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地窖,姚瑛沉思着坐在灶火旁。

    报了账的吴维跃还好,并不怎么害怕她,只是有些心疼小花。

    他默默给小花递了条毛巾,示意她擦一擦眼泪。

    姚瑛瞥了一眼,毛巾是稀碎的。

    小花撇了撇嘴,打起精神说:“煮粥吧,天快黑了。”

    吴维跃说:“好。”

    回头喊冬冬去外面压水井,把厨房里的水缸重新灌满。

    只要姚瑛一天没把他们送走,香奶奶福利院就还是他们的家。

    ……

    四个孩子忙忙碌碌,终于在天黑之前,把大碴粥给煮好了。

    姚瑛两天粒米未进,脑子又乱糟糟的,粥到面前只感觉它好香,比起她以前在任何一家米其林餐厅,吃的黑松露浓汤还要香。

    用瓷勺搅拌了几下,抬头就见小花和吴维跃愣愣的盯着她,仿佛她脸上长了朵花。

    他们空洞漆黑的眼底,充满了用文字无法形容的克制。

    对饥饿的克制。

    吓得她手一抖。

    “你们不吃吗?”

    小花连忙低头,走到水缸边蒯了两勺井水,倒进锅里。

    吴维跃则是默契的拿起勺,在锅里搅拌。

    小花说:“你是病人要多吃点,我和维维还有小七冬冬,不用吃那么稠,加两勺水,明天还能当早饭。”

    姚瑛:“……”

    她忽然觉得,这粥不香了,碗边还好烫,仿佛浸满了苦涩。

    刹那间,姚瑛的思绪又飘飘荡荡。

    心想自己十来岁在干嘛?

    天菩萨,她能回忆的童年,基本上都是甜的,没有一丝人间疾苦,所以后来才会被凤凰男duang的一下,全家领了盒饭。

    但这世上成功的大佬,往往都是先苦后甜,如天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停停停,还是先屏蔽天菩萨。

    内心再波涛汹涌,也不及骨感现实的万分之一。

    比如他们的饥饿,漏风破败的土房,以及那条稀烂到看不出是毛巾的毛巾。

    ……

    “那我也喝稀的吧。”

    两孩子欻欻的回头看她,满目诧异。

    姚瑛吓得赶紧把粥倒回锅里。

    “我这里疼,怕粥粘糊,齁我嗓子眼。”

    “对了,我还没吃,是干净的。”

    吴维跃并不在意干不干净,他收回视线看小花,麻木的脸上仿佛写满了疑问。

    小花则是更茫然。

    只有冬冬和小七垂涎三尺的看着锅。

    但他们俩都很乖,也很会察言观色,同样很有克制力。

    ……

    半个小时后,五个人喝上了清汤寡水的大碴粥。

    虽然都没吃饱,但好在热乎。

    尤其是姚瑛,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出了一层牛毛细汗。

    人舒服多了,脑子就清醒了不少。

    “从咱们这去镇上,要走多久?”

    小花说:“要走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那得有多少公里了?”姚瑛咋舌,那不得把脚走出泡来。

    小花说:“不知道。”

    吴维跃接了句:“十二公里。”

    姚瑛眼睛发亮,赶紧追着他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吴维跃掀了掀眼皮。

    “马支书说的,明年村里想修路。”

    “唔,要想富先修路,咱们有车吗?”

    她在想,如果明天身体好点,镇上还是要去的。

    但不是去找镇长,而是去找孩子。

    就刚才,她做了个决定,甭管天菩萨是不是真的,这些孩子她既然碰上了,就得想办法管管。

    更何况她也算过,自己是88年出生的人,如今还只是80年,她的爸妈理应还在上高三,说不定两人连面都没见过。

    这个时候巴巴的跑过去,谁信啊。

    光是想想,她顶着如今的这个身份还有年龄,站在穿着校服的爸妈面前,眼泪汪汪的说【我是你们将来的女儿】

    画面就很惊世骇俗了。

    她怎么好意思?

    所以,得先蛰伏起来。

    那么顺手接过福利院,也是符合当下身份最好的选择了。

    更何况这些孩子的情况,属实是太可怜了。

    ……

    “什么车?”

    小花有些懵,仿佛有些看不懂姚瑛了。

    姚瑛试探性地问:“自行车?”

    “没有,香奶奶买不起。”

    好吧,确实是一个交通靠走,通讯靠吼的年头。

    真要买自行车,可能还要工业票。

    她沉默的想着,明天到底该怎么去镇上。

    这时,外面传来说话声。

    “是这里吗?”

    “对对对,就是这里,有牌子的,香奶奶福利院。”

    姚瑛抬头,就听马支书喊:“阿瑛,你睡了没,赶紧起来,镇上的公安来了。”

    公安?

    欻欻欻,五个人,身高参差不齐,但整齐划一的站了起来。

    尤其是吴维跃和小花贼快,蹭的一下就飞奔了出去。

    姚瑛不敢拖沓,前脚跟着后脚,很快就在门口看见了马支书,和穿着七二式棉大衣的蓝公安。

    “你就是马桂香的女儿姚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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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姚瑛心里咯噔了一下。

    有种很不祥的预感。

    “那就跟我走吧,你们福利院的孩子,出事了。”

    咣当。

    小花后背撞上大门,小脸都吓白了。

    姚瑛赶紧搂住她,并顺便扫了眼吴维跃。

    他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眼里满是惊恐。

    “哎呦,福利院的孩子挺多的,出事的叫啥呀?”马支书问。

    公安道:“叫什么,谢恩,脑袋挺大的。”

    马支书拍腿:“是大,小名也叫大头,他怎么了,是犯什么错误了吗?”

    是他,智力有些问题的孩子。

    原来他叫谢恩啊。

    姚瑛吊着嗓子,巴巴的看着公安。

    公安皱着眉头,一言难尽。

    “不是犯错误,是……唉!你们跟我走就行了,你是村支书对吧,这事你也得去,主要得签字。”

    马支书又烦又乱:“这深更半夜的,真是够糟心的了,公安同志啊,必须得现在去吗?等明天不行吗?还有我,我必须得去吗?”

    公安眉头拧得像打了结,看了眼姚瑛,又看了看她身边的几个孩子,最后定睛在马支书身上。

    “明天不行,孩子没了,你们村干部和监护人必须得去。”

    Duang!

    小花晕了。

    姚瑛吓得心脏砰砰直跳,啥没了?

    人没了?

    惶恐不安的赶紧抱着小花掐人中。

    鸡飞狗跳的慌乱后,小花悠悠转醒。

    下一秒泪雨滂沱。

    真真是,麻绳尽挑细的断,屋漏偏逢连夜雨。

    “大头,大头。”

    小花喃喃地喊,整个人像掉了魂。

    姚瑛听着心碎,但作为成年人,她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必须要站出来主持大局了。

    于是,她只能命令吴维跃。

    “你扶小花去屋里躺着,我跟公安去镇上,我没回来之前,你们不要出门,就在家看好小七跟冬冬,等我回来。”

    吴维跃捏着右拳不动如山。

    知道公安在等她,她也没心思耽搁,便推了推吴维跃。

    可推不动,他仿佛僵住了。

    “哎,你听话,小花已经吓傻了,你身为男子汉得坚强一点,快把小花扶进去吧。”

    吴维跃不理,倔得跟头驴似的,眼眶里泛了一层红。

    想杀人的红。

    最后还是小七懵懵懂懂地说:“维维哥哥想和你一起去。”

    “啊?”

    ……

    折腾了十来分钟,姚瑛没拧过吴维跃,最后只能带着他,跟着公安和马支书往镇上走。

    原本小花清醒后,也要一起的,但姚瑛说家里不能没个懂事的人。

    冬冬和小七年龄太小,让他们两个在家等着,她不放心。

    小花最后妥协,眼泪叭嚓的看着她和吴维跃走了。

    路上的时候,马支书和公安说了很多,姚瑛就默默听着,大概也把事捋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