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捏着那本崭新的红色证件。

    指尖因为脱力后的虚弱,还在微微颤抖。

    薄薄的封皮,此刻却重若千钧。

    她跟着周军代表,第一次,走向那个曾经对她而言遥不可及的禁区。

    身后,李厂长和一众技术员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黏在她的背影上,复杂得难以言喻。

    脚下的路,从松软的泥土,变成了坚硬的水泥地。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废品站的铁锈味,而是一种混杂着青草与泥土的凛冽气息。

    越往前走,人烟越是稀少。

    道路两旁,是高大挺拔的白杨树,树影斑驳,投下森然的凉意。

    很快,第一道关卡出现在眼前。

    简陋的岗哨,刷着绿色的油漆。

    两名荷枪实弹的士兵,眼神锐利如鹰,直直地射了过来。

    他们的身后,是拉着铁丝网的高墙,上面挂着醒目的红色警示牌。

    军事禁区,禁止靠近。

    冰冷的铁丝网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寒光,每一个倒刺都仿佛在诉说着此地的非同寻常。

    在过去,别说走近,就是多看一眼,都可能被当成特务盘问。

    周军代表没有停步。

    他只是抬了抬手。

    站岗的士兵看清来人,瞬间立正,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

    “首长好!”

    他们的目光扫过周军身后的姜晚,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疑惑。

    一个年轻的女孩。

    一个面生的女孩。

    一个出现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本不该出现的女孩。

    周军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带着姜晚,径直穿过了第一道关卡。

    士兵的目光,从疑惑,转为绝对的服从。

    姜晚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却挺直了脊背,一步不落地跟上。

    她手中的红色工作证,就是她此刻最大的底气。

    第二道关卡,是一扇厚重的铁栅门。

    门后,是四名士兵,警戒的姿态比第一道关卡更加森严。

    周军依旧只是一个眼神。

    铁门被缓缓拉开,发出沉闷而刺耳的摩擦声。

    畅通无阻。

    姜晚的心,随着那扇门的打开,也仿佛被推开了一道全新的缝隙。

    这就是权力的重量。

    也是责任的重量。

    第三道关卡,是通往地下的入口。

    两名持着56式冲锋枪的警卫,守在黑洞洞的入口两侧,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冰冷得如同他们手中的钢铁。

    这里,连周军都停下了脚步。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其中一名警卫。

    警卫仔细核对后,又看向姜晚。

    “她的证件。”

    声音嘶哑,不带一丝温度。

    姜晚递上那本红色的工作证。

    警卫接过,翻开,核对照片与名字,然后用一部连接着线路的特殊电话,向内部通报。

    漫长的几秒钟沉默。

    电话那头传来许可的声音。

    警卫将证件还给姜晚,侧身让开了一条通路。

    “请进。”

    从始至终,他们的枪口,都保持着一种若有若无的警戒角度。

    走下台阶,一股阴冷的风扑面而来。

    刚走下最后一级台阶,阴冷的风便裹挟着一股尘封已久的地下气息扑面而来,让姜晚裸露在外的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疙瘩。

    也就在这时,一直安安静静贴在她左手,毫无征兆地传来一丝尖锐的灼痛。

    那感觉突兀又霸道,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针,猛地刺进了她的皮肉里。

    姜晚的脚步一个趔趄,心脏被人狠狠攥住般骤然一缩。她下意识地垂下眼,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手腕。

    脑海中,星火的声音炸裂开来。

    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带着机械质感的平稳,而是像一台信号被干扰到极致的收音机,尖锐、破碎,充满了濒死般的渴求。

    【能源……】

    【侦测到……高浓度……能量源……】

    【锁定……就在……前方……】

    那不是简单的信息传递,而是一种纯粹的、源自核心本能的呐喊。仿佛一个在沙漠里渴了数日的旅人,忽然闻到了近在咫尺的、最甘冽纯粹的水源气息,每一寸机体都在为此而疯狂震颤。

    手腕上的灼热感一阵阵地加剧,从一个点迅速蔓延开来,烫得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甩动胳膊。

    【警告……核心能源低于……3%……】

    【必须……必须获取……】

    姜晚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她猛地将右手攥成拳,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剧烈的疼痛让她混乱的思绪为之一清。

    不能慌。

    周军就在她前面三步远的地方,他的背影挺拔如松。身后,那两名警卫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如同最精准的节拍器,任何一丝异常都会被立刻捕捉。

    她赌上一切才换来这张门票,为的就是这一刻。

    可她万万没想到,幸福……或者说目标,会来得这么突然,这么措手不及。

    就好像费尽心机说服了饭店老板让她进后厨,结果发现自己要找的那颗绝版松露,就供在老板家祖宗的牌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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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下可好,怎么拿?硬抢吗?

    姜晚死死压下嘴角想要抽搐的冲动,强迫自己调整呼吸,将所有的心神都从手腕上那块发烫的“祖宗”身上移开。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周军的肩膀,投向了幽深通道的尽头。

    那片黑暗,在几分钟前还代表着未知的压抑与森严。

    而现在,它成了全世界最诱人的宝藏所在地。

    灼热的刺痛感依旧,但姜晚的心,却在狂跳之后,一点点沉静下来,转为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专注。

    找到了。

    接下来,就是怎么把它,变成自己的。

    带着一种本能的,无法抗拒的渴望。

    姜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动声色地按住手腕,压下那股细微的震动。

    她的猜测,是对的。

    能让星火如此渴望的能源,只有她知道的那几种稀有元素。

    而这些东西,在七十年代,只可能存在于一个地方。

    最顶尖,最绝密的军工项目实验室。

    台阶的尽头,是一扇更加厚重的合金防爆门。

    周军亲自上前,在一个复杂的机械密码锁上,转动了几个刻度盘。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刺眼的白光,瞬间倾泻而出。

    伴随着的,是巨大而平稳的,机器运转的嗡鸣声。

    姜晚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等她再次睁开时,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

    这是一个无比巨大的地下空间。

    高阔的穹顶,明亮的无影灯,将整个空间照得恍如白昼。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淡淡的臭氧与机油混合的味道。

    一排排整齐的实验台,上面摆满了各种她叫不出名字,却又无比眼熟的仪器。

    巨大的落地式计算机柜,上面闪烁着无数细小的指示灯。

    绿色的示波器屏幕上,跃动着复杂的数据波形。

    墙壁上挂着巨大的电路图与结构图,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与公式。

    这里,就是“东风”项目的核心。

    一个汇集了整个国家最顶尖人才与资源的科技圣地。

    与外面那个灰扑扑的,连个万用表都稀罕的世界,完全是两个次元。

    姜晚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不是因为震撼。

    而是因为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

    【扫描到……高纯度……钚-238……镅-241……】

    【能源……是能源……】

    星火的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几乎要沸腾起来。

    实验室里,穿着白色研究服的研究员们,早已听说了外面发生的事情。

    此刻,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他们看着这个跟在周军代表身后,面容尚带稚气,身上还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的女孩。

    目光复杂。

    有好奇。

    有佩服。

    但更多的,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不信,与带着审视意味的挑剔。

    他们是天之骄子,是这个国家最聪明的大脑。

    每一个人,都是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顶尖人才。

    他们为了这个项目,付出了全部的心血,耗费了无数个不眠之夜。

    现在,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黄毛丫头,一个成分还有问题的“黑五类”,居然一步登天,成了他们的“技术顾问”?

    这让他们如何能信服。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对峙。

    周军感受到了这股气氛,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对于这群心高气傲的技术专家而言,任何行政命令,都不如一次实打实的技术展示来得有效。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者,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同样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袖口卷起,露出瘦而有力的小臂,手指上还沾着些许黑色的墨渍。他身上没有半分领导的架子,看起来更像一个常年在实验室跟图纸和零件打交道的大学老教授。

    “周代表。”他先是朝周军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自然而然的权威。

    然后,那双隔着镜片的眼睛,落在了姜晚身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其他人那么露骨的审视或排斥,却带着一种更深层次的探究,像一台无声的X光机,要将她从里到外看得通透。

    被这道目光注视着,姜晚感觉自己之前精心构建的心理防线,仿佛出现了一丝裂痕。

    “这位,想必就是姜晚同志了。”

    “钱总工。”周军介绍道,“这位是‘东风’项目的总工程师,钱振邦同志。”

    钱总工。

    钱振邦。

    姜晚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个姓氏,在这个年代,这个领域,本身就代表着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她强压下心头的震动,几乎是本能地站直了身体。

    “钱总工您好。”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

    钱振邦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没有客套,也没有寒暄,更没兴趣去关心外面那个被她“发明”的救人仪器。他直接开门见山,伸手朝不远处的一张实验台指了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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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晚同志,既然你是周代表特批的技术顾问,就请过来看看吧。”

    那张实验台上,一片狼藉。几块烧得焦黑的电路板,一堆拆解下来的电阻电容,旁边还有一份摊开的,画满了红色修改痕迹的电路图。

    几个年轻的研究员站在旁边,脸色都不太好看,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却毫无进展,眼下一圈浓重的青黑。

    钱振邦的语气依旧平淡:“制导系统,信号增益模块。我们卡在这里三个月了。所有的理论计算都无懈可击,但只要一通电,末端增益管就会在三秒内因为过载而烧毁。你来看看,问题出在哪。”

    这道题,出得又快又狠。

    它不考理论,不考资历,只考最硬核的实战能力。

    几十道目光,瞬间聚焦到了姜晚身上,那股无形的压力几乎要将空气凝固。

    姜晚的指尖微微发冷,但心底深处,那股属于工程师的,见了难题就兴奋的“职业病”却被勾了起来。她迈步上前,没有一丝犹豫。

    【星火,扫描电路板和图纸,进行故障模拟。】

    【扫描中……数据对比中……发现高频寄生振荡……】

    她没有理会脑海中星火给出的专业术语,而是直接俯下身。

    一股刺鼻的,元器件烧毁后的焦臭味钻入鼻孔。她没有去碰那张复杂的电路图,而是直接伸出两根手指,小心地拈起一枚烧得漆黑的增益管。

    管壁已经发乌,玻璃管体和金属基座的连接处,有一圈细微的炸裂痕迹。

    她的动作很稳,眼神专注得仿佛周围几十号人都不存在。

    “钱总工,”她没有抬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实验室,“这已经是烧掉的第几块板子了?”

    一个年轻研究员忍不住回道:“第十二块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所有的板子,故障现象都完全一样?”姜晚又问。

    “一模一样!三秒,准时烧管!”

    姜晚将那枚报废的管子放回原处,目光落在了那块烧黑的电路板上。那是一块单层的酚醛树脂板,上面的铜箔走线在那个年代已经算得上精细。

    她伸出食指,指尖没有触碰板子,而是悬空一厘米,缓缓地,沿着其中一条最关键的信号输入走线移动。

    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她的手指在移动。

    那根手指,白皙,纤细,与这间充满阳刚之气的实验室格格不入。可偏偏,它移动的轨迹,精准地划过了整个信号增益模块的核心路径。

    最后,她的手指停在了增益管的输入栅极焊点旁,与另一条地线走线之间。

    两者相距不过两三毫米。

    “图纸没错,理论计算也没错。”姜晚终于抬起了头,直视着钱振邦探究的眼睛,说出了一句让所有研究员都挺起胸膛的话。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所以,问题不在图纸上,而在板子上。”

    “这两条走线,在图纸上是两条平行的线,但在实际的电路板上,它们是两条靠得太近的铜箔。当高频信号通过时,它们之间会产生多余的电容效应,形成一个正反馈回路,信号被自身反复放大,最后瞬间击穿增益管。”

    她的话音刚落,整个空间死一般的寂静。

    寄生电容?正反馈?

    这些概念他们并非不懂,但在毫米级的电路板布局上考虑这个……超出了他们这个时代的大部分认知。

    钱振邦隔着镜片,瞳孔猛地一缩。

    姜晚没有停下,她给出了一个极其简单粗暴,却又异常有效的解决方案。

    “不需要改图纸,也不用换元件。”她拿起桌上的一把刻刀,对着一块完好的备用电路板,“把这两条铜箔之间的基板,刻一道沟出来,物理隔离。或者……更简单一点。”

    她环顾四周,看到角落工具箱里的一卷漆包线,眼睛一亮。

    “把这条信号线断开,从板子背面飞一根线过去,问题就解决了。”

    飞线?

    用一根线,解决困扰了他们三个月的难题?

    一个年轻研究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脱口而出:“这……这也太不规范了!跟乱接电线有什么区别?”

    姜晚看了他一眼,嘴角忽然向上勾了一下。

    “能抓到耗子的,就是好猫。规范,能比得上东风上天重要吗?” 此话一出,整个实验室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她抬起头,看向脸色已经开始变化的钱振邦。

    他的手指,指向不远处的一块巨大黑板。

    那块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如同天书般的演算公式。

    无数的符号,数据,箭头,将黑板填得没有一丝缝隙。

    一群研究员正围在黑板前,一个个愁眉不展,唉声叹气。

    “姜晚同志。”

    钱总工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实验室。

    “周代表说,你对信号探测与解析,有很深的研究。”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考验还是陈述。

    “正好,我们遇到了一个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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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套远程信号在穿透电离层时,出现了无法预测的高频噪声与数据畸变,我们尝试了所有已知的滤波算法,都无法彻底根除。”

    钱总工指着那一黑板的公式。

    “这是我们团队,近一个月的心血。”

    “你既然来了,不妨看看。”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姜晚的身上。

    这已经不是考验了。

    这是**下马威**。

    是整个项目组,对她这个“空降”顾问的,第一次,也是最直接的挑战。

    李厂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如果姜晚在这里答不上来,那这个“特聘顾问”的头衔,就算有周代表力保,也只会成为一个笑话。

    周军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姜晚,眼神深处,那股浓烈的期待,又一次浮现。

    姜晚没有说话。

    她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向那块黑板。

    她的脚步很稳。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了所有人的心跳上。

    她的目光,扫过那片密密麻麻的公式。

    在别人眼中,那是混乱的符号风暴。

    但在她的脑海里,星火的分析,已经同步展开。

    【目标:远程高精度探测仪信号衰减模型。】

    【检测到关键算法:卡尔曼滤波……傅里叶变换……】

    【正在进行数据匹配……匹配知识库……未来信号学理论……】

    【发现模型底层逻辑谬误……】

    【大气层电离扰动,并非线性干扰,而是混沌态的非线性跃迁……采用常规滤波算法,必然导致数据畸变……】

    【定位错误参数……】

    星火的分析,快如闪电。

    不过是几秒钟的时间。

    在那些顶级专家们,那些国家最聪明的大脑们,苦思冥想一个月都束手无策的公式前。

    姜晚停下了脚步。

    整个实验室,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她。

    看她会如何应对这个不可能完成的挑战。

    是会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还是会承认自己无能为力?

    然而,姜晚的动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没有退缩,也没有迟疑。

    她只是平静地伸出手,从黑板的凹槽里,拿起了一根短短的白色粉笔。

    粉笔的质感冰冷而粗糙。

    她握着它,走向黑板。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她抬起手。

    在那一堆复杂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公式海洋中,在一个作为整个模型基石的关键系数下面。

    她用粉笔,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

    画下了一个叉。

    一个简单,干脆,却又充满了颠覆性的叉。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实验室里轰然炸响。

    “这里,算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