双蓄满隐云的眼眸定定地看着站在门口的小姑娘,手中的刀正在滴血,啪嗒、啪嗒,在地面上汇聚成小小的血泊。
论,SR是变态杀人狂魔的可能性……
这货才十几岁吧?
为了不立刻重开下一周目,当前最要紧的自然是别刺激被撞破凶案现场的凶手先生。
玩家小姐平静道:“二师兄,打扰了。”
说罢,淡定地关上门。
第170章一周目(中)
傅安半年内三次杀人无一例外,都刚好被小师妹撞见。若非他清除害虫皆为临时起意,事先不做计划,他一定会以为自己被监视了。
他,被一个八岁的小娃娃,掌控动向?
经他查证,一切都是巧合。
这可能就是命……
道士说:“小姐,依贫道看来,你是早夭的命格。日主乙木,食神丁火被枭神癸水紧贴克伐,原局无财星解救,大劫应在十一岁。”
一名游方老道行至傅家门前,借水消渴,提出为主人家起卦批命,以表感激。
傅夫人素来笃信命理,玩家小姐对棋师傅已经有一些了解,知道傅夫人出身邻省小族之家,能嫁给傅云的确是月老用钢丝红线喜牵一对夫妻的结果,婚后夫妻恩爱,怎么不算是命运青睐于她呢?
玩家小姐是道士批命的最后一个人,前面三位傅家人都是好命,她不相信NPC能看清玩家的命格,所以显然是有人想要害她的命。
傅夫人问:“该怎么化解呢?”
道士说:“这好办,每年让小姐的家人陪伴她到位于东方的道观住上十天半月,天君庇佑,劫难自消。”
玩家小姐心说,翠溪县东方的道观只有一座,那座道观其实挺灵的,就是不在县丞内,位于一座山中。清幽是一定的,特殊情况下是一个杀人藏尸的好地方。
玩家小姐斜睨傅安,为了防备这个SR对自己的动作,她做了两件事。不去偏僻的地方;身边永远跟着人;这两点一个大家闺秀来说,不要太容易。
傅安根本没有机会对她动手。
傅夫人道:“攸关性命,可不能轻忽。这事你别管了,我同江夫人说一说,一定把这命格修正。”
在古代老师也算作半个母亲,傅夫人身份不凡,有权力插手玩家小姐的事情。
更何况,傅夫人的出发点是好的,并非想害她。
傅安用的是阳谋,玩家小姐拒绝道:“老师,不用了。”
傅夫人急了。
“玉姝,我知道你是个有主见的孩子,但这事儿你就听我的吧……”
玩家小姐使用【害羞】表情,低着头喃喃道:“我刚发现,给道长八字有误。”
傅安:“……”
道长:“……”
玩家小姐抬起头,笑着对傅安说:“请道长重新为我批一次命吧。”
傅安:“……”
他一眼望进眼前这双装满狡诈和得意的眸子里,不意外里面没有一丝恐惧的情绪。
江玉姝亲眼看到他杀人放血尚能淡然处之,这会儿青天白日,长辈在侧,仆从满屋,又岂会害怕。
可为什么呢?
如果傅安问出口,玩家小姐就会告诉他:咱俩不是一个维度的生物,我可以屏蔽痛觉,100%的那种。你信不信,你打开我的肚子、扯出我的肠子,我依旧能面不改色地给你鼓掌,张开双臂来一句“夯爆了”。
要是实在受不了,我还可以时间快进。
我甚至能一个念头就退出这个世界——我怎么会为一个NPC感到恐惧?
不久之后,傅夫人带着两个儿子离开翠溪县,回到嘉陵城。
她来得突然,离去得毫无预兆,玩家小姐经这一遭,将棋艺推进到V4,战遍翠溪无敌手,傅夫人的棋艺等级只有V2,不能再多了。
这件事她弄明白了,可她没搞明白,傅夫人为什么来翠溪。
傅夫人对外宣称是为静养,可她看起来不像是生病的样子,翠溪县也不算是一个养病的好地方。这儿和嘉陵城相距不远,气候没有太大的差别。
翠溪县比起嘉陵,最大的差别是人少城小。
这算是优点吗?
不久后,玩家小姐在一个消息传来的时候,确信翠溪县的确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住在这儿的时候一直尚算健康的傅家大公子,回到嘉陵城不到半年就过世了。
玩家小姐亲自备好丧仪,前往嘉陵城吊唁,半路遇见傅安。他带着一队随从,见到玩家小姐并不意外,悲伤地说:“母亲伤心过度,不想见晚辈。嘉陵城,师妹就不要去了。”
玩家小姐感到无奈,还以为能扩充地图。
傅安往翠溪县来,目的是投靠江家。
玩家小姐用脚指头想,也能明白是怎么回事。傅夫人作为嫡母,平日里能把嫡庶一般对待,可嫡子病故之时,看到和嫡子年龄相当的庶子,谁都会生出“怎么死的不是他”的想法。
江家上下对傅安的到来表示热烈的欢迎,考虑到他在孝中,不好大设宴席,只好把家中的小羊羔们驱赶到狼的面前,疏解客人的烦闷。
玩家小姐装作没有感觉到大灰狼时不时扫过她脖子的视线,抬头看去。
一轮明月悬挂在天上,像一块旺旺大米饼。
庶妹蹬蹬蹬挤到她的身边,说道:“傅家兄长很伤心,长姐过去安慰一下他吧。我们说话都不管用……”
玩家小姐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傅安。一串串眼泪像是珍珠一样从桃花眼中滚落,挺翘的琼鼻泛着一层粉光,他哭得不断抽噎,足以让铁石心肠的人心生怜惜。
玩家小姐在傅安身旁坐下,取出手帕亲自为他拭泪。
手帕是细绢裁成,柔软细腻,擦过的肌肤却一寸寸变红。
傅安抬眸,眼中泛着冷光。
手劲用这么大,脸快破皮了。
手帕摩挲小巧的耳廓,带来细密的疼痛。傅安伸手攥住手帕,正逢一朵乌云遮挡月亮,周围骤然变暗。他姣美的容颜没入阴影之中,再无半分伪装的温和,化身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森绿的毒牙已经迫不及待要咬住猎物的脖子。
玩家小姐柔声说:“许久不见,你对我的杀意不减反增,难不成找不到机会杀我的日子,你一直在回忆以往的失败?喂——”
她心中忽然冒出一个荒谬的想法,眯起眼睛问道:“大师兄到底是怎么死的?”
玩家小姐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笃定无比。
“为了制造和我见面的机会,你亲手杀了自己的兄长……”
傅安从刚才起一直没有眨眼,玩家小姐话音一落,竟生出一种整个人被这双眼睛吞噬的不适感,她看着这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在眼睛的主人心中,她大约也是羊。
这一点她不承认。
她承认傅安是狩猎者。
一名疯狂的狩猎者,疯狂藏在绝对冷静的外表之下。
……现实世界里要是遇到傅安,她一定有多远跑多远。
“姐姐,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庶妹的声音召回玩家小姐飘远的思绪,她道:“没什么。天色已晚,都散了吧。”
玩家小姐从去年起就开始管家,没管家之前,她对弟弟妹妹已形成血脉压制,没人敢不听她的话,连最皮的江景仁也只是抗议几句,就被下人带着离开了。
当夜无事,之后的半个月傅安全无动作。
这一日,玩家小姐和钱家的小表妹一起上街,小表妹三岁稚龄,很是可爱。跟在二人身边的,足有健仆六人,婆子、丫鬟各两名。
江家有权,钱家有钱。
街上的行人如同刚领驾照的无助司机,发现前方车辆的车标是两个M,自觉地绕开这一队人马,偏偏有人正好摔在玩家小姐面前,她正觉得奇怪,却见对方抬起头来,露出紧闭的双目。
哦,这是个盲人。
盲眼的妇人大声叫道:“英儿……英儿……你怎么不应我?”
玩家小姐询问之下,才晓得妇人带着一个四岁的儿子一起出门,儿子有一会儿没应她了。
古代资料片里可是有人贩子的,玩家小姐帮忙寻找起来,走出十步的距离,受现代社会无数信息冲击过的大脑泛起一丝没来由的警觉。心中异样刚起,一条支线任务刷出来。
【支线任务二一举端掉以“百变四郎”为首的人贩子团伙,解救被拐的孩童。 】
玩家小姐当即返回,装作有事叮嘱小表妹。她没露出马脚,却不防贼人经验丰富,竟被一点风吹草动惊走。
盲妇直起佝偻的腰肢,竟然能和几名健仆打得有来有回。
虽然败走,但没被抓住。
傅安藏在暗处,见江玉姝捡起一枚黄符,心道:破绽来了。
他如一道影子一样,见证江玉姝据理力争大胜黄县令,参与全案的过程。借由黄符的信息,抓住“百变四郎”,可是此人嘴硬无比,什么都不肯说。
江玉姝借由其他线索,寻找到一处据点,但贼人正带着孩子撤离,阻拦的人手不够。
一个很好的机会,他远远捕捉到一只落单的江玉姝,跟随而去,破门而入。
然后,百变四郎的同伙用武器对准他。
傅安:“……”
傅安解决掉几人,走到窗边。荒败的院子里,江玉姝费力地抱着一个孩子,像螃蟹一样往外挪。
傅安翻窗落在院子里。
玩家小姐:“战力很强啊……”
傅安正要说话,怀中便被塞进一具滚烫的身躯。
傅安:“……”
玩家小姐道:“二师兄,劳烦你跑一趟,把发热的孩子先送到医馆。”
傅安没有动,为维持“傅二公子”的假面,他本该满脸忧心地查看孩子的状况,然后照师妹说的做,可是他没有……
“我以为你是个明哲保身的聪明人。”
玩家小姐道:“你对我的认知没有偏差。”
“可为了素昧平生之人,你却甘愿冒险,刚才如果没骗过我,你会死。”
玩家小姐抱拳放在胸口,COS悲悯的天使,柔声道:“为了让罪大恶极者受到应有的惩处,为了挽救危在旦夕的生命,为了让无数家庭免于生离之苦,我哪怕付出性命,也是值得的。”
傅安:“……”
玩家小姐恢复正常,耸肩道:“没有如果,事实是我骗过了你。”
傅安看着她。
晃眼的日光照在江玉姝身上,让她犹如世间的第二轮太阳。
很刺眼。
但完全没办法移开目光。
赶来的衙役押解犯人,从两人面前经过。
玩家小姐道:“话说,这几条命算我抵给你的。你别盯着我了,OK?”
“什么是O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