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读文学网 > 都市小说 > 穿越1935:我成了抗日铁军统 > 第360章 决死总动员 (1937.12.15)
    (1937年12月15日 凌晨4时 陈远山前敌总司令部)

    死寂。

    战前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再一次笼罩了指挥部。但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沉重,更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裹尸布,紧紧缠在每个人的口鼻上。电台的指示灯明明灭灭,电话偶尔响起,参谋们的声音都压得极低,仿佛怕惊醒了什么正在蛰伏的巨兽。

    香烟的烟雾混着劣质灯油的刺鼻气味,几乎凝成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头顶。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两个字:绝境。

    方慕卿脚步急促却无声地走到地图桌旁,将一叠还带着电传余温的纸页放在陈远山手边。他的声音因熬夜和压力而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锥,敲在众人心口。

    “钧座,最后确认。自午夜起,日军第三、第九、第十一、第十三、第一〇一、第一〇六师团主力,均有大规模向前沿运动迹象。长江口舰船无线电信号激增,虹口、公大纱厂机场彻夜灯火通明,飞机起降频繁。最新破译电文显示,日军上海派遣军司令部已下达代号‘决号作战’(决戦)命令,定于今日拂晓发动全线总攻击。目标——”他顿了顿,指尖划过地图上那条从吴淞蜿蜒至大场、南翔的红色弧线,“一举击溃我北部防线,向大场、南翔纵深突破,进而完成对上海市区我军的战略合围。”

    韩沧蹲在角落里,就着马灯微光,慢吞吞地卷着烟叶。他划亮火柴的“嗤啦”声,在死寂中异常刺耳。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

    “松井这老鬼,是把棺材本都押上牌桌了。”他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二十多万,海陆空,这是要用泰山压顶的蛮力,把咱们连骨头带渣碾成粉。咱们这点人,这点家当,分兵固守,死路一条。全线硬顶,一天……不,半天,怕是就要崩。”

    陈远山没有动。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像一尊被遗忘在山巅的、风化千年的石像。只有那只独眼,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一道道正在形成的、粗壮狰狞的蓝色箭头。那些箭头,从长江口,从月浦,从杨行,从大场……从各个方向,密密麻麻,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压向那条单薄、残破、几乎要被血浸透了的红色防线。

    十一万。

    他脑海里只有这个数字。经历了罗店的血肉磨盘,经历了吴淞、宝山、月浦、杨行日复一日的残酷消耗,他还能指挥的,就剩这十一万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儿郎。而对面的蓝色箭头后面,是超过二十万的虎狼之师,是遮天蔽日的飞机,是怒吼的舰炮,是无边无际的钢铁和火焰。

    退?身后是上海,是南京,是无路可退的父老乡亲。守?以十一万残破之师,在如此宽大的正面上,硬撼日军倾国之力发动的总攻,能守多久?一小时?一天?结局,依旧是崩溃,是全军覆没。

    一股冰冷的绝望,如同毒蛇,悄无声息地钻进脊椎,缠绕心脏。但随即,一股更加炽热、更加暴烈、近乎疯狂的东西,从心底最深处轰然炸开!那不是希望,那是比绝望更决绝的东西——是赌徒在输光一切前,将最后一块铜板,连同自己的性命,一起狠狠砸在赌桌上的孤注一掷;是被逼到悬崖边的野兽,转过身,露出獠牙,准备扑向猎人的同归于尽。

    守是死,退是死。那不如——进!

    他猛地转过身。指挥部里昏黄的光线下,他那只独眼中,仿佛有黑色的火焰在燃烧,冰冷,炽烈,带着一种要将天地万物连同自身一起焚尽的决绝。

    “传我命令!”

    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指挥部,所有人都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命令!”陈远山一步跨到地图桌前,手按在桌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却清晰、稳定,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铁石之音:

    “自我陈远山以下,淞沪北部防线全体将士,凡十一万七千三百二十一人,自即时起,进入最高临战状态!”

    “倭寇倾巢来犯,欲以泰山压卵之势,将我辈碾为齑粉。身后,是上海,是南京,是四万万同胞!我已无路可退!诸君,亦无路可退!”

    他目光如电,扫过指挥部里每一张因激动、恐惧、决绝而扭曲的面孔。

    “今日,我不问诸君,能守此阵地几时!我只问诸君——”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裂帛,刺破凝滞的空气,“敢不敢随我陈远山,以必死之心,行向死而生之事!敢不敢以我十一万残躯,铸一柄决死之剑,刺向那倭寇心窝!将这帮豺狼虎豹——”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那石破天惊的四个字:

    “赶!出!去!”

    指挥部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半秒。随即,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炸开!参谋们眼珠子红了,血涌上了脸,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有人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

    “钧座!干他娘的!”

    “跟小鬼子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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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陈远山抬手,压下沸腾的声浪。他的声音转为一种冰冷、精确、不容置疑的调子,一条条命令,如同淬火的钢钉,砸进空气:

    “一、全线总动员!各军、师、旅、团、营、连,即刻起,皆为决死队!营长战死,连长顶上!连长战死,排长顶上!排长战死,班长顶上!班长战死,老兵顶上!直至最后一人,最后一弹!凡我中华军人,唯有前进,绝无后退!”

    “二、所有炮兵部队,听我号令!七个炮兵团,统一指挥!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把仓库里最后一颗炮弹,给老子打到鬼子头上去!覆盖射击,急袭射击,不用给我省!打光炮弹,就拿起枪,上刺刀,当步兵冲!”

    “三、各部立即组建敢死队、突击队!将所部所有冲锋枪、花机关、自动火器,全部集中!所有能动的伤员,只要还能扣动扳机,拿起手榴弹,全部编入战斗序列!我们没有预备队了,每一个人,都是敢死队!都是突击队!”

    “四、反击目标,不求占地,但求歼敌,乱敌!各师、旅、团,依当面敌情,自行选定突击方向——打他的进攻出发阵地!打他的炮兵观察所!打他的指挥所!打他的辎重囤积点!不要怕伤亡,不要惜代价!以攻对攻,以命换命!搅他个天翻地覆!”

    “五、此役,有敌无我,有我无敌!不成功,便成仁!望我三军将士,以血肉之躯,筑我中华不朽长城!以满腔热血,浇灭倭寇嚣张气焰!国破山河在,倭寇不尽,誓不还家!——发令!”

    “是——!!!”

    整个指挥部瞬间被点燃!通讯参谋抓起电话,声嘶力竭地复述命令,电键敲击声如同暴雨击打铁皮屋顶。方慕卿记录命令的手在颤抖,墨水在纸上洇开,但他眼神亮得吓人。韩沧将旱烟杆在地上狠狠磕灭,佝偻的背挺得笔直,浑浊的老眼精光四射,低吼一声:“老头子我,也还能再拼掉几个!”

    电波,声波,带着这道决死的、疯狂的、悲壮的命令,如同燎原的星火,越过黎明前最浓的黑暗,传向烽火连天的每一处战壕,每一片废墟,每一个蜷缩在掩体里,等待着未知命运的血肉之躯。

    (同一日 拂晓前 各前沿阵地)

    命令抵达。

    最先接到电话的团长,愣住了,下意识地重复:“什么?全线……反击?向日军进攻出发阵地……反击?”

    电话那头是师长嘶哑的、不容置疑的怒吼:“没错!陈长官死命令!不成功,便成仁!集结所有能动的,集中所有自动火器,等炮火准备,给老子反冲出去!搅烂他狗日的!”

    团长放下电话,呆立两秒,猛地一把扯开风纪扣,涨红了脸,冲出团部掩体,对着外面死寂的、被炮火反复耕耘过的阵地,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全体都有——!陈长官令!不守了!跟老子冲出去!杀鬼子——!”

    战壕里,残破的掩体里,弹坑里,一张张被硝烟熏黑、被疲惫和绝望笼罩的脸,抬了起来。先是茫然,然后是错愕,最后,某种沉睡了许久、被压抑了许久的东西,在眼底点燃,汇聚,最终轰然爆发!

    “杀——!”

    “不守了!杀出去!”

    “跟狗日的拼了!”

    一个断了胳膊,用绷带吊着的伤兵,挣扎着爬起来,用仅剩的右手抓起一颗手榴弹,塞进怀里。另一个腿被炸伤的老兵,默默地将刺刀卡上枪口,用布条将手和枪绑在一起。轻机枪手将最后几个弹匣插在腰间,冲锋枪手检查着枪膛。伙夫捡起步枪,文书背起了手榴弹带……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粗重的喘息,武器碰撞的轻响,和那一双双在黑暗中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退?守?死?去他妈的!杀出去!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在月浦,许三刀听到命令,裂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无声地笑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反手抽出背后那口缺了口的大刀,在磨刀石上“噌噌”磨了两下,火星四溅。“听见没?陈长官让咱们杀出去!都他娘的给老子精神点!大刀,磨快点!”

    在罗店废墟,一群刚刚从血战中撤下来休整的残兵,默默地围拢在一起。连长牺牲了,排长牺牲了,现在领头的,是一个胡子拉碴的班长。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连里仅有的三支花机关冲锋枪,还有从尸体上搜集来的十几颗木柄手榴弹,分给几个最剽悍的老兵。“等炮响了,跟着我。看到鬼子人多的地方,就冲。子弹打光,就用这个。”他拍了拍插在腰间的砍刀。

    在杨行,在吴淞,在宝山,在从长江边到内陆田野的漫长战线上,同样的场景,在不同的角落上演。十一万残破之躯,十一万颗必死之心,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被一道疯狂的命令,淬炼成了一柄即将出鞘的、染血的决死之剑。

    (5时30分 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

    没有预兆。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惨淡的鱼肚白,整个天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攥住,然后——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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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轰——!!!!!”

    先是长江方向。日军第三舰队所有能开火的主力舰——出云号、那珂号、川内号……以及无数炮舰、驱逐舰,所有的主炮、副炮,在同一时刻,喷吐出毁灭的火光。成吨的钢铁,撕裂空气,带着魔鬼般的尖啸,砸向吴淞炮台,砸向狮子林,砸向泗塘河,砸向宝山城!江面被映成一片血红,巨浪滔天,仿佛长江之水都在沸腾、战栗!

    紧接着,陆地上,从日军战线后方纵深,无数个炮位同时喷发!超过五百门重炮、野炮、山炮、榴弹炮,将储备了多日的弹药,以最高射速,倾泻而出!炮弹如同暴雨,不,是钢铁的瀑布,从天而降,覆盖了从吴淞到杨行,从大场到南翔,国军防线的每一寸土地!不,不仅仅是覆盖,是犁地!是粉碎!是要将这片土地连同上面的一切生命,从地球上彻底抹去!

    爆炸的火光连成一片,将黎明前的黑暗彻底驱散,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灼热的、刺眼的、代表毁灭的红黄色!硝烟、尘土、破碎的肢体、武器的残骸,被狂暴的气浪掀上半空,形成一道道连接天地的、污秽的烟柱。大地在呻吟,在哀嚎,在剧烈地颤抖,仿佛随时会崩塌、陷落!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内,日军将成千上万吨钢铁,砸在了国军的阵地上。许多战壕被彻底抹平,坚固的碉堡在重炮直射下化为齑粉,整片整片的树林被点燃,燃烧成冲天的火炬。天空,日军的轰炸机、战斗机如同蝗群般掠过,投下更多的死亡,洒下灼热的弹雨。

    炮火开始延伸。炮击的怒涛向着国军阵地的纵深卷去。前沿阵地上,幸存的国军士兵,从几乎被震塌、被浮土掩埋的掩体里,挣扎着爬出来。他们耳鼻流血,眼神涣散,许多人被震得暂时失聪,世界是一片诡异的嗡鸣。但他们还活着。还能动。

    然后,他们看到了。

    在尚未散尽的硝烟和晨雾中,在燃烧的田野和废墟的背景上,一片无边无际的土黄色浪潮,伴随着隆隆的引擎轰鸣和“板载”的嚎叫,涌了过来。坦克、装甲车打头,后面是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到尽头的步兵。刺刀在晨光中闪烁着冰冷的光。日军的“决号作战”,以最狂暴、最毁灭性的方式,拉开了序幕。

    许多阵地上,国军的防线在第一波炮击中就已支离破碎。活下来的人,茫然地看着那吞噬一切的黄色浪潮,手中紧握着武器,骨节发白。恐惧吗?当然。绝望吗?也许。但更强烈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的暴戾,是那道“决死反击”命令点燃的、同归于尽的疯狂。

    就在黄色浪潮最前沿的步兵,已经能看清对面战壕里国军士兵苍白而狰狞的面孔,距离已不足两百米——

    “开炮——!!!”

    一个嘶哑的、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吼声,通过电话线,通过无线电,传遍了国军战线后方,那些精心伪装、在日军空前炮击中奇迹般保存下来的炮兵阵地。

    七个炮兵团,数百门火炮——德制150毫米重榴弹炮,苏制76.2毫米野炮,国产的、仿制的、杂牌的各种山炮、迫击炮——在同一时刻,发出了压抑已久的、惊天动地的怒吼!

    这不是零星的还击,这是积蓄了所有力量、所有愤怒、所有绝望的、火山喷发式的总爆发!炮弹的破空声尖锐刺耳,与日军炮弹的呼啸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来自地狱的交响。

    但国军的炮火,并非漫无目的。它们的目标,是那些正在冲锋的、队形密集的日军步兵集群,是那些隆隆开进的薄皮坦克,是那些正在喷射火力的日军前沿机枪阵地和步兵炮阵地!

    “轰!轰轰轰——!!!”

    钢铁与火焰的花朵,在日军进攻队形中绽放。正在埋头冲锋的日军,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由爆炸和破片组成的墙壁。前排的士兵瞬间被撕碎,残肢断臂混合着泥土飞上半空。坦克被直接命中,燃起大火,变成钢铁棺材。机枪阵地被掀翻,零件和人体的碎片四处抛洒。

    日军的进攻势头,猛地一滞。指挥官在电台里气急败坏地吼叫,士兵们惊恐地趴倒在地,或者寻找掩体。他们完全没有料到,在经历了如此恐怖的地毯式炮击后,国军竟然还有如此规模、如此猛烈的炮火反击!而且打得如此之准,如此之狠!

    就在这短暂的、致命的停滞和混乱中——

    “吹冲锋号——!”

    “弟兄们!杀鬼子——!”

    “冲啊——!!!”

    无数个声音,在国军残破不堪的战线上响起。不是固守的命令,是冲锋的号角!是决死的呐喊!

    刹那间,从那些被炮火反复耕耘、几乎被认为已无人生还的焦土上,从坍塌的战壕里,从巨大的弹坑底部,从燃烧的废墟缝隙中,跃出了无数灰蓝色的身影!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浑身血污泥土,许多人缠着绷带,带着伤。但他们的眼睛,是红的。他们的喉咙里,发出的是野兽般的嘶吼。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挥舞着大刀,抱着集束手榴弹,腰间挂满手榴弹,如同从地狱爬出的复仇之鬼,向着那片土黄色的浪潮,反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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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不是有组织的、整齐划一的大规模冲锋。这是无数个点,同时爆发的、狂暴的逆袭。是无数支小股部队,甚至三五个人的小组,自发地、疯狂地扑向近在咫尺的敌人。

    而冲在最前面的,是那些手持自动火器的“敢死队”。

    在月浦,许三刀一手提着缺了口的大刀,一手拎着一支花机关,一马当先。他身后,是几十个同样手持冲锋枪、大刀,眼神凶悍如狼的老兵。他们没有喊叫,只是沉默地、迅猛地扑向日军一个正在展开的步兵中队侧面。距离迅速拉近到五十米、三十米……

    “打!”

    许三刀一声暴喝,手中的花机关喷吐出灼热的火舌。他身后,几十支冲锋枪同时开火!密集的子弹如同一把无形的铁扫帚,瞬间将日军侧翼扫倒一片。日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侧翼的近距离自动火力打懵了,队形大乱。

    “杀——!” 许三刀扔掉打空子弹的花机关,抡起大刀,如同猛虎入羊群,一刀劈翻一个惊魂未定的日军军曹。他身后的老兵们如同饿狼,冲进混乱的日军队伍,近身,搏杀!大刀翻飞,刺刀捅刺,手榴弹在人群里爆炸。这支日军中队,几乎在几分钟内就被这支凶狠的突击队打残、击溃!

    在杨行外围的田野上,日军几辆九五式坦克正引导步兵,试图碾压一片被炮火严重破坏的国军阵地。突然,从侧面一道干涸的水沟里,跃出十几个身影。他们身上绑满手榴弹,怀里抱着炸药包,以近乎自杀的方式,迎着坦克的机枪扫射,翻滚、匍匐、冲刺!

    “为了南京——!”

    “爹!娘!儿不孝了——!”

    怒吼声,被机枪的咆哮和爆炸声淹没。一个士兵被子弹击中,倒在半路,但他用尽最后力气,拉响了怀里的炸药包。轰然巨响,那辆坦克的履带被炸断,瘫在原地。另一个士兵成功滚到坦克底下,巨响过后,坦克化作一团燃烧的废铁。日军的进攻锋线,被这几辆熊熊燃烧的坦克残骸阻滞,后续步兵惊慌地趴倒在地。

    在吴淞炮台外围的一片废墟中,一支全部装备MP18冲锋枪的突击小队,如同幽灵般穿过残垣断壁,摸到了一个日军联队指挥部的侧后。这里相对靠后,防守松懈。突击队长打了个手势,十几支冲锋枪同时开火,子弹如同泼水般扫向那些正围在地图前、对着电台喊叫的日军军官。

    惨叫声,惊呼声。日军联队长和几个参谋当场被打成筛子,电台也被打坏。这个联队的指挥系统瞬间瘫痪,前方的进攻部队失去了指挥,陷入混乱。

    类似的场景,在整个北部战线,如同点燃的鞭炮,此起彼伏地炸响。国军的决死反击,完全打破了日军的预期。日军原以为,在如此恐怖的炮火准备后,面对的将是崩溃的、零星的抵抗。他们完全没有料到,迎接他们的,是更为疯狂、更为致命、更不计代价的反冲锋!是刺刀见红的肉搏!是同归于尽的自杀式攻击!

    战线,瞬间变得混乱不堪。日军的进攻队形被无数把“小刀子”从各个方向切入、割裂。许多地方,冲锋的日军和反冲锋的国军完全搅在了一起,犬牙交错,敌我难分。枪声、爆炸声、吼叫声、惨叫声,响成一片。炮火支援变得困难,飞机在空中盘旋,却难以分辨下方纠缠在一起的人群。

    这是一场最原始、最残酷的消耗。是意志对意志,血肉对血肉的碰撞。

    一个国军老兵,肠子都流了出来,用刺刀支撑着身体,将一个日军曹长的喉咙捅穿,两人一同倒下。一个年轻的国军士兵,拉响身上最后一颗手榴弹,扑进日军一个人堆里。一个机枪手,打光了所有子弹,抡起发红的枪管,砸碎了一个日军的脑袋。司号员胸部中弹,鲜血染红了军号,他靠着断墙,用尽最后力气,吹响了冲锋号,直到号声戛然而止。

    日军的进攻,在国军这空前疯狂、自杀式的反击下,硬生生被遏制、被打乱、甚至在许多地段被击退。日军的尸体,如同秋收后被割倒的稻子,铺满了从出发阵地到国军前沿的这片死亡地带。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又从正午持续到下午。国军的反击势头,在日军绝对兵力优势和后续部队源源不断的补充下,如同撞上礁石的浪头,虽然拍得粉碎,却也暂时阻遏了潮水。

    日军指挥官从最初的震惊和混乱中反应过来,开始调整战术。他们发现,国军的反击虽然凶猛,但缺乏持续性和纵深,更像是濒死前的最后一搏。于是,日军开始稳扎稳打,利用兵力优势,一步步挤压、分割、包围那些突出的国军反击部队。炮火开始有重点地轰击国军的集结点和后续通道。战斗,进入了更加残酷、更加血腥的消耗和拉锯阶段。

    每一寸土地,都在反复争夺。一个弹坑,一座废墟,甚至一棵烧焦的树,都可能几次易手。尸体堆积了一层又一层,鲜血浸透了冻土,又结成暗红色的冰。

    陈远山的指挥部里,电话线断了又接,接了又断。战报如同雪片般飞来,每一个都浸透着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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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钧座!吴淞三二四团报告,团长殉国,副团长重伤,全团……全团只剩不到两百人,仍在与敌混战!”

    “月浦一七二旅电话中断前最后消息,许三刀所部突击队陷入重围,伤亡殆尽,许团长下落不明!月浦核心阵地仍在我手,但敌后续部队源源不断……”

    “杨行十一师三十二旅急电,日军集中重炮猛轰我阵地,继以坦克引导步兵波浪式冲锋,我旅伤亡超过七成,阵地多处被突破,正在白刃战!”

    “炮兵报告,炮弹……炮弹即将告罄!”

    “突击队……能联系上的,不多了……”

    方慕卿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干涩。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钝刀子,在剐着指挥部里每个人的心。韩沧闭着眼睛,手里的旱烟杆早已熄灭,微微颤抖。

    陈远山依旧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只有紧抿的嘴唇和那只独眼中跳动的光芒,显示着他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

    他知道,反击的锋芒,已经钝了。决死的勇气,无法完全弥补兵力和火力的绝对劣势。十一万将士,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燃烧,消耗,湮灭在这片焦土上。

    但他更知道,日军“决号作战”的雷霆一击,被他用这种近乎自杀的方式,硬生生扛住了,打乱了,迟滞了。日军的伤亡,绝不会比国军少。他们预期的快速突破,已经化为泡影。

    时间。他用十一万将士的鲜血和生命,为南京,又抢下了一点时间。哪怕只有一天,半天,几个小时。

    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流着血的伤口,缓缓沉入西边弥漫的硝烟之后。天空被染成一种病态的铁锈红。枪炮声,终于渐渐稀疏下去,但并未停歇,零星的交火和冷枪,如同垂死巨兽的抽搐,不时响起。

    战场,如同一个刚刚停歇的、巨大的火山口。目光所及,大地一片焦黑,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坑,如同月球表面。尸体,无穷无尽的尸体,灰蓝色的,土黄色的,交织在一起,铺满了原野,填满了战壕,堆积在废墟上。许多尸体保持着搏斗的姿势,手指深深抠进对方的皮肉,牙齿咬在敌人的喉咙上。破碎的武器,散落的装备,燃烧的车辆残骸,冒着袅袅青烟。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焦糊味、硝烟味,以及一种……肉被烧焦的甜腥气。

    幸存的国军士兵,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幽灵,木然地坐在残破的工事里,倚在同伴冰冷的尸体旁。他们浑身浴血,伤痕累累,眼神空洞,或者依旧燃烧着某种执拗的火焰。有人默默地用刺刀从冻硬的饭团上削下一块,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有人用肮脏的绷带,胡乱包扎着伤口。有人在尸体堆里翻找着子弹、手榴弹,还有能吃的干粮。

    一面弹孔累累、被硝烟熏得发黑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依旧插在一处最高的废墟上,在带着血腥味的晚风中,猎猎作响。旗杆下,倒着好几具紧紧握着旗杆的尸体。

    方慕卿拿着刚刚汇总的、墨迹未干的伤亡统计,走到陈远山身后。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发出一点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钧座……初步……初步统计……”

    陈远山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外面那炼狱般的景象。

    “今日全天血战……我军……我军各部上报之伤亡……总计……恐逾……三万两千余人……其中,阵亡及失踪者……约……约一万八千……冲锋枪突击队,几乎……十不存一。十一师、十四师、五十一师、五十八师、一〇八师……皆伤亡过半,多个团、营,已……已不成建制。炮弹……炮弹已基本告罄。手榴弹、步枪弹,亦消耗殆尽……”

    指挥部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依稀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伤兵呻吟的声音。

    三万两千。一天。不,是大半天。十一万将士,去了近三分之一。最精锐的突击队,打光了。炮弹,打光了。许多部队,打残了。

    “日军方面,”方慕卿深吸一口气,继续用那种平板的、仿佛没有灵魂的声音汇报,“据各阵地观察及战场遗尸估算,其伤亡……亦极为惨重。保守估计,当不下两万五千之数。其进攻锋锐,已为我军所挫。‘决号作战’首日,敌军未能达成任何决定性突破。”

    巨大的牺牲,换来了对等,甚至可能更多的杀伤,以及最宝贵的时间。但这份代价,太重了,重到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陈远山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几秒钟后,又缓缓睁开。那只独眼里,没有泪,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冷酷的、岩石般的坚定。

    “知道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指挥部里一张张写满悲痛、疲惫、却又透着一股狠劲的脸。

    “给南京发电。”他走到桌边,拿起笔,却又放下。口述,声音平稳,一字一句,仿佛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每个字刻在空气中:

    “特急。南京委员长蒋、军政部何、白副总长钧鉴:今日拂晓起,敌倾海陆空全力,发动所谓‘决号’总攻,势若疯虎。职部遵奉钧座‘与阵地共存亡’之训示,率我淞北十一万将士,抱必死之心,行绝地反击。是日,自晨至暮,血战竟日,肉搏再三,阵地屡失屡得。敌虽凶顽,卒为我挫。然是役也,惨烈空前,我伤亡逾三万,精锐殆尽,弹药垂罄。敌之伤亡,倍之于我。我军防线,屹立未动,然已如累卵,势难久持。南京防务,万祈加速。职陈远山,及我淞北全体官兵,决不负国,定当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流尽最后一滴血,以报国家。职,陈远山叩。十二月十五日,亥时。”

    电文发出。陈远山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身形微微晃了一下,但立刻又站稳了。

    “命令各部,”他看着方慕卿,看着韩沧,看着指挥部里每一个还能站立的人,“收拢残部,合并建制,清点剩余人员、弹药、粮秣。救治伤员,抢运烈士……遗体。加固尚存之工事。统计——还能战者,报上来。”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掩体外,那被战火和鲜血染红的夜空。

    “明天……鬼子,还会来的。”

    夜色,终于完全笼罩了大地。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灰烬和未燃尽的碎片,也卷来了更多死亡的气息。焦土之上,残旗之下,那些幸存的人们,紧紧靠着同伴——活着的,或者死去的——试图汲取一点点温暖,对抗这漫长而寒冷的、充满死亡气息的夜。

    炼狱的一天,结束了。但炼狱本身,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