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钟声与炮火序曲
1937年12月25日 凌晨4时17分 上海公共租界 外滩
黄浦江的晨雾泛着铁锈色的微光。海关大楼的钟楼沉默地矗立,指针停在凌晨四点十七分——三天前最后一枚流弹击穿了表盘,让这座远东最精确的钟永远停在了淞沪会战的某个瞬间。
钟声从更远处传来。
是圣三一教堂。那座哥特式尖顶在晨雾中只露出模糊的轮廓,但圣诞钟声穿透了雾气,沉闷、迟缓,每个音符都拖曳着冬日的湿冷,敲在空荡荡的外滩建筑群间,激起微弱的回响。昨夜子夜的弥撒刚过,此刻是晨祷钟,为这个硝烟中的圣诞节做着最后的、勉强的仪式。
钟声向东飘过苏州河,河水在黑暗中缓慢流淌,水面上漂浮着难以辨别的碎屑——或许是木板,或许是浮冰,或许是人体的某个部分。河水在这里拐了个弯,将租界的璀璨与北岸的黑暗粗暴地分割。
北岸,没有钟声。
只有炮火准备前的死寂,像巨兽吞咽猎物前短暂的屏息。四行储蓄会大楼的残骸在黎明前的微光中如同巨兽的骨架,焦黑的钢筋扭曲着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大楼三层一个被炸塌半边的房间里,国军八十八师五二四团一营营长李国栋,用刺刀尖挑开最后半块黑面饼。饼冻得像石头,刀尖划过表面发出咯咯的摩擦声。他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用唾液慢慢润湿。
身旁的士兵有样学样。三十七个人,围坐在这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废墟空间里,沉默地分享最后的食物。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角落里,一个腹部缠着绷带的年轻士兵突然痉挛了一下,绷带迅速被深色液体浸透。旁边的老兵按住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年轻士兵咬着牙,将一声呻吟咽回喉咙。
李国栋没有看他们。他透过墙体的巨大裂缝望向南方。对岸,租界的灯光尚未完全熄灭,霓虹招牌在雾气中晕开一片片病态的光斑——礼查饭店的轮廓、汇中饭店的尖顶、沙逊大厦金字塔般的顶端。更远处,南京路上隐约有汽车驶过的声音,甚至能听见断续的爵士乐,从某扇未关的窗户飘出,被江风撕扯成诡异的、不成调的碎片。
“营长,”通讯兵爬过来,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师部最后一份电报。”
李国栋接过那张被血和泥污浸透的电报纸。铅笔字迹在昏暗中几乎无法辨认,但他早已不需要看清。每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我全师将士,自八月血战至今,已逾百日。今敌寇临河,退路已绝。望兄等再阻敌锋于苏州河北岸十二时辰,为南京布防,争最后之机。此令,孙元良。”
十二时辰。二十四小时。
李国栋将电纸揉成一团,塞进嘴里,慢慢咀嚼。纸浆混合着黑面饼粗糙的碎屑,刮过喉咙,像吞下一把沙土。他站起身,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三十六个士兵跟着站起来,动作迟缓却整齐。
“检查弹药。”李国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苏州河最深处的淤泥。
一阵窸窣声。弹夹碰撞的轻响,刺刀卡榫扣合的咔哒,手榴弹木柄摩擦的沙沙。一个老兵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最后三发机枪子弹,他小心翼翼地压进弹链,动作虔诚得像在装填某种圣物。
就在这时,对岸租界方向,隐约的钟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
起初是低沉的嗡鸣,从极东的天际传来,像无数只巨蜂在云端振翅。然后这声音迅速放大、逼近,变成撕裂空气的尖啸。李国栋甚至没来得及喊出“炮击”——
第一枚炮弹落在了大楼西北方五十米处的废墟。
轰隆!
大地像鼓面般震动,天花板簌簌落下灰尘。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尖啸声连成一片,爆炸的火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此起彼伏,将天空染成一种病态的铁锈红。150毫米重榴弹炮、105毫米野炮、75毫米山炮,从浦东、从江湾、从虹口各个预设阵地,向着苏州河北岸这片最后的、不足三平方公里的街区,倾泻钢铁与火焰。
炮击的密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不再是精确的定点清除,而是地毯式的覆盖轰击。炮弹落在废墟上,落在街道上,落在本已倒塌的建筑上,将瓦砾再次炸成更细碎的粉末。冲击波在狭窄的街巷间反复折射、叠加,形成毁灭性的风暴。一栋原本半塌的三层砖楼,在连续三发炮弹的直接命中下,像被巨人的手掌拍击的积木,整栋楼从中间断裂、坍塌,扬起数十米高的烟尘,烟尘中裹挟着木屑、砖石、断裂的钢筋,以及人体——无论死活。
“隐蔽——!”
嘶吼被爆炸声吞没。李国栋和士兵们蜷缩在废墟最坚固的角落,用身体护住头部。整个世界都在震动、在轰鸣、在崩塌。每一次爆炸都像是直接砸在心脏上,胸腔跟着共振,耳膜刺痛,鼻腔里满是硝烟和尘土的味道。一个年轻士兵受不了这种纯粹的、持续的、毫无还手之力的轰击,突然尖叫着站起来,想往外冲。旁边的老兵扑上去将他按倒,一发炮弹就在他们刚才蹲伏的位置外五米爆炸,气浪将两人掀飞,重重撞在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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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击持续了三十七分钟。
当最后一声爆炸的回响在废墟间逐渐消散,代之以细碎物体坠落的沙沙声时,李国栋的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长鸣。他晃了晃头,吐出一口混着尘土的唾沫,眼前的世界在摇晃。视力缓慢恢复,他看到原本能透过裂缝看到的、对岸租界的灯光,现在被厚重的、翻滚的烟尘完全遮蔽。空气灼热,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火炭。
“点卯。”李国栋的声音在耳鸣中显得遥远。
士兵们从瓦砾中挣扎着爬起。一个,两个……点到最后,三十七个变成了二十九个。少了八个人。不是死于炮击,就是被埋在了某处坍塌的砖石下。没有人去挖,也没有时间挖。
“重机枪?”李国栋问。
操纵唯一一挺民二四式重机枪的老兵,外号“铁栓”,抹了把脸上的血——一块弹片擦过他的额头,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但他似乎毫无知觉。“枪没事,子弹,”他拍了拍旁边的弹药箱,“还剩一条半,二百四十发。”
“手榴弹?”
“人均两个。”
“炸药包?”
“三个。导火索潮了,得用雷管硬起爆。”
李国栋点头,不再说话。他爬到裂缝边缘,向外望去。
天亮了。
但天色不是鱼肚白,而是浑浊的、暗沉的黄褐色,像久病之人咳出的脓痰。烟尘尚未散去,悬浮在低空,遮蔽了本应升起的太阳。视线所及,整片街区的地形都改变了。昨天还能辨认的街道轮廓,此刻被成堆的瓦砾和巨大的弹坑取代。一截有轨电车的车厢被炸上了半空,斜插在一栋楼房的二楼,像某种超现实的墓碑。火焰在十几个地方燃烧,黑烟如同巨蟒扭动着升腾。空气中除了硝烟,开始弥漫另一种气味——焦糊的、带着蛋白质烧灼特有的甜腥气。
远处,在烟尘的缝隙中,出现了土黄色的身影。
不是散兵线,不是战斗队形。是潮水。
成百上千,密密麻麻,沿着每条还能通行的街道、每个废墟间的缺口,缓慢而坚定地涌来。钢盔反射着暗沉的天光,刺刀在烟尘中闪着冷冽的光。坦克的轰鸣从多个方向传来,至少有四辆,或许更多,掩护着步兵向前推进。更远处,日军的小口径迫击炮和掷弹筒开始“咚咚”地发射,炮弹划过短促的弧线,落在国军残存阵地的前沿,炸起一蓬蓬泥土和碎石。
这是总攻。是最后的、不留任何余地的碾压。
李国栋深吸一口气,灼热的空气烧灼着气管。他回头看了眼身后。二十九个人,大多带伤,弹药将尽,困守在这片不足二十平米的废墟。而他们要面对的,是整个日军第九师团最精锐的联队。
“铁栓,”他说,声音出奇地平稳,“机枪看住正面那条街。等坦克过了第二个弹坑,打它后面跟进的步兵。”
“是。”
“二狗,带你的人去左边那个半塌的灶披间。看见那个水泥梁没?等鬼子步兵从下面过,用炸药包。”
“是。”
“其余人,分散。两人一组,别扎堆。记住,”李国栋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被硝烟和血污覆盖的脸,“咱们的任务,是十二个时辰。多拖一分钟,南京就多一分钟。咱们多杀一个,南京就少一个鬼子。”
士兵们沉默地点头。没有豪言壮语,甚至没有悲壮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像深潭底部的水,再大的石头砸进去,也只能激起几圈涟漪,然后重归死寂。
“对了,”李国栋补充道,嘴角甚至扯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今儿个,好像是洋人的什么节。叫什么……剩蛋?”
没人笑。
“那就让狗日的小鬼子,”李国栋拉开手中中正式步枪的枪栓,将最后一发子弹顶上膛,声音陡然转冷,“好好过个剩蛋。”
话音落下的瞬间,日军的机枪开火了。
“哒哒哒哒——!”
子弹像泼水般扫过废墟,打在断壁残垣上,噗噗作响,溅起一串串火星和烟尘。炮击后的短暂寂静被彻底撕碎。三昼夜炼狱的第一天,在圣诞节的黎明,拉开了帷幕。
而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炼狱的火焰正以更快的速度蔓延。
闸北 宝昌路与永兴路交叉口 原“永盛杂货铺”废墟
陈阿四是在第三次炮击的震动中醒来的。不,不是醒来,他根本就没睡。他只是蜷缩在那个被炸塌一半的柜台下面,抱着小孙子小宝,浑浑噩噩,意识在清醒与昏沉间游荡。每一次爆炸,每一次近在咫尺的坍塌,都让他的心脏骤停,然后又疯狂地跳动,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柜台上方,那截钉入木头的弹片,在晨曦和炮火映照的微光中,反射着冰冷的光。陈阿四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那截扭曲的、边缘锋利的金属仿佛活了,变成了一条毒蛇,正对着他吐信子。
“爷爷……我饿……”
小宝在他怀里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孩子已经哭不出来了,连日的惊恐、饥饿、干渴,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小脸脏得看不清原本肤色,只有一双眼睛,在污垢中显得格外大,也格外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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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小宝乖,再忍忍……”陈阿四机械地拍着孙子的背,声音干涩得像沙纸摩擦。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巴掌大的、硬得像石头的烙饼。饼的边缘已经发霉,长了灰绿色的绒毛。他小心地掰下指甲盖大的一小块,塞进孙子嘴里。
小宝含住了,用仅有的两颗门牙费力地磨着,一点碎屑粘在嘴角。
老伴陈阿婆靠在他另一边,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连发抖的力气都快没了。她闭着眼,嘴唇无声地开合,或许在念佛,或许只是无意识的痉挛。儿媳桂珍紧挨着婆婆,怀里依旧死死抱着那个蓝布包袱,仿佛那是她与世界最后的联系。儿子陈大宝……陈阿四不敢去想儿子。昨天下午,在逃离那条死亡弄堂时,为了引开一小队追兵,大宝提着那根枣木棍,朝着相反的方向跑了。他最后回头看了家人一眼,眼神里有决绝,有不舍,然后消失在燃烧的街道拐角。再也没回来。
炮击暂时停了。但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更密集、更近的枪声。爆豆般的步枪、机枪点射,夹杂着手榴弹沉闷的爆炸,还有那种让人牙酸的、金属履带碾压废墟的嘎吱声,越来越近。
“不能……不能待这儿了……”陈阿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家人听,“鬼子……要过来了……这里,藏不住……”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腿脚早已麻木,一个趔趄,又跌坐回去,差点压到小宝。桂珍赶紧伸手扶住公公,她的手指冰凉,抖得厉害。
“爹……往……往哪走?”桂珍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神涣散。
陈阿四也不知道。外面是枪林弹雨,是比昨天更密集的炮火,是潮水般涌来的日本兵。可留在这里,就是等死。昨天的侥幸不会再有第二次。那些杀红了眼的鬼子,看到任何会动的东西,都会开枪。
“往南……过河……”陈阿四喃喃道,像是在说服自己,“过河,到租界,就……就安全了……”
这是所有困在北岸的难民,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念想。苏州河,那条浑浊的、不过几十米宽的水道,是生与死的分界线。河北是地狱,河南是天堂——哪怕那个天堂冰冷、排外,用铁丝网和刺刀拒绝着他们。
“可……可怎么过河啊?”桂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桥都炸了,船……船也没有……”
陈阿四沉默。他知道儿媳说的是实话。能过河的桥,外白渡桥、浙江路桥、四川路桥……要么被国军炸断了,要么被日军重兵把守。没有船,就算有,河面上也漂满了尸体,对岸租界的英国兵、万国商团,会用机枪扫射任何试图靠近的船只和泅渡者。
可留下,是死。试着过河,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就在这时,外面街道上传来凄厉的惨叫声和狂乱的日语吼叫。紧接着是零星的枪声,很近,就在他们藏身的这排铺面外。
“砰!砰砰!”
“啊——!”
是国军士兵在还击?还是溃兵?还是……日军在射杀平民?
陈阿四不知道。他只知道,必须走了。现在。
他咬咬牙,用尽全身力气,抱起小宝,对老伴和儿媳低吼道:“走!从后门,穿弄堂,往河边跑!跑!能跑一个是一个!”
陈阿婆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她抓住陈阿四的衣角,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桂珍哭着,颤抖着,抱起那个蓝布包袱——里面是家里最后一点细软,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张全家福,照片上,儿子陈大宝憨厚地笑着,小孙子骑在他脖子上。
陈阿四不再犹豫,率先从柜台下爬出,弯着腰,冲向后门。后门早就被炸歪了,斜斜地挂在门框上。他用力拉开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桂珍扶着陈阿婆紧随其后。
后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堆满垃圾和碎砖的弄堂,只有一米来宽。昨天,他们就是从这里逃出来的。今天,弄堂里弥漫着更浓的硝烟和血腥味。地上躺着几具尸体,穿着破烂的灰蓝色军服,是国军士兵。血已经凝固发黑,引来几只绿头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陈阿四只看了一眼,就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他抱着孙子,贴着墙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弄堂深处、苏州河的方向挪动。每一声枪响,每一次爆炸,都让他浑身一颤,本能地想把孙子搂得更紧。小宝似乎也感觉到了极致的危险,不哭不闹,只是把小脸紧紧埋在爷爷瘦骨嶙峋的肩窝里。
弄堂蜿蜒曲折,如同迷宫。有些地方被倒塌的建筑垃圾堵死,他们只能绕路。有些岔路口,枪声密集得如同年三十的鞭炮,他们只能趴下,等枪声稍歇,再连滚爬爬地冲过去。好几次,子弹就打在离他们不到一米的墙壁上,溅起的砖屑打在脸上,生疼。
他们不是唯一逃难的人。在弄堂的阴影里,在破碎的门洞后,在倒塌的房梁下,到处是蠕动的人影。有拖家带口的,有孤身一人的,有相互搀扶的伤兵,有茫然无助的老人。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呜咽,和皮肉摩擦瓦砾的沙沙声。所有人的目标都是一致的:向南,过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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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阿四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一个钟头。时间在恐惧中失去了意义。他只知道,枪炮声似乎被甩在了身后稍远的地方,空气里的硝烟味似乎淡了一些,而另一种气味——河水的腥气,混合着某种难以形容的腐败气息——越来越浓。
快到河边了。
希望,像黑暗中一丝微弱的火苗,在他早已冰冷的心脏里,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然后,他拐过一个弯,看到了苏州河。
也看到了,河边的地狱。
炼狱首日:血肉胡同
12月25日 上午9时47分 苏州河畔 福建路桥(已炸毁)北岸
希望的火苗,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熄灭了。
不是熄灭,是被人用一盆冰水,混合着血和内脏的冰水,兜头浇下,连一丝青烟都没剩下。
福建路桥,那座连接闸北和公共租界的钢铁桥梁,此刻只剩下几个孤零零的桥墩,歪斜地矗立在浑浊的河水中。巨大的钢梁扭曲着,一半沉入河底,一半指向天空,像巨兽被肢解后露出的森白肋骨。断裂处新鲜的金属断面,在暗淡的天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而河岸,原本是码头、仓库、堆场的地方,此刻是人间炼狱。
人。密密麻麻的人。成千上万,或许几万。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从闸北、从虹口、从燃烧的街区各个角落涌来,汇聚到这最后几百米长的河岸边。像退潮后被抛在沙滩上的鱼,挤在一起,蠕动,挣扎,发出濒死的、绝望的声响。
没有路。所有的路都被倒塌的建筑、燃烧的车辆、堆积如山的垃圾和尸体堵死了。河岸本身,是一个倾斜的、布满碎石和淤泥的斜坡,一直延伸到黑色的、缓慢流动的河水里。人们就挤在这个斜坡上,在及膝深的、冰冷的泥水里,在漂浮着木板、箱子、死猫死狗、以及更多难以辨认物体的水面上,疯狂地、徒劳地,想要渡过这几十米宽的河水,到达对岸那个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世界。
对岸,是公共租界。
清晰得残忍。陈阿四能看到对岸整齐的堤岸,坚固的混凝土护墙,墙上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沙包垒成的掩体,掩体后面站着穿深色制服、戴钢盔的英国兵,还有穿着浅色制服、戴着白色大盖帽的万国商团士兵。他们端着步枪,枪口指向这边。更远处,是外滩那些巍峨的、冷漠的建筑。沙逊大厦、海关大楼、汇丰银行……它们沉默地矗立着,窗户后面,或许有人正用望远镜观察着这边的惨状,或许没有。陈阿四不知道,也不关心。
他只知道,对岸,是生的希望。而中间这几十米宽的、黑色的、漂满尸体的河水,是死的深渊。
人群在疯狂地尝试渡河。没有船,就自己造。门板、床板、拆下来的衣柜门、甚至是棺材板,都被拖到河边。人们用绳子、用布条、用衣服,把几块木板草草捆扎在一起,就成了“船”。然后,男人跳进冰冷刺骨的河水,推着、拉着这些简陋的木筏,向对岸游去。木筏上挤满了妇孺,摇摇晃晃,一个浪打来,或者被水下的杂物挂到,就倾覆,上面的人像下饺子一样掉进河里,扑腾几下,就被黑色的河水吞没,或者被其他木筏撞晕,沉下去,再也浮不上来。
也有人等不及,或者找不到木板,就直接跳进河里,想游过去。十二月的苏州河水冰冷刺骨,水流虽然不急,但河面下暗流涌动,加上身上厚重的棉衣一浸水,立刻变成沉重的枷锁。很多人游出不到十米,就力竭,或者腿抽筋,挣扎着,叫喊着,沉下去,只在水面留下一串气泡。
更多的人,挤在岸边的泥水里,不敢下水,也下不去——前面的人堵死了。他们伸着手,哭喊着,对着对岸的英军,对着天空,对着任何可能拯救他们的神明:
“老总!行行好!放我们过去吧!”
“救命啊!鬼子在后面!鬼子要杀过来了!”
“孩子!我的孩子掉水里了!救救他!”
“菩萨啊!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啊!”
哀求,哭嚎,咒骂,祈祷……无数种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庞大、混乱、令人神经崩溃的噪音,几乎压过了远处持续不断的枪炮声。
然而,对岸的士兵,纹丝不动。枪口,冷漠地对着这边。
陈阿四抱着孙子,被身后涌来的人流推搡着,踉踉跄跄地挤到了水边。冰冷的泥水瞬间浸透了他的单布鞋和裤腿,寒意像毒蛇一样顺着小腿往上爬。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被旁边的桂珍死死拉住。陈阿婆早已站立不稳,全靠儿媳搀扶。
“爹……过不去……过不去的……”桂珍看着眼前绝望的景象,看着河里不断沉浮、消失的人影,看着对岸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彻底崩溃了,眼泪汹涌而出,“我们都会死在这里……都会死的……”
陈阿四没说话。他只是死死抱着孙子,眼睛赤红,像困兽一样扫视着河面。他要找一条路,一条生路。他看到了不远处,一个男人用几块门板捆成的筏子,上面挤了五六个人,正被另外两个男人推着,缓慢地向河中心移动。那筏子吃水很深,几乎与水面齐平,每一次晃动都让人心惊胆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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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上!跟上他们!”陈阿四嘶哑地吼道,指着那个筏子。
他一手抱着小宝,一手抓住桂珍的胳膊,桂珍搀着陈阿婆,一家四口,在及膝深的、冰冷粘稠的泥水里,艰难地挪动,朝着那个筏子的方向挤去。每走一步,都要推开挡在前面的人,或者被人推开。不断有人摔倒,扑进水里,溅起浑浊的泥浆。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骂,混杂在一起。
他们挤了十几米,离那个筏子还有一段距离。筏子上的人已经快要到河心了,推筏子的两个男人在水里奋力划着,其中一个突然惨叫一声,猛地沉了下去——可能是被水下的什么东西缠住了,也可能是腿抽筋。失去了一边的推力,筏子剧烈倾斜,上面的人惊慌失措,乱作一团,筏子眼看就要翻覆。
就在这时——
“哒哒哒哒哒——!”
机枪扫射的声音,清脆、短促、冷酷,从北岸的方向传来。
不是对岸,是他们身后!
陈阿四猛地回头。
只见河北岸,距离河边不到两百米的一条街道废墟上,出现了土黄色的身影。几个日本兵,架着一挺歪把子机枪,正对着河岸边拥挤的人群扫射!更远处,更多的日本兵从断壁残垣后出现,步枪、机枪,喷吐着火舌。
子弹如同死神的镰刀,划破空气,切入毫无遮拦、拥挤不堪的人群。
“噗噗噗噗——!”
肉体被撕裂的声音,沉闷而密集。站在岸边、站在浅水里的人群,像被割倒的麦子,一片片倒下。鲜血瞬间在泥泞的河岸上、在黑色的河水里,晕开大团大团刺目的红。中弹的人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扑倒在地,或者直接栽进河里。幸存者发出凄厉到极致的尖叫,疯狂地向前涌,向河里跳,互相推搡,互相践踏。
“鬼子!鬼子来了!快跑啊!”
“让开!让老子过去!”
“孩子!我的孩子!”
秩序彻底崩溃。求生的本能压垮了一切理智和人性。人们不再管什么木板,不再管什么筏子,只是疯狂地往河里跳,哪怕明知是死路一条。被挤倒的人,来不及爬起,就被无数只脚踩进泥水里,再也没有声息。落水的人扑腾着,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木板,漂浮的尸体,甚至是还在挣扎的活人,将对方也拖入水底。
陈阿四被身后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一推,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倒下的瞬间,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怀里的孙子死死护在胸前,用自己干瘦的身体垫在下面。
“扑通!”
冰冷的、浑浊的、带着浓重血腥和腐臭味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口鼻。他呛了一大口水,水里有泥沙,有血腥,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腻的腐烂气味。他挣扎着想要站起,但水不深,只到胸口,脚下的淤泥却深不见底,他一脚陷进去,另一只脚也被缠住。更可怕的是,不断有人从岸上跳下来,砸在他周围,溅起巨大的水花,还有人直接砸在他身上。
混乱中,他感到抓住他胳膊的手松开了。
是桂珍!还是阿婆?
他不知道。他只能拼命蹬腿,试图从淤泥中挣脱,同时将孙子举得更高,让孩子的口鼻露出水面。小宝被吓傻了,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是死死抓着爷爷的衣襟,小脸憋得发紫。
“桂珍!阿婆!”陈阿四嘶声大喊,声音被周围的哭喊、惨叫、落水声和枪声彻底淹没。
他勉强在混乱的人流和不断落下的人体中站稳,抹了把脸上的污水,焦急地四处张望。浑浊的水面上,人头攒动,无数双手在挥舞,无数张脸在惊恐地张着嘴,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他看到不远处,一个蓝布包袱在水面上浮沉了一下,然后被一只挣扎的手抓住,拖入水下。那是桂珍的包袱!里面是全家最后一点东西,还有那张全家福!
“桂珍——!”陈阿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朝着包袱消失的方向挤去,但人流的推力是向河中心的,他根本无法逆流而上。
就在这时,枪声更近了。
日军的小分队已经冲到了距离河岸不到一百米的地方,他们不再满足于用机枪扫射,开始用步枪精准地点杀那些还在岸上、或者在水里挣扎的、看起来像是青壮年男子的人。一个推着木筏奋力向对岸游去的男人,后脑中弹,身体一僵,沉入水中。木筏失去控制,上面坐着的妇孺尖叫着落水。
对岸,租界的士兵依旧没有开枪阻止日军。他们只是冷漠地看着,偶尔端起枪,警告性地对着天空开一枪,或者用生硬的中文喊话:“退回去!不准靠近!否则开枪!”
退回去?退到哪里?后面是日军的子弹,前面是冰冷的河水和对岸的枪口。
绝望,如同这黑色的、肮脏的、冰冷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陈阿四,淹没了岸边的每一个人。
他抱着孙子,站在齐胸深的河水里,冰冷的河水带走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温。他回头,岸上是日军不断逼近的枪口和刺刀。他向前看,是吞噬了儿媳和儿媳的、漂满尸体的河流。他抬头,对岸是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冷漠的“安全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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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路可走。
就在这时,一颗流弹“啾”地一声,擦着他的头皮飞过,打在旁边一个人的肩膀上,爆开一团血花。那人惨叫一声,倒在水中,鲜血迅速染红了周围的水面。
陈阿四一个激灵,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不再犹豫,不再寻找家人,不再看对岸。他死死抱着孙子,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向着河中心,向着那个已经倾覆、但还漂浮着的门板木筏的残骸,踉踉跄跄地淌过去。
冰冷的河水像无数根钢针,刺穿着他的皮肤、肌肉、骨骼。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怀里的孙子很轻,但此刻却重如千钧。他感到自己的力气在飞速流失,肺部火辣辣地疼,视线开始发黑。
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他扑到那几块散开的门板旁,死死抓住一块最大的。门板边缘粗糙的木刺扎进他的手掌,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将小宝放在门板上,自己半个身子扒着门板边缘,用脚蹬水,试图让门板漂起来,漂向对岸。
然而,门板吃重,加上水流和混乱人流的冲击,只是在原地打转。
“爷爷……冷……”小宝趴在门板上,嘴唇乌紫,瑟瑟发抖,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
“乖……小宝乖……抱紧木板……别松手……”陈阿四的声音在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他一只手扒着门板,另一只手拼命划水,双脚胡乱蹬踏。每一次划水,都让冰冷的河水灌进他的口鼻,呛得他剧烈咳嗽。
周围,死亡仍在继续。不断有人中弹沉没,不断有人力竭溺水,不断有人在绝望的互相拉扯中一同沉入水底。惨叫声,哭喊声,哀求声,渐渐微弱下去,不是因为人死了,而是因为人们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身体拍打水面的扑腾声。
陈阿四不知道自己划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的手臂像灌了铅,每一次抬起都重若千钧。腿已经完全麻木,只是机械地蹬着。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在晃动,对岸的灯光、建筑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
就在他即将力竭松手,沉入这黑暗冰冷的河底时——
“抓住!抓住绳子!”
一个声音,嘶哑,但清晰,从他侧前方传来。
陈阿四勉强睁开被水糊住的眼睛。模糊的视野中,他看到一艘小舢板,从对岸的方向,正艰难地逆着人流,向这边划来。舢板上站着两三个人,看不清面容,但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卷绳子,正奋力抛向落水的人群。
绳子!救命的绳子!
生的希望,如同回光返照,猛地注入陈阿四即将冰冷的身体。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只手死死扒住门板,另一只手拼命伸向那根抛来的绳子。一次,两次,绳子从他指尖滑过。第三次,他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五指猛地一抓——
抓住了!
粗糙的麻绳勒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但这刺痛此刻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可贵。
“抓紧!往这边拉!”舢板上的人大喊。
陈阿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死死攥住。然后,他感到一股力量从绳子上传来,拖着他,拖着他身下的门板,向着舢板的方向,一点一点,艰难地移动。
冰冷的河水冲刷着他的身体,怀里的门板和小宝是他全部的重量。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抽离,眼前阵阵发黑。但他知道,不能松手。松手,就完了。
一点,一点,舢板近了。他看到了船上的人,穿着普通的短褂,不是什么英国兵,也不是万国商团,像是……像是普通的船民?还是租界里的中国人?
“快!拉上来!”
几双手伸下来,七手八脚,将已经冻得僵硬、几乎失去知觉的陈阿四,连同门板和小宝,一起拖上了摇摇晃晃的舢板。
一离开水面,刺骨的寒冷瞬间加倍袭来。陈阿四躺在湿漉漉的船板上,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磕得咯咯作响。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去看小宝,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孩子!我的……孙子……”他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在,在,没事,还活着。”一个同样颤抖但带着浓重苏北口音的声音响起。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中年汉子,将小宝从湿透的门板上抱下来,用一件同样湿漉漉、但勉强能挡风的旧衣服裹住,紧紧搂在怀里,试图给孩子一点温暖。
陈阿四勉强转过头,看到小宝小小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紧闭,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还活着。他的孙子还活着。
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合着冰冷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席卷了他。他想哭,但眼泪早已流干。他想笑,但面部肌肉僵硬得无法动弹。他只是躺在那里,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胸腔的刺痛。
舢板很小,除了船尾摇橹的一个精瘦汉子,船头抛绳子的壮汉,就只有抱着小宝的中年人,和刚刚被拖上来的陈阿四。船板上还躺着另外两个湿透的人,一男一女,看样子是夫妻,女人已经昏了过去,男人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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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往回划!鬼子要过来了!”船头的壮汉焦急地催促。
摇橹的汉子咬着牙,奋力摇动橹柄。小舢板在拥挤的、漂浮着无数挣扎人头的河面上,艰难地掉头,向着对岸划去。不断有手从水里伸出来,试图抓住船舷,哭喊着求救。但舢板太小了,载不动更多人,每一次被抓住,船身都会剧烈摇晃,有倾覆的危险。
“放手!放手!船要翻了!”船头的壮汉用脚踢开那些抓住船舷的手,脸上满是痛苦和挣扎,“对不住!对不住各位!船太小了!”
陈阿四躺在船板上,听着那些近在咫尺的、绝望的哀求,看着那些在水里沉浮的、逐渐远去的人影,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拧出血来。他想起了桂珍,想起了阿婆,她们现在在哪里?还在那冰冷漆黑的河水里挣扎吗?还是已经沉入了河底?
他不敢想。
舢板艰难地穿过漂浮的杂物和尸体,靠近了对岸。对岸的堤岸很高,是坚固的混凝土砌成的,上面站着持枪的英国兵和万国商团士兵,冷漠地看着这边。在堤岸下方,水线附近,有几个用沙包和木板临时搭建的、极其简陋的“码头”,几个穿着普通市民衣服的中国人,正手忙脚乱地将舢板、小船拉过来,把上面奄奄一息的幸存者拖上岸。
“快!上来!”
舢板刚靠上一个“码头”,几双手就伸了过来,七手八脚地将陈阿四、小宝,还有那对夫妻拖了上去。陈阿四的双脚一踏上坚实的地面,腿一软,差点跪倒,被两个人架住。
“能走吗?能走就快走!这里不能久留!鬼子会打炮的!”一个穿着长衫、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教书先生的中年人急声道,他脸上满是烟灰,眼镜片也碎了一块。
陈阿四点点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声音。他接过被那个苏北汉子递过来的、依旧裹在湿衣服里的小宝。孩子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微微睁开了眼睛,看了爷爷一眼,又无力地闭上。
“谢……谢谢……”陈阿四嘶哑着,对救他上船的几个人,对岸上接应的人,深深弯下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谢,或许只是本能。
“快走快走!”戴眼镜的先生推了他一把,转身又去接应另一条靠岸的小船。
陈阿四抱着孙子,踉踉跄跄地离开河岸,走进租界的街道。身后的枪声、哭喊声、落水声,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变得遥远而模糊。眼前的街道,虽然也弥漫着紧张的气氛,行人神色匆匆,街角堆着沙包,有外国士兵巡逻,但比起河北岸,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街道是完整的,房屋是完好的,商店虽然大多关门,但橱窗里的商品还在。他甚至看到了一个穿着体面的洋人,牵着一只小狗,在街边散步,对不远处河对岸的人间惨剧,视若无睹。
陈阿四抱着孙子,站在租界的街道上,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像个闯入异世界的乞丐。周围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瞥他一眼,眼神里有同情,有厌恶,有漠然,但更多的,是快步走开,仿佛他身上的水渍和血腥会沾染他们。
他没有地方可去。身上的铜板早就在逃难中丢光了,湿透的衣服口袋里空空如也。桂珍的那个蓝布包袱,连同里面最后一点家当和那张全家福,都沉在了苏州河底。老伴和儿媳,生死未卜,大概率是没了。儿子陈大宝,昨天下午跑出去引开鬼子,至今未归,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现在,只剩下他和怀里这个奄奄一息的小孙子。
他该去哪里?能去哪里?
陈阿四茫然地站在街头,看着这个陌生而又冰冷的世界。河对岸的枪炮声依旧隐约可闻,提醒着他刚刚逃离的地狱。而眼前这个“天堂”,却没有给他留下一丝缝隙。
他抱着孙子,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湿透的棉衣沉重地拖着他的脚步,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水渍的脚印。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他只想找个地方,能让他和孙子坐下来,暖和一下,哪怕只是片刻。
他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街边的店铺大多关门,偶尔有几家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照着货架上稀稀落落的商品。他看到一家米店门口排着长队,人们手里紧紧攥着钞票或米袋,脸上写满了焦虑。他看到路边有乞丐蜷缩在墙角,面前放着一个破碗,碗里空空如也。他看到几个穿着制服的外国巡捕,驱赶着一群试图在街边露宿的难民。
最后,他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巷子深处,有一间小小的、破旧的关帝庙。庙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点香火的光。
陈阿四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抱着孙子,踉踉跄跄地走了进去。
庙很小,很破旧。关帝爷的神像落满了灰尘,供桌上空空如也,只有一盏小小的油灯,灯芯如豆,散发着微弱的热量和光芒。但比起外面湿冷的街道,这里已经是天堂了。
庙里已经挤满了人。都是像他一样的难民,拖家带口,衣不蔽体,面黄肌瘦。他们或坐或卧,挤在冰冷的地面上,彼此用体温取暖。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尿骚、伤口腐烂和绝望的气息。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偶尔压抑的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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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阿四找了个角落,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下去。他将小宝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湿透的身体尽可能挡住从庙门缝隙里钻进来的冷风。孩子似乎睡着了,但身体依旧在微微颤抖,小脸苍白。
旁边一个看起来像老农的人,递过来半块硬得像石头的窝头。陈阿四愣了一下,抬头看去,对方脸上木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窝头又往前递了递。
陈阿四颤抖着接过来,低声道了谢,将窝头掰下一点点,塞进孙子嘴里。小宝无意识地咀嚼着,吞咽下去。
陈阿四自己却一口也吃不下。他靠着墙,目光空洞地望着庙门外那一方狭窄的、被硝烟染成暗红色的天空。耳朵里,似乎还回响着苏州河畔那惊天动地的哭喊,那子弹撕裂肉体的噗噗声,那冰冷河水灌入口鼻的窒息感。
老伴阿婆,现在在哪里?是沉在冰冷的河底,还是被日军的刺刀……他不敢想。
儿媳桂珍,那个总是低眉顺眼、勤快能干的媳妇,她抱着蓝布包袱沉下去时,该有多绝望?
儿子大宝……他最心疼的儿子,为了引开鬼子,头也不回地冲进火海。他现在还活着吗?还是已经……
陈阿四闭上眼睛,浑浊的泪水,终于顺着满是皱纹和污垢的脸颊,无声地滑落。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肩膀在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抖动。泪水滴在小宝的脸上,孩子似乎感觉到了,微微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
庙外,租界的街道上,隐约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还有远处不知哪里飘来的、断断续续的爵士乐。圣诞节。今天是洋人的圣诞节,是平安夜,是救主降临的日子。
可他的救主在哪里?
陈阿四抱紧孙子,将脸埋在孩子冰凉的小肩膀上,压抑了许久的、巨大的悲恸,终于冲破了他所有的防线。这个在杂货铺柜台后守了一辈子、胆小怕事、只求安稳度日的老头,在这个寒冷的、充满硝烟和死亡气息的圣诞日的上午,在租界这间破败的关帝庙里,像一头受伤的老兽,无声地、剧烈地,痛哭失声。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逃出生天的苏州河北岸,在三昼夜炼狱的第一天,死亡以更高效、更残酷的方式,收割着生命。
同一时间 闸北 四行储蓄会大楼(代称)废墟
李国栋吐出嘴里的尘土,混合着血腥和硝烟的味道。耳朵里的长鸣稍微减弱,取而代之的是远处日军坦克引擎的轰鸣,越来越近,像巨兽的喘息。
“营长!三点钟方向!铁王八!两辆!”观察哨嘶哑的声音从瓦砾堆后传来。
李国栋没有探头。他靠在断墙后,用刺刀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这是第三条线。前两条线后面,躺着十七个兄弟。现在,轮到他们这二十九个人,守这第三条,也是最后一道防线——大楼废墟的核心区域,一片不足三十米纵深的瓦砾堆。
炮击刚刚过去不到二十分钟。那地毯式的轰击,将大楼外围所有还能称之为“工事”的东西,连同里面的人,一起抹平了。现在,他们能倚仗的,只有这些被炸了又炸、烧了又烧的碎砖烂瓦,以及比钢铁更硬的意志。
“铁栓!”李国栋低吼。
“在!”重机枪手“铁栓”趴在用断梁和碎砖垒起的简易掩体后,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似乎毫无知觉,布满老茧的手稳稳扶着重机枪的握把。枪管因为之前的连续射击,烫得能烙饼,他撕下一块浸了水的破布,缠在手上隔热。旁边的弹药箱里,子弹只剩下最后半条弹链,一百二十发。
“看到左边那堆破家具了吗?后面藏着鬼子掷弹筒。等坦克过去,打那个位置,敲掉它!”
“明白!”
“二狗!炸药包!”
“在!”外号“二狗”的爆破手,是个精瘦的四川兵,此刻蜷在一个弹坑里,怀里抱着一个用雨布仔细包裹的方形物体——那是他们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炸药包,里面塞满了从哑弹里抠出来的黄色炸药和铁钉碎瓷片。导火索和雷管都仔细检查过,用油纸包着,防潮。
“坦克过来,炸它履带。炸不断,你就给我爬到车底下去,用身子顶住炸!”
“要得!”二狗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眼里是近乎疯狂的平静。
李国栋不再说话。他拉了下枪栓,将最后一发子弹顶上膛。然后从腰间摸出两颗木柄手榴弹,拧开后盖,将拉环套在小拇指上。做完这一切,他靠着断墙,缓缓坐下,闭上眼睛。
不是休息,是在积蓄最后的力量,也是在回忆。
他想起了远在湖南老家的老娘,裹着小脚,坐在门槛上缝补衣服的样子。想起了出嫁没多久的妹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想起了营里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和他一起从淞沪打到现在的兄弟们,一个个倒下,埋在南京,埋在罗店,埋在蕴藻浜,埋在这座城市的每一寸焦土下。
现在,该轮到他了。
也好。黄泉路上,兄弟们还能做个伴,不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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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日军的坦克开火了。不是炮弹,是机枪。57毫米短管炮大概在之前的战斗中被摧毁了,或者弹药耗尽,现在只能用机枪扫射,压制可能的火力点。子弹泼水般扫过废墟,打在砖石上,噗噗作响,溅起一溜溜火星和尘土。
“节约子弹!放近了打!”李国栋依旧闭着眼,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士兵耳中。
坦克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履带碾压碎石的嘎吱声仿佛就在耳边。透过废墟的缝隙,已经能看到那土黄色的、布满弹痕和凹坑的钢铁身躯,像从地狱里爬出的怪物,缓缓逼近。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铁栓!”李国栋猛地睁眼。
“哒哒哒哒哒——!”
重机枪的怒吼再次响起!这次不是长点射,而是短促、精准的点射!铁栓这个老兵,将最后一百二十发子弹的效能发挥到了极致。子弹不是射向坦克那厚重的正面装甲,而是射向坦克侧后方,那堆燃烧过的破家具后面——那里,几个日军掷弹筒兵刚刚探出身子,准备发射。
“噗噗噗!”
血花迸溅!两个掷弹筒兵被打成了筛子,惨叫着倒下。剩下的慌忙缩了回去。
日军的机枪立刻调转枪口,向重机枪阵地疯狂扫射。子弹打在掩体上,砖石碎屑横飞。铁栓闷哼一声,左肩中弹,鲜血瞬间染红了破旧的军服。但他咬着牙,没有松手,继续扣动扳机,将最后几发子弹,射向另一个试图冒头的日军。
“咔嗒。”
空仓挂机的声音。子弹打光了。
铁栓松开扳机,靠着掩体滑坐下来,用没受伤的右手,艰难地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一颗巩式木柄手榴弹。他用嘴咬掉后盖,将拉环套在手指上,然后咧开嘴,对李国栋笑了笑,满嘴是血。
“营长……下辈子……还跟你……”
话音未落,日军的机枪子弹再次扫来,打得掩体尘土飞扬。铁栓低下头,不再说话,只是握紧了手榴弹。
这时,日军的坦克已经逼近到不足二十米。它似乎判断出守军的重机枪已经哑火,更加肆无忌惮,径直朝着李国栋他们藏身的断墙撞来!履带碾过瓦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二狗!”李国栋暴喝!
“龟儿子!来噻!”
二狗从弹坑里猛地跃出!他抱着那个巨大的炸药包,像一头矫健的猎豹,迎着坦克冲了上去!不是从侧面,而是从正面!他要冲到坦克车底下去!
坦克上的机枪手发现了他,机枪口立刻调转,子弹追着他的脚步,打得他身后尘土飞扬。二狗左冲右突,利用废墟的掩护,竟然奇迹般地避开了大部分子弹,冲到了坦克前方不到五米的地方!
就在这时,他脚下一绊,是被炸断的半截电线杆。身体一个踉跄,向前扑倒。
坦克的履带,已经碾到了他面前!
“轰——!!!”
不是炸药包。炸药包的导火索还没来得及拉燃。
是二狗在扑倒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将炸药包塞进了坦克的履带和主动轮之间的缝隙!然后,他拉燃了身上另一颗,也是最后一颗手榴弹!
手榴弹在他怀里爆炸!巨大的冲击力,加上炸药包被履带碾压、摩擦产生的热量,引发了殉爆!
“轰隆——!!!”
更剧烈、更恐怖的爆炸!以二狗和那辆九五式轻型坦克为中心,一团炽热的火球猛地腾起,膨胀!破碎的钢铁、履带碎片、人体的残肢,混合着火焰和浓烟,向四周****横扫!距离最近的另一辆坦克被气浪掀得歪向一边,车体侧面被破片打出无数凹痕。跟在坦克后面的日军步兵,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惨叫着被掀飞出去!
爆炸的巨响和火光,甚至让后面几十米外正在推进的日军都为之一滞。
李国栋被气浪冲得撞在断墙上,耳鼻流血,眼前阵阵发黑。但他死死咬着牙,用意志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挣扎着爬起,透过弥漫的烟尘,看到那辆被炸的坦克已经瘫痪在原地,熊熊燃烧,成了一堆废铁。而二狗,连同他周围五六个日军士兵,已经消失不见,只在焦黑的地面上留下一个巨大的弹坑和散落的、冒着烟的残骸。
“好样的……二狗……”李国栋喃喃道,喉咙发甜,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然而,日军只是停顿了不到一分钟。军官的怒吼和哨子声响起,更多的土黄色身影,从废墟后面涌出。失去了坦克的掩护,他们以更分散的队形,弯着腰,利用弹坑和瓦砾,交替掩护,步步逼近。
“弟兄们!”李国栋嘶声大吼,声音因为烟呛和激动而破音,“咱们赚了!一辆铁王八!值了!现在,一人换两个,不亏!换三个,赚了!跟狗日的拼了——!”
“拼了——!”
残存的士兵,从各自的掩体后站起,怒吼着,将最后的手榴弹投向敌人,将刺刀卡上枪口,然后跃出掩体,冲向数倍于己的日军!
没有战术,没有队形,只有最原始、最血腥的白刃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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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刀捅进肉体的闷响,枪托砸碎骨骼的咔嚓声,濒死的惨叫,疯狂的怒吼,在这一小片废墟上回荡。一个国军士兵被三把刺刀同时捅穿,但他死死抱住其中一个日军,拉响了腰间最后一颗手榴弹。另一个士兵用牙咬住了一个日军的耳朵,两人滚倒在地,用拳头,用石头,用牙齿互相撕咬。铁栓靠坐在掩体后,看着冲上来的日军,咧嘴笑了笑,用尽最后的力气,拉响了手榴弹的拉环……
李国栋挺着刺刀,捅翻了一个冲上来的日军曹长。刺刀卡在对方的肋骨里,一时拔不出来。旁边一个日军士兵嚎叫着,端着刺刀向他侧面捅来。李国栋来不及躲闪,只能侧身,刺刀扎进了他的左肋,穿透了身体,从背后冒出一截带血的刀尖。
剧痛如同电流,瞬间席卷全身。李国栋眼前一黑,但他没有倒下。他怒吼一声,松开卡住的步枪,猛地扑向那个日军,用头狠狠撞在对方的面门上!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日军士兵惨叫着松开步枪,李国栋趁机拔出还插在自己左肋的刺刀,反手一刀,捅进了对方的咽喉!
温热的鲜血喷了他一脸。他踉跄后退,背靠着一截烧焦的房梁,大口喘着气。左肋的伤口汩汩冒着血,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视线开始模糊,周围的喊杀声、金属碰撞声,都变得遥远。
他看见,最后几个士兵,被潮水般的日军淹没。他看见,铁栓所在的位置,腾起一团烟雾。他看见,日军的太阳旗,插上了一处较高的废墟。
结束了。
他靠着房梁,缓缓滑坐在地。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一枚已经磨得发亮的青天白日帽徽,还有一张被血浸透的、模糊不清的照片,照片上是他和老娘、妹子的合影。他颤抖着手,将帽徽别在胸口最显眼的位置,然后将照片小心地塞回怀里,贴在最靠近心脏的地方。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些端着刺刀、小心翼翼围上来的日军士兵。他们脸上带着残忍、兴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李国栋咧开嘴,笑了。血沫从他嘴角溢出,但他笑得很畅快。
“小鬼子……”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地,一字一句地说,“爷爷……在下面……等你们……”
他猛地抬手,将一直套在小拇指上的手榴弹拉环,狠狠一拉!
嗤——导火索燃烧的白烟冒出。
围上来的日军士兵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怪叫着向后退去。
但晚了。
“轰——!”
爆炸的火光,吞没了李国栋,也吞没了最前面的两个日军士兵。
废墟,重归寂静。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依旧持续的、零星的枪炮声。
一面沾满血污、边缘烧焦的太阳旗,在废墟最高处,缓缓升起。旗下,是二十九具,不,是更多国军士兵的遗体,和几乎同样数量的日军尸体,混杂在一起,铺满了这片不足三十米纵深的焦土。
这一天,是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
在苏州河北岸这片最后的阵地上,国军八十八师五二四团一营,自营长李国栋以下,二百一十七人,自凌晨至中午,阻击日军第九师团步兵第三十六联队一个加强大队近千人的进攻,击毁坦克一辆,毙伤敌二百余。最终,弹尽援绝,全员殉国。
而像这样的战斗,在这“三昼夜炼狱”的第一天,在闸北、虹口、沪西每一寸还在燃烧的废墟上,在每一条被鲜血浸透的街巷里,无声地、惨烈地重复着。
数字是冰冷的,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滚烫的、刚刚停止跳动的心脏,和永不瞑目的眼睛。
三、炼狱次日:钢铁绞肉机
12月26日 晨6时 南市 中华路明代城墙残段
晨雾比昨日更浓,带着硝烟和焦糊的颗粒,黏腻地附着在皮肤上,吸入肺里,带着铁锈和血腥的味道。能见度不足五十米,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黄色的混沌。
但声音是清晰的。
城墙内,是燃烧的劈啪声,建筑物倒塌的轰鸣,零星的、绝望的枪声,和濒死的惨叫。城墙外,是另一种声音——整齐、沉重、冰冷,如同巨兽的脚步,踏碎黎明。
咚。咚。咚。
那是日军工兵在埋设炸药。在南市老城厢这最后一段残存的、高不过两丈的明代城墙下,他们像忙碌的工蚁,将一箱箱黄色的、块状的下濑火药,塞进昨夜用钢钎和铁锤凿出的孔洞里。导火索被小心地连接、捋顺,像一条条致命的毒蛇,蜿蜒着爬回安全的距离。
城墙之上,断壁残垣间,国军残部——主要来自三十六师、八十七师以及被打散的保安团、警察部队,总计不到两千人——默默地等待着。他们趴在残破的雉堞后,蹲在沙包垒成的工事里,靠在被炮弹熏黑的城砖上。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枪支摩擦砖石的细微声响。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麻木,以及一种近乎凝固的决绝。军装破烂不堪,沾满血污和泥泞。许多人带着伤,草草包扎的绷带渗出暗红的血渍。弹药所剩无几,步枪子弹人均不到十发,手榴弹更是成了奢侈品。重武器?早在昨天的炮火覆盖和反复争夺中损失殆尽。现在,他们能依靠的,只有这堵历经数百年风雨、此刻却摇摇欲坠的老墙,和手里打光了子弹就跟烧火棍差不多的步枪,以及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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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座……弟兄们,扛不住了。”一个满脸烟灰、胳膊吊在胸前的团长,蹒跚着走到临时指挥部——城墙下一个用沙包和门板加固的掩体里,对正在地图前沉默不语的师长道。师长姓廖,黄埔三期,原本儒雅的脸上此刻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只有一双眼睛,还燃烧着最后的火焰。
“援军呢?南京答应派的援军呢?”廖师长没有抬头,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那地图上代表国军的蓝色箭头,已经被代表日军的红色箭头压缩到极小的一片区域,几乎被完全覆盖。
“联系不上了……”参谋长嘶哑道,手里捏着一份被汗水浸透的电报纸,“最后一次接到南京电令,是昨夜子时。‘不惜一切代价,死守南市,为南京布防争取最后时间。’之后……电台就坏了,也可能是……那边没人了。”
掩体里一片死寂。只有城墙外,日军工兵埋设炸药的“咚咚”声,越来越密集,像死神的倒计时。
廖师长缓缓直起身,掸了掸军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军装早已破烂,肩章上的将星也蒙着一层灰,但他掸灰尘的动作,依旧带着军人特有的、刻在骨子里的严谨。
“没有援军了。”他平静地说,声音不高,却让掩体里每一个人都抬起头,看向他,“南京,或许正在上演和我们一样的戏码。我们这里,就是南京的前哨,是最后一道门槛。”
他走到掩体口,望向外面浓雾弥漫的城墙。雾气中,隐约可见日军土黄色的身影在远处晃动,更多是坦克和装甲车模糊的轮廓。
“身后,是南市几十万没来得及撤走的老百姓。”廖师长转过身,目光扫过掩体里每一张年轻或不再年轻、但此刻都写满死志的脸,“我们退了,他们怎么办?像闸北那样,被屠戮,被焚烧,被赶进苏州河?”
没有人回答。但每个人的呼吸都粗重起来,握枪的手指节发白。
“我廖某人,自保定从军,北伐、剿共、抗日,大小百余战,从未临阵脱逃。”廖师长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属般的铿锵,“今日,亦不会!南京要我守十二时辰,我守了二十四时辰!现在,时辰到了,但阵地还在!”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中正剑,剑锋在昏暗中闪过一道寒光。
“传我将令:全体上刺刀!弹药打光,用枪托!枪托砸碎,用石头!石头用完,用牙咬!用指甲抠!用这条命,换他狗日的一条命!我三十六师,没有孬种!人在,城在!城亡,人亡!”
“人在城在!城亡人亡!”掩体里,军官们低吼回应,声音嘶哑,却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城墙上下,残存的士兵们沉默地检查着武器,将最后一发子弹压进枪膛,将刺刀擦得更亮,拧开手榴弹的后盖。重伤员被集中到城墙内侧相对安全的掩体里,每人发了一颗手榴弹,或者一把刺刀。轻伤员撕下布条,将刺刀绑在手上,或者握紧一块砖头。
一个年轻的、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小兵,颤抖着手,怎么也装不上刺刀。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拿过他手里的枪,咔嗒一声,利落地帮他装上,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娃子,莫怕。黄泉路上,老汉我给你带路。”
小兵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握紧了冰冷的枪身。
“轰——!”
就在这时,城墙外,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不是一处,是十几处,几乎同时!日军在城墙下埋设的炸药,被同时引爆了!古老的城墙,在这现代化的炸药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剧烈地颤抖、呻吟、崩裂!大块大块的城砖被抛上天空,烟尘混合着火光冲天而起,形成十几道粗大的烟柱!
“隐蔽——!”
嘶吼被爆炸声淹没。城墙上的守军,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被狂暴的气浪掀飞出去。靠得近的,直接被坍塌的砖石掩埋。稍远一些的,被震得耳鼻流血,头晕目眩。
当烟尘稍稍散去,城墙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十几个巨大的、犬牙交错的缺口。断裂的砖石堆积成缓坡,日军步兵可以毫不费力地攀爬而上。
“杀啊——!”
城外,日军的冲锋号(哨子)凄厉地响起。早已等候多时的日军,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十几个缺口,汹涌而入!土黄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城墙的残骸。
“打!”
几乎是同时,城墙上残存的守军开火了!机枪、步枪、手榴弹,所有能打响的东西,向着缺口处倾泻着最后的弹雨。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成片倒下。但后面的日军悍不畏死,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上冲!子弹在空中呼啸,手榴弹在人群中爆炸,刺刀碰撞的火星在晨雾中闪烁。
缺口处,变成了血肉磨坊。一方要夺路,一方要堵死。没有战术,没有迂回,只有最原始、最野蛮的正面碰撞,用生命填平每一寸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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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师长亲自提着一挺ZB-26轻机枪,冲到了一个缺口处,对着蜂拥而上的日军疯狂扫射!子弹打光了,他扔下机枪,拔出中正剑,吼道:“弟兄们!跟我上!把狗日的赶下去!”
“杀——!”
残存的军官、士兵,端着刺刀,挥舞着大刀、工兵锹、甚至砖头,从城墙的各个角落跃出,冲向缺口,与日军绞杀在一起!
白刃战!残酷到极致的白刃战!在狭窄的缺口处,双方士兵挤在一起,刺刀捅,枪托砸,牙咬,手抠。鲜血像喷泉一样迸溅,断肢残骸四处飞散。怒吼声,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刺刀入肉声,响成一片。不断有人倒下,活着的人就踩着尸体继续厮杀。城墙的砖石被鲜血染红,又被踩踏成暗红色的泥浆。
一个国军士兵被三把刺刀同时刺穿,但他死死抱住一个日军,拉响了腰间的手榴弹。轰!火光和破片将周围五六个人一起吞没。另一个国军老兵,大刀已经砍得卷刃,他丢掉刀,扑倒一个日军军官,用牙齿咬断了对方的喉咙,然后被旁边的日军乱刀刺死。那个十六岁的小兵,挺着刺刀,捅穿了一个日军的肚子,但刺刀卡在肋骨里拔不出来,被另一个日军从侧面刺中,他死死抓住对方的枪管,直到咽气。
廖师长的中正剑砍断了两个日军的步枪,刺穿了第三个日军的胸膛。但他自己也身中数刀,鲜血染红了将官服。他踉跄着,背靠着一块崩落的城砖,看着周围越来越少的士兵,和越来越多的土黄色身影。
“师座!走啊!我掩护!”满脸络腮胡的老兵冲过来,挡在他面前,用身体替他挡住了一柄刺来的刺刀。刺刀捅进了老兵的胸膛,他喷出一口鲜血,却反手抱住了那个日军,两人一起滚下缺口。
走?往哪里走?
廖师长惨然一笑。身后,是燃烧的南市,是数十万手无寸铁的百姓。身前,是如狼似虎的日军。退无可退。
他举起中正剑,剑锋上血迹斑斑。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长啸:
“中华民国万岁——!”
啸声未落,他挺剑冲向最近的一个日军军官。那军官显然没料到这个浑身是血、看起来是高级将领的人会亲自白刃冲锋,愣了一下。就这一愣神的功夫,廖师长的剑,已经刺穿了他的咽喉。
下一秒,至少四五把刺刀,从不同方向,捅进了廖师长的身体。
他身体一僵,手中的中正剑“当啷”一声落地。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南方,南京的方向。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涌出的只有鲜血。然后,他挺直了脊梁,缓缓向后倒去,倒在这片浸透了鲜血的、古老的城墙上。
师长战死,并没有让抵抗停止。残存的士兵,反而被激起了最后的凶性。他们像受伤的狼,咆哮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扑向敌人,然后同归于尽。
缺口处的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当最后一个还能站立的国军士兵,拉响集束手榴弹,与冲上来的七八个日军一起化作血肉碎片时,这段明代城墙的争夺,终于落下了帷幕。
城墙上下,尸积如山。国军残部两千余人,自师长以下,几乎全部战死。日军在缺口处,也留下了超过八百具尸体。
上午八时许,日军太阳旗,插上了南市城墙的最高点——那座早已坍塌一半的箭楼。
但南市的战斗,并未结束,而是进入了更残酷的阶段。
没有了城墙的屏障,日军潮水般涌入南市老城厢。而守军,化整为零,退入纵横交错的街巷,退入鳞次栉比的民房,退入寺庙、祠堂、店铺的每一个角落,用步枪,用手榴弹,用燃烧瓶,用砖头,用牙齿,继续着绝望而惨烈的抵抗。
巷战,变成了逐屋、逐巷、逐街的钢铁绞肉机。
日军接受了昨天的教训,不再追求占领,而是追求毁灭。
对于任何怀疑有国军残兵藏匿的街区,直接用150毫米重炮平射轰击!一炮过去,整条里弄的砖木结构房屋,如同被巨人的手掌拍过,轰然倒塌,化为齑粉。里面的人,无论是士兵还是平民,无论是抵抗者还是躲藏者,都在瞬间被掩埋、被砸碎、被活埋。
对于仍在燃烧的废墟中射出的冷枪,直接用火焰喷射器伺候!戴着防毒面具的日军喷火兵,背着沉重的燃料罐,将长达数十米的火龙,喷进每一个窗口,每一个门洞,每一个地下室。木质结构的房屋瞬间被点燃,里面的人变成惨叫的火人,翻滚着冲出,然后被日军的机枪扫倒。
对于坚固的、难以用炮火摧毁的砖石建筑,如祠堂、庙宇、当铺的金库,则用炸药包和爆破筒,炸开墙壁,炸塌楼梯,然后投掷手榴弹,用刺刀清理每一个角落。
南市,这座拥有千年历史、曾经商铺林立、市井繁华的老城厢,在钢铁与火焰的洗礼下,变成了真正的人间地狱。
城隍庙,大殿里挤满了来不及撤走的伤兵和难民。日军的炮弹落在偏殿,熊熊大火迅速蔓延。木制的神像、匾额、幔帐,都是极好的燃料。火焰吞噬了大殿,吞噬了那些缺医少药、只能等死的伤兵,吞噬了跪在神像前祈求庇佑的妇孺。弥勒佛的笑容在火光中扭曲、融化,最终轰然倒塌,砸在跪拜的信徒身上。焦臭的气味,混合着香火的气息,形成一种诡异而恐怖的味道,飘出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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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阁,那座精巧的明代楼阁,被日军怀疑藏有狙击手。一个班的日军冲进去,没有找到狙击手,只找到躲在里面的三百多难民,大多是老弱妇孺。日军军官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火焰喷射器喷出的火龙,瞬间引燃了木质的楼梯、栏杆、门窗。老尼姑没有逃,她爬上钟楼,用尽最后的力气,撞响了那口百年古钟。钟声苍凉、悲怆,在烈火与浓烟中回荡,直到钟楼倒塌,将她与钟声一同埋葬。陈阿四的老伴陈阿婆和儿媳桂珍,是否就在这三百难民之中?无人知晓。她们或许试图渡河,或许躲进了某个寺庙,或许……已经倒在了某条不知名的街巷。在这场席卷一切的炼狱中,个人的命运,如同尘埃。
老天主堂,那座有着尖顶和彩色玻璃的法国教堂。法国神甫杜兰德固执地拒绝撤离,他相信十字架和神职人员的身份,能够庇护逃进教堂的难民。当日军砸开教堂大门时,他手持十字架,挡在祭坛前,用生硬的中文和法语试图阻止。回答他的,是一颗7.7毫米有坂步枪弹。子弹穿过他的胸膛,他倒在圣母像前,鲜血染红了圣坛。日军冲进教堂,用刺刀和枪托,驱赶、屠杀躲在长椅下、告解亭里的伤兵和难民。圣洁的教堂,瞬间变成了屠宰场。彩绘玻璃被打碎,圣母像的眼睛被子弹击穿,管风琴在火焰中发出最后的、不成调的哀鸣。
抵抗是零星的,却是致命的。一个躲在染坊染缸里的国军伤兵,用最后一颗子弹,击毙了一个日军小队长。一个藏在酒楼灶台下的保安团士兵,引爆了身上的炸药,与搜查的日军同归于尽。几个警察,依托警察局的建筑,打光了所有子弹,然后挺起刺刀,发起最后一次反冲锋,全部倒在台阶上。
但更多的,是无差别的屠杀。
日军已经杀红了眼,或者说,他们接到了“便宜行事”的命令。任何可疑的移动目标,任何可能藏人的建筑,任何年龄、性别的中国人,都可能成为枪口和刺刀下的亡魂。男人被当场射杀,女人被拖进废墟施暴后杀害,老人和孩子也难逃毒手。刺刀挑着婴儿的尸体炫耀,将老人的头颅砍下挂在树上,强奸妇女后开膛破肚……这些在南京即将发生的暴行,在上海的炼狱中,已经提前预演。
烈火在南市蔓延。木质结构的房屋是绝佳的燃料,火借风势,风助火威,从一条街烧到另一条街,从一个街区蔓延到另一个街区。浓烟遮天蔽日,将正午的天空染成黑夜。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房屋倒塌的轰鸣声,与零星的枪声、爆炸声、临死的惨叫和日军的狂笑,交织成一曲地狱的挽歌。
下午三时 南市 方浜路与三牌楼路交汇处 已成废墟的“德兴馆”本帮菜馆原址
这里曾是南市有名的老字号,三层木楼,雕梁画栋,宾客盈门。如今,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柱,兀立在冒着青烟的瓦砾堆中,像巨兽死后的枯骨。
十几个国军士兵,依托着这最后的废墟,进行着最后的抵抗。他们属于不同的部队,被打散后聚拢在一起,由一个少校营长指挥。现在,能战斗的,只剩下七个。子弹早已打光,手榴弹也用完了,刺刀在之前的白刃战中全部折断或丢失。他们手里,只剩下工兵锹、砖头,和几把从厨房找到的、已经崩了口的菜刀。
日军一个小队,大约五十人,将他们包围在这片不足一百平米的废墟里。日军并不急于进攻,而是在外围架起了机枪和掷弹筒。一个日军军官,大概是个中尉,拿着铁皮喇叭,用生硬的中文喊话:
“支那兵!投降!皇军优待俘虏!放下武器,出来!”
废墟里一片死寂。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少校营长靠在一根焦黑的木柱后,他的左腿被弹片击中,骨头断了,只用一条绑腿胡乱捆着。脸上被火焰燎出一串水泡,看起来狰狞可怖。他看了一眼身边最后的六个兄弟,每个人都带伤,每个人脸上都只有麻木和疲惫,但眼睛里,依旧有火在烧。
“兄弟们,”少校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咱们……走到头了。”
没有人说话。
“我赵某人,对不住大家。把你们带到这绝地。”少校笑了笑,扯动脸上的水泡,疼得他嘴角一抽,“下辈子,老子当牛做马,还你们。”
“营长,别说了。”一个满脸稚气、看起来最多十八岁的小兵开口道,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菜刀,刀刃缺了好几个口子,“咱们兄弟,黄泉路上,一起走,不孤单。”
“对,不孤单!”另外几个人低声应和。
少校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半盒皱巴巴的、被血浸透的香烟。他小心翼翼地抽出几根,分给众人。烟也湿了,点了几次才点着。七个人,或坐或靠,在这片燃烧的废墟里,默默地抽着最后一口烟。劣质烟草辛辣的味道,混合着血腥和焦臭,吸入肺里,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麻醉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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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日军等得不耐烦了,又开始喊话,然后是机枪扫射,子弹打在焦木和瓦砾上,噗噗作响。
烟抽完了。少校将烟蒂狠狠摁灭在焦土里,撑着断腿,艰难地站了起来。其他六个人,也跟着站起来。
“弟兄们,”少校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脏污的脸,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洪亮,“咱们是中国军人!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跟我来——!”
他抄起一根烧得半焦、一头尖锐的桌腿,当作拐杖,也当作武器,率先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断墙的掩护。阳光刺破浓烟,落在他血迹斑斑、残破不堪的军装上,竟反射出一种奇异的、近乎悲壮的光。
“杀——!”
其余六人,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挥舞着工兵锹、砖头、菜刀,紧随其后,冲出了废墟。他们的脚步踉跄,身形消瘦,伤痕累累,但冲势决绝,如同扑火的飞蛾,撞向那黑沉沉的、枪口林立的死亡。
包围的日军显然没料到,在绝对劣势、弹尽粮绝的情况下,这几个中国士兵会选择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结束。他们愣了一下,机枪的扫射出现了短暂的迟滞。
就在这不到两秒的迟滞中,少校冲出了二十米,冲到了最前面一个日军机枪阵地前。那个日军副射手正在更换弹板,主射手瞪大眼睛,看着这个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挥舞着燃烧木棍的中国军官,竟一时忘了扣动扳机。
“小鬼子——!”少校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烧焦的桌腿,狠狠捅进了日军机枪射手的胸膛!坚硬的焦木刺穿了单薄的军服,扎进皮肉,发出沉闷的“噗嗤”声。日军射手惨叫一声,仰面倒下。
少校丢掉桌腿,扑向那挺歪把子机枪,试图调转枪口。但晚了。旁边的日军步兵已经反应过来,至少三把刺刀,从不同角度,狠狠刺入了他的身体。
少校身体猛地一僵,低头看了看从胸前、腹部透出的、滴着血的刺刀尖。他咧开嘴,似乎想笑,却喷出一大口混合着内脏碎块的鲜血。他猛地向前一扑,用尽最后的力量,抱住了机枪枪管,手指死死扣进了散热片。
“营长——!”
后面冲上来的士兵目睹这一幕,目眦欲裂。那个拿菜刀的小兵狂吼着,挥刀砍向一个日军的脖子,日军偏头躲过,刺刀却扎进了小兵的肚子。小兵不闪不避,任由刺刀穿透身体,合身扑上,一口咬住了日军的耳朵,两人滚倒在地,用最原始的方式撕打。
另一个老兵用工兵锹劈开了一个日军的钢盔,脑浆迸裂,但随即被侧面的刺刀捅穿了肋下。他丢下工兵锹,双手死死攥住捅进身体的刺刀,不让对方拔出,嘶声大吼:“狗日的!来啊!”
战斗,或者说屠杀,在几分钟内就结束了。
七个中国士兵,倒在了冲锋的路上,倒在距离日军机枪阵地不足三十米的地方。他们的尸体以一种冲锋的姿态凝固,手中还握着简陋的武器,脸上定格着最后的怒吼与狰狞。
日军士兵端着还在滴血的刺刀,小心翼翼地围上来,确认是否还有活口。一个军曹用脚踢了踢少校的尸体,尸体一动不动。军曹啐了一口,骂了句“支那猪猡”,然后目光落在少校胸前——那里,一枚青天白日帽徽,在硝烟和血污中,依旧隐约可见。
军曹弯腰,想用刺刀挑下那枚帽徽作为战利品。
就在他的刺刀尖即将碰到帽徽的瞬间——
“轰!轰轰轰——!”
一连串沉闷的、远比手榴弹猛烈得多的爆炸,从南市深处,从好几个方向,几乎同时响起!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裹挟着砖石、木料、以及人体的残肢,冲上被浓烟遮蔽的天空。地面在剧烈震动,爆炸的气浪甚至吹到了这片废墟,卷起漫天烟尘。
日军士兵们惊慌地趴下,以为是遭到了炮击或大规模的反攻。
但爆炸只持续了短短几波,就停息了。没有后续的枪声,没有呐喊,只有建筑物持续垮塌的轰鸣,和烈火燃烧的噼啪声。
军曹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尘土,惊疑不定地望向爆炸传来的方向。很快,通讯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报告:
“报告中尉!是支那军……是支那军引爆了埋在几个主要路口和桥梁下的炸药!老西门、小东门、还有通往法租界的几座桥……全被他们自己炸断了!”
“纳尼?”日军中尉瞪大了眼睛,一把抓过通讯兵递来的简易地图。只见地图上,南市核心区域通往租界和外部的主要通道,被红笔粗暴地划上了几个巨大的叉。
“他们……他们自己把路炸了?”中尉难以置信地喃喃道。这意味着,不仅外面的日军增援和补给进来更困难,里面的国军残部,也彻底断绝了退入租界的最后可能。这是自杀,是同归于尽,是为了将日军拖入更残酷、更耗时的巷战泥潭,用空间换时间,哪怕这空间是用烈火和废墟,用他们自己的生命和南市数十万平民的生存希望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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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子……支那人都是疯子……”中尉低声咒骂着,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望向那片仍在燃烧、爆炸余烬未熄的南市深处,目光所及,只有浓烟、烈火和无穷无尽的废墟。拿下城墙只是开始,真正的炼狱,恐怕现在才拉开序幕。
“报告!”又一个士兵跑来,脸色发白,“第三小队在清理前方街巷时,遭遇冷枪袭击,损失三人。袭击者藏在……藏在粪池里,打光了子弹,用嘴咬断了小野军曹的喉咙,然后拉响了手榴弹……”
“第一中队在搜索一所小学时,触发诡雷,伤亡十一人……”
“东面街区发现大量平民尸体,疑似被集中射杀……但附近建筑仍有冷枪……”
中尉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不是占领,这是踏入了一个巨大的、燃烧的、布满死亡陷阱的蜂巢。每一条看似安静的街道,每一栋看似无人的废墟,都可能射出致命的子弹,或者喷出同归于尽的火焰。
“命令各部,”中尉咬着牙,下达命令,“放缓推进速度。用炮火和火焰,清理每一片区域。不要冒险进入复杂建筑。对于任何抵抗,无论规模,一律用最彻底的方式清除!”
“哈依!”
命令被传达下去。日军的攻势并没有停止,但变得更加谨慎,也更加残酷。他们不再试图快速穿插,而是稳扎稳打,用火炮和火焰喷射器,一寸一寸地、系统地焚烧、摧毁、清理前进道路上的一切。
南市,这座千年古城,在钢铁和烈焰的绞杀下,发出最后的、痛苦的呻吟。大火从中午一直烧到傍晚,又从傍晚烧到深夜,映红了半边天空。从租界方向望去,南市的天空是骇人的暗红色,浓烟滚滚,遮星蔽月,仿佛地狱的熔炉在人世间洞开。
12月26日 夜 法租界边缘 薛华立路(今建国中路)路障
陈阿四在关帝庙冰冷的地上迷迷糊糊地挨过了大半天。几口冷水,半块窝头,勉强维持着他和孙子小宝奄奄一息的生命。孩子一直发着低烧,时不时惊厥,嘴里含糊地喊着“妈妈”。陈阿四除了紧紧抱着他,用自己残存的体温温暖他,别无他法。
庙里的人越来越多,气味令人窒息,绝望像瘟疫一样蔓延。偶尔有巡捕房的人来驱赶,或者“国际救济会”的人来发放一点点稀薄的粥,但对于成千上万的难民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临近傍晚,庙外突然传来更大的骚动。哭喊声、奔跑声、呵斥声混成一片。有人冲进庙里,惊恐地大喊:“日本人要打过来了!南市守不住了!快跑啊!往法租界里面跑!”
庙里的难民顿时炸了锅。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疲惫和恐惧,人们挣扎着爬起来,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向庙外涌去。陈阿四也被裹挟在人群里,紧紧抱着小宝,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关帝庙。
街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无数从南市、从沪西、从更北边逃出来的难民,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向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交界处。他们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脸上写满了惊恐和绝望。租界的铁丝网和路障前,早已是人山人海,哭喊震天。
“放我们进去!求求你们了!”
“鬼子在后面!他们要杀过来了!”
“孩子!我的孩子要死了!给点药吧!”
陈阿四抱着孙子,挤在人群里,被推来搡去,几乎喘不过气。他个子矮小瘦弱,怀里还抱着孩子,很快就被挤到了后面。他踮起脚,透过攒动的人头望去,只见租界边缘,用沙包、铁丝网和拒马构筑的路障后面,站着荷枪实弹的法国安南兵和万国商团士兵。他们面无表情,枪口对着这边,任凭难民如何哭求,就是不放行。几个穿着西装、看起来像租界官员的白人,站在士兵后面,对着汹涌的人潮指指点点,表情冷漠,偶尔摇摇头。
“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这里也是中国地界!”一个穿着长衫、看起来像教书先生的男人挤到前面,悲愤地喊道。
一个懂中文的法国军官,拿着铁皮喇叭,用生硬的中文喊道:“奉公董局命令!租界已无法容纳更多难民!为维持秩序,防止疫病,任何人不得进入!退回!退回原处!否则开枪!”
“开枪?你们开啊!反正也是死!死在你们枪下,也比被鬼子糟蹋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尖声哭叫,试图冲过铁丝网,立刻被几个安南兵用枪托狠狠砸了回来,额头上鲜血直流。
混乱在加剧。后面的人拼命往前挤,前面的人被路障和枪口挡住,进退不得。哭喊声、咒骂声、哀求声、士兵的呵斥声,响成一片。不断有人被挤倒,踩踏发生,惨叫声更加凄厉。
陈阿四感到一阵阵眩晕,怀里的孙子轻得像个包袱,但此刻却重如千钧。他知道,挤不过去,进不了租界,他们爷孙俩只有死路一条。不是冻死饿死在这街头,就是等日本人打过来,被刺刀挑死。
就在这时,一阵猛烈的推搡从侧面传来,陈阿四脚下一滑,再也抱不住孩子。小宝脱手飞出,小小的身体像一片落叶,被卷入了疯狂的人流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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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宝——!”陈阿四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目眦欲裂。他发疯似的向孩子坠落的方向扑去,用头,用肩膀,用瘦弱的身体,拼命撞开挡在前面的人。他看到小宝小小的身体在无数只脚下挣扎,哭喊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让开!让开!我的孙子!我的孙子啊!”陈阿四嘶吼着,眼泪模糊了视线。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撞开了一条缝隙,扑倒在地,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护住了蜷缩在地上、已经哭不出声的小宝。
无数的脚踩在他的背上、腿上、头上,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弓起身子,为孙子撑起一点点空间。肮脏的鞋底、沾满泥泞的赤脚,从他眼前、身上踏过。世界在旋转,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孙子微弱的啜泣,是他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像一个世纪,拥挤的浪潮似乎过去了一些。踩踏减轻了。陈阿四挣扎着抬起头,满脸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小宝,孩子脸色青紫,额头磕破了,但眼睛还睁着,看着他,满是惊恐。
“小宝……小宝……没事了……爷爷在……”陈阿四颤抖着手,抹去孩子脸上的血污和泥土,自己的手却抖得厉害。
他勉强支撑起身体,抱着孙子,想站起来,但腿脚软得像面条。他靠在冰凉粗糙的沙包路障上,大口喘着气,看着眼前依旧混乱、但似乎被士兵用枪托和刺刀逼退了一些的人群。
路障那边,租界里,华灯初上。咖啡馆里飘出轻柔的音乐,西装革履的绅士和穿着旗袍的淑女挽着手臂走过,对路障这边的人间惨剧视若无睹,或者只是投来匆匆一瞥,便嫌恶地移开目光。一辆黑色的轿车按着喇叭,不耐烦地等着士兵挪开路障放行,车窗后,是一张戴着礼帽、面无表情的白人面孔。
一界之隔,天堂地狱。
陈阿四的心,比这十二月的寒风还要冷。他最后的希望,如同风中残烛,熄灭了。他抱着孙子,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象征“安全”与“文明”的沙包墙,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小宝似乎也耗尽了最后的力气,昏睡过去,小小的身体偶尔抽搐一下。
不远处,那个刚才喊话的法国军官,正和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国男人说话。那中国男人点头哈腰,递上一包东西,似乎是什么证件或贿赂。军官看了看,摆摆手,两个安南兵挪开了一小段拒马,让那个中国男人和他身后的几个家人,提着箱子,匆匆钻进了租界。
这一幕,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陈阿四麻木的心脏。原来,路是通的,只是不对他们这些蝼蚁开放。
他抬起头,望向南面的天空。那里,火光映红了夜幕,浓烟如同狰狞的巨兽,在夜空中翻腾。枪炮声、爆炸声,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依旧隐隐传来。那是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是他的家,是他的根,现在正在烈焰中化为灰烬。老伴,儿媳,儿子,或许都已在其中。
而他和孙子,躲过了河边的枪林弹雨,躲过了冰冷的河水,却要冻死、饿死在这“天堂”的门口,死在同胞的践踏和“文明人”的冷漠注视之下。
“哈……哈哈……”陈阿四喉咙里发出几声古怪的、破碎的笑声,像垂死野兽的呜咽。他低下头,用满是老茧和血污的手,轻轻拍着孙子的背,哼起了一首模糊的、走调的江南小调,那是小宝他爹,他儿子陈大宝,小时候他常哄他睡觉时哼的。
歌声嘶哑,微弱,淹没在周围的哭喊和嘈杂中。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吞没了上海。南市的火光,是这墨汁中唯一跳动的、残酷的亮色。而苏州河南岸的租界,霓虹依旧闪烁,歌舞依旧升平,只是那光芒,照不亮咫尺之外,那无边的黑暗与冰冷。
炼狱的第二天,在熊熊烈火与绝望的冰冷中,走向尾声。更深的夜,更冷的寒,以及注定更加血腥的黎明,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