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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舔舐

    南玫缩在李璋怀里, 宽大的斗篷把她严严实实遮住了。

    她紧紧抱着他,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她的脸上,淡淡咸腥的铁锈味。

    但听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还有砰砰的烟花爆裂声,和此起彼伏的呼喝声。

    那些声音被李璋远远抛在身后。

    “关城门!”有谁撕心裂肺地喊。

    沉重的嘎吱吱闭门声中,身体忽而一轻, 她觉得自己飞起来了。

    风帽半落, 南玫看到屋舍和行人一下子飘得好远, 许多官兵一窝蚂蚁似地往这边跑。

    他们出城了!

    “别放箭!”惊呼声中, 利箭飞旋而至。

    李璋一拧腰,避开了。

    但也因此动作一滞, 叫后面的骑兵抢了先,拦住了去路。

    “李璋!”谭十怒不可遏,“你还是不是人, 王爷对你恩重如山, 你居然下毒害他,狼心狗肺的东西,还不快快束手就擒,听候王爷发落!”

    李璋望着他, “让开。”

    谭十待要开骂,却惊讶地发现李璋的手掐在那女人的脖子上,“演戏吧,我才不信。”

    李璋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心颤,“你尽可不相信。”

    咯咯骨骼轻响, 南玫不由张开嘴,脸上满是痛苦的神情。

    “住手!”谭十惊得嗓子都变了调儿,“你疯了, 你是王爷身边第一人,放着大好前程不要,到底为什么啊你!”

    “你刚才已经说了,狼心狗肺……从一开始,我们就不是同类。”李璋眼底冰凉,“下马,不然我就杀了她,她死了,在场的你们一个也跑不了,都得死。”

    谭十气得七窍生烟,却委实不敢拿那女人的性命开玩笑。

    他恨恨地下马,一拍马屁股,“你别得意,没人能逃出王爷的手掌心。”

    “如果你不杀我的狗,或许今日之事就不会发生。”李璋冷冷瞥他一眼,揽住南玫飞身上马,双腿一夹,那马弹地而起,泼风般射了出去。

    “还追吗?”有人问谭十。

    “追!”谭十险些把后槽牙咬碎了,好个李璋,竟然把叛逃理由推到自己头上,临死还想坑自己一把。

    他下令:“趁雪还没下大,跟着地上的马蹄印,追!”

    谭十信心满满:李璋,我的马,马蹄子我比谁都熟悉,倒要看看你能跑到哪儿去。

    然而追出去七八十里地后,只找到谭十的马,没看见那两人的踪影。

    方圆十里一马平川,根本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他们能去哪儿?

    谭十呆愣片刻,忽一拍脑门,懊恼不已:“中计了!好个障眼法,他肯定中途换马了,折回去,再找!”-

    雪停了,沉沉夜幕压下,山林的树木几乎落光了叶子,枝枝杈杈如无数剑戟,锋利地指向幽暗的天空。

    一处不大的山洞,很干燥,角落里铺了厚厚的干稻草,备着一些水和食物,洞口也用厚毡子挡上了,看得出提前收拾过。

    甚至还有炭盆。

    原来李璋这几天一直在做逃离的准备。

    南玫心神尚未完全平定,“他们会找到这里吗?”

    “暂时不会,谭十追查的手段就是广撒网,别苑正乱着,首要任务是保障王爷安全,没那么多人手供他驱使。”

    南玫几乎绷断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

    “吃点东西。”李璋递给她一块肉干。

    南玫摇摇头,指着他的左肩说:“你受伤了,血都把衣服浸透了。”

    李璋扭头看了眼,拿出提前准备的药和绑带,脱掉上衣,一边包扎伤口一边说:“王爷的笔从这里穿过去了,昏过去前的全力一击,着实厉害。”

    瞧那汩汩往外冒血的血窟窿,南玫一阵眼晕心跳,不用想也能猜到当时情形有多凶险。

    李璋用牙咬住绑带,轻轻一扯,给自己的伤口打了个漂亮的结。

    “你不该……”南玫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我不后悔。”

    短短一句话,南玫觉得心里面某个很深的地方被重重撞了一下,随之一股热热的,又酸又辣似血似气的东西涌出来,冲抵得她只想哭。

    李璋低头点燃炭盆,没注意她的变化。

    “你端进去的东西,王爷不会用的。”

    “为什么?”

    “反常。”李璋轻轻吐出两个字。

    南玫恍然大悟,她连杯水都没给元湛倒过,这阵子对他更是没好脸色,突然捧着一盅燕窝粥献殷勤,的确反常。

    如果她真进了书房,元湛一眼就能看穿她的伎俩,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南玫狠狠打了个寒颤。

    “冷?”李璋把炭盆往她这边挪挪,“把衣服和鞋子脱了烤烤。”

    雪地里走了半天,裙摆和鞋子都湿透了,凉冰冰的,的确不舒服。

    衣服鞋子架在炭火旁,他厚重的斗篷恰好当被子盖。

    南玫轻轻勾住他的手指,掀开斗篷一角,“光着膀子,你不冷啊。”

    有替换的衣服……李璋犹豫一会儿,默默把这话吞下,钻入斗篷。

    她一个人盖正好,两个人盖就有点小了,南玫只得往他怀里缩了又缩。

    “你往燕窝里加了什么东西?”

    “水仙球里面的粘液,只加了一滴,不会死,但会难受一阵子。他……怎样?”

    李璋低低道:“王爷只吃了一口就觉察到不对,不会有大碍。”

    南玫苦笑,“我以为我掩饰得很好,没想到还是被你看出来了,你怎么就敢替我送死!”

    “我也不知道,只是一瞬间就决定了。”

    南玫轻轻抚摸着李璋的脸。

    这个人,连逃跑失败的后路都替她想好了,这份情谊,叫她如何报答?

    她啜住他的唇,些微的薄,很软,湿润微凉,淡淡的药草香。

    他很快回吻过来,还是和第一次一样,急不可耐,辗转反复地吮吸,唇舌一瞬也不愿与她分离。

    中衣敞开,露出大半肩头,他的吻落在上面。

    南玫抱着他,就像抱着个小火炉,烤得她全身发烫。

    他突然停下了。

    南玫将眼睁开一条缝,晶光烁动:怎么了?

    李璋手指轻柔地擦过雪玉上几点红印,“很疼吧。”

    是蜡烛滴过的痕迹,南玫瑟缩了下,“那天……你都看见了?”

    “没。”

    只是听见了,第二天他去了那间镜室,发生过什么大概能猜出来的。

    他伸出舌,舔上去,好像一头兽在舔舐伤口。

    舔舐过的地方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出的痒酥酥麻微微,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爬。

    南玫渐喘,不自觉挺起脊背。

    衣衫早已滑落,他环着她的腰肢,一下下舔舐着,逐渐用力。

    雪团被迫微微地颤动,长在枝头的艳果在空中飘摇,就是无人采撷。

    没由来一阵急躁,她希望这人一鼓作气要了她。

    咬牙,悄悄挪动身子。

    他果然尝到那里,当即一怔,下意识地用舌头裹住,轻吸。

    浅浅的低吟催生了男人更多的兴致,他张开嘴,吞的更多,更用力吸吮,手也抓了上去。

    模仿着主人,来回搓揉,指尖轻揉细捻。

    怀里的人身子开始扭动,双手更用力抱住了他,什么意思勿用言明。

    他直起腰,准备更进一步,却瞧她紧闭着眼睛,眉头也皱了起来,嘴角虽没绷紧,可脸上的神情并不轻松。

    李璋一怔,心猛烈跳动了下,撞得肋骨生疼。

    他缓缓拉起她的衣衫。

    南玫不知所措地看着他,脸上满是尴尬的红晕。

    “我那里不舒服。”李璋很认真地解释,“肩膀也疼,想做,但做不来。”

    南玫暗暗松口气,又觉得不好意思,“都是我不好,不该在这个时候缠着你。”

    “你很好。”李璋拥着她躺下,“单单这样抱着你,我就觉得很幸福了。”

    心里那股酸酸辣辣的滋味又重了,南玫把脸埋在他怀中,闷闷地说:“我欠你太多太多,已经还不起了。”

    “不需要你还,你说过,爱一个人,就要全心全意为她着想,无条件地付出,她快乐幸福,自己才会快乐幸福。”

    李璋吻了吻她的头发,“现在,我很快乐。”

    南玫怔愣片刻,头一次觉得,她一直以来笃信的这句话,似乎也不怎么对-

    这场雪停停落落,待到完全晴好时,已是两日后了。

    元湛昏昏沉沉睁开眼睛,头疼欲裂,翻江倒海的呕吐感似乎在停留在腹中,浑身冷得厉害,他竟开始忍不住打颤了。

    “王爷醒了!”屋里响起低低的啜泣声,炒得他耳鼓哔哔作响,烦不胜烦。

    他下意识喊李璋,话未出口,便是一声冷笑,“咬人的狗不叫,我真是养了条好狗。”

    底下人不敢接话。

    “夫人呢?”他声音很轻,几乎屏住了呼吸,心底还存着一丝侥幸。

    “回王爷,李璋挟持夫人叛逃,谭统领正在全力搜捕。”

    叛逃?挟持?

    元湛只觉有把刀狠狠扎进自己的心,一阵心惨头眩,心被剜了出来,鲜血自心口狂涌四溅。

    他轻轻笑起来,那笑容凄凉冷森,仿佛阴阴雪地里映着的冷日的光。

    笑着笑着,他忍不住一阵咳嗽,老管事忙扶起他轻轻捶背,不妨他剧烈一颤,竟生生怄出口血。

    “王爷,你要保重身子。”老管事涕泪纵横,“北地安危全靠着你啊!”

    元湛晃晃脑袋,强迫自己冷静,“他们走几天了?”

    “两天半。”

    “清河,他们一定会去清河,命谭十阻截。”

    南玫,不管你逃到哪里,跟了谁,我都能把你抢回来!

    第42章 不弃

    北风凛冽, 夹路闪现一匹马,鼻子里喷嘶着白气跑得很急。

    白茫茫的雪地里突然拉起一根绊马索,马背上的两人猝不及防, 一跟头摔下马来。

    李璋抱着南玫就地滚了几圈卸去力道,不等埋伏的追兵近身围攻,闪电般几个纵跃, 只听铿铿几下兵器碰撞的声音, 谁也没看清他是怎样动作的, 竟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又让他跑了!”谭十气恼地踢一脚旁边的树。

    几天几夜接连不断的追击, 他都快累趴下了,看李璋也是疲惫至极, 否则不会一时分神中他们的埋伏。

    可紧急关头还有如此惊人的爆发力,他到底吃什么长大的!

    过了这道山沟就是清河郡。

    清河郡处在冀州和齐地交界,原是清河王的封地, 后来清河王牵连进逆贼杨劭案, 被褫夺王爵,王爷就把这块地拿了过来。

    但是清河王的子嗣执着地喊冤,其残余势力也还在,加上王爷的死对头齐王也一直暗中经营清河郡, 散布了很多不利于王爷的谣言。

    是以这里的人们对王爷抱有很大的敌意,如果他们进去抓人,势必会引起民众恐慌和抵触,搜捕起来难免束手束脚的。

    这也是李璋选择逃亡清河郡的原因。

    谭十唉声叹气,可咋跟王爷交差!

    “统领, ”传令官递上一封书信,“王爷还有第二道命令,若统领拦不住李璋, 再拿出来给你。”

    谭十没好气瞪他一眼,刷地抢过来打开一看,脸色当即变了。

    良久,他望着李璋逃走的方向低声喃喃:“真是自作孽不可活,这回神仙来也救不了你了。”-

    嘎吱,嘎吱,南玫和李璋相互搀扶着,在雪地里一步一滑地行走。

    老天像是专门与他们作对一般,刮起的大风如癫如狂,卷着浮雪鞭子似地抽在身上,南玫很快东倒西歪,站不稳了。

    一个趔趄,两人跌进道旁的雪窝子里。

    从未感到过的极度的疲倦席卷而来,南玫昏沉沉的,就要朦胧入睡。

    李璋重重地喘息两声,挣扎几下勉强从地上爬起来,又去拉南玫,“不能睡,会冻死。”

    别说南玫,他也快到极限了。

    主人的追兵虽抓不住他,但他也没办法彻底甩掉他们,一直疲于奔命,几个昼夜没怎么合眼。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没有医药,没有恢复的时间,以前急行军连夜奔袭也没这样难挨。

    再这样下去,不用等主人抓,他们自己就先垮了。

    必须找个地方歇脚。

    李璋四处望望,半扶半抱拖着南玫前行,“前面有炊烟,我们去借宿一晚,再坚持一会儿。”

    南玫觉得脚下的路永远也走不完似的,声气微弱地说:“能住吗?他们会挨家挨户搜查。”

    “不会,清河郡不比别处,我们走了一整天,一个追兵也没遇到。”

    一听甩掉元湛的人了,南玫登时来了精神。

    暮色沉沉压下来的时候,他们敲响一家农户的门。

    开门的是个老婆婆,没多问就让他们进屋上炕,“出门在外,谁还能没个难处,快喝口热水暖和暖和。”

    不能白给人家添麻烦,南玫一摸兜,脸红了,尴尬地呢喃道谢。

    老婆婆一看就知道她身上没钱,笑呵呵说:“一口热水一点剩饭,千万别放心上。唉,我儿在外面走马帮,要是哪天他遇到难处,我也想有人肯帮扶他一把。听声音,你们不是齐地的人吧?”

    南玫已经学会扯谎,“我们从都城那边过来投奔亲戚,没想到亲戚早搬走了,身上的钱也花光了。”

    他们已是累极,李璋尚且能支撑,南玫陪老婆婆说了会儿话,眼睛就睁不开了。

    老婆婆是个实在人,不仅让他们住烧得最热乎的西屋,还把压箱底的被子拿出来给他们盖,“睡吧睡吧,可怜见的,这是遭了多大的罪啊。”

    她念叨着出去了。

    南玫心里一阵酸热,摸摸身上,钗环皆无,只剩一只玛瑙耳坠,另一只慌乱中早不知落哪里去了。

    应该值几个钱吧,如是想着,她把玛瑙耳坠悄悄放在炕桌上。

    庄户人家晚上一般不点灯,借着一点月光,南玫摸摸索索去解李璋的衣带,“让我看看你的伤。”

    李璋握住她的手,“不妨事,已经结痂了,快睡吧,明早还要赶路。”

    “接下来去哪儿?”

    “去齐地,那里有出海口,我们乘船南下,王爷的骑兵厉害,却没有水军,到了海上他就没办法了。”

    那岂不是绕开了邯郸?南玫心口一缩,手也不自觉攥紧了。

    蓝幽幽的月光中,李璋的眼神似是暗了下。

    夜晚悄然过去,天色微明,大地尚在朦胧睡意中时,两人悄然起身离去。

    万籁寂静,只有喘息声,和雪踩在脚下的声音,安静得让李璋觉得不正常,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天色已然大亮,远远可望见镇子,炊烟袅袅,隐约听见道上铎铃脆响,前面的道路上也有了人影。

    南玫觉得庆幸,“到了镇子上,可得找个郎中好好给你瞧瞧。”

    却忘了自己没钱这回事。

    李璋刚要说什么,忽脸色一变,猛然将她护在身后。

    一群官兵冲将过来,其中还有不少手持锄头的农户,“就是他们,胡人派来的细作。”

    那个好心的老婆婆也夹在其中。

    南玫大惊:“我们不是胡人,更不是细作!”

    “别狡辩了,我们早收到线报,画像上的细作和这男的长得一样。”为首的小头领刷地打开一副海捕文书,上面赫然是李璋的画像。

    老婆婆把耳坠子朝南玫死命一扔,先啐了口,“呸,好好的人不当,偏给胡人当狗,老婆子瞎了眼收留你们。”

    “我们真不是细作!”南玫急得快哭了,指着李璋道,“他杀了无数南侵的胡人,怎会与胡人为伍?你们不能这样污蔑他!”

    小头领喝道:“那你们是谁,路引呢,拿来我看看。”

    南玫自然拿不出来。

    “不要解释了,这是王爷的计策。”李璋轻声道,“老百姓恨死了胡人,比谭十他们更好用。”

    而且他也做不到对老百姓挥剑。

    “跑。”李璋提起一口气,抱起南玫转身就逃,后面一片喊打喊杀。

    背负“胡人细作”之名,这次的逃亡比以往更为艰难。

    所有的老百姓、官兵罕见地拧成一股绳,别说城镇乡村,就是荒郊野外,都能碰到巡查的人。

    一旦遭遇,上来就下死手,李璋却只能招架,不能还手,还要护着南玫,全凭一口气撑着才没倒下-

    彤云密布,大雪无边无际落下,天连着地,地连着天,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南玫躲在李璋身后,惊恐看着前面杀气腾腾的步骑官军。

    是齐王的兵马。

    “丧家之犬。”那统领显然认得李璋,“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李璋推开南玫,缓缓抽出剑,摆出攻击的姿势。

    “呵,我们王爷说了,今儿就算替东平王清理门户,不用谢。”那统领轻轻一挥手。

    冲杀声轰然响起,层层叠叠如山般压过来。

    他箭一般飞射出去,寒光混着血光,惨叫声和着喊杀声,地上的雪变红了。

    利箭穿透了厚重的盾甲,李璋慢慢转过身,抹了把蒙在眼上的血,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盾甲重新集结成型,“杀——!”

    砰,双方撞击在一起,齐王的兵又倒下去不少,李璋再次撕破了对方的阵型。

    可他的情况更糟糕了,站都站不起来,只撑剑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血,滴滴答答落在雪地里,汇成一道细细的小溪,蜿蜿蜒蜒流到南玫脚下。

    南玫紧紧抿住嘴角,不让自己哭一声。

    手中紧握一把匕首,那是元湛赏给李璋的,李璋又给了她做防身用。

    如果李璋死了,她就用这把匕首自尽!

    似有感应,李璋抬头看了她一眼,晃晃悠悠站起来了。

    “好个李璋!”见他如此强悍,那个统领反倒起了爱才之心,“不如你投奔我们王爷,我给你说情。”

    呸,李璋吐了口血沫子。

    “那就怨不得我们了,我就不信,你一个人能把我们几十号人全灭了,杀!”

    呼——,狂风卷着雪花狂暴地扫荡着大地,天地搅成一团,刮得南玫的眼睛睁都不睁开。

    也不知过了多久,风声终于小了。

    南玫睁开眼睛,细碎的雪尘烟一样在脚下游荡,天地朦朦胧胧的,就像罩了层白幔子。

    眼前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

    她一眼看到仰面躺在地上的李璋,疯了似的朝他跑过去。

    雪水混着血水,她脚一滑,狠狠摔在地上,来不及擦溅到脸上的脏污,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来到李璋身边。

    他全身都是血,双目紧闭,南玫不敢随便碰他,只大哭着不停喊他。

    完全没有动静。

    南玫突然想到什么,哆哆嗦嗦伸出手指探向他的鼻息。

    冰凉!

    如遭雷击,南玫全身力气一瞬间被抽走,颓然瘫坐在地。

    她茫然四望,触目所及,尽是白茫茫的大雪,分不清东南西北,不知身在何处。

    除了风就是风,连声乌鸦啼叫都没有,天地之间只剩她一个活物。

    血水里飘着一张海捕文书,只有李璋的画像,只提到他一人。

    没有她。

    走?

    走!当了这把匕首,雇辆马车,邯郸离这里不算远,两天的时间怎么也能到。

    脚步还没踏出去,她的目光就忍不住又落到李璋身上。

    海棠死后,头被割下来,尸体扔到山谷里喂了狼。

    李璋的尸首,如果落到元湛手里,只怕会比海棠更惨。

    不能让他连个全尸都落不下。南玫咬牙,拽住他的胳膊试图拉动他。

    好像听到一声呻/吟。

    南玫一怔,忙去看他,“李璋,李璋,你还活着是不是?”

    他眼皮微动。

    南玫大喜过望,又是哭又是笑,“我就知道你死不了,你这个家伙,快起来,求求你快起,我背不动你。”

    她忍不住大哭,“求求你快起来,我拖不动你。”

    可李璋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他的气息又渐渐微弱了。

    是啊,有点吃的全让给她吃了,又是连番的死拼搏命,他哪来的力气!

    南玫看着他那张因失血过多,显得异常苍白的脸,猛然生出一股狠劲,提起左手,看准手腕,死命一咬。

    鲜血汩汩流出,她忙将手腕贴到李璋嘴边,可李璋昏迷着,那血从嘴角滑过,根本没喂进去。

    南玫低头吸了下伤口,含住一口血,覆在李璋唇上,用舌尖撬开他的牙齿,一点一点送入他口中。

    接连几次喂血。

    李璋的手微微动了下,睁开了眼睛。

    第43章 相依

    他醒了!

    南玫眼中是流不尽的欢喜, 忍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又止不住流下来。

    李璋嘴唇微微嚅动一下,南玫听不清, 急忙侧耳贴近他的嘴唇,“什么?”

    “……别……走。”

    南玫心头一震,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根本分不清是欢喜, 是惆怅, 是哀伤, 还是内疚,低头看着李璋只是发怔。

    他的面容那样苍白清瘦, 额头是血,嘴角也流着血,只比旁边的石头多了一口微弱的气息, 脆弱得就像一捏就碎的雪团。

    得不到回应, 他看起来有点慌,极其缓慢艰难地抬起手,想去摸她的脸。

    染血的指尖颤得厉害,拼命往上伸, 用尽全力去够,却怎么也碰不到她。

    终究是虚幻的海市蜃楼……

    他的手掉下来。

    落进温热的掌心。

    “傻子。”南玫握住他的手,轻轻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手腕上的血珠轻轻滑落,缓缓和他的血相融了。

    李璋看到她手腕上的伤口, 瞳孔陡然放大,“你的手怎么了?”

    此时南玫方感觉到左手腕传来剧痛,若无其事笑笑, 用手帕子草草包上,“没事。”

    口中尚余咸腥的血气味道,李璋已然明白怎么回事了。

    他闭上眼睛,喉结重重颤动一下。

    南玫试着搬动他:“你还能站起来吗?”

    李璋一动,伤口就不住渗血,看得南玫心惊肉跳,“别动了,我背你走!”

    “我不会是……你的累赘。”李璋撑着剑,硬是咬牙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提起一口气,把南玫推上马背,自己也歪歪斜斜地,由她连拉带拽勉强爬了上去。

    “去山林。”李璋伏在南玫身后昏昏沉沉道。

    南玫茫然四顾,周围都是平坦的雪原,偶有树木,也是稀稀拉拉不成林,根本找不到可藏身的地方。

    不管怎样,先离开这里再说。

    也是老天饶过他们一遭,跑了大约四十里地,道旁有座山丘,不高,胜在林密树壮,虽落光了叶子,枝干却纵横交错,寂静深幽。

    南玫驱马上山,她的技术着实不怎样,不知哪里出了错,那马一撂蹶子,把他二人都掀了下来。

    南玫躺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手按着地,一分一寸地爬起来,好在积雪颇厚,没有摔伤。

    李璋紧闭双目,一动不动。

    她拽住李璋的两只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努力支撑起身体,想把他背起来。

    好重,好重,她听见自己的腿关节在响。

    咚,双膝狠狠砸进雪地,力道之大,直接磕到了雪下面冻实的地面。

    疼得她满头冷汗,却是一声不吭地再次用力。

    一次、两次……她终于背起了他。

    嘎吱,嘎吱,积雪在脚下发出痛苦的呻/吟,南玫大口大口呼吸着,只觉自己的心脏就要爆开了。

    大脑和雪地一样白茫茫的了,那些树开始左右摇摆,眼前的路变得模糊,她觉得永远也走不到头了。

    不能倒,她告诉自己,一旦倒下,她绝不可能再爬起来。

    隐约可听见潺潺的流水声,南玫抬起望去,但见前面林间露出的一角屋檐。

    得救了!

    南玫登时提足了精神,全身居然涌起一股极强的力气,憋着一口气,总算挪到了房屋前。

    这是间空屋子,门板虚掩着一推就开了。

    屋里没人,一丝暖和气都没有,靠近门口的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雪,看着像是从稀疏的门板缝里飘进来的。

    角落里铺着干稻草,旁边存着柴火,还有瓦罐,一些炒米和肉干,应是猎户搭建的临时歇脚的地方。

    南玫还翻出来金疮药和皮袄。

    李璋的衣服都被血浸透了,揭开的时候粘着皮肉,看得南玫一阵头皮发麻,手脚发软。

    强忍着翻江倒海的眩晕,她将金疮药小心敷在李璋的伤口上。

    没有绑带,她就脱了中衣,用匕首割成布条给他包扎,再找出火石点燃柴火,打来一罐水烧上。

    做完这些,南玫再也坚持不住,蜷缩在李璋身旁,头一歪昏睡过去-

    冀州邺城。

    天阴得很重,凛冽的西北风卷起细碎的砂石冲着人猛扑,打得人脸都是生疼。

    萧墨染披着石蓝色的貂裘,自马车款款而下。

    远川小声提醒:“公子,你在冀州赈灾的功绩大家有目共睹,做的够多了,再不回家,老夫人准会杀到这里来。”

    “知道了。”萧墨染面无表情道,紧了紧风帽,不紧不慢踱进冀州刺史府衙。

    管事的引他到小花厅落座,“萧大人慢坐,清河郡张太守突然来了,我家大人一时脱不开身。”

    萧墨染心里很是诧异,刺史左修明有贪睡的毛病,不到辰时六刻不起床,现在不过巳时一刻,他来的就够早的了,清河郡太守居然更早,莫不是半夜来的!

    什么事能让一郡之长急成这样?

    不动声色递过去一个荷包,“我的世伯陆舟,曾与张太守共事过。”

    管事的立时懂了,“请萧大人稍候片刻。”

    小花厅门窗紧闭密不通风,燃着地龙,又放了两盆熊熊燃烧的兽炭,屋内融融似春,尽管萧墨染脱了貂裘,还是很快蒙了一身细汗。

    真是不会伺候人。他暗自摇头,不是把屋子烧得烤炉一般才叫舒服,温暖之中要有一丝冬日的冷凛。最好窗子微开,摆上几盆新鲜花木或者蔬果,既冲淡了满屋子的烟火气,又不乏雅致的韵味。

    左修明也是世家出身,却有点太不拘小节了。

    玫儿都知道用应季的花果装饰屋子。

    想起那人,心尖猛然一缩。

    她现在怎样了,那个叫什么烟的女人,把信送到她手上了没,她能看得懂那副画的意思吗?

    不会忘了吧。

    萧墨染苦笑一声,他扛住祖母和母亲反对的压力,自请冀州赈灾的苦差事,又特地选了邯郸县这个受灾最重的地方,就是在等她的回信。

    不期望她能出现在自己面前,至少给他个只言片语,好让他知道下一步怎么做。

    可他等了快两个月,一点消息都没有!

    或许远川说的对,东平王有着不输于他的才貌,权势又远在萧家之上,玫儿的心,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心脏一阵抽痛,有如针挑刀挖,随即一股难言的愤怒冲上头顶,他真想提刀冲进东平王府,一刀把那贼子砍翻!

    可他不能。

    若只是他一个人,怎么着都行,但还有祖母、母亲,他没有冲冠一怒不计后果的资格。

    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萧墨染缓缓吁出口气,来日方长。

    门外响起沉重的脚步声,有人来了。

    帘子掀开,露出张太守的脸,这人五十来岁,本就瘦巴巴的满脸皱纹,这般眉头紧锁唉声叹气的,瞧着更像个苦瓜了。

    “萧某拜会张大人。”萧墨染起身作揖。

    张太守来时已经听管事的提过他,又有陆舟的面子在,便强挤出一丝笑,“世侄不必客气,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作为,前途不可限量啊。”

    萧墨染客气两句,转入正题,“晚辈瞧世伯似是遇到为难的事……”

    “唉,别提了!”张太守也是憋屈坏了,恨不能叫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差事不好干,干砸了也怨不着他。

    “这清河郡算是乱套了,前有冀州灾民流窜——这倒还好,大不了我和大户们自掏腰包施粥,好歹帮助你们冀州渡过此劫。”

    “可最近不知道咋回事,齐王的兵马频频出入清河郡,说是抓捕朝廷要犯胡人的细作。我们官府的确收到了线报,可后来又有线人说是误会,那细作是东平王身边的侍卫,来清河郡执行秘密任务的。”

    “这下东平王可恼了,指责齐王图谋不轨,竟也带兵闯入清河郡。虽说东平王号称清河是他的封地,可清河郡这块地到底归谁,朝廷一直没有明示,我真怕这两尊大佛在清河郡打起来。”

    张太守一声接一声叹气,眉毛拧得能夹死只蚂蚁。

    萧墨染也觉得这些个藩王太不像话,“都开始打仗争地盘了,他们眼里还有没有皇上?如果不加制止,这样下去迟早会出大乱子。”

    “谁说不是呢!”张太守一拍大腿,“我这不就找左大人讨主意来了。”

    萧墨染压低声音问:“可有对策?”

    张太守摇头叹道:“上奏朝廷呗,还能怎样?唉,我也是病急乱投医,冀州本来就是东平王的地盘,左刺史虽是朝廷的官,可县官不如现管,他能说什么。”

    萧墨染沉吟道:“这个不知是细作还是侍卫的人最为关键,只要找到他,即可平息东平王和齐王这场纷争。”

    一句话提醒了张太守,他眼神一亮,却马上丧气,“那人着实厉害,我们根本抓不住。”

    似是佐证这人很厉害,不是官兵废物,他又说:“听说一人灭了齐王上百号精锐,也难怪齐王发狠要他的命。”

    “不过……”张太守笑了两声,“这人身边带着个女人,要不是这女人拖累,他早全身而退了。啧啧,那得长得多漂亮,竟然能让人连命都不要。”

    萧墨染怔愣了下,“女人?”

    “嗯,他们一起出现在清河郡,谁知道其中又有什么……咳咳。”张太守本想说“香艳事”,转念一想未免有点交浅言深了,便佯装咳嗽遮掩过去。

    不知怎的,萧墨染鬼使神差问:“那女人也会功夫?”

    “不会,见过她的人说娇娇弱弱,一看就是养在深闺里面的。”张太守强忍住探究别人家隐蔽私事的欲望,摆摆手叹道,“我宁肯回都城做个普通的文书,也不想淌清河郡这滩浑水。”

    萧墨染的心扑通扑通乱跳,深吸口气,迅速做出决定。

    他起身一揖到底,“晚辈不才,请世伯允许我前往清河郡,助世伯一臂之力。”——

    作者有话说:今天晚上12点还有一更,明天不更,后天中午更

    第44章 绝吻

    李璋自清脆的鸟叫声中醒来。

    简陋的小屋, 身下是干稻草,盖着一件不知哪里来的旧皮袄,裹伤的布带绑得歪歪扭扭的, 他的剑在手边。

    屋子一角有用石头堆起的简单炉灶,灶膛余烬闪着几点火星,上面的小铁锅飘出诱人的米香。

    没有人。

    他怔愣了会儿, 慢慢坐起来, 撑着剑勉强站起身。

    衣服也换了新的, 干燥而舒爽。

    一步一步挪到门口, 推开门。

    雪后特有的清新冷凛空气顿时充沛肺腑,蓝的天, 白的雪,阳光照下来,雪地里泛起一片白灿灿的强光, 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李璋眯起眼睛, 好一会儿才适应户外的光线。

    没有风,山林幽静,只有潺潺的流水声和一两声鸟鸣,除此之外阒无人声。

    他靠在门板上, 那种闷闷的感觉又上来了,很难过,又很难说。

    林间传来嘎吱嘎吱的踩雪声,一个纤弱的人影提着瓦罐,费力地走近。

    “你怎么起来了!”南玫惊讶极了, “身上的伤还没好,小心再崩开了。”

    李璋怔怔看着她,眼圈有点泛红, 忽然像个孩子似地笑了声。

    大概觉得很不好意思,他很快收起笑,稍稍低着头,但马上又抬眸看向对面的女人,好像一转眼她就会不见似的。

    南玫轻轻一吸发酸的鼻子,“快回去躺着,别让我着急。”

    “我昏过去多久?”李璋跟在她后面转身进屋。

    “足足一天一夜。”南玫放下手里的瓦罐,盛出一碗粥,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李璋摇摇头,“我不饿,你吃吧。”

    “这几天你都没怎么吃东西,怎么会不饿?这些米够咱们吃的,你看,还有酱肉呢。”

    米、肉、身上的新衣,李璋靠在稻草堆上,拿起一个空瓷盒打开闻了闻,这金疮药也不便宜,哪来的钱呢?

    南玫小声说:“我去镇上把匕首当掉了。”

    李璋拿瓷盒的手微顿,仅仅松懈不到一刻钟的面孔又有些凝重了。

    南玫低头搅着碗里的粥,没注意他的变化,“压根没人盘问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原先到处搜查细作的官兵都不见了。”

    她轻轻叹道,“那把匕首难得,只能以后找机会再把它赎回来……”

    南玫声音一沉,似乎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

    匕首用极为罕见的陨铁锻造,普天下也没有几把,这样的东西出现在市面上,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我是不是又做了蠢事?”

    “不是。”李璋接过她手里的粥,几口吞了干净,“比起不可预测的未知险境,当然是保住现下的命重要。”

    南玫问:“我们还去齐地吗?”

    “不去了。”

    “接下来怎么办?”

    李璋没有回答,反问道:“你丈夫是个怎样的人?”

    南玫万没想到他会提起萧墨染,一时摸不清他的用意,掂量着慢慢说:“他……是个很傲气的人,刚认识或许会觉得十分冷淡不近人情,熟悉了就会发现他完全是两个样子。紧张会结巴,害羞会脸红,也常有开怀大笑……”

    说着一阵酸涩苦楚,差点落下泪来。

    李璋沉默片刻,又问:“他骗了你,你觉得他还可以信任吗?”

    “我不知道。”南玫苦笑一声,“说实话,我一度很恨他,后来知道都是元湛做局,我就不确定了。”

    说完又后悔自己说得太多,“唉,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反正我和他已经不可能了。你吃点肉,光喝粥不顶饱。”

    她迫切想要结束这个话题。

    李璋却不依不饶追问:“他和王爷比起来,谁更好?”

    “当然是萧郎!”南玫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萧郎不会用下作法子折磨她,如果她想走,也绝不会把她关起来。

    李璋望过来。

    他望过来,定定看着她的眼睛。

    南玫看懂了他的眼神:那我呢?

    她有点心慌,如果他开口问,她该如何回答?

    世上能豁出命救她的人,恐怕只他一个。

    可真跟他走,又觉得心里某处的窟窿还没堵上,四面透着不甘心的酸风。

    前所未有的愧疚和惶惑铺天盖地冲击过来,她沮丧地认清楚了,自己就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日影挪动得很慢,她好像等了很久,等着李璋对她的审判。

    李璋从油纸包捡起一块肉,用力咀嚼,不辨滋味地吞下去。

    “好吃。”

    日影西斜,人面黯淡。

    入夜,火堆噼啪作响,李璋默不作声盯着火堆,眸子映着火焰,火焰在跳,他的眼神不住闪烁。

    这样的李璋让南玫莫名有些害怕。

    “风好大。”她扯着漫无边际的话,“听着就跟鬼哭狼嚎一样,还好有这间屋子遮风,不然冻也冻死了。快进腊月了吧,腊七腊八,冻死叫花,我们镇上每年都有冻死的。”

    李璋突然起身,去屋外站了会儿才回来。

    “怎么了?”南玫不明所以。

    “我很开心。”李璋靠在她旁边,嘴角漾起一丝笑纹,“谢谢你。”

    心头的不安更严重了,南玫抓住他的手,“你要干什么?”

    李璋捧起她的左手腕,轻轻,珍而重之吻了上去。

    “你到——唔……”她的嘴被堵住了。

    他几乎是硬撞上来的,他咬她的唇,是真的咬,轻微的刺痛让南玫呼出了声,顾虑他身上的伤,她一动不敢动,只被动地承受他不知哪里来的宣泄。

    下一刻舌尖就划过轻啮的地方,轻柔地舔舐,慢慢地描绘她的唇,似乎在表达歉意。

    南玫微微张开嘴。

    他怔愣一瞬,随即舌尖放肆地闯进来,搅动,更深的探入,吮吸,放开,再吮吸。

    气息喷在她脸上,杂乱,炽热,她感觉到他的心贴着自己的胸膛急跳,震得自己的心丢掉了方向。

    这是一个漫长而疯狂的吻,舌与舌抵死纠缠,像是这辈子最后一个吻。

    当李璋的唇舌离开自己的时候,南玫有一瞬间的失神。

    “接下来我的话,你要牢牢记住……”李璋抱住她,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地叮嘱。

    南玫慢慢捧住他的脸,“那,你呢?”-

    夜黑风高,数十条人影悄悄围住那间小屋。

    领头的人屏声静气听听,确定人在里面,咚地踹开了木门。

    与此同时,无数箭矢射入屋内。

    除去利箭射中地面木板的笃笃脆响,没有其他声音,更没有预想之中的惨叫。

    领头的一挥手,示意手下进去看看。那人擎着火把一看,屋内空无一人。

    跑了?

    “妈的,搜山!”领头扯下蒙脸头巾,气急败坏喊道,“蹲点的人没瞧见他们下山,搜!这次要再抓不到人,王爷非杀了我们不可!”

    一阵风动,树影摇晃,寒光乍现。

    “谁?!”声音还没落地,脑袋已经与身体分了家。

    “他在那儿!”

    围攻的人迅速摆开阵型,将那条黑影堵在半山坡上。

    “李璋,我知道你坚持不住了,你都站不直了!”领头的狞笑不止,“再凶悍,也是人,我们死伤不少,可你也没落着好,恐怕身上就没一块好肉。”

    李璋不说话,只将剑提了起来。

    他又撂倒几个人,自己又添了几道伤口。

    “那个女的呢?”领头的意识到不对,他们几次与李璋交手,李璋从不让那女的离开他的视线,今晚怎么只他一人?

    他往山下跑……

    领头的大喝:“放他走,上山抓那女的!”

    那些人齐齐调转,飞也似地向山顶奔去。

    李璋大惊,强提起一口气,终是赶在他们的刀砍下之前,护在了南玫前面。

    领头的哈哈大笑,“李璋啊李璋,枉你武功盖世,没想到会被一个女人拖累死。”

    李璋呼哧呼哧喘着气,强忍着即将涌出嗓子眼的咸腥血气,手中剑尖指地,格格抖个不停——他快提不起剑了。

    “李璋,”南玫轻声道,“我骗你的,我从没喜欢过你。”

    李璋呼吸一窒,没有回头。

    “我故意勾引你,因为你是元湛最信任的人,只有你才有可能带我逃走,从头到尾我一直在利用你,欺骗你,我从没喜欢过你!”

    “所以呢?”

    “所以?你傻不傻啊,死在这里你值得吗?”

    “我愿意。”他淡淡地说,声调平静不带任何情绪的起伏。

    “我不愿意!”南玫哭着喊出来,“我不愿意!我才不要和你死在一起,要死我也要和萧郎死在一起,你给我滚!”

    求求你快走,我知道你一个人绝对能逃出去,求求你……

    心里的话没法说。

    “他们是冲你来的,我被你连累了,早知道就不该救你,让你死在雪地里好了。滚,滚啊!”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求求你不要再管我了。

    他一动不动挡在前面,再没说话,也没回头看她一眼,甚至连他现在什么表情都看不到。

    南玫伏在他背后,眼泪都要流干了,“我讨厌你,李璋,我从来没这么讨厌过一个人。”

    我想我再也不会为第二个男人这样流泪了。

    李璋的剑“刷”的一抖,横在胸前。

    那领头的手上的弓弩正对着他,“你没有力气带她逃了,你若躲开,就是她死。”

    嗡,紧绷的弓弦松开,伴着一声尖利刺耳的空气撕裂声,弩箭急速而至。

    砰!

    兵器撞击声中,弩箭偏了,李璋手中的剑也飞了。

    第二箭转瞬即至。

    他手中没有可阻挡的兵器。

    李璋闭上眼,转身将南玫牢牢护在怀中。

    铮——,笃,扑。

    弩箭被另一支箭矢击飞了,落在雪地里,而那支箭矢没有落地,仍直直射入树干,箭羽犹自微颤。

    谁?那领头又惊又怒,“谁敢与齐王作对!”

    山坡另一侧,影影绰绰显现出看似无数的人马。

    最前面的人骑在马上,还没走近,逼人的压迫感就骇得人头皮发麻腿打弯,只想跪地求饶。

    慢悠悠的声音响起来:“我的人,还轮不到齐王教训。”

    第45章 大梦

    山林死寂, 只有寒风凄紧。

    月亮自云层破处露出青白的脸,雪地反射着惨淡的幽幽蓝光,南玫的脸苍白, 仿若濒死。

    元湛手持弓箭,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们,嘴角浮现出讥诮的浅笑, 目光是那样的冷。

    冷得所有人都沉寂着一动不动, 连马都噤声了。

    许久, 齐王的人咽了口唾沫, 大着胆子道:“启禀东平王,我们王爷有令, 务必将此细作捉拿归案。东平王殿下若有异议,还请和我们王爷商酌。”

    元湛看都不看他一眼。

    便听谭十怒道:“谁不知道李统领是我们王爷的心腹,你们王爷给他安个‘胡人细作’的罪名, 意欲何为?难不成要污蔑我们王爷里通外敌?”

    齐王的人眼见形势不妙, 一咬牙,“撤。”

    谭十等人立时堵住他们的退路。

    “不留活口。”元湛淡淡道,驱马走向南玫李璋二人。

    李璋拉起南玫就向山顶逃去。

    越往高处,风越大, 凛冽的西北风迎面吹过来,要不是李璋拽着她,南玫就要给风拍在雪地里。

    呼,呼,她剧烈地喘息着, 每呼吸一下,就像刀子划过心肺。

    身后的马蹄声忽远忽近,眼看要追上了, 却又慢下来,几乎要甩掉了,下一刻又紧贴在身后。

    好似猫戏老鼠。

    南玫就要崩溃了。

    “别停。”李璋紧紧攥着她的手,差一步了,就差一步,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一支箭破空而至,钉在李璋脚下。

    李璋停下脚步,转身望向马背上的主人。

    元湛看看她,又看看他,脸上是一种平静的暴烈,“我百思不得其解,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那两人只是剧烈的喘,没有回答。

    “她给我下毒,我可以理解,你为什么?”元湛的手指一下下拨弄着弓弦,“我想了很久,似乎明白了。”

    他斜睨着李璋,“陪伴她的左右,介入她的世界,体会她的喜怒,与她感同身受,这样就能让你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人了吗?”

    李璋抹了把快要流到眼睛的血水,还是没说话。

    “竟连一句认错的话都没有。”元湛笑着摇摇头,“南玫,我真好奇你怎么勾引的他,回去演示给我看可好?”

    一阵狂风,南玫狠狠打了个冷噤,全身的汗毛立时竖起来。

    不,她就是死,也绝不跟他走!

    元湛看到她眼中的决烈,心头霍地一阵乱响,呼吸竟也停滞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手中溜走,他越想抓住,那东西流逝得越快。

    头一次,他知道了惊惧的滋味,这种感觉甚至盖过被背叛的愤怒和怨恨。

    元湛手中的弓箭垂下了。

    就是这一霎那的迟疑,李璋猛然抓起南玫,用尽全身力气一举一托一送,把她抛向山坡另一边。

    点燃的火信子同时扔向提前准备好的枯草堆。

    火焰腾空而起,隔开了她和他们。

    南玫伸出手,徒劳地想抓住李璋,他却离得越来越远。

    火焰如红绸子凌空飘舞,他的眼神格外明亮。

    都是我愿意,你不欠我的,忘了这一切,回到你的世界里!

    劲急的风狂暴地向击大地,卷起燃烧的枯草冲到干枯的树枝上,风助火势,霎时一片火海卷将过来。

    黑烟和烈焰湮没了下风口的二人,跳跃的火影中,元湛策马冲向火场中心,俯身一捞。

    “王爷!王爷!火烧过来了,别管那小子,快撤,撤啊!”

    南玫听见火墙那头满是声嘶力竭的呼喊。

    火焰在身后盘旋,她没有回头,迎着未落的星辰只是前行,风吹在她的脸上,冷冰冰的,不知是风太凉,还是泪未干。

    毕毕剥剥的燃烧爆裂声逐渐远去,林间似乎有狼在悲鸣,仔细一听,不过是风声。

    胸口很疼,四肢很疼,她已经分不清全身哪个地方疼,哪个地方不疼。

    已痛苦得麻木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下山,也不知道自己将往哪里去,只是麻木地挪动脚步,直到昏倒在雪地里。

    风吹过,碎雪流烟般轻轻拂过她的脸。

    大梦一场,烟消云散-

    清河县城某处,聚集着一批从冀州逃难的流民,眼巴巴盯着官府的粥棚。

    终于到放饭的点儿了,随着差役的出现,人群一阵骚动。

    来人却没有生火,手里拿了本白籍,清清嗓子大声道:“遵清河太守之令,着冀州流民返回原籍。大伙放心啊,核实身份后,每人都发盘缠,你们在冀州的地也都在,官府预备好了开春的种子,不收钱。”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大伙拿了盘缠,好生回家过日子去吧。”

    此话一出,就像一滴水落进滚烫的油锅,瞬间炸开了锅。

    流民们激动极了,互相交换热烈的目光,有的老人还悄悄抹着眼泪,双手合十念起阿弥陀佛来。

    谁不想家,谁不想回家过安稳日子!

    一个老妇紧紧握住旁边蒙着头脸的女子的手,“孩子,你听见没,能回家了。”

    南玫微微颤抖一下。

    “可怜见的,也不会说话,一会儿可怎么跟官差说。”老妇频频摇头。

    南玫垂下眼眸,悄悄瞥向四周,今天来了很多官差,不知是清河郡的兵,还是元湛或者齐王的。

    她被路过的流民救了,因怕口音露出马脚,索性装成哑巴。

    灰头土脸混在他们中间,不往都城那边去,反倒来到清河县城,大概元湛也没料到她会反方向逃跑。

    也可能他受伤了,顾不得抓她。

    李璋呢……

    南玫深吸口气,等着心里那股闷痛一点点过去。

    人群喧嚣,开始蠕动着排队,等待核验身份。

    南玫悄悄后退几步,不管今天这场真是官府的善举,还是谁有意为之,她都不敢暴露身份。

    空出来的位置很快被人填满,她慢慢挪到两间草棚中间,不能再用流民的身份作掩护了,她得另想法子。

    有官差向她这边张望,大步走过来。

    南玫心惊,刚想逃,冷不丁被人猛地一拽,随即被宽大的裘衣包裹住了。

    清新的皂角香气顿时萦绕鼻尖,那么熟悉,又恍如隔世。

    他抱得那样紧,几乎要把她勒紧骨头里。

    “我终于找到你了……”

    “萧,萧郎?”埋在黑暗中的南玫瞪大眼睛,却不知是喜是悲。

    “萧大人?”她听见官差略带惊讶的问好。

    “嗯,我过来看看,下去吧,不必跟着。”

    萧墨染三言两语打发走来人,拉起南玫七拐八绕,急匆匆上了辆马车。

    久别重逢,又是心心念念的人,本该有一肚子话要说的,即便说不出话,也应是哭一哭笑一笑。

    车厢里却是鸦雀无声,只听得马蹄丁丁的脆响。

    南玫心里装着另一个人的安危,更不知道如何跟他解释这几个月的事。

    原来打算和他把话说清楚,现在看倒不妥当了。

    他若知晓元湛与她的事,会是什么反应?如他这样高傲的人,定会忍不了如此的侮辱,撇下她倒也罢了,就怕和元湛结下死仇,平白葬送身家性命。

    可是,若离开他,恐怕走不出几里路,就被元湛发现了。

    惶惑中,海棠的话忽悠飘过耳旁:如果他日你和丈夫重逢,别跟他说这段经历,这男人呀,不愿意把喜欢的女人想得太坏。

    南玫眼圈微红,她不得不对这个人撒谎。

    “对不起,”她真是从心底里感到愧疚,“对不起,萧郎,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萧墨染莫名松了口气,她心里还有他!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才对,隐瞒身份,让你误会,都是我不好。”

    南玫吃惊地抬起头,这是她第一次从萧墨染口中听到“对不起”三字。

    萧墨染拿起帕子,温柔地擦去她脸上的灰尘和泪水,“那天在我家门口,我看见你来找我了,当时有个能保我家的大人物在,我没办法撇下他去找你,后来你就不见了。”

    原来是这样,他不是顾虑旁边的贵女,南玫小声说:“听说你要和陆家姑娘成亲。”

    “谁编的瞎话,我跟你才是夫妻!”

    “我、我当时气坏了,恨透了你,一赌气……就,就……”南玫再也说不下去,捂住脸呜呜哭起来。

    “一赌气就找个人说自己另嫁了?”萧墨染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和笑意。

    南玫哭声一顿。

    萧墨染长叹一声,压下满腹的五味杂陈,故作轻松笑道:“我还不知道你,离了我吃饭都吃不下。还另嫁,故意找个人来气我,真以为我会上你的当?”

    南玫愕然看着他。

    萧墨染闭上眼,轻轻揽她入怀。就这样吧,瞧她浑身狼狈的样子,天知道她遭了多大的罪!

    她没有爱上别人,她还在他身边,这就足够了。

    得知她另嫁他人时那种摧心肝的痛,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我本打算出来几天,让你好好急一场,可我中途迷了路,身上的钱也被偷了,只好跟着冀州的灾民一路行乞,到了清河。”

    南玫小声说着,都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真是巧,我本来在邯郸赈灾的,突然很想来清河,总觉得应该来这里,果然,我一眼就瞧见你了!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身边。”

    萧墨染眼神幽幽盯着车顶。

    一场山火,齐王突然停止搜捕,他便知道那个不知是细作还是侍卫的人大概出事了。

    事后衙役清理现场,没有发现女尸。

    正巧有批流民从那附近路过,来清河县城讨吃的,他便说动清河太守“花钱消灾”,尽快送走这些流民。

    玫儿果然藏身其中,真的让他找到了。

    老天都不让他们分开,东平王,更不行!

    第46章 抢名

    南玫把自己浸泡在微烫的温水中, 水面飘着粉红灿白的花瓣,水雾中也有了花香。

    掬起一汪水,花瓣在手中缓缓悠荡, 天寒地冻的季节,外面丁点绿色不见,她还能用新鲜花瓣泡澡。

    手分开, 花瓣和水一起轻响着滑过身体。

    膝盖青紫红肿, 小腿、胳膊, 都是不知什么时候磕碰的淤痕, 无不提示她这些天曾发生过什么。

    一串串眼泪骤然跌落,打得花瓣不知所措地原地踟蹰。

    他还活着没有, 元湛会不会如砍下海棠的头那样砍下他的头?

    可恨她连打听消息的勇气都没有。

    “玫儿?”是萧郎隔门唤她,“你洗好了没,用不用加点热水?”

    南玫忙洗去脸上的眼泪, “我洗好了, 这就出来。”

    换好衣服,深吸口气,又是另外一场试炼。

    她的谎言满是漏洞。

    歌姬青烟带着那张“邯郸学步”的画来找她,她一直以为萧郎用那张画告诉她, 他在邯郸等她,而他也的确去了邯郸。

    见面之后萧郎一直没提起这事,莫非那张画不是他画的。

    可这种闺房韵事,外人如何得知。

    那他知不知道她和元湛的事,这次相遇, 真的是巧合吗?

    脑子里一团乱麻,她本来就不是个会撒谎的人,若问起细枝末节, 一准露马脚。

    忐忑不安出来,萧郎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张纸。

    “玫儿,我有件事和你说。”

    南玫心头一惊,不会是问那张画吧!如果问,她就说不知道,青烟海棠都不在了,死无对证。

    萧墨染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暗叹一声,脸上还是温和的笑,“先前咱们的婚书写得不规范,我重新写了一份,你看看。”

    南玫立时松了口气,“没有婚书也没关系,我不在乎。”

    “我在乎!”萧墨染口气十分坚决。

    南玫愣了下,心头像被狗尾草轻轻拂过,痒痒的,麻麻的,带着点苦涩的酸意。

    萧墨染双手合十,将她的手包拢在自己掌心。

    “你是我的妻子,我早该把你堂堂正正迎进萧家门的,我却因为一己之私,顾虑这个,犹豫那个,让你误会至深,差点失去你。”

    “得知你另嫁,我根本没法接受,但更可耻的是我居然还怀疑你移情别恋,我……”

    他重重呼出口气,声音有点哽咽了,“再见到你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有多爱你,哪怕你满面尘埃,浑身脏兮兮的,我仍能从人群中一眼发现你,抱住你的那瞬间,我欢喜得要疯了!”

    “玫儿,我远比想象的更爱你。”

    南玫怔怔看着萧墨染,也是重逢以来第一次认真地凝望他。

    他瘦了很多,两腮都有点凹陷了,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紫,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焦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生怕她突然消失似的。

    那个云淡风轻,万般皆不入眼的清冷如谪仙的人,竟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是爱她的。

    心里很难受,与萧郎重逢,意外而且欣喜,但并没有预想中的不胜欢喜,心里的窟窿堵上了,可为什么还是觉得空落落的?

    “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低声呢喃,泪水潸然落下。

    “因为不易,更要珍惜。”萧墨染用指腹轻轻抹去她的眼泪,“我永远忘不了,桃花树下,那个言笑晏晏,羞红着脸偷偷瞧我的女孩子。”

    如梦似幻的前尘渐渐清晰,她似乎又看见那个腼腆又大胆,因为心上人一个回眸就欢喜不已的女孩子了。

    南玫吞下所有的泪意,缓缓点头,“萧郎,我本就是你的妻。”

    她拿起桌上的笔,在婚书上郑重写下自己的名字。

    萧墨染略带诧异地看她一眼,但马上笑起来,眼神立时变得明亮,脸色也多了几分神采飞扬。

    “等你用过饭,我们就去拜会清河太守张常,请他做媒人。他出身南阳张氏,和我家也有几分渊源,有他作保,你萧家夫人的地位稳稳的。”

    过了明路,东平王如何狂妄放肆,也不敢明抢世家的媳妇。

    只是这堵在心窝的夺妻之恨,终究难以消除。

    他定定看着虚空的某处,眼神闪烁不定。

    南玫没由来一阵心慌-

    马蹄在冻实的黄土道上发出单调的叮叮声,南玫抱着手炉,脚下踏着熏笼,不一会儿就昏昏欲睡了。

    外面忽一阵躁动。

    南玫一激灵睁开眼,脑中那根弦立时绷紧。

    萧墨染拍拍她的手说:“衙役在驱赶偷偷进城的流民,没事。”

    南玫的心兀自乱跳,“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很快,你只消听我的便是。”萧墨染笑笑,将车帘掀起一角。

    街面上多了巡查的兵勇,看装束不是清河郡的官兵,会是谁的人?

    他不动声色放下车帘。

    郡衙离得不远,两刻左右便到了。

    张太守见他突然带了个貌美女子来,还说是失散的妻子,登时就狠狠吃了一惊。

    不过他在官场混迹多年,稀奇事着实听过几件,这个萧墨染也的确帮了他不少忙,日后还有用得着此人的地方,因此没一点推诿就应下了。

    反正闹翻天的是萧家也不是自家。

    萧墨染拉着南玫自是道谢一番。

    张太守客气两句,提笔在媒人那里写下自己的名字,因笑道:“愿二位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南玫听见“贵子”,嘴角的笑意僵了僵。

    却听萧墨染说:“偶闻伯母又犯了头风,内子会些推拿,不如叫她试试。”

    南玫愣住了,娘亲有头疼的老毛病,她平时的确会给娘亲揉头揉肩的,只是松泛筋骨而已,根本谈不上推拿手法。

    自家人好说,给别人揉,万一一个不对揉出问题怎么办?

    张太守明白,萧墨染在找机会让他这位出身不显的夫人尽快融入世家的圈子,便笑呵呵说:“如何敢劳动世侄媳妇,指点指点婢女就是她们的造化了。”

    说着,就吩咐婢女请南玫去后宅说话。

    南玫看萧墨染冲她微微点头,后知后觉猜出了他的用意,纵然心里一个劲打鼓,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她一走,张太守就忍不住揶揄这位:“恭喜世侄抱得美人归,只可惜老夫一世英名,要被你祖母你母亲戳脊梁骨喽。”

    萧墨染赧然一笑,再次与他行礼,“以后回了都城,还请伯母多多照看内子。”

    “好说好说。”张太守伸手虚扶,他听从了萧墨染的建议,让夫人先行回都城活动,好在岁末的考核中得个上等,借此调回都城,彻底远离清河这个是非之地。

    萧墨染沉吟着问:“我来时发现路上多了很多兵……”

    一提这个张太守又变成了苦瓜脸,“是东平王的兵!也不知道谁招他惹他了,好端端的突然派兵驻守,根本没法说理。”

    “他权势大,世伯犯不着与他作对,还是奏明朝廷,皇上怎么说,咱们照做就是。”

    “已经上报朝廷了,可迟迟等不来旨意,我也不敢妄动。”

    “那就催催,让都城不得不加急处理。”

    “催?怎么催?”张太守满脸苦笑,“进腊月门了,都忙着过年,都城那帮人只会忙着报喜,谁敢在这个时候给皇上添堵?我那封奏章有没有递到御前还两说。”

    “世伯不必担心,我昨日写了奏章,八百里加急直接递交董仓,不出两日,朝廷必会有动作。”

    “你可是帮了我大忙!”张太守长吁口气,又犯愁,“东平王深得圣眷,万一把清河郡给他怎么办?我岂不是两面不讨好。”

    萧墨染眼神暗闪,声音也低了下来,“世伯怎么忘了,齐、王。”

    张太守简直哭笑不得,“东平王一人就够我受的,再来个齐王,我还活不活了。”

    “关世伯什么事,还能指望你一个太守压住两个实权藩王?”萧墨染冷笑,“风浪越高,都城就越要一碗水端平。”

    张太守暗暗吸口气,重新打量两眼萧墨染,“你的意思……”

    让齐王也明着抢这块地盘?

    萧墨染微微笑道:“冀州灾民也有不少逃往齐地的,这些流民如何安置,我去讨齐王殿下一个主意,世伯看这样可好?”

    有人替他出面,方便日后甩锅,当然好。

    张太守欣然同意-

    城门洞开,萧墨染的马车碾过路面上的碎冰,发出细碎的喳喳声。

    车厢摇摇晃晃,他就着不甚明亮的天光看过齐王的回信,嘴角慢慢浮上一丝笑意。

    马车停下了,但听赶车的远川怒道:“瞎了你们的狗眼,我们萧家的马车也敢拦……查?查什么查,路引不是给你看了吗!”

    有人想先掀车帘,被远川拦住了,接着是一阵兵器碰撞的锒铛声。

    萧墨染直接掀开车帘,沉声道:“远川,不要妨碍东平王的人执行公务。”

    他跳下车,“查吧。”

    “我道是谁,原来是萧大人。”城门那边,徐徐走来一人,正是东平王元湛。

    萧墨染腮边的肌肉微微抽动两下,旋即又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抱拳道:“下官拜见东平王。”

    元湛一步一步慢慢踱近,不着痕迹瞥了眼晃动不已的车帘,“好久不见。”

    第47章 幻觉

    “的确好久不见。”萧墨染倨傲一笑, “王爷精神头不大好,染了很重的病?”

    他说话的语气不算恭敬。

    但元湛的脸色比雪还要苍白三分,嘴唇也淡淡的毫无血色, 整个人像被一层灰气笼罩似的,俨然大病未愈的样子。

    这么说,似乎也没错。

    元湛不在意地笑笑, “是得了很重的病, 需要良医来治, 这不, 特地向萧大人求医问诊来了。”

    萧墨染露出很惊讶的样子,“下官不懂医术。”

    元湛看向他身后的马车, “有人懂。”

    萧墨染脸色一沉,“王爷何意?”

    “例行查验。”

    “据下官所知,王爷没有管辖清河郡军政的权力, 恕下官不能从命。”

    “这可由不得你。”

    萧墨染双臂张开挡在元湛前, 又惊又怒,“王爷视朝廷律法如儿戏,就不怕皇上降罪吗?”

    元湛更料定他心里有鬼,一把推开他, 马鞭挑起车帘。

    他看见,昏暗的车厢里有个人影侧坐一角,乌云高挽,眼眸轻抬,羞怯而慌张。

    “放过我吧……”

    休想!

    他伸手去抓她。

    一阵风吹过, 女声震荡,人影消散。

    元湛怔怔盯着空空无人的车厢,一只手僵在冷凝的空气中, 指尖不住轻颤。

    竟是……幻觉?

    萧墨染带着嘲弄的微笑斜睨元湛一眼,“我去齐地是为了冀州的灾民,并无私心,王爷与齐王不睦,却不该阻挠我赈济灾民,把怨恨发泄在百姓身上。”

    “扯蛋!”谭十性格急躁,最先忍不住,“冀州水灾,我们王爷第一个赶赴现场,你们朝廷足足过了七天才派人来,现在倒是我们王爷不体恤百姓,赈济全成你们的功劳了!”

    萧墨染冷冷道:“我怎么听不懂这位将士的话,什么叫‘你们朝廷’?”

    谭十面皮一僵。

    “好了,让他过去。”元湛的目光仍落在车厢处,声音低沉,尽是疲惫。

    “王爷!”谭十满心不甘。

    元湛慢慢转过身,不过短短片刻,他便冷静下来。

    “萧大人从都城富贵窝,不辞辛苦跑到邯郸,风里来雨里去赈灾救险,本王佩服。”他微微笑道,“也很好奇,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萧墨染同样报以微笑,带着些许胜利者的骄傲,“当然。”

    元湛眉头轻挑,掠过他身旁时轻声道,“未必。”

    什么意思,萧墨染心头莫名一沉,却根本没法探问。

    一阵风扑,卷起的浮沉细砂打在他的身上脸上,针尖扎般的刺痛。

    萧家的马车霍霍响着出了城。

    元湛定定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

    南玫刚出现在清河,萧墨染也马上来到清河,他压根不信萧墨染是为赈灾而来。

    传舍的驿卒说萧墨染带回一个女人,绝对就是南玫,这些天她一直和李璋在一起,怎么和萧墨染联系上的,他们还真是心有灵犀啊。

    牙根一阵酸软。

    元湛烦躁地咬牙,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他曾去过张常家……自己回来的?”

    谭十答道:“两个人,去时一男一女,回来也一男一女,那女子后来再没出去,我特意问了。”

    “是同一女子?”

    谭十一呆,他没想到这个问题。

    元湛又问:“张常家近期可有人出城?”

    “属下立刻去查!”谭十顶着一脑门冷汗,张皇离去。

    不多时就探到了消息:张常的夫人昨日启程去都城探亲去了。

    元湛心下了然,萧墨染必是将南玫托付给张常夫人,自己留下吸引他们的注意,好给南玫争取更多逃离的时间。

    张常毕竟是清河郡太守,此地最大的官,手里有郡兵,寻个空当出城不是难事。

    他以己度人了,以为萧墨染与他一样,把人放在自己身边才安心,却不想这人倒豁得出去,竟放心把南玫交给一个陌生人!

    谭十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问:“王爷,追不追?”

    “追!”元湛恨恨吐出个字,跳上马待要扬鞭,却见郡衙的差役策马狂奔而至。

    那人滚鞍下马,“启禀东平王,内廷中黄门令刘喜奉皇后口谕问话,请王爷速速去郡衙。”

    元湛强压着满腹的火气问:“什么时候到的,所为何事?”

    “刚到,小的不知何事。”

    元湛闭上眼,握住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颓丧毫无预警地袭来,心脏被炙得难受,一阵气血翻腾,嗓子里冒出铁锈味的咸腥。

    谭十担忧地看着他。

    他睁开眼,淡淡道:“去郡衙。”-

    都城萧家。

    快马加鞭一路急行赶回来的远川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

    座上两位萧家主母,脸色一个比一个惊愕。

    “我没听错吧,他成亲了?”卫夫人一贯典雅的面容有点扭曲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一个人全办了?这不叫成亲,这是偷娶!”

    便是最疼爱孙子的钟老夫人也耐不住抱怨道:“还巴巴地派远川赶回来告诉我们:不可怠慢,务必以夫人之礼相待。”

    远川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其实主子原话更厉害:阖府上下,但凡有人敢轻视南夫人,轻则鞭笞,重则发卖。

    但他不敢说。

    卫夫人冷冰冰道:“我不承认这桩婚事,做个婢妾已是抬举她了,夫人之位想都不要想。我的儿媳妇,我说话还是算数的。”

    钟老夫人摇摇头,将手中的婚书放在桌上,“这回你说话还真不能算,有张常作保,你若是不承认,岂不是打他的脸?”

    卫夫人声气一顿,似乎被空气噎到了,好半天才说:“那就让那野丫头轻而易举进萧家的门?”

    “张常夫人亲自把人送过来,你能不让进门?”

    钟老夫人重重吐出口气,又笑,“吃一堑长一智,到底学会迂回达成目的了,不再是那个一根筋只知道硬碰硬的愣头青。”

    卫夫人费解地看着婆母,“母亲还夸他?”

    “出去一趟,不仅让官员百姓齐齐夸赞他的才干人品,还结交了不遗余力帮扶他的郡守,不值得夸?”

    钟老夫人意味深长地说:

    “他是萧家家主,又已出仕做官了,我们不要管得太过,这会让外人瞧不起他。只要那孩子模样性情过得去,家世低些就低些吧。”

    “可是……”卫夫人还想再说,钟老夫人却摆手止住她的话。

    “就由你应酬张常夫人,备份厚厚的答谢礼,咱们比张家更熟悉都城的人情世故,如果需要帮忙请他们千万不要客气——此话一定要给到,不要敷衍。”

    “还有那个孙媳妇,在人前你绝对不能甩脸子,一定要欢欢喜喜把人迎进来。”

    卫夫人仍不愿意:“堂堂萧家大公子,竟瞒着家里娶了个村姑,简直让人看笑话!”

    “你如果闹起来,才是让人看笑话。”钟老夫人有几分不耐,“他是你儿子,更是萧家家主,在萧家,谁也不可拂他的脸面。”

    卫夫人脸色立刻白了,良久,才起身行礼,“是。”-

    转天后晌,南玫跟着张常夫人周氏踏入了萧家大门。

    这是座古老的宅院,漆黑的大门,青灰的高墙,石板地上残雪斑斑,寒风凄凄,天低云暗,散着一股森森然的味道。

    周夫人似是觉察到她的不安,轻轻握了下她的手,温声笑道:“我见过老夫人,是个极和善的人。”

    南玫感激地笑了笑。

    这位夫人一路上嘘寒问暖非常照顾她,指点她不少待人接物的礼数,摆明了是想结下一桩善缘。

    她可不认为自己有那么大的魅力,叫人一见就疼得亲闺女似的。

    肯定是看萧郎的面子。

    也不知萧郎如何求人家照拂自己的,一想到萧郎那憔悴的脸,异常明亮的眼神,南玫的心忽悠软了下来。

    她们被引到花厅。

    座上主位是一位气质高雅的贵妇人,眉眼恬淡,见她们进来也没起身,直到周夫人笑着说我把人给你平平安安送来了,她方站起来道了声谢,请周夫人落座。

    她眼风也没扫南玫一下,南玫站在原地,尴尬的同时,忽然很想笑。

    周夫人眼神暗闪,主人一般吩咐萧家婢女,“拿蒲团来,好让你家少夫人给婆母敬茶,这么没眼力见,在我们张家要挨罚的。”

    那婢女瞅了卫夫人一眼,见她脸色不大好却没出声反对,便唯唯诺诺地拿了蒲团来,放在南玫脚下。

    南玫跪下,从婢女手中接过茶盏,跪下高举过头顶,语气平静:“儿媳请母亲喝茶。”

    她微微低头垂眸,虽看不到座上之人的脸色,却感到落在脊背的目光一阵火辣,不用想也知道,卫夫人讨厌她。

    她稳稳举着茶盏,脸色没有丁点变化。

    嚓,东面的格栅门后传来一声轻响。

    卫夫人极不情愿地接过了她手中的茶。

    周夫人笑了,扶起南玫,说话就要走,“萧世侄是个难得一见的痴情人,好好过日子,来年生个大胖小子,可别忘了请我喝喜酒呀。”

    南玫想送她,周夫人婉拒了,“一路奔波,早点歇着吧,咱们不拘这个虚礼。”

    卫夫人大概还在生闷气,坐在椅子上没动地,只吩咐婢女呈上谢礼。

    周夫人不要,推拒了几次,她也就没再坚持。

    格栅门那边的钟老夫人不住摇头,这个卫氏,都快当奶奶的人了,还耍小孩子脾气,竟不如乡野出身的南氏大大方方。

    还好孙子不像她。

    想来也没好好布置南氏的屋子,孙子信上说今晚可能就到,万不可因为这点小事闹得大家都不愉快。

    钟老夫人忙叫过管事的一通吩咐-

    南玫早想到了会遭到婆母的冷遇,因此也没多少难过。

    她被安置在萧郎院子的正房,也是萧郎平日里住的屋子。

    床铺帷幔都换了新的,管事的从库里搬了箱橱、妆台过来,还有几样妇人用的冠裳服履,栉沐的杂物,特地说明是老夫人赏的。

    南玫再三谢过,问什么时候给老夫人请安合适。

    那管事笑道:“老夫人说少夫人舟车劳顿,晚上好好歇息,明日再见不迟。”

    果然如萧郎和周夫人说的一样,老夫人是个和善的长辈呢。

    夜色沉沉,迷迷糊糊中,南玫觉得有人在抚摸她的脸。

    “谁?”她霍地坐起来。

    “是我。”萧墨染轻声笑着,“看把你吓的,除了我还能有谁?”

    南玫捂着砰砰乱跳的心窝,带着几分惊喜道:“你回来了!我以为你要晚几天才到。”

    “我迫不及待想见你。”萧墨染抱住她,唇角贴上来,“玫儿,我想你想得好苦……”

    南玫的身体木雕似的僵硬住了,她没那个心思,可没法拒绝他的亲热。

    他是她的丈夫,妻子拒绝丈夫的求欢会很尴尬。

    不舒服,真的很不舒服。

    流于表面的亲吻,匆匆几下便罢,仿佛只是告诉她我要开始了。

    衣衫很快褪尽,他重重压在她身上,胡乱地抚摸。

    她心底生出几分抗拒,身体却不能表现出来,只能闭着眼强迫自己接纳。

    大概为了安抚僵硬的身体,脑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幻想,幻想落在自己身上的手如羽毛般轻轻拂过,幻想他一点一点吻遍自己的全身,幻想他的唇舌裹住那里,时轻时重地吸吮。

    小腹渐渐发热,冷硬的四肢也软了下来,压在身上的沉重感渐渐消失。

    她不自觉分开双腿,头向后仰,修长的脖颈弯成一道完美的弧线,微微挺起胸,口中也发出悠悠的低吟。

    却没等来侵袭之物。

    为什么不继续了,她微微睁开眼,伏在她身上的男人缓缓抬起头。

    元湛!

    南玫全身肌肤猝然收紧,心脏都要爆开了!

    惊叫声就要出口的瞬间,她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萧墨染。

    萧墨染温柔一笑,给她盖好被子,“是我疏忽了,你刚到家肯定很累,好好睡一觉吧。”——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一章,更新时间会比较晚,明天再看吧。

    初一不更,初二更。

    第48章 强势

    南玫闭眼躺着, 努力让自己的呼吸细微绵长。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狂乱不已的心跳声。

    为什么会想到元湛!

    为什么沉醉时刻想到的人是他!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恨他,惧怕他,一看见他就忍不住发抖, 她怎能幻想他压在自己身上?!

    耻辱感一浪接着一浪淹过来,她恍惚听见元湛在笑:即便你的心忘了我,你的身体也忘不了我。

    眼泪无声流下, 眼眶鼻子酸辣辣的疼, 无法呼吸。

    她翻过身, 微微张开嘴透气, 小心而努力地压抑泪意。

    室内寂寥,细微的抽泣声格外清晰。

    萧墨染眼中涌上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妻子床事上的变化, 瞒不过他这个枕边人。

    以前生涩如青桃子,连眼都不敢睁开的人,竟会那般风情地舒展身体, 发出他从没听过的呻/吟。

    她在东平王身边的这几个月, 究竟发生了什么?

    心口一阵阵尖利的酸痛,浑身的血都要煮沸了。

    不能想,不敢想,只能装不知道, 只能当这些事从没发生过。

    他静静看着妻子微颤的肩头,恍若风雨中惊惶不安的雏鸟,那么荏弱,怎叫人不生怜惜?

    一旦捅破,她可怎么活得下去。

    缓缓吐出口气, 伸手从背后环住她。

    南玫一僵,他竟没睡着?

    背后的人发出几声梦呓般的哼咛,呼吸渐沉。

    他的怀抱热烘烘的, 南玫想起来了,萧郎最喜欢这样抱她,她嫌热,总是动来动去不乐意,可萧郎一丢开手,她又挤进他怀里,萧郎故作气恼不理她,她就挠他的腰。

    最后两人会互相抱着笑作一团。

    那时候多好啊。

    南玫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萧墨染紧绷的肩膀放松了,嘴角荡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慢慢来,总会好的-

    两人都揣着没法说出口的心事,一夜没睡好,早上双双起晚。

    第一天晨省就迟了,南玫很有些忐忑。

    萧墨染道:“没关系,我经常贪睡误了请安,祖母早习惯了。”

    南玫嗔怪似地睨他一眼,“你哪会贪睡,每天卯正二刻就起床,雷打不动,吵得别人想多睡会儿都不行。”

    萧墨染垂眸浅笑,“给祖母母亲请安后,你就回院子里歇着,要什么只管吩咐下人就是。我后晌要递牌子进宫,晚饭不必等我。”

    南玫乖巧地点点头。

    他们手牵着手,先去了钟老夫人的院子,老夫人笑呵呵的拉着南玫坐在身边,直夸孙子眼光好,娶了个绝色佳人回来。

    “别说世家姑娘,就是宫里的娘娘也比下去了。”

    南玫脸红灿灿的,呢喃着不知如何接话。

    钟老夫人赏了许多首饰衣料,“年纪轻轻的要多打扮,别浪费了这般的好容貌,等到了我这把年纪,再想打扮,就成了人家口中的老妖精喽。”

    萧墨染笑道:“祖母说的哪里话,您现在也是个漂亮的小老太太。”

    钟老夫人扑哧一笑,“就知道拿你祖母逗闷子,行啦,走吧走吧,我也到了礼佛的时辰。”

    出了院门,萧墨染悄声对南玫说:“祖母很喜欢你。”

    南玫笑笑没说话。

    老夫人待她的确热情,可总觉得哪里别扭。

    前面就是卫夫人的院落,想起昨日卫夫人的脸色,南玫轻轻提起口气。

    暖阁隐约传来女子的笑声,萧墨染一怔,问迎出来的婢女:“谁在里面?”

    “陆家姑娘,说是得了一支新开的梅花,一早就给夫人送过来了。”

    陆家姑娘?南玫不由攥紧了手心,小声问萧墨染:“莫非是那次站在你身旁的姑娘?”

    萧墨染“嗯”了声,心里头一阵腻歪,玫儿都过明路了,母亲还把陆行兰往家里招,这是闹什么。

    旁边的南玫面色已是煞白。

    陆姑娘见过她。

    她们因为一尊佛像起冲突,陆姑娘见过她和元湛在一起!

    “我……突然不舒服,肚子很痛。”她拉拉萧墨染的衣角,面露乞求,“我能不能先回去?”

    萧墨染面上闪过一丝讶然,随即应允。

    南玫扶着婢女,逃也似地走了。

    萧墨染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一人来到暖阁。

    东窗前,卫夫人正手把着手教陆行兰插花,眼神温柔,满面笑意,连声音都仿佛在春水里浸过了。

    萧墨染冷眼瞧着,有时候他真怀疑,陆行兰才是母亲的亲生女儿,他是母亲为了巩固地位从外头抱来的。

    可他跟母亲长得太像了,想认错都难。

    叹口气,缓步上前问安。

    “萧大哥。”陆行兰起身与他行礼,眼睛有些红,声音也带着鼻音,似乎哭过。

    “怎么只你一人?”卫夫人淡淡道,“这是怨我了不成?”

    萧墨染道:“玫儿不是心胸狭隘的人,是我不让她进来的。”说着,轻轻瞥了陆行兰一眼。

    卫夫人不乐意了,“你看兰儿做什么?”

    总是这样,对萧家的事不上心,一旦碰到陆家的人,就分外亲热。

    就算卫家和陆家是世交挚友,身为萧家夫人的母亲也要分清远近才是。

    母亲总说陆行兰母亲早逝,可怜这个没娘的孩子,那他还没爹呢,怎么不知心疼心疼他。

    心里的委屈更甚,萧墨染幽幽道:“儿子想,陆姑娘待字闺中,经常出入萧家内宅恐怕不妥。”

    陆行兰登时涨得满脸通红。

    不等母亲出言维护,萧墨染又道:“既然母亲如此喜爱她,不如认她做干女儿,这样再来咱家,也不怕别人说闲话。”

    他冲陆行兰一笑,“以后陆妹妹出阁,我这个哥哥一定送份重重的贺礼。”

    说罢洋洋洒洒而去。

    管母亲怎么跟陆行兰许诺的,他把话挑明了,不信母亲还把人往他身边硬凑。

    纵然她二人乐意,陆伯伯也绝不容许。

    要不是看在陆伯伯一力帮他的情分上,他话更重。

    家里不能出乱子,他得集中精力对付东平王。

    萧墨染在皇宫大门后的止车处下了马车。

    宫里的关系早已打通,他来得不算早,却是最先被迎进去的那位。

    萧墨染在一片欣羡疑惑的目光迈过高高的门槛。

    今日天气很好,仰面四望,但见巍峨的昭阳殿高矗碧空之下,屋顶的黄琉璃瓦闪耀灿光,高高的阶梯两侧,御林军腰悬佩刀,威风凛凛地站着。

    萧墨染突然觉得以前瞧不上贾后的自己很傻。

    什么牝鸡司晨,无非没用的酸人酸语罢了,只有将最高权力牢牢握在手里的人才是胜利者。

    他深吸口气,踏上台阶,一步一步走向这座都城的最高点-

    掌灯时分,萧墨染回来了,进门瞧见南玫低头做针线。

    屋内烛光摇曳,温馨宜人。

    以前在白鹤镇,她也是这样一边做针线,一边等他回家。

    萧墨染站在门口静静看了会儿,才扬声笑道:“我回来了。”

    她也如以前一样,抬眸看来,一瞬间脸上都是笑了。

    “好些了么?”

    “没事,睡了一觉就好了,。”

    “今天做了些什么?”

    “到处走走,收拾收拾东西。哦,后晌老夫人身边的沈妈妈带裁缝过来一趟,要给我做新衣裳,还说要让我在大朝会上好好亮相,大朝会是什么?我没好意思问她。”

    萧墨染耐心与她解释:“每年元日皇宫举行庆典,在京的所有九品以上的文武百官,世家大族,还有诸侯王都会出席,是一年当中最隆重的典礼。”

    一听“诸侯王”,南玫的眼皮就重重一跳,“我一个女眷,就不用去了吧。”

    “要去,皇后在内廷设有宴席,也会接受宫内嫔妃和外命妇的朝贺。”

    萧墨染眼中含着热烈的笑意,“祖母年纪大了吃不消,母亲又不喜欢凑热闹,近几年大朝会,萧家从没女眷出席,今年可全靠你了。”

    “可……”南玫慌得要死,如果碰到元湛怎么办!

    “别紧张。”萧墨染轻轻抚着她的背,“我托了张常夫人照顾你,只需跟着她就好。都是场面上的人,别人顶多好奇打量打量,谁也不会傻到在内廷宴会上生事。”

    不经意地感慨一声,“可惜今年大朝会不比去年热闹,皇后有令,各地藩王不必进京朝贺,人一下少了好多。”

    南玫明显松了口气。

    萧墨染眼神微黯,心中恨意更深。

    此事是他提议的,东平王和齐王若是当众闹起来,只怕不美,索性所有藩王都不要来了。

    又有大长秋董仓帮腔,没费多少口舌就说服了贾后。

    他还提及藩王势力过大,尾大不掉,说不定哪天就会反过来倒逼都城。

    这话极为大胆,连董仓都吓得不敢吱声。

    贾后只说“封地是祖制”,便不准他再提了。

    却没罚他。

    他便知自己道破了贾后的痛处。

    权力只能独占,不能分享,更古不变的道理。

    他正暗自琢磨着下一步计划,却听南玫道:“我在清河时,遇到好几次官兵搜查胡人细作,后来又听说不是细作,乱哄哄的,也不知道人抓住没。”

    萧墨染的心像被一只手突然攥紧,又酸又疼,失落落的,带着无处可宣泄的愤怒。

    他知道她想问什么,那个和她一起出现在清河郡的男人!

    别看她语气平常好像闲聊似的,可眼中那股怎么藏也藏不住的焦灼还是出卖了她。

    他猛然抱住她——

    作者有话说:给大家拜年啦,祝大家马上发大财,财源滚滚来,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

    第49章 送花

    南玫知道自己不该问。

    在丈夫眼中, 她和李璋应该毫无干系才对,她不是喜欢扯闲话的碎嘴子,却一反常态打听陌生人, 再怎么掩饰也让人觉得奇怪。

    可心就像放在烧红的铁锅上烤,她忍不了了。

    她没办法,她走投无路, 他愿意, 他无悔, 他们两不相欠!

    告诉自己一万遍, 几乎都要信以为真了,然而一听到元湛的动向, 就不可避免想到李璋。

    她看到萧郎嘴角的苦涩,还有眼中一闪而过的愤怒。

    完了,她又搞砸了。

    萧郎的怀抱又硬又紧, 她不由开始害怕, 他也会如元湛那般对她吗?

    “你……”他的声音沙哑,轻颤,似是在极力克制着某种冲动。

    “他……”

    不能问,一个字都不能问!

    萧墨染强咽一口酸涩不已的口水, “我恰巧知道,那个男人被东平王抓住了,尚书省要提审,东平王扣着不给,这两天朝堂上正为这事头疼。”

    他还活着!

    南玫喜出望外, 但转念一想,落在元湛手里,李璋只有生不如死的份儿。

    心情立时和这深冬的夜一样荒寒了。

    或许感受到她的心境, 萧郎的胳膊将她勒得更紧,好疼。

    “你在外面,一定遭受了很多我无法想象的痛苦,能平平安安回到我身边,也一定少不了别人的帮忙。”

    肌肤紧贴,南玫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跳,很急,很有力。

    震得她的心发烫。

    “我是你的丈夫,你欠别人的,我来还,别人欠你的,我给你讨回来。”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舒缓,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让人觉得踏实和安心。

    南玫心里一阵酸热,又苦又恨,不觉坠下泪来。

    当初两人是何等的恩爱,只因她一时糊涂怀疑萧郎变心,铸成大错,弄出这等丑事,整日战战兢兢生怕露马脚不说,如何对得起待她一片赤诚的丈夫?

    真是悔之晚矣。

    “别哭。”萧墨染轻轻捧起妻子的脸,一点点吻去她的泪痕,“玫儿,是我没保护好你,原谅我,好不好?”

    南玫泪意更浓,“你没错,是我不好……”

    互相认错,本该是摒弃前嫌重修旧好,可两人中间就像隔了一层窗户纸,分明能看到对方的身影,可就是碰触不到。

    萧墨染解开她的衣带。

    南玫顺从地闭上眼睛。

    他们都试图打破这横在二人中间的隐隐的微妙感,而身体上的亲密接触似乎是最为直接的方法。

    和风细雨的吻落在她唇上,生涩,却轻柔。

    小巧的红唇水光润泽,因方才的亲吻而微微张开,像是久渴欲饮的红石榴花。

    萧墨染的喉结上下翻滚一下,再次含住那宛若石榴花的唇瓣,舌尖探进去,探索着吮吸花中的香蜜。(审核大人,这是亲小嘴不是其他地方呀)

    丁香小舌主动与他纠缠,附之轻微的吞咽。

    这是之前从未体验过的好滋味,萧墨染一阵心神悠荡,但随之生出一股难耐的暴躁。

    忽然开始生气。

    一把褪去她的衣裙,昏黄的光线,大红的锦被上,女子皙白的肌肤蒙上一层暖色的光晕,好似美玉生晕,越发娇艳迷人。

    她的双颊泛红,蝶翼般的睫毛覆在柔媚的眼眸上,乖巧而顺从,带着些许不自知的讨好,似乎怎样被对待都不会生气。

    非常不应景的,车厢内,她半卧在在东平王身侧,香肩半露的画面突兀的出现在眼前。

    浑身血液沸腾,他整个人干得冒烟。

    把她的手高举过头顶,优美的曲线因这一动作如山峦般舒展开来。

    枝头春意闹,在暖融融的空气中轻颤,似是在邀请着谁。

    他定定凝望着她,拈开粘在她脸侧和脖颈上濡湿的、散乱不堪的碎发。

    这样的美景,还曾被谁看到过……

    啮住,轻拽,细听极力克制的纤细而抖动的那丝低吟。  。

    心脏急速地跳,鼻息灼热得自己都吃惊。

    君子有三戒,少之时,戒之在色。

    他一向秉承节欲之道,认为房事只是传宗接代的手段,不可沉迷于此。以前和南玫在一起时,也是浅尝辄止,刻意减弱自己在这方面的需求。

    可今天,原始的欲望霍然燃烧,他觉得自己如一头困囿极久的兽,迫不及待要冲出牢笼。

    把别人留下的痕迹全部抹掉,覆盖!

    眉、眼、唇……细碎的吻缠绵,她的身体泌出细细的汗来,脸上的红晕越来越重。

    应是准备好了。

    怒涛狂卷似地扑过去。

    身下的人全身猝然紧绷,嘶的倒吸口气,但身子马上放软了。

    灯火未熄,屋内通明。

    床幔簌簌。

    他垂眸,看她额角细密的汗珠,微蹙的眉头,紧闭的眼,微启的唇。

    再向下。  。

    梦魂四散忽悠飘至虚空,人却往下坠,往下坠,堕落在无底深潭。

    她是他的!-

    转天,因要参加大朝会,钟老太太特地指派一位教引妈妈指点南玫宫里的规矩,从行走站坐,到行礼问安,都要从头教起。

    萧墨染今日休沐,也来陪她,他自是用不着学规矩,只在窗前看书写字。

    他脊背笔直,肩膀却透着松弛和随意,宽大的袖子悠悠垂荡,握笔的手指修长白皙宛如玉雕,稳稳地悬在空中。

    含蓄的墨香随着他手腕的移动,丝丝缕缕,在空气中暗暗浮动。

    西照的阳光从窗子斜射进来,给他周身蒙上一层朦胧的晕光,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只是握着笔,写着字,就让人舍不得挪开眼睛。

    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白鹤镇的日子。

    教引妈妈轻轻咳了一声。

    南玫如梦初醒,喃喃收回目光。

    她继续一板一眼学教引妈妈的跪拜动作,腿脚透着十足的僵硬,做了好几遍都不对。

    她埋怨般斜睨窗前的萧墨染一眼。

    萧墨染摸摸鼻子,放下笔道:“今天就到这里吧。”

    才学了半个时辰而已,老夫人说的可是两个时辰起步。教引妈妈腹诽一句,却是笑道:“少夫人学得快,明日再学也来得及。”

    少主子入仕以来,身上威严渐重,夫人在他面前都败下阵来,老夫人也开始放权,逐渐把萧家的人脉交与他打理,用不了多久,这位就是萧家实打实的当家人了。

    她才不触少主子的霉头。

    这位南夫人,当真好运道!默默感慨一声,教引妈妈自去不提。

    “都是你……”南玫小声呢喃着,“她肯定看出来了。”

    萧墨染浅浅一笑:“看出来又怎样,难道她敢到处说取笑你?”

    南玫一呆,恍惚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心头不由一阵乱响。

    萧墨染以为她紧张大朝会,便安慰她说:“其实也就那么回事,都有唱礼官引导,别人怎么做你就怎么做,纵有个小差错也没关系,没人会注意到。”

    南玫笑着点点头,尽力忘却方才的不安。

    略晚些时候,他们去给钟老夫人请安。

    钟老夫人拉着南玫叮嘱一番,“前些天我给张常夫人送年礼,她答应看顾你,且放宽心跟着她就是。”

    又叹气,“你年轻媳妇不方便走动,其实这事你母亲办最好,不凑巧,陆家姑娘病了,茶饭不思的,她见天往陆家跑。虽说她跟那孩子亲母女一样,可陆家后宅毕竟没有主母,去一次两次便罢了,哪有天天去的。”

    萧墨染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冷声道:“祖母不必劝她,说多了反倒落埋怨,等我见了陆伯伯,我自会与他说分明。”

    钟老夫人抬抬眼皮,“快算了吧,你怎么说?没事也叫你说出事了,我就是牢骚一句,听听便罢,你母亲在萧家守了半辈子,你少给我添乱。”

    萧墨染顿了顿,说:“好,我听祖母的,等大朝会过后,祖母就教玫儿掌家吧。”

    南玫忙推辞,“我连字都认不全,如何掌家。”

    钟老夫人笑道:“没有人天生就会,我老了,你婆母又不管事,家里不交给你交给谁?”

    南玫只得硬着头皮应下,心里只觉惭愧。

    转眼就到了大朝会的日子。

    天还没亮透,南玫和萧墨染已收拾停当,坐上马车出发了。

    朝臣和女眷分作两处,萧墨染在前朝正殿太极殿,女眷们去内廷的昭阳殿。

    自有小黄门上前引路。

    南玫来到昭阳殿门前时,一眼就瞧见张常夫人周氏向她招手。

    于陌生的地方见到相识的人,总是让人觉得安心。

    “第一次进宫感觉如何?”周夫人小声道。

    南玫拘谨的笑笑,“一路上我头都不敢抬,根本不敢东张西望,紧张得腿都快抽筋了,皇宫好大,总也走不完似的。”

    周夫人低头一笑,“我第一次来比你还紧张,平地里还差点摔一跟头,多来几次就习惯了。”

    南玫摇摇头,“一年也只这一次,要多少年才能习惯。”

    “你家夫君升了中书侍郎,天子近臣呐,皇后娘娘颇为器重他,妻凭夫贵,还怕没进宫的机会?”

    南玫没听萧墨染提起过,也根本不知道中书侍郎是多大的官,闻言只是腼腆的笑。

    周夫人眼神微闪,这位要担起萧家主母的职责,只怕还有相当一段路要走。

    便听唱礼官按名唱赞,内外命妇在大殿外的庭院中按照品级依次站好。

    念到萧家南氏的时候,南玫立时觉察到数道打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深吸口气,眼眸低垂,端正仪态,缓步走到自己的位置。

    还好,没有出错。她轻轻吁出口气。

    又过了好一阵,南玫站得腿脚都有点酸了,方听礼炮三通,礼乐声声,唱礼官高声唱道:“内外命妇已备,请皇后殿下升座!”

    南玫随着众人跪下,仍是头也不敢抬。

    一套繁缛的朝拜礼节下来,日头已升至中天。

    本来领过赐茶后便可出宫回家歇息,不料贾后着人吩咐下来,北地进献了五十株红梅,花开满树,灿若云霞。实属难得,请内外命妇们去御花园赏花。

    萎靡不振的贵妇们顿时变得精神抖擞。

    周夫人非常兴奋,“都城冬天太冷,梅花难养,平时谁家能养活一棵就算好的了。北地比都城更冷,竟进献了五十株,怎么弄的!”

    旁边的夫人笑道:“别的地方我不知道,东平王别苑有处温泉,那处温暖湿润,养梅不难,难的是如何运到都城而不败。”

    温泉……南玫心头狠狠一跳,一些不好记忆涌上来,憋闷得她喘不上气。

    “东平王进献的?”她白着嘴唇问,不是他吧,萧郎说藩王不会来的。

    “北地北地,除了东平王还有谁?总不能是胡人。”有人不屑的哼了声。

    南玫的脸白了。

    周夫人以为她是被人呛声下不来台尴尬的,忙笑着岔开话题,“我在清河郡见过东平王一面,那真是英勇神武,恍若天人。可惜我家都是秃瓢小子,也不知谁家姑娘有福气,能嫁到东平王府去。”

    立时引起一片细碎的笑声,那些家有姑娘的贵妇们不乏眼神闪烁,开始盘算。

    南玫忽道:“听说东平王和齐王闹得动静很大,他进献梅花大概也存着讨情的意思,今年大朝会不让藩王来,不知这人私下来了没有。”

    空气立时一静,没人搭话,须臾,她们三三两两往御花园走。

    徒留原地的南玫惶惶然的。

    “南夫人?”周夫人见她没跟上来,好心折回来找她,“怎么了?你脸色不大好。”

    “我不舒服。”南玫低低道,“能提前走吗?”

    周夫人一下犯了难,“这……不太好吧,皇后还在,提前退席是大不敬,要不你在偏殿歇歇。”

    一个人更不安全。南玫咬牙,“我跟你一起去赏梅。”——

    作者有话说:更新时间为中午左右

    第50章 惊见

    南玫揣着满肚子忐忑, 低头缀在人群最后。

    忽听前面传来一阵啧啧称奇的惊叹,讶然抬头,这才惊觉已是来到梅林。

    梅林种在临湖的半山坡上, 远远望去,仿佛从天边飞来一团团流火,于无声处轰轰烈烈燃烧, 发狂似的, 不讲道理地闯入你的视线, 想要忽视都不能。

    饶是无心赏花, 甚至不无抵触的南玫,此刻心跳也停了一拍。

    一股难言的滋味从心中漾起, 她垂下眼帘,竟有点不敢看那些花了。

    “如果下雪就更好了,踏雪寻梅, 折枝笑问春何时。”周夫人笑道, “雪落梅枝,暗香浮动,那才叫好呢。”

    便有人接着说:“折梅供于案头也好,简窗虬枝, 别有一番清韵。”

    “借花献佛,母后,容我们折梅献于你可好?”说话的是位年幼的公主,声音里满是娇憨。

    “萧大人颇为擅长瓶花之道,早听说他们夫妻琴瑟和鸣, 想来萧家夫人亦不逊色,不如请她一试,让我等开开眼界。”不知谁提了一句。

    所有人的视线霎时集中在南玫身上。

    她兀自低头想着心事, 还是周夫人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她方茫茫然地抬起头。

    周夫人悄声提醒她,“折梅,献给皇后,捡着看得顺眼的就行,我帮你圆。”

    南玫再迟钝,也知道有人借题发挥故意刁难她。

    毕竟她出身平民,在她们这些人的印象中,怎会懂瓶花之美?

    那需要长久的学习、摸索,不断提高自己的修养,才能摸得几分门道,形成自己的风格更是难上加难。

    寻常人家能吃饱饭已是万幸,那有闲工夫闲钱弄这个!

    她并不认识提议的那位贵妇人,许是冲着她来的,也许是冲着萧家。

    所有人都在看她,周夫人是隐隐的担心,有人神情淡漠,有人好奇期待,也有人等着看她笑话。

    南玫看向人群最前面,站在最高处的皇后。

    贾后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眼中也没有特别的情绪。

    与后宫一众佳丽比起来,贾后的模样可谓寡淡,可如她这般有治国理政才能的女子,是不需要容貌博取皇上欢心的。

    南玫不知道,她的眼神透着钦慕。

    努力平复下不安的心境,缓步上前,恭敬行礼,“臣妾着实不懂瓶花之道,却不好扫大家的兴头,献丑了。”

    她不大会说场面话,只实话实说罢了,反而显得不卑不亢。

    贾后略略颔首。

    南玫从宫人手中接过花剪,在梅林中慢慢走着,寻找合适的花枝。

    没人说笑,空气冷寂,只听得到南玫细微的脚步声。

    咔嚓,她剪了一支花枝最多,开得最热闹的梅花。

    还是没人说话,可有人的嘴角已经弯起来了,周夫人在心里默默叹息一声,搜肠刮肚地想应景的喜庆话。

    这边宫人已准备好十来个器型各异的花瓶和一些搭配用的花草。

    南玫挑了个造型古朴,稍显笨拙的深赭色竹筒。

    隐约听见不远处飘来一两声轻笑,周夫人忙给她偷偷使眼色,示意她换旁边的青瓷梅瓶。

    南玫怔愣了下,没换。

    咔咔几剪,去掉靠近根部的细枝,又用细绳将一小节花枝固定在梅枝尾部,如此梅枝便可稳稳卡在竹筒花瓶中了。

    剪掉重叠枝,太直太平的也不要,不留向下枝,交叉的去掉,一样高的也要去掉其中一支,又从剪掉的花枝中挑一支枝干别致的插在主枝旁边做辅。

    最后,用几根长长的兰草插在梅枝下方,略嫌偏重偏沉的梅枝立时就鲜亮起来了,横斜逸出,奇崛而不突兀,清新而不柔美,一派生机盎然。

    人们的眼睛也亮起来了。

    贾后瞧着那梅花插花,眼神有点奇怪,不由多打量了南玫几眼。

    南玫没注意,她只是怔怔看着自己的作品,眼中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

    周夫人忍不住赞叹:“删繁就简,留白刚刚好,插花就是用花草作画,南夫人这幅画,做得好。”

    南玫赧然笑笑,“夫人过奖了,我也是……”她顿了顿,轻声说,“照葫芦画瓢罢了。”

    也是,准是见萧墨染如此摆弄过梅枝,照搬罢了。

    众人彼此心照不宣一笑。

    贾后吩咐宫人:“我很喜欢南夫人的插瓶,摆到我的案头上去。我要赏你些什么。”

    后面一句是对南玫说的。

    得了皇后的夸奖,南玫很是欣喜,还有点小小的骄傲,嘴上却连道不敢,“殿下喜欢,就是臣妾莫大的荣幸了,哪敢要赏赐。”

    贾后笑道:“赏你一柄梅花攒珠玉如意,讨个好彩头。”

    立时,招来一片欣羡疑惑的目光。

    周夫人轻轻碰了下南玫的胳膊,南玫便知不可再推脱了,忙跪下谢恩领赏。

    这时,桃林那边出现前殿官员的身影,想是也来赏梅。

    贾后听一个宫人耳语几句,便说她有事要处理,让大家不必拘谨,想赏花的继续赏花,想歇息的自去便是。

    她一走,这些贵妇人们明显松快不少,有的瞧见自己夫君,已笑着招手了。

    南玫一眼看见了萧墨染——他在人群中太亮眼了。

    萧墨染却没看她,侧身站着,眼睛看向对面的花木,好像在和谁说话。

    南玫捧着玉如意向他走去,迫不及待想让他知道今天自己露脸了!

    花影重重,从她身边轻巧地掠过。

    萧郎表情有点冷淡,看来他不喜欢对面那人又不得不和那人说话,正好把他拉走。

    对面的人露出一片朱红的衣角,萧郎看见了她。

    南玫张口:“萧郎——”

    树后的人转过身来。

    他转过身来。

    带着熟悉的笑意看向她。

    南玫心胆俱裂,全身力气瞬间抽离,几乎瘫倒在地。

    他找来了,他到底找来了,她就不该心存侥幸!

    元湛!!!

    手中的玉如意无声落下。

    稳稳落在元湛手中,他起身,好像第一次见到她似的,带着些许惊艳,又不失礼节地问:“这位是……”

    萧墨染急忙走近,不动声色扶住南玫的胳膊,“这是下官内子,夫人,这位是东平王。”

    他把她压在身下,他把她反绑起来,问她他是谁。

    满屋子都是她的似哭似笑,似喜似嗔的低吟。

    心狂跳,不敢出声,生怕一开口,秘密就成了杀死她的匕首。

    她摇摇欲坠了。

    萧墨染将妻子揽在怀中,遮住元湛探寻的目光,“内子身子骨不好,恕下官无礼,先行告退。”

    “无妨,尊夫人身体要紧。”元湛递上玉如意,侧身让开路,表现得完全像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然刚走两步,就有宦官找到萧墨染,“皇后急召,请萧大人速速去昭阳殿议政。”

    萧墨染认得这宦官,是贾后身边服侍笔墨的,不敢假传懿旨,应该不是东平王的调虎离山计。

    可东平王突然出现,他不能将南玫一个人扔在这里。

    萧墨染眼中满是遮挡不住的焦灼,“内子突发不适,可否请公公延缓片刻,待我将内子送回家?”

    那宦官一脸难色:“皇后的脾气……萧大人你不是不知道,我一个小小的内侍做不得主。”

    萧墨染退一步,“我先将人送出宫,马上就过去。”

    宦官只剩苦笑了,“萧大人,你别难为我了,你是皇后器重的人,可我只有一个脑袋。”

    南玫闭了闭眼,轻轻推开萧墨染,勉定心神,“公务要紧,我和周夫人一起走,放心好了。”

    她也真是慌了神,既然元湛佯装不认识她,那也不会当着这许多朝臣命妇的面掳走她。

    萧墨染搭眼一瞧,元湛已和众人去往湖对岸,这边周夫人也过来了,只好将南玫交与周夫人,言辞恳切托付一番,咬牙随那宦官走了。

    周夫人挽着南玫慢慢往外走,还不住地安慰她:“天又冷,吃的还都是凉的,我当年头回进宫,也是浑身不舒服,回去歇了三四天才缓过来。”

    说着说着,肚子竟真的咕噜噜乱响起来。

    周夫人脸皱起来,“真是不经念叨,这个疼啊。”

    送她们出去的宫婢急忙扶着她往永巷拐,“净房在这边。”

    周夫人还不忘捂着肚子叮嘱南玫,“你就在这里等我,马上就回来,哎呦……”

    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永巷尽头。

    四周静寂无声,两侧高高的宫墙向南玫倾斜压过来,她只能看到头顶那条阴沉的天。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过往的宫人都看不到了。

    南玫不认路,也不敢乱跑,呆呆站在夹道上,手足无措。

    寒风袭来,吹得砖缝里的细草不停地摆动。

    好冷。

    右手边是一道小门,没有上锁,夹道那头突然传来一阵男人的笑声,恍惚竟与元湛有几分相似。

    她大惊,推开那道门,回身关上。

    咔嚓,门竟从外锁上了。

    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嗤笑。

    脑子轰然炸响。

    她告诉自己不要回头看,可腿脚就像不是她的一样,慢慢的,慢慢的,转过身。

    院子当中,元湛抱着胳膊斜倚在树上,手指拈着一朵红梅,正看着她笑。

    “一向可好?”他说,“南夫人,恭喜你夫妻团聚,琴瑟和鸣。”

    南玫僵冷地靠着门板,甚至连呼救的勇气都没有。

    “过来。”他说。

    眼泪几欲坠下,她无法抗拒,一步,一步,踏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向他走近。

    “别哭。”元湛用花瓣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我这里没有补妆用的胭脂,满脸泪痕出去,生怕别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的嗓音非常平和,还带着点柔柔的笑意,无论谁听了,都会以为他的心情很好。

    但是南玫知道,这是他暴怒的前兆。

    “不要,”她只能乞求,“让人知道,我只能死了。”

    元湛冷笑着挑开她的衣领。

    雪白肌肤上,斑斑红痕刺得他瞳孔一紧。

    “你跟他,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