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

    “你能修好它吗?!”

    李卫国的声音像一记炸雷,将刚刚沸腾起来的人群,瞬间劈得鸦雀无声。

    欢呼凝固在脸上,哭声卡在喉咙里。

    所有人都傻了,顺着李卫国那根剧烈颤抖的手指,望向仓库深处那个庞大、丑陋、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钢铁怪物。

    那是什么?

    一堆废铁。

    一堆被判了死刑,连废品站都嫌占地方的终极废铁!

    修好它?

    队长疯了!

    绝对是疯了!修好了水泵叶轮,把他刺激得失心疯了!

    姜晚没有说话。

    她甚至没有去看李卫国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她的全部心神,从那块油布被扯下的瞬间,就被那具残破的发动机骨架,牢牢吸住了。

    东方红75型拖拉机,直列四缸水冷柴油发动机。

    缸径110毫米,行程135毫米。

    一串冰冷的数据,在她脑海中自动浮现。

    作为一名顶尖的精密仪器工程师,她对人类工业文明史上几乎所有的经典机械,都了如指掌。

    这具发动机,就像一具被史前巨兽啃食过的骸骨。

    缸体上,一道从顶部贯穿到底部的巨大裂纹,狰狞地咧着嘴,宣示着它的死刑。

    四个活塞口,空了两个,另外两个里面塞满了油污和锈块,像是干涸的血痂。

    连杆、曲轴、凸轮轴……这些构成心脏的关键部件,要么不知所踪,要么像垃圾一样被丢弃在旁边的角落里,扭曲变形,锈迹斑斑。

    修复?

    这不叫修复。

    这叫从分子层面进行物质重组。

    这叫创世纪。

    【警告,宿主。检测到目标物体结构损毁率超过78%,核心部件缺失率45%。根据数据库评估,修复该物体所需能源、材料及设备,远超当前文明等级。建议放弃。】

    脑海里,星火那毫无感情的电子音适时响起。

    【用你能理解的话说就是:别做梦了,洗洗睡吧。想用这堆垃圾造出一台发动机,还不如指望母猪能上树。】

    姜晚的手臂,还被李卫国死死攥着,那股力量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全身都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

    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认真的。

    这个男人,在见识了她神乎其技的焊接手艺后,那颗被压抑在贫瘠土地下的野心,彻底爆了!

    水泵?

    一个小小的水泵,只能解决一个大队的灌溉问题。

    而一台拖拉机呢?

    一台75马力的拖拉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开荒!意味着深耕!意味着播种!意味着运输!

    它意味着一个公社,甚至一个县的粮食产量,都能得到质的飞跃!

    在这个以粮为天的时代,那代表着无上的功绩,是通往权力巅峰的最坚实的阶梯!

    这个男人,想上天!

    而她,就是他看中的那架梯子。

    姜晚缓缓挣开了李卫国的手。

    她没有回答那个疯狂的问题,而是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近那具钢铁骸骨。

    所有人的视线,都跟随着她移动。

    仓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水,粘稠得让人无法呼吸。

    她走到发动机前,蹲下身。

    伸出一根白皙、干净,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手指,轻轻拂过缸体上那道致命的裂纹。

    指尖传来粗糙、冰冷的触感,还有铁锈的粉末。

    裂纹很深,几乎将整个缸体一分为二。

    这是最致命的伤。铸铁缸体一旦出现这种程度的贯穿性裂纹,在1974年的技术条件下,只有一种处理方式。

    回炉。

    “队长,你别为难姜同志了。”

    人群中,刘师傅终于从石化状态中缓了过来。他捡起自己的小锤子,走上前,看着那堆废铁,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绝望和无奈。

    “这不是焊个叶轮那么简单。”

    他指着那道裂纹,对着李卫国,也对着所有人解释。

    “这是发动机缸体,铸铁的。铸铁这玩意儿,性子脆,最怕热胀冷缩不均匀。你这边一烧,那边就裂。就算让你侥幸焊上了,发动机一发动,里面几百上千度的高温一烧,‘砰’一下,保证炸得比西瓜还碎!”

    “这玩意儿,没救了,彻底死了。”

    刘师傅的话,是这个时代所有钳工、焊工的共识。

    是教科书级别的真理。

    人群中响起一片附和声。

    “是啊队长,刘师傅说得对!”

    “这东西要是能修,早被县农机站那帮专家修好了,还能轮到咱们?”

    “快别疯了,咱们还是赶紧把水泵装好吧,那才是正事!”

    李卫国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的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在姜晚的背影上。

    他像一个输光了所有家当的赌徒,将最后、也是最疯狂的赌注,押在了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人身上。

    姜晚站起身。

    她没有看那道最显眼的裂纹,而是绕着发动机走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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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时而蹲下,时而探头,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的艺术品,而不是一堆废铜烂铁。

    “曲轴呢?”

    她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李卫国一愣,下意识地指向角落里一堆更加零碎的零件。

    “那……那里。”

    姜晚走过去,从一堆锈蚀的齿轮和连杆里,扒拉出了一根又粗又长的曲轴。

    她将沉重的曲轴拖到光亮处,仔细检查着上面的每一个轴颈和曲柄。

    划痕、磨损、甚至还有轻微的扭曲变形。

    “活塞和活塞环呢?”她又问。

    “都在那儿了,没几个好的。”一个年轻的社员指着另一个筐子。

    姜晚走过去,翻了翻。

    大部分活塞的顶部都有着不同程度的烧蚀,活塞环的卡槽也磨损严重,有的甚至已经断裂。

    她做完这一切,才重新走回发动机主体前。

    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没人知道她到底在干什么。

    只有刘师傅,看着姜晚那专业、细致的检查动作,心里泛起一股惊涛骇浪。

    这不像是外行看热闹。

    这……这分明是经验最丰富的老技工,在对一台发动机进行解体大修前的全面评估!

    她懂!

    她真的懂!

    这个念头,让刘师傅刚刚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再次崩塌了一角。

    终于,姜晚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迎上李卫国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宣判的时刻,到了。

    “修,不是不能修。”

    姜晚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

    轰——!

    李卫国的身躯剧烈一震,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刘师傅的嘴巴,瞬间张成了“O”型,能塞进一个鸡蛋。

    人群更是炸开了锅!

    “啥?俺没听错吧?她说能修?”

    “疯了!这个也疯了!”

    “拿啥修啊?用嘴修吗?”

    质疑、嘲讽、惊骇,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但姜晚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但是,我有条件。”

    条件?

    李卫国死死盯着她。

    “你说!”

    “第一,这台发动机的修复工作,从现在开始,由我全权负责。任何人,不得干涉我的任何决定,包括你,李队长。”

    姜晚伸出第一根手指,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权威。

    这是一种技术人员面对绝对领域时的自信。

    李卫国想都没想。

    “可以!”

    “第二,我需要一间独立、封闭、绝对不许外人打扰的工作间。就是这个仓库,从现在起,除了我允许的人,谁也不准进来。”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

    这要求有些霸道了。

    但李卫国只是犹豫了一秒。

    “可以!”

    “第三,”姜晚的视线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李卫国脸上,“我需要绝对的资源调配权。我要什么,你就得给什么。不管我要的是一根铁丝,还是一块钢板,哪怕是天上飞的鸟,你也得给我想办法弄来。”

    这个条件,已经不是霸道,而是蛮横了。

    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李卫国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

    周围的社员们都觉得姜晚是狮子大开口,根本就是在故意刁难。

    “你这不扯淡吗!”

    “她以为她是谁啊?县长都没这么大口气!”

    然而,李卫国却笑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疯狂。

    “只要你能修好它,别说这些,你就是要我李卫国的命,老子也给你!”

    他指天发誓。

    “从今天起,你姜晚,就是我们红旗生产大队农机攻关小组的组长!我李卫国,就是你手下的第一个兵!你要人给人,要东西给东西!谁敢不听调令,老子扒了他的皮!”

    这番话,掷地有声,砸得整个仓库嗡嗡作响。

    所有人都被李卫国的魄力震住了。

    他们意识到,队长不是疯了。

    他是赌上了整个红旗生产大队,甚至是他自己的政治前途,来豪赌这一把!

    姜晚要的就是这个承诺。

    她需要一个保护伞,一个能为她提供庇护和资源的强力后盾。

    李卫国的野心,就是她最好的护身符。

    “好。”

    她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任命。

    然后,她转身,重新面对那台狰狞的发动机。

    在所有人以为她要开始提出一长串匪夷所思的材料清单时,她却只做了一个动作。

    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碎裂的铸铁片,大概巴掌大小,是发动机某个不甚重要的护盖上掉下来的。

    然后,她对刘师傅说:

    “刘师傅,把刚才的焊枪和面罩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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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师傅愣住了。

    “再找一根废旧的自行车辐条来,要最普通的那种。”

    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要干什么?

    用自行车辐条,来焊铸铁?

    这不是胡闹吗!

    刘师傅的脑子已经彻底不会转了,他几乎是机械地,将工具递了过去。

    姜晚戴上面罩,点燃了乙炔焊枪。

    蓝色的火焰,在昏暗的仓库里,跳动着妖异的光。

    她没有立刻去烧那块铸铁,而是将火焰对准了那根细细的自行车辐条,将它烧得通红。

    接着,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动作。

    她竟然从旁边的一个工具箱里,捻起了一小撮亮晶晶的、像是盐一样的白色粉末,洒在了烧红的辐条上。

    那是……

    刘师傅的瞳孔猛地一缩!

    硼砂!

    那是他用来焊接铜管时,做助焊剂用的!她要用这个来焊铁?

    不等他惊呼出声,姜晚已经将沾了硼砂的辐条,点向了那块碎裂铸铁的断口处。

    “滋啦——”

    一阵青烟冒起。

    奇迹,发生了。

    在蓝色火焰的灼烧下,那根普通的自行车辐条,竟然真的像焊条一样融化了!

    融化的铁水,没有像普通焊接那样形成一个个难看的疙瘩,而是在硼砂的助熔作用下,变得异常柔顺,缓缓地、均匀地,填满了铸铁的断口!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不可思议!

    不到十秒钟,焊接完成。

    姜晚关掉焊枪,掀开面罩,用钳子夹起那块还冒着热气的铸铁片,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冷却水桶里。

    “嗤——!”

    一阵白烟升腾。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个水桶,像是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刘师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铸铁焊接最关键的一步,就是冷却。

    这种粗暴的淬火方式,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会让焊缝和母材因为收缩不均而瞬间崩裂!

    然而,一秒过去了。

    十秒过去了。

    一分钟过去了。

    水桶里,除了气泡,再无任何动静。

    姜晚用钳子将那块铁片夹了出来,在麻袋上擦干,然后,直接递到了刘师傅面前。

    “刘师傅,您给瞧瞧。”

    刘师傅颤抖着手,接过了那块铁片。

    他看到了那道崭新的焊缝。

    它不像刚才叶轮上那道焊缝一样完美无瑕,甚至有些粗糙。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没有裂!

    它竟然真的在一瞬间的冰火两重天里,存活了下来!

    刘师傅举起他的小锤子。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对着那道焊缝,用尽全力,狠狠地砸了下去!

    “当!!”

    一声清脆的巨响!

    火星四溅!

    锤子被高高弹起,震得刘师傅虎口发麻。

    他低头看去。

    那道丑陋的焊缝上,只有一个浅浅的白点。

    而他跟了一辈子的小锤子,锤头上,竟然出现了一个米粒大小的豁口!

    这道焊缝……

    比他的锤子,还硬!!!

    “哐当!”

    锤子再次掉在了地上。

    刘师傅整个人都傻了,他呆呆地看着姜晚,嘴里喃喃自语。

    “妖法……这是妖法啊……”

    李卫国一步冲上前,一把抢过那块铁片,他的手指在那道坚硬的焊缝上反复摩擦,感受着那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力量。

    他的心脏,在狂跳!

    他抬起头,看着姜晚,那双赤红的眼睛里,已经不再是野心,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猛地转身,对着外面吼道:

    “都给我听着!从现在开始,这个仓库,就是我们红旗大队的禁地!所有人,二十四小时轮班站岗!没有姜组长的允许,一只苍蝇都不能飞进去!”

    “是!”

    外面,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李卫国转回头,看着姜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

    “姜组长,接下来,我们需要什么?”

    姜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那台巨大的发动机残骸。

    刚刚那一手,只是为了彻底镇住这些人,为自己争取到绝对的主导权。

    但她也清楚,那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开胃小菜。

    真正的挑战,是眼前这具钢铁巨兽。

    修复它,需要的不仅仅是技术。

    更是……创造。

    她缓缓抬起手,指向那个被刘师傅断言“彻底死了”的、贯穿着整个缸体的巨大裂纹。

    “接下来,”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仓库中,清晰地响起。

    “我要给它做一台‘外科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