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为什么学院书楼里,没有一本记载大陆南方的书籍?”
“你去过书楼了?没出什么事?”
两道音色迥异的嗓音在室内先后响起。
安木走向书柜,极为熟稔地拉开下层暗格,取出一罐茶叶,开始冲泡。
那是产自维尔亚斯双圣峰山脚的雪晶茶,据说唯有成功登顶两座入云高峰之一的人,才能获得这份属于征服者的馈赠。
有趣的是,骑士学院的凯恩院长也有这么一罐。
“听院长的意思,书楼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安木将温度恰好的茶水轻轻推向普维面前,又为自己重新斟了一杯。
“书楼里的树精,你应该已经见过了吧。”普维含笑端起茶杯,轻微摇晃着。
“嗯,”安木点点头,语气如常,“人还不错。”
“那树精的来历呢?”普维停下动作,抬眼看向安木,却见这小子竟旁若无人地从罐中抓出大半茶叶,那架势俨然是要打包带走。
普维并未阻拦,只是温声提醒:
“这采自双圣峰下的雪晶茶,虽有提振精神、增强魔力感知的效果,但过量饮用对现在的你来说是有害无益。”
“明白,明白。”安木面色不改,手上却利落地将已取出的半数茶叶又拨回一些,随即接上了先前的话题。
“据那树精所言,他本是世界树的一截枝桠。早年大魔法使创立外院时,便将它栽种于此。”
“不错,”普维轻抿一口澄澈清亮的茶汤,点了点头,“只是那家伙几十年前出了点问题。据以往去过书楼的学生说,它有时会疯癫自语,有时会忽然现身惊吓周围路过的行人,甚至……还有过袭击学生的案例。”
“听院长这么说,这树精可谓恶行累累啊。”安木挑了挑眉。
这与他所见的那位温和的树精,可不太一样。
“我曾多次尝试与它交谈,可每次得到的回应都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碍于它身份特殊,最终学院只好将书楼周边划为独立区域,让学生们尽量远离。”
普维说完,目光重新落回安木身上,“倒是你,怎么进到书楼里去的?我记得附近应该挂有警示牌才对。”
“没看见什么警示牌。”安木答得平淡。
他确实没见到什么显眼的警示标识,只记得自己当时是被那栋独特的建筑与门楣上“书楼”二字吸引过去的……
“是吗?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家伙应该是安分了些。”
普维将茶杯轻轻搁下,话锋一转,“回到最初的问题,你为什么想找关于大陆南端的书?”
安木仍沉浸在关于树精的思绪中,被普维的提问打断了沉吟。他抬起眼,与院长那双清亮的眸子对上。
静默片刻,他选择了坦诚相告:“我想了解南方的精灵一族。”
普维闻言,缓缓从座椅中起身,走向那面宽阔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安木,嗓音悠悠响起:
“你在书楼里是找不到关于精灵的详细记载的,事实上,整个人类王国流传的有关精灵的典籍,恐怕也不超过十本。”
“如今能在外面见到的所谓‘精灵’,大多只是半精灵——她们并不被精灵王庭所认可。”
安木微微一愣,尚未开口追问,普维的声音已继续传来:
“傲慢、冷淡、固执……这些词用来形容精灵一族,或许恰如其分。她们自认生来便高于其他种族,因此极少与外族接触。”
听到这里,安木心中已大致明了。
一个几乎不与外界往来的族群,固守于自己的领地,也难怪连学院都难以搜集到关于她们的详细信息。
“所以,如果你想真正了解精灵,眼下只有两条路可走。”
普维转身,继续说道:“其一,是前往魔法殿,寻求你师祖的帮助。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以她老人家最近的脾气,恐怕不太想见你。你写的那篇故事话本,可是实实在在地气着她了。”
“呃……师祖气量这么小?”安木忍不住低声嘀咕。
都过去这么久了,居然还记着这事。
普维轻咳一声,没有接他这句嘀咕,只是继续说了下去:“所以你应该明白,眼下你能接触到的可靠消息来源,只剩下艾拉瑞尔。”
安木捏着下巴,眉头微蹙。
一边是随时可能把他“种”进土里的师祖伊赛尔,另一边是嗜酒好赌却相对好说话的艾拉瑞尔,该选谁简直一目了然。
普维顿了顿,从抽屉中取出一封已经启封的信。那是艾拉瑞尔转交的、由精灵一族的王亲笔写给普维的信函。
“半月后,学院会增设一门‘精灵语’新课,由艾拉瑞尔担任课程讲师。到时候,你要询问南方的事也会方便许多。”
“怎么突然要开新课了?”安木有些诧异地问道。
“呵呵,因为精灵一族的女王,前些日子送来了这封信。”普维说着,用魔力轻轻托起信纸,将它送到安木面前。
安木接过信,目光迅速扫过纸面。随着内容一行行映入眼中,他的神情逐渐变得古怪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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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允许学院派遣学生进入精灵王庭,参与两年后的‘圣树巡礼’?!”
“可……院长,您刚才不还说精灵是一群傲慢的存在吗?”
普维颔首,缓缓解释道:“傲慢确实是她们的天性。但她们新任的那位女王——瑟兰希尔,却是一位有着非凡远见与魄力的领导者。”
“漫长的生命既是一种恩赐,也是一种桎梏,魔法大陆的历史已经来到了一万八千七百四十二年,但对于精灵来说可能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而人类在近八千年的历史中,证明了一个道理:跟不上世界的变化,终将被世界所抛弃。”
“瑟兰希尔正是看清了这一点,才决定推开精灵王庭紧闭了数千年的大门,说服长老院,促成此次合作。”
安木默然消化着这番话,心底已悄然转着别的念头,嘴上却换了副轻快语调,打趣道:“院长对万里之外那位精灵女王的了解,可真是深入啊。”
“呵呵,你这小子,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普维笑着虚指了指他,“那位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论辈分也算是你的长辈,说话行事可要带着敬意,明白吗?”
“明白,明白。”安木起身将信封递回,随意地挥了挥手。
正要推门离开,却又被普维叫住。
“对了,前些日子德恩奎因承诺给你的那份补偿,手续已经办妥了。之后随时可以让她带你去学院的暗库。”
“那倒是件好事。院长,我先告辞了。”安木话音未落,人已带上门离开了房间,心里盘算着该去一趟学院那间无名小店看看。
安木离去后,房间重归寂静。
普维垂眼望着手中那封信,目光沉静如水。
这位精灵女王瑟兰希尔,是普维现在仅存在世的好友之一
漫长的生命于一个族群或许是恩赐,但对他这样的个体而言,却更像一场无声的诅咒。
七百多年的时间里,他目睹了太多离别。
亲友的面容在时间的消磨中变得模糊不清。每一次送别时,那股钻心的痛楚,便会越发的加重。
这些重量无从倾诉,只能由他独自承受。
他本就不是一个隐忍的性子,却将这般孤寂藏在心底的最深处。
手指轻轻摩挲过信纸上工整的精灵文字,普维极轻地叹出一口气,随后低语:
“再等等吧……等那臭小子,成长起来……”
咚,咚,咚
叩门声将普维从短暂的思绪中唤回。
门外,碧翠斯的声音响起:
“院长,菲琳娜那孩子问您现在是否得空。她有些事想请教,并且……已将茶会的邀请函带来了。”
普维将信封收进抽屉,抬手轻挥,房门缓慢敞开。
他面上已恢复往日那副和蔼的神情,仿佛先前的沉静只是错觉。
“既然那孩子带来了邀请函,自然不能让她白跑一趟。碧翠斯,去安排吧。”他温和地吩咐道,“茶会就在我这里便好。”
碧翠斯领命离去,着手准备茶点。
房间重归安静,普维指尖在椅扶手上轻轻点了点,忽然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说起来,也许久没同乔伊克家的小辈们好好聊聊了。”
他望向那摆满相片的展窗,在中央最醒目的位置悬挂着一副画像
那是普维与狮心王国二十四世国王,以及当年学院一众师生的集体画像。
“上一次……还是十多年前吧,查尔那小子对着我嚷嚷道‘要坐上王位’的时候。可真是,把我吓了一跳呢。”
片刻后,院长室内茶香飘散。
菲琳娜端坐在客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她抬起头,目光毫无躲闪地望向前方。
“院长,您认为我是否有机会成为狮心王国历史上的第一位女王?”
普维刚刚端起的茶杯猛地一颤,深红棕色的茶汤晃出不少,为他素净的袖袍染上了色。
……这父女俩,难道是约好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