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秦放去炼丹谷找到戴瑶,向她述说了程远离去的消息。
彼时,戴瑶正在分拣着炼丹的药材。听到这个消息后,她手中动作微微一顿,随后便只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他说,等他有所成就,再回来。”秦放补充道,声音放得有些轻。
“程远师兄一向是很有主意的人。”戴瑶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看不出什么异样。
“小瑶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既志在朝堂,去做他想做的事,也挺好的。”
她说完,便又继续忙活起手中的事情,脸色依旧平静。只是,偶有一瞬间,她会抬眼看向山门方向,神情略有所怅惘。
许久,她轻声说道:“小瑶想起以前在书堂的时候,程远师兄总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我那时贪玩,课业写不完,便常常拿他的来抄……还要他帮我瞒着夫子。如今想来,程远师兄倒也宠我。”
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扬起,可那笑意还未抵达眼底,便已然消散下去。
秦放心中轻轻一叹,没有多说,只轻轻道:“程远走了,夫子又少了个说话的伴,小瑶若有时间,也去看看夫子罢。”
“嗯。”戴瑶转头看向他,甜甜应道。
又过了些时日。
库房内,秦放正修炼着归元炼体诀。如今他已是周天境修为,一身横练功夫已经到了第四层的“炼血”阶段。
时灵此时也缩小了身子,老老实实趴在一旁架子上,悠闲地吞吐着天地灵气。
忽然,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有些急。
很快,戴瑶的声音便在门外响起:“秦放哥哥,你在吗?”
秦放赶忙退出修炼状态,出门去迎。
他问:“怎么了小瑶,何事如此着急?”
“范老让我来找你,”戴瑶语速略快,“他说有事,让你现在过去一趟。”
秦放闻言,心里下意识一惊。范老向来淡泊,只有自己去找他,他却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自己,今日突然让小瑶来寻自己,莫非出了什么事情?
随即,一个不太好的念头浮现于脑海之中——这段时间来夫子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难不成是……
“走,我们现在就去!”
他顾不上多说,拉上戴瑶,便运起身法,朝着主峰武经阁方向疾行而去。
一路上,秦放心绪不宁。范老于他,是启蒙恩师,亦是人生路上难得的忘年交。若真是大限将至……他不敢深想,只盼是自己多虑。
很快两人便来到了书堂。
“夫子!”秦放着急忙慌地推开书堂大门。
然而,预想当中那副颓败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只见范老正安然坐于窗边的案桌前,手持一卷书,另一只手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品着茶,全然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秦放见状,悬着的心登时便落了下来。
“小放来了啊,快来坐。”范老热情招呼道。
“夫子突然叫我来,我还以为出啥事了。”秦放松了口气道。
范老微微笑道:“怎么,小放是觉得老头子我时日无多,特来找你料理后事么?”
“不敢不敢,”秦放连忙摆手解释,“只是夫子年岁已高,还要操心着书堂琐事,学生这也是担心。”
“坐吧。”范老指了指对面备好的椅子,又看向跟着进来、乖巧站在一旁的戴瑶,“小瑶也坐,别站着。”
戴瑶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过去坐下,又主动拿起一旁的茶壶,为范老和秦放斟起了茶。
但见她动作娴熟,姿态温柔,低眉顺目间,早已不见当年那个活泼好动、偶尔还会调皮捣蛋的小女孩影子。
范老目光落在戴瑶身上,看着她如今沉静温婉的模样,眼中不由得流露出赞赏与欣慰。
秦放接过戴瑶递来的茶,道了声谢,心神也渐渐安定下来。
他抿了口茶,问道:“夫子特意唤学生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范老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像拉家常一般,问起了秦放近来的修炼情况。秦放皆是一一回答,态度恭敬。
两人聊了一会,范老便开始进入了今日的正题。
只听得他问道:“小放在宗门修行已有几十载,境界确有提升,却不知当年在书堂中所学到的那些学问,如今还记得多少?可曾因醉心修炼而荒废了?”
秦放闻言,一脸正经道:“夫子所教,学生全然记在心里不曾忘却。这些年来学生也常翻阅些书籍,虽不敢说精通,但大抵还是学进去了些。”
范老听他答得诚恳,脸上不禁露出些许满意之色,点头道:“好,那老夫便要问问你了。”
“先问个简单的,”他端起茶抿了一口,随即缓缓问道,“中域之国百十众,皆以武王室为尊。武王朝自建立以来距今已有万年,历经数十位王,其兴衰之由,你且说说看。”
这是一道简单的中域史题,秦放早年便对此有所了解,听得范老问,他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随即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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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传?兴衰》有言:‘王室之始,起于武灵王持剑开疆,以武立国;其盛,在于武昭文王修文偃武,定礼制法;其衰,起于武牧王昏庸无能,荒废朝政。’
然,学生以为,国运兴衰,非独系于君王。灵王时,有镇国将军霍云戍边;昭文王时,有相彦钦革新吏治;至牧王时,贤臣贬黜,奸臣当道,方是国势倾颓之根本。故《治要》云:‘国之兴也,得人而兴;国之亡也,失人而亡。’”
范老微微颔首,继续问道:“那你可知,《天工造物》中关于‘灵脉’与‘凡矿’之辨,所阐述的要义为何?”
这是个更偏修行与世俗交织的问题。秦放沉吟片刻,答道:
“《天工造物》有言:‘天地有灵,蕴于山川则为灵脉,散于土石则为凡矿。灵脉之气清而上浮,滋养万物,修士采之可培育神魂,辅以修炼;凡矿质浊而下沉,聚而成铁、铜、玉、石,凡人冶之可铸器造物,辅以农耕。’
然二者本同源,故有大能者以凡矿为基,引灵脉之气,亦可锻出低阶法器供以凡人使用。此乃‘天人交感,物尽其用’之理。”
“说得好。”范老眼中赞许之色更甚。
“老夫再问你,若你为一城之主,辖下百姓十万,既有修士家族盘踞,又有凡人工匠聚居,其城外边境常有妖兽侵扰。你当如何治理,方能保境安民,使众生各得其所?”
这又是一个治国策论题,秦放沉思良久,方才缓缓开口:
“学生以为,当需三策。
其一,明法度:城内无论修士凡人,皆需遵守法纪,此乃城之基本。
其二,分其责:修士与凡人各司其职,修士组建护城军队,专门抵御妖兽;凡人工匠则兴水利、开坊市,各展其长。
其三,通有无:修士可发布任务求取稀有矿物或药材,凡人完成可得酬劳或低阶功法;凡人若有修行资质,经考核后可获修炼资源。
如此,修士得利,凡人得安,互为依存,城方可久治。”
他顿了顿,随即补充道:“此答案乃学生参详《治平要略》与《修真杂记》所得,或有疏漏,还请夫子指正。”
范老听罢,半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秦放,神情复杂,有惊讶、有认同,但更多的却是欣慰。
戴瑶同样在旁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给两人添茶,目光偶尔掠过秦放专注的侧脸,又悄悄落在范老那欣慰的神情上,嘴角更是不自觉地弯起。
这些年来,她知道秦放哥哥在修行一途中刻苦用功,却是不曾想他竟然在这文道一途也颇有建树,更是鲜少听得秦放如此系统深入地谈论这些学问之道。
也是直到此刻,她才直观地感受到他沉稳从容的另一面。
书堂中的气氛沉闷了许久后,终于,范老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欣慰至极的笑容。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看来,老头子我没有看走眼。”范老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激动。
“这些年,你不仅修为未荒废,连学问也精进如斯。更难得的是,你有自己的思考,不是死读书,而是真正读懂了书中的道理。”
秦放谦逊道:“多亏夫子这些年栽培,没有夫子,学生多半还是那个大字不识几个的乡野小子。”
他顿了顿,看着范老慈和但已显苍老的面容,心中触动,忍不住劝道:“夫子,您为归云宗勤勉执教,已有一百五十余载,桃李虽不言,下自成蹊。如今您年事已高,往后时日也是该好好享享清福了。”
范老听闻,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正是在等秦放说出这句话。
只听得他接过话道:“老夫也有心退居,只是我这一走,书堂之事却又不知该如何了。小放,你觉得此事该当如何?”
秦放没有多想,回答道:“夫子若是放心不下那些学生,武经阁如此多大能,可以让一名信得过的弟子来接任夫子的职位。”
“好。”范老闻言,心里越发满意。
他于是又说道:“小放此言简直说到老夫心坎里去了。老夫确实有意想挑选一位贤能来接任老夫的职位,如今心里也确实有了一位合适的人选。”
听得范老有如此想法,秦放也不由得好奇问道:“敢问夫子心中所选之人是……?”
范老对此却是神秘一笑,随即看了一眼手中已经喝光了的茶杯。
戴瑶会意,连忙起身又给续上。
范老趁热又抿了一小口。
随后,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秦放,这才缓缓将心中那满意的人选说了出来:
“自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