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散去之后，秦枫看到了那只眼睛。
近在咫尺。
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直径超过百万里。
瞳孔深处，倒映着无数个宇宙的影像——
星辰的诞生与毁灭、文明的崛起与覆亡、亿万年的岁月如同走马灯一般在瞳孔中流转。
那是深渊在无数纪元中观察过的所有宇宙。
秦枫甚至在其中看到了一个隐约熟悉的画面——太玄星。
他的家。
深渊一直在看着。
你观察了很久。秦枫说。
眼睛没有回应。
但它的瞳孔在收缩——
不是因为光线，而是因为恐惧。
然后，它释放出了最后的防御。
血脉之壁。
一道由所有被收割的血脉凝聚而成的壁障，在眼睛周围瞬间成形。
壁障的表面流动着无数种颜色的光芒——
每一种颜色都是一个种族、一个家族、一条血脉的残余。
红的是火凤族的，蓝的是冰龙族的，金的是太玄系的，银的是星灵族的……
亿万年的积累。
无数种族的血泪。
全部凝聚成了这最后一道防线。
秦枫的混沌终焉轰了上去。
一声沉闷的撞击。
壁障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只有一道。
秦枫的拳头上，骨骼发出了咔嚓的碎裂声。
混沌不灭体在疯狂修复，但修复的速度已经降到了一个危险的水平。
他退后了半步，看着那道裂痕。
裂痕在三秒内就愈合了。
血脉之壁的强度，超越了神灵境。
达到了神君境。
秦枫沉默了。
他的混沌终焉，打不穿这道壁。
至少，凭他现在的力量，打不穿。
……
僵持。
秦枫站在血脉之壁前，身后是三十七个重新凝聚的分身正在逼近。
面前是一道他无法突破的壁障。
胡媚儿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
秦枫，你的情况怎么样？
打不穿。
秦枫说了三个字，没有任何修饰。
胡媚儿沉默了一秒。
……具体一点？
血脉之壁。所有被收割的血脉凝聚而成，强度在神君境层次。我的混沌终焉只能留下一道裂痕，三秒后自动愈合。
胡媚儿在远处皱起了眉。
九尾天珠在她掌心旋转。
天狐族的感知能力全力运转，分析着血脉之壁的构成。
然后，她发现了一件事。
秦枫。
你仔细看壁障的内部——有几种光在向你靠拢。
秦枫凝神细看。
确实。
在血脉之壁那无数种颜色的光芒中。
有几种光的流动方向和其他的不一样。
其他光芒都在壁障内平稳流转，维持着壁障的结构。但那几种光——
金色的。
赤红的。
深紫的。
它们在挣扎。在试图脱离壁障，向秦枫的方向移动。
太玄血脉。秦枫认出了金色的光。
凤凰血脉。赤红色的。
龙族血脉。深紫色的。
它们是被深渊收割的同类血脉——
太玄系、凤族、龙族的先辈们的血脉残余，在感知到秦枫体内的同源血脉后，产生了共鸣。
它们在试图。
秦枫瞬间明白了。
他不需要从外面打穿这道壁障。
他需要让壁障从内部瓦解。
秦枫释放出体内所有的血脉之力——
太玄始祖血脉、龙族至尊血脉。
以及从姬瑶光那里复制的时间法则印记、从凤倾月那里感悟到的凤凰涅盘之力、从云澜心那里领悟的虚无本源……
每一种力量都携带着独特的血脉印记。
这些印记像信号一样向血脉之壁辐射出去。
壁障内部，同源的血脉之力开始躁动。
金色的光在壁障中乱窜。
赤红的光在疯狂撞击壁障的结构。
深紫的光直接撕裂了一小块壁障。
血脉之壁开始出现裂缝——从内部。
但还不够。
裂缝在出现的同时也在愈合。
壁障内的其他血脉之力太多了。
同源血脉的力量不足以彻底瓦解整体结构。
秦枫皱眉。
差一点。
就差最后一点。
让我来。
胡媚儿的声音响起。
秦枫转头，看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飞到了他身边——
应该是趁分身们被血脉共鸣的异象分散了注意力的时候过来的。
她的脸色很苍白。
九条尾巴中有两条已经在混沌海的侵蚀下变得暗淡。
但她的眼神很亮。
天狐族的命魂之力。
她说。
它的本质是灵魂的桥梁——可以连接不同的血脉，让它们产生共鸣。
秦枫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要把命魂之力注入壁障？
对。让壁障内所有被收割的血脉同时产生共鸣。它们不是自愿被收割的——每一条血脉都保留着最后的一丝意志。命魂之力可以唤醒这些意志，让它们一起反抗。
代价呢？
胡媚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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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一下，把九尾天珠举到面前。
九尾天珠储存了天狐族历代先祖的命魂之力。释放全部，应该够了。
代价。
秦枫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重了很多。
胡媚儿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九尾天珠会碎。我的修为会从星帝境五重跌到一重。九条尾巴……大概会暗五条。
她说完，看到秦枫的表情变了。
不行。秦枫说。
秦枫。
我说不行。
你没有别的办法。
胡媚儿的声音很平静。
分身们马上就会追过来。你的混沌不灭体本源已经消耗了大半。如果不在它们追上来之前打破壁障——
我知道。
那你还犹豫什么？
秦枫看着她。
胡媚儿看着他。
然后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不是勉强的笑，而是真心实意的、带着几分得意的笑。
放心。我又不会死。只是变弱一点而已。再说了——
她把九尾天珠握在掌心，九条尾巴展开。
尽管有两条已经黯淡了，剩下的七条依然蓬松而华丽。
就算只剩四条尾巴，我也是你身边最漂亮的那只狐狸。
秦枫：
他无话可说。
因为她说的是实话。
快点。
胡媚儿转向血脉之壁，表情变得认真。我数三个数。
九尾天珠在她掌心亮起。
淡金色的命魂之力从天珠中涌出。
沿着胡媚儿的手臂蔓延开来，将她整个人包裹在一层柔和的金光中。
她把双手按在血脉之壁上。
命魂之力注入。
效果是瞬间的。
壁障内部，所有被收割的血脉——
无论种族、无论来源、无论强弱——
同时产生了共鸣。
那些沉睡了亿万年的意志被唤醒了。
它们不是自愿被收割的。
每一条血脉都记得被吞噬时的恐惧、愤怒、不甘。
命魂之力将这些情感连接在一起。
汇聚成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内部冲击着壁障的结构。
血脉之壁开始崩塌。
不是缓慢地裂开。
而是像堤坝决口一样，从一个点开始，瞬间扩散到整体。
裂缝。
碎片。
崩溃。
无数种颜色的光芒从壁障中释放出来。
在混沌海中绽放出一场绚烂至极的烟火。
胡媚儿的九尾天珠——碎了。
晶莹的碎片从她指缝间滑落，在混沌海中缓缓飘散。
她的修为在急剧下降。
星帝境五重。
四重。
三重。
二重。
一重。
九条尾巴，暗了五条。
原本蓬松华丽的九条狐尾，现在只有四条还保持着光泽。
剩下五条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垂在身后，毫无生气。
胡媚儿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虚弱地笑了。
快……趁现在……
秦枫接住了她。
他把胡媚儿放在身后。
用最后一丝混沌之力为她布置了一层保护结界。
然后，他转身。
深渊之眼。
完全暴露在他面前。
没有壁障。
没有防御。
只有那只巨大的、充满恐惧的眼睛。
瞳孔中倒映着秦枫的身影——
一个浑身是伤的、混沌之力几近枯竭的人类。
但就是这个人类，打穿了它亿万年来构筑的所有防线。
秦枫站在那里。
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混沌不灭体的修复速度降到了最低。
终焉归墟的储备所剩无几。
法则之力也消耗殆尽。
但他还有一拳。
最后一拳。
他将所有剩余的力量凝聚在右拳之中。
混沌不灭体的全部本源。
终焉归墟的极限输出。
所有法则的残余之力。
全部。
一点不剩。
他的右拳亮了。
不是混沌灰，不是终焉黑，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颜色。
是一种透明的光。
透明到可以看穿一切。
透明到仿佛什么都不存在。
那是——的颜色。
万物归于虚无的最终形态。
秦枫看着那只眼睛。
眼睛看着秦枫。
它不理解。
它存在了亿万年。
它收割了无数种族的血脉。
它是混沌海中最强大的存在。
为什么一个星神境的渺小生命，能够走到这里？
为什么？
秦枫没有给它答案。
他只是收回了拳头。
然后——
轰出。
没有花哨的招式。
没有华丽的特效。
没有震天的怒吼。
只是纯粹的、压倒性的、将一切归于虚无的一拳。
拳头落在了深渊之眼的瞳孔中心。
裂纹出现了。
从瞳孔中心向外，以光速扩散。
一秒。
裂纹覆盖了整个瞳孔。
两秒。
裂纹扩展到了眼白。
三秒——
深渊之眼，碎了。
像一面被石头击中的镜子，无数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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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中，倒映着无数个宇宙的影像在扭曲、变形、最终消散。
深渊的意识发出了一声无声的。
不是痛苦。
因为它没有痛觉。
是困惑。
它不理解。
从诞生到现在，亿万年的岁月，它从来没有感受过是什么。
它甚至没有这个概念。
但现在，它正在消散。
意识在剥离。
记忆在崩塌。
那些被它观察过的无数个宇宙，一个接一个地从它的认知中消失。
最后消失的，是太玄星的画面。
它看到了那颗星球上，那些正在仰望星空的人们。
然后，一切归于虚无。
……
深渊核心开始崩溃。
那个直径数百万里的巨大球体。
失去了意识的指引，不再有方向性地收割和输出。
球体内部的血脉之力开始无序扩散。
无数种颜色的光芒从球体中释放出来。
像是烟花一样在混沌海中绽放，然后缓缓消散，回归混沌。
那些被收割了亿万年的血脉之力，终于获得了自由。
……
太玄星域外围。
三位深渊使徒正在围攻一个拥有特殊血脉的小型家族。
领头的使徒刚刚将一名星域境强者的血脉抽出，正准备传送回核心——
断了。
连接断了。
那条连接使徒和深渊核心之间的力量通道，在一瞬间彻底断裂。
三位使徒同时僵住了。
然后，他们的实力开始暴跌。
神源境。
神源境中期。
星神境巅峰。
星神境。
失去了深渊核心的力量供给。
使徒们的实力在疯狂下降，就像被拔掉了电源的机器。
三位使徒对视一眼，第一次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纯粹的恐惧。
然后，他们跑了。
仓皇地、毫无尊严地、撒腿就跑。
……
太玄星。
观星台。
凤倾月站在那里，已经站了整整一天一夜。
她的凤凰天眼一直在注视着混沌海的方向——
虽然她的感知范围远远无法触及混沌海。
但她还是固执地看着。
就在这时，她感知到了一丝变化。
深渊的力量……在消退。
不是减弱，而是消退。
像是退潮一样。
原本笼罩在太玄星域上空的那股无处不在的压迫感，在迅速地消散。
凤倾月的凤凰天眼骤然全力运转。
她到了。
在极其遥远的混沌海深处，那个巨大的球体正在崩塌。
无数光芒从中飞出，像是被困了亿万年的萤火虫终于获得了自由。
她知道了。
秦枫成功了。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不是因为恐惧的解除。
不是因为胜利的喜悦。
而是因为——他活着。
那个说了的男人，真的活着。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笨蛋。
然后，眼泪掉了下来。
……
混沌海。
深渊的残骸还在缓缓消散，混沌之力重新填充着那个巨大的空洞。
秦枫站在原地。
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到了极限——
混沌不灭体的修复功能暂时停止了。
不是因为损坏，而是因为本源耗尽，需要时间恢复。
他浑身是伤。
但他站着。
身后，胡媚儿靠在结界里，虚弱但清醒。
她的九条尾巴只剩四条有光泽。
曾经最引以为傲的九尾天珠变成了掌心里的一捧碎末。
她看着秦枫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
秦枫。
我现在只剩四条尾巴了。
你觉得……丑吗？
秦枫转过身，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暗淡的五条尾巴，看着她掌心里的碎末。
你刚才说了什么？
胡媚儿眨了眨眼：
我说我只剩四条尾巴了，你觉得丑——
前面那句。
哪句？
就算只剩四条尾巴，你也是最漂亮的那只狐狸。
胡媚儿愣了一下。
那是她在注入命魂之力前说的话。
她以为秦枫没听进去。
秦枫走过来，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替她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
他说。
回家。
胡媚儿站在那里，看着秦枫的背影。
看着他浑身的伤痕，看着他疲惫但从容的步伐。
她的鼻子一酸。
四条亮着的尾巴，不自觉地摇了起来。
摇得很用力。
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小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