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了!真的疯了!

    刘师傅整个人都在哆嗦。

    给一个已经有了贯穿性裂纹的缸体上,再打上几十个孔?

    这无异于给一个大出血的病人,再捅上几十刀!

    这根本不是什么外科手术!这是在鞭尸!

    “吱——呀——”

    那刺耳到让人牙酸的摩擦声还在继续。

    在死寂的仓库里,这声音被无限放大,一下一下,刮在每个人的心上。

    姜晚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的手,稳得可怕。

    手摇钻在她手中,仿佛不是一个简陋的工具,而是一把精密的手术刀。

    她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了那个小小的钻头上。

    【警告!缸体金属疲劳度超过阈值89%!钻孔行为正在持续制造新的应力集中点!失败率上升至93.6%!】

    星火的警告在意识里疯狂闪烁,带着一种看好戏的冰冷。

    【建议宿主立即停止作死行为,现在跑路,或许还能在被愤怒的群众打死之前,多活五分钟。】

    姜晚的意识里没有一丝波澜。

    “闭嘴,监控金属晶相变化,计算热处理温度曲线。”

    【……】

    星火第一次感觉到了这个宿主的恐怖。

    那不是无知者无畏的鲁莽,而是一种基于绝对自信的、不容置疑的偏执。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甚至,在享受这个过程。

    在垃圾堆里创造奇迹的过程!

    第一个孔,打穿了。

    姜晚没有停歇,立刻将钻头对准了下一个粉笔标记的点。

    “吱——呀——”

    第二个。

    第三个。

    ……

    仓库里,几十个社员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看着那个瘦弱的女人,用最原始的工具,对着那台代表着全大队希望的庞然大物,进行着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破坏”。

    恐惧,怀疑,茫然。

    种种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有人下意识地看向李卫国,希望大队长能站出来说句话,阻止这个疯狂的女人。

    但李卫国只是站在那里,拳头攥得死死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汗水顺着他饱经风霜的脸颊滑落,滴进脚下的尘土里。

    他也看不懂。

    他的理智告诉他,姜晚正在彻底毁掉这台发动机。

    可他的直觉,他押上整个红旗大队前途的豪赌,让他选择沉默。

    他选择相信这个创造了沼气池奇迹的年轻人。

    哪怕,她现在看起来像个疯子。

    “姜组长……”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是那几个抬鼓风机进来的壮汉之一,一个平时修农具的好手。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都在发颤。

    “这……这铁疙瘩本来就有裂纹,您再……再打孔,它……它不是更要散架了吗?”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姜晚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沾着铁屑和汗水的脸颊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那个壮汉。

    “你补过胎吗?”

    壮汉一愣,“补……补过。”

    “外胎上划了个大口子,光用胶水补,车一跑,是不是还会裂开?”

    “是……是啊,得用线缝上,再贴补丁。”壮汉下意识地回答。

    姜晚点点头,又看向旁边目瞪口呆的泥瓦匠。

    “墙裂了,你们怎么修?”

    那泥瓦匠也被问懵了,“要是裂得厉害,得……得把裂缝凿开点,用新料嵌进去,有时候还得打几个木楔子……”

    姜晚收回目光,重新将钻头对准了下一个标记点。

    “道理,是一样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道理,是一样的?

    补胎?补墙?

    这跟修发动机是一回事吗?

    众人面面相觑,脑子彻底乱了。

    他们感觉自己的常识,正在被这个女人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刘师傅的身体晃了一下,几乎要站不稳。

    他听懂了。

    他比所有人都更明白姜晚那句话背后的意思。

    把裂纹当成伤口,用打孔的方式来“缝合”?

    荒谬!

    彻头彻尾的荒谬!

    人体的骨骼和肌肉是有机物,有自愈能力。

    但这冰冷的铸铁,是死物!

    它怎么可能像缝衣服一样被缝起来?

    “胡闹!简直是胡闹!”

    刘师傅再也忍不住了,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想要夺下姜晚手里的手摇钻。

    “你这是在毁了它!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李卫国眼疾手快,一把拦腰抱住了情绪激动的老人。

    “刘师傅!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刘师傅挣扎着,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姜晚,“李卫国,你也被她灌了迷魂汤吗?这是拖拉机!不是布娃娃!她这么搞,这发动机就彻底报废了!彻底报废了!”

    老人的嘶吼声,在仓库里回荡。

    刚刚被姜晚一番话说得有些动摇的社员们,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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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啊!

    刘师傅可是县里都挂了号的老师傅,他修了一辈子机器,他的话,还能有假?

    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姜晚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没有看暴怒的刘师傅,也没有理会周围那些绝望的、质疑的、恐惧的各色目光。

    她只是静静地,用一块布,擦拭着钻头上的铁屑。

    然后,她走到了那捧被小心翼翼放在一旁的钢针前。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她从中捻起了一根最粗的缝衣针。

    她将针拿到眼前,对着光亮,仔细地检查着。

    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这个动作,让现场的疯狂和紧张,达到了一个新的顶点。

    她要干什么?

    她真的要用这根针,去“缝”那台发动机?

    刘师傅停止了挣扎,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李卫国也懵了,抱着刘师傅的手臂都忘了松开。

    【宿主,温馨提示,用缝衣针强行嵌入铸铁裂纹,其结果不是缝合,而是崩裂。缸体内部应力结构已达临界点,任何微小的外部物理冲击,都将导致其瞬间解体。】

    星火的机械音,此刻听起来竟有几分幸灾乐祸。

    【遗书写好了吗?需要我为您代笔吗?我可以模仿鲁迅的文风。】

    姜晚没有理会它。

    她拿着那根针,走回发动机前。

    她没有直接去碰那道巨大的裂纹,而是将针,插进了刚刚钻好的第一个孔里。

    尺寸,刚刚好。

    针身稳稳地卡在孔洞中,不多一分,不差一毫。

    所有人都看呆了。

    然后,姜晚拿起了旁边一把小小的铁锤。

    她将那根针的尾部,对着裂纹的另一侧,一个同样钻好的孔洞。

    然后,她举起了锤子。

    “不要!”

    刘师傅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呐喊。

    “当!”

    清脆的敲击声响起。

    那根钢针,在锤子的敲击下,弯曲成了一个U型,针尖和针尾,精准地嵌入了裂纹两侧的两个小孔之中。

    一个简陋,却无比牢固的“缝合钉”,就这么横跨在了狰狞的裂纹之上!

    整个仓库,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震得魂飞魄散。

    这……

    这也可以?

    这不是缝合。

    这是……这是给裂开的土地,打上了一根地钉!

    姜晚没有停。

    她拿起第二根针,走到下一对孔洞前。

    “当!”

    第二颗“缝合钉”。

    “当!”

    第三颗。

    ……

    清脆而富有节奏的敲击声,成了仓库里唯一的声音。

    那声音,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他们看着姜晚,看着她专注地,一丝不苟地,用一根根小小的钢针,为那道巨大的裂纹,进行着一场匪夷所思的“缝合手术”。

    那些U型的钢针,像一排排整齐的订书钉,强行将即将分崩离析的铸铁,重新“钉”在了一起。

    刘师傅瘫坐在地上,整个人都傻了。

    他一辈子积累的经验和常识,在这一刻,被砸得粉碎。

    他想不通。

    他完全想不通,这种做法的原理是什么。

    这根本不符合任何他所知的机械原理!

    但是,那道巨大的裂纹,在那些钢针的固定下,真的……真的被“锁”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个孔洞也被钉上了钢针。

    姜晚直起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

    几十个孔,几十次精准的敲击,耗费了她巨大的心神和体力。

    她看着自己的“杰作”,那道巨大的裂纹上,布满了交错的、闪着寒光的“缝线”。

    看起来,比之前更加狰狞,更加触目惊心。

    但在她的专业判断里,这台发动机的结构强度,在这一刻,已经得到了临时的、最有效的加固。

    裂纹的进一步扩张,被物理手段彻底遏制。

    第一步,完成。

    她转过身,看向已经垒好的,那个形状古怪的窑炉。

    “封窑!”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社员们如梦初醒,在李卫国的指挥下,七手八脚地用耐火砖和黏土,将窑炉的顶部封死,只留下她之前画好的观察口和排烟口。

    整个发动机,被彻底关在了一个巨大的泥土盒子里。

    “鼓风机,准备!”

    那两台巨大的手摇鼓风机,被四个壮汉推到了窑炉底部的进风口。

    “木炭,塞进去!”

    一袋袋木炭,被从进风口塞了进去,堆在发动机的周围。

    做完这一切,所有人都退到了一边,紧张地看着姜晚。

    他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一种莫名的,混杂着恐惧和期待的情绪,已经取代了之前的绝望。

    这个女人,虽然行为疯狂,但她每一步,似乎都有着明确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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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晚拿起一根火把。

    她走到了进风口。

    “姜组长……”李卫国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这……这是要……”

    “热处理。”

    姜晚丢下三个字,然后,将火把,扔进了窑炉之中。

    轰!

    干燥的木炭瞬间被点燃。

    “拉风箱!”

    姜晚一声令下。

    那四个壮汉立刻疯了一样,摇动手摇鼓风机的摇臂。

    “呼——呼——”

    强劲的气流被灌入窑炉,火势瞬间暴涨!

    熊熊的火焰,从排烟口和观察口喷薄而出,发出骇人的呼啸。

    整个仓库的温度,开始急剧升高。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浪逼得连连后退。

    他们惊恐地看着那个被火焰吞噬的窑炉。

    她……她要把发动机给烧了?!

    她要把全大队的希望,付之一炬?!

    “我的天啊!”

    有妇女尖叫起来,捂住了自己的嘴。

    “疯了!她真的疯了!”

    “快停下!快停下!这会烧化的!”

    人群彻底炸了锅。

    就连一直强迫自己镇定的李卫国,此刻也面无人色。

    他可以接受姜晚钻孔,可以接受她用针去钉,但直接上火烧……这超出了他想象力的极限!

    “姜……姜组长……”他的声音都在抖,“这……这到底……”

    “不想让它彻底报废,就给我继续拉!”

    姜晚厉声喝断了他的话。

    她死死地盯着观察口里跳动的火焰,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刘师傅!”她突然喊道。

    瘫坐在地上的刘师傅一个激灵,茫然地抬起头。

    “铸铁焊接,最怕什么?”姜晚头也不回地问。

    刘师傅下意识地回答:“怕……怕应力不均,怕冷却太快……会产生新的裂纹,会炸……”

    “没错!”姜晚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和火焰的爆裂声中,显得异常清晰。

    “所以,我要给它,整体预热!均匀升温!”

    “然后,在高温下,完成最后的焊接!”

    “最后,再让它,在窑炉里,整体保温,缓慢冷却!”

    “这才是修复铸铁裂纹的唯一办法!”

    一番话,如同惊雷,在刘师傅的脑海里炸开。

    整体预热……缓慢冷却……

    这些词,他似乎在某些苏联专家留下的手册上看到过。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要求极高的工艺,需要巨大的恒温设备和精准的温度控制。

    根本不是他们这种小地方能想象的。

    可现在,这个女人,竟然用一堆耐火砖,两台鼓风机,就想复现这种神仙一样的工艺?!

    她……

    她究竟是谁?

    就在刘师傅心神巨震的时候,姜晚的下一道命令已经发出。

    “黏土!加水和匀!准备封堵!”

    社员们手忙脚乱地开始和泥。

    姜晚则死死盯着观察口。

    里面的发动机,已经被烧得通体发红。

    那种红色,正在从暗红,向着樱桃红转变。

    【温度750摄氏度,接近A1相变点。】星火的声音冷静地响起。

    “还不够。”姜晚的意识里回答。

    她要的,是更高的温度。

    只有达到那个温度,她藏在黏土里的“秘密武器”,才能发挥作用。

    “加大风力!快!”

    四个壮汉咬着牙,将鼓风机摇得飞起。

    火光冲天,热浪滚滚。

    观察口里,那台发动机的颜色,终于从樱桃红,开始向着亮橘红色转变。

    【温度850摄氏度。】

    “就是现在!”

    姜晚猛地转身,对着早已准备好的社员大吼。

    “用和好的黏土,把那道裂纹,给我从外面糊上!快!要快!”

    几个胆大的汉子,用木板铲起滚烫的湿黏土,冒着灼人的热气,冲到窑炉边,手忙脚乱地往那道狰狞的裂纹位置糊去。

    “糊厚点!压实!”

    姜晚指挥着。

    没有人知道,那些黏土里,被她混进了一种特殊的物质。

    那是她从废品站的某个角落里,找到的一些废弃的黄铜轴套,被她偷偷磨成的粉末。

    黄铜的熔点,在900摄氏度左右。

    当窑炉内的温度达到,这些混在黏土里的黄铜粉末将会熔化,顺着裂缝和她打出的孔洞,渗入铸铁的肌体!

    这不是焊接!

    这是更高一级的工艺——钎焊!

    用熔点更低的金属,作为焊料,来连接母体!

    这是她能想到的,在当前条件下,唯一可行的奇迹!

    黏土很快糊好,形成了一个厚厚的泥封。

    窑炉内的温度,在持续的风力下,还在攀升。

    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那个泥土盒子,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成败,在此一举。

    突然。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从窑炉内部传来!

    紧接着,是一阵细微的,金属碎裂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