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进城放风(二)
毕竟农场的供销商店和食堂足够应对日常, 若不是要去邮局寄信打电话,谁舍得来县城挥霍辛苦钱?一次还要十个工分。
大多数社员都把工钱攒着,两三个月才舍得来一趟, 打个牙祭或是买点小玩意儿消遣, 其余时候就苦中作乐。
比如李向华。
昨天她们申请时, 她就解释,“我就不和你们一路了, 信上个月才给家里寄过,我老家那一带偏僻,邮政去得慢,估摸着我的信现在都还没到, 我等下下个月再申请,这两天就在农场歇一歇。”
陈秀萍则是提前了规划。
她原本要下个月申请进城,之前每个季度来一次, 最近两次都碰到了周浩,玩得也不畅快,周浩总怪她乱花钱。
以前她脑残, 以为是他在关心自己, 现在想想她花自己的钱去商店去饭店,关他屁事?
刘翠兰也是带着任务来。
她想买一本新的《民间故事》,累了快仨月, 精神食粮都快啃得滚瓜烂熟, 她值得拥有一本全新杂志奖励自己的刻苦。
干活是为了赚那点工分和工资吗?不!是为了过上好日子。
所以累了就得犒劳自己!
她准备今天先去买杂志,然后再去商店瞧瞧,最后再去饭店搓一顿,点份大碗的牛肉碎面,人总是需要希望才能继续拼命。
方秋芙和谢青云就属于是运气好, 搁平时不容易有这么多人申请,想进城可能要排队一个月才轮得上。
这趟成行得益于秋收,也得益于新来知青们。大家都想给家里写信、发电报、通个电话,顺便再购置一些农场供销商店没有的杂物,县城毕竟还是要繁华些。
卡车停了下来。
“到站了。”
运输队值班司机喊了声。
他没急着下车,想到车里大部分是新人,嘱托道,“下午三点在这里集合,过时不候,坐满人也可以提前回去,都注意安全。”
“好叻!谢谢大哥!”
几个坐在车尾的男社员先行跳车,一看就是被秋收给累坏了,早就想来放风。
剩余人缓缓从两侧跳下。
卡车后棚越来越空。
轮到方秋芙时,她注意到车下平地站了好几个面熟的人。有那晚撞到的少年,还有她在食堂新认识的同僚。
他们站在一起,似乎相熟之中又带着对彼此的防备。
当然,还有依旧殷勤的唐敬山,以及已经向她伸出手,不声不响等在车侧的岑攸宁。
“我接着你。”他道。
方秋芙有些犹豫,她当然无条件信任的他,可毕竟现在有那么多人看着,她就想拒绝,“我自己可以的。”
岑攸宁微微一愣,语气很快恢复如常,“好。”
唐敬山离得近,听清了两人的对话,大声调侃道,“攸宁兄弟,妹子长大了,当哥哥的要学会放手!”
另外两人在听见那句称谓时,不易察觉地同时松了口气,但眼底依旧勾勒出对岑攸宁的敌意。
岑攸宁低着头,表情怔忪,像是真的被戳中了什么伤痛。
方秋芙有些不忍。
在她心目中,岑攸宁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可他现在好像真的藏不住他的难过,而她还是那个罪魁祸首。他难道是误会她以后想要和他拉开距离?
方秋芙重重舒了口气,“好吧,我后悔了,要不你还是接一下我吧?”
她主动握住岑攸宁的手心,有点凉,却抓她抓得很紧。
落下的刹那,尘土微微扬起,他毫不犹豫伸臂将她空搂在怀。
两人并没有碰到。
她并没意识到有何不妥。
方秋芙对他一向放心。岑攸宁做事很有分寸感,也很有边界,这些年对她始终就像照顾妹妹一样,不会有多余的动作。
她从来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可落在旁人眼中,两人之间的氛围却显得格外亲密。
那几乎可以说是一个拥抱。
很克制的拥抱。
仿佛在向谁证明什么。
旁侧的唐敬山倒不觉得有什么,反正方秋芙亲口认证过岑攸宁是她哥哥。
既然是哥哥,保护妹子不是很正常吗?反正兄妹又不会处对象。
唐敬山早就将岑攸宁从竞争对手名单中剔除,甚至还把他当做未来大舅哥来对待。
另一端的两人就算不上好脸色了,特别是萧烬,他从看见两人牵手开始,心口就仿佛被狠狠撞了一下,身体有种想要破坏的冲动。
他用脚尖蹬了一下地,踹起几粒细小的碎石,才勉强泄愤。
而谢扶风则带着一股阴郁。
他那双灰黑色的眼眸冷冷盯着不远处两人交叠的身影,指尖悄悄掐进手心,用疼痛极力压抑内心的妒意。
谢扶风的角度看得最清晰。
那个叫岑攸宁的男知青分明就是在卖惨博取她的怜爱,别以为没人看得出来。
他冷笑一声。
默默记住了那张脸。
“秋秋,你和我们一起?还是和你哥一起?”孙玉跳下车,走过来问。
方秋芙已经站到了舍友身边,“我要和你们一起,但我想先和攸……和我哥去寄信,你们去哪里?我等会来找你们。”
孙玉很开心地点头。
“那我陪翠兰、秀萍她们先去书店和报亭,再然后是去主街,苍川主街不算长,很好找,就那么些铺子。街口有一家最大的供销商店,我们应该会去那里逛逛。”
说罢,她又想起了什么,看向还没表露去向的谢青云,“你呢?你要一个人逛吗?”
谢青云“嗯”了声,眼神却落在了谢扶风的身上:“我也要寄信。”
“好,那我们三个先走了。”
“秋秋,记得来找我。”
孙玉拍拍方秋芙的肩膀,刘翠兰朝她眨眨眼,像是在取笑她和岑攸宁的亲密,陈秀萍则是小声说了句“等会儿见”才加快脚步,去追她们,三人蹦蹦跳跳离开。
留下气氛略显尴尬的几人。
方秋芙仔细一看,好像除了唐敬山,他们都是被下放过来的倒霉蛋。
“青云!”
“蓉蓉……”
“方妹子。”
孙玉甫一离开,方秋芙耳边同时响起好几声不同的呼唤。
深秋的苍川县城,枯黄卷起的白杨树随风响起干涩的沙沙声。
方秋芙小声给岑攸宁说了句“等等我”,决定先和谢青云沟通。
“你们也要去邮局吗?”,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两位少年,“他们是你在燕京的朋友?”
“不是不是。”
萧烬抢先一步回答,他可还记得方秋芙生病那日对他的误解,顾不上谢青云腾起火苗的眼神,抓紧时间把前因后果解释清楚。
他先指着身侧,“呃,你那天说的人应该是这位,谢青云的亲弟弟,谢扶风”,萧烬说罢,又指着自己,“我和他算是发小。”
他们的确在一个院子长大,但萧烬几年前才真正认识了谢青云。
谢家姐弟并未养在一处。
方秋芙盯着谢扶风,又将眼神挪向旁边的室友,若有所思附和,“原来是青云的弟弟,眉毛和鼻子是挺像的。”
谢扶风忽而道,“不像。”
“对吧?我也觉得不像”,萧烬望着左右两人的脸,对比一番后郑重询问,“其实我以前就怀疑,你是不是谢叔叔捡来的……”
“闭嘴,轮得到你说话?”谢青云莫名不想让萧烬来做发言人,蹙眉打断。
萧烬额前的头发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很乱,他随意拨了两把,愈发觉得烦躁,垃圾话抛得更加干脆,“我就说怎么着!以前在院子里怎么没见你护着他,天天装不熟不认识,怎么现在到你室友面前,就忽然醒悟要做好姐姐了?”
谢青云一时失语。
在方秋芙面前装腔作势?她有吗?反正她当然不是那个意思。
可谢家的事情说起来复杂,眼下并不是一个讲故事的好时间。
关键时刻,一旁不知所以然的唐敬山傻乎乎笑出声。
“你们关系挺好嘛!”
在唐敬山看来,只有特别亲近的人才会互骂开玩笑,就像以前和他在山上一同割猪草、捡山栗子的隔壁发小,总是不分场合不分时间地互怼打架,像是有使不完的牛劲。
那时候他们家里都穷,小孩到了能跑的年纪就得跟着大人们上山干活,找木材树枝,找蘑菇野菜。
唐敬山想起如今失了联系、不知死活的发小,骤然有些惆怅,“你们又是姐姐,又是哥哥的。要我说啊,有人能陪着到农场一起做工就已经很幸运了,人要懂知足!还有这位萧……萧?”
“萧烬。”他眉骨压得很低,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烦躁。
唐敬山听他自报家门,重重拍了把萧烬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呢,就别嫉妒人家有人陪,一个人也没啥,洒脱点!真嫉妒的话,大不了以后我做你兄弟呗,多大点事儿?”
萧烬顿时炸毛,抬手拍掉唐敬山的爪子,“谁嫉妒了!”
他嫉妒谢扶风?
简直是笑话!
萧烬想拉着唐敬山理论,又担心在街上多说多错,只得被迫压下气焰,决定回了农场再好好和他算这笔账。
“你给我等着。”萧烬咬牙切齿。
唐敬山还活在他的剧本里,点头应允,“好啊,会等你的。”
他还在想,要是这趟出来买到新的扑克,干脆下回宿舍偷摸打牌时,把萧烬和谢扶风这俩燕京小知青也叫上,他就不信每个下放知青都跟岑攸宁似的会算牌。
拉俩垫背的,他就能少输点。
趁着两人说小话的间隙,方秋芙想到那句“发小”,下意识望了眼身后的岑攸宁,却发现那双温和的眼睛也紧紧追随着她。
看来他们想到一处了。
她抿唇低声笑了下,弯弯的眉眼透着毫不掩饰的亲近。
“方姐姐。”
“嗯?”
方秋芙听见有人喊她,那声音很轻,像是用指尖在耳廓边轻柔滑过。
谢扶风往前一步,正正好挡住她探向岑攸宁的视野。
少年抬起头,眼睫依旧微垂,在与她对视的那瞬间,灰黑色眸光从眼底一点点亮起,映出街道两侧纷纷坠落的杨树叶。
“那天晚上对不起,是我跑太急,不小心撞到了你。”
谢扶风的声音像淅淅沥沥的雨水,轻轻脆脆敲击在耳畔。
“没关系。”
方秋芙得知他和谢青云的关系后,眼神也随之柔和。听见他那声呼唤,更是轻而易举代入了姐姐的角色,不自觉地多关心几句。
“那你呢?腿还疼不疼?下次要小心些,骨折很麻烦的,你应该不会喜欢医院。”
谁会喜欢医院呢?恐怕连医护们也不会享受那样的环境。
谢扶风久久凝视着她。
她一句随口的关心,就足以让他喘不上气,光是透过阳光看见她眼睛里闪烁的晶莹,他就开始期寄着方秋芙的宇宙里有那么几颗星辰是挂念他的。
谢扶风抿着唇答,“我不疼,我……我听说你前段时间生病了?你好些了吗?”
方秋芙笑着摇摇头,“好多了,多亏了青云她们照顾。”
谢青云的注意力早被他突如其来的搭讪吸回来。她扯了下谢扶风的胳膊,将他拽回身边。
“走了,邮局还得排队。”谢青云又朝着正和唐敬山嘴臭的萧烬喊话,“走不走?耽误太久就没时间下馆子了,你不去我们就走了。”
萧烬把胳膊从唐敬山的双臂里抽出来,理了下袖子离开。经过方秋芙时,还不忘切换表情,龇牙咧嘴朝她笑了下。
方秋芙挥手作别。
既然谢青云不打算讲太多他们姐弟的事情,她也不会过问。
眼下只剩下她们三人。
方秋芙紧紧盯着唐敬山,岑攸宁看他的目光也变得锋利无比。
唐敬山读不懂空气,还以为他们俩是在询问接下来干嘛,大方表示,“你们都是第一次来苍川吧?我小时候赶集常来,有些摊位铺子和老师傅藏得深,只有我们本地人才知道,要不我带你们转转?”
方秋芙抿唇不语。
岑攸宁委婉开口,“我们有些话要说,晚点饭店见?”
“啊?哦哦,好。”
唐敬山尴尬地挠了下肘窝,脚却像是灌了铅似的,不知道往哪边挪动更合适。
他原本想的是要给他们兄妹做回导游,能给人留个好印象。他哪里想得那样周全?早就忘了人家是初次离开农场,自然要给家里寄信报个平安。
哎,他还是失算了。
岑攸宁察觉到他的不自在,悄然在他身侧道了句,“下回请你吃饭,这次谢谢你理解,我们先走了。”
唐敬山耸耸肩,他觉得岑攸宁在这方面和方秋芙还真挺像亲生兄妹,总是把“谢谢”和“抱歉”两个字挂在嘴边。
他潇洒表示,“都是朋友,甭说那么多,咱俩都一起住了多久了还那么客气?我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你和方妹妹先忙正事要紧,下次进城还有机会一起呢。”
话音落下,方秋芙正准备说上一句同款的感谢,就被岑攸宁握住手往前走,匆匆离开。
唐敬山:……
他怎么觉得岑攸宁防他就跟防贼似的?
苍川的秋天总是干冷。临近上午十点,阳光虽然明亮,洒在身上却并不让人暖和。
“邮局现在肯定人多,我们过去也是排队,要不先去商店?”
方秋芙望着他握住的自己的手,轻轻叩了下头,“好,我也买点东西。”
岑攸宁捕捉到她低垂的睫毛,轻轻用力攥紧她的手指。隔了几秒,他才缓缓放松力道。
他意识渐渐回笼,“习惯了,抱歉。”
方秋芙没往心里去,习惯的又何止是他一个人。
岑攸宁垂在腿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他几乎能感受到他在那几秒骤然蜷缩的心脏。
第22章 第 22 章 进城放风(三)
两人沿着原本的道路拐了个弯, 很快就到了县城主街。
孙玉说得果然没错,苍川县主街不算长,也算不上宽阔, 但还是相当热闹, 几家商店门口已经排上了队。
县城的男女老少大多靠步行, 零星有骑自行车的青年们通过,叮铃铃的声音总能引得人群侧目。
路上没有看到汽车。尽头处, 一辆拖拉机和一辆罩上篷布的卡车对着沿途墙面停靠,墙上还用红字写着鼓励生产的大字。
方秋芙和他并肩往街口那家最大的合作社走去,冷不丁听见岑攸宁冒出来一句,“你有叔叔阿姨在赣江的地址吗?”
提到伤心事, 她无奈摇头,“没有,当初走得急, 哪里来得及问。”要是有地址,以她之前的性格,怕是早就寄信过去了, “我准备问问朱妈, 你呢?”
岑攸宁父母没有和季姮他们一路分往赣江的干校,而是去了合州的某所大学,想来要比她父母方便联系。
“嗯, 就是不知道那边什么情况, 我晚点写信也问问叔叔阿姨的情况,他们可能有消息。”
方秋芙的眼神垂了下去,唇角紧绷往下扯出一个干瘪的弧度。
平日她尽量克制自我,不去想远方的亲人过得怎么样。因为情绪一旦开了个口子,思念就会像狂风似的灌入大脑, 蓄满灵魂。
岑攸宁注意到她的失落,下意识想要像在火车上那般,将她抱在怀里。
他抬起手臂,还未伸出就瞥见了周遭愈发拥挤的人群,又缓缓泄了力道,颤抖着收回。
岑攸宁第一次有些怀念火车上那段连希望都不知道从何握住的日子。
那时候他们只有彼此。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一个安慰的拥抱都没办法给予。
岑攸宁压下心口的渴求,抬起头,黑眸依旧温柔,“他们最不放心的一定是你,所以照顾好自己。”
方秋芙调整了下情绪,压下心中的惶惶不安与思念,脸上再度撑起乐观主义的神情。
“好,那现在就陪我去购物吧!我们也很久没有一起逛过街了,我今天想买点东西送给我室友,前段时间发烧,是她们照顾了我。”
“嗯,我知道。”他想起那天在宿舍门口撞见的女知青,对方眼神里的防备反倒让他很安心,至少能证明那些男青年也在方秋芙面前讨不到好处,“那你准备买什么?”
“我想想……”
两人踏进大门,合作社最外侧的U形玻璃柜台早已挤满了顾客。
方秋芙扫了眼,没看明白,“他们在排队抢购什么呢?”
她声音不算大,但商店走廊本就不够宽敞,旁边的好心大婶听见她温柔的普通话,立即猜到他们两人的身份。
大婶刚从玻璃柜台挤过来,手里的补丁布包装得满满当当,这才得了功夫热心两句。
“今天运气好,商店有批临期肥皂,打折处理不要票,可惜一个人限购四块,不然我能搬半个箱子。”
“原来如此。”
“你俩不是本地人吧?”大婶很敏锐,眼神特意在他们的衬衣上停留了许久,“布料和款式都不是我们本地供应的,针脚也没见过哪位裁缝是这种打法,是新来的知青?”
方秋芙没有掩饰,大大方方点头,“嗯,今天还是第一次进城。”
“那你有得忙活了,特别是冬装得提前备起来,最迟下个月就得做,若是等到下雪天再找裁缝,排队就不知道要排多久。”
大婶好心点了她两句,拎着包就准备往布料柜台去。她往后走时偏头看了一眼方秋芙身侧的男青年,愣了下,旋即笑得热络。
“小伙子倒是和你般配。”
大婶声音不大,周围没人注意,方秋芙却结结实实听见了这句暧昧意味的调侃。
“我们不是……”
方秋芙想解释,大婶已经在人群中钻得没影儿。
岑攸宁眼神里的笑意遮挡不住,漂亮白皙的手指拉了下她的袖子,示意她抓紧时间。
“走吧,不是要选礼物吗?”
方秋芙没有注意到他微微翘起的嘴角,还在碎碎念,“不过她提醒得挺对,下个月我还得来一趟,箱子里就一件羊毛衫,苍川肯定是要下雪的,不说绒面大衣,起码也得做件夹袄才能过冬。”
“别担心太多,我箱子里还有多余的通用布票,下个月我陪你来。”
“那怎么能行?”方秋芙刚刚走近副食品柜台,鼻尖就闻到一股甜腻腻的香气,“你还得做衣服呢。”
“我不用……”
方秋芙没等他说完就打断,语气异常坚决,“你那箱子才多大?里面压根没带冬装,甚至连毛衣都很薄,还比不上我那羊毛衫呢!我在火车上就看过了,别想蒙我。”
“给你做件夹袄还是没问题。”岑攸宁低着头,瞳孔里映衬着她生气时涨红的脸,眼睑微微跳动,忍不住轻笑着回应,“反正都是你说了算,那下个月再来做衣服,你帮我挑款式?今天先把你的礼物买了。”
方秋芙没再反驳。
她的一双眼珠子正忙着检阅琳琅满目的食品柜台。
最显眼处是一排玻璃罐子装的奶制麦乳精,正面贴着金城食品厂的标签,旁边还有同标签的铁皮罐装午餐肉,以及各式各样的水果罐头,透过玻璃,能看清里面用糖水盛着的黄桃和桔子。
往下一排是不同包装的白糖、红糖和黄方糖,粗制包装的最多,裹成四四方方的形状垒在柜台里。
最矮的那排以及面前的一字型玻璃柜摆的尽是小孩们爱吃的零嘴和糖果。方秋芙刚走过来还不到一分钟,柜台里就卖了两包花生馅的牛奶糖和一盒油纸包着的桃酥。
最里面则是售卖零打酱油、醋的大缸,有个售货员正拿着一手持漏斗,一手攥紧空瓶子,默念着毫升数,往里面灌米醋。
“一斤米醋,一毛钱。”
酸窖气味飘散得满屋都是。
售货员算好位置,干脆利落拧好瓶盖,收好递来的两枚五分钱硬币,交还玻璃瓶,看向排在后面的方秋芙。
“你呢?要什么?”
既然是送礼,能分享的点心自然是上上选。方秋芙快速打量了一遍柜台里的选项。
小孩爱吃的动物饼干标价最便宜,用料算不上香浓,只能过个嘴瘾。称重算下来一斤大约五毛钱,但多半要加收粮票。
高级些有纸盒、图案衬纸包装的是桃酥和新鲜出炉的鸡蛋糕,可它们不仅单价高,还要专门的糕点票,方秋芙有钱也买不下来。
最后就只有牛奶味浓郁的钙奶饼干和柜台里快断货的咸味饼干,上面还有戳出的苏打小孔,打包时用油纸裹住,再系上纸绳,虽然不如高级货,但送人也够格了。
方秋芙想了想,将目光锁定在饼干柜台。至于口味,她想既然都快售罄了,就证明苍川人好这口咸香味,于是指着柜台,“麻烦给我包一斤咸味饼干吧。”
她正准备掏钱,又犹豫道,“再来半斤钙奶饼干,分开装。”
“四两粮票加八毛钱。”
售货员动作麻利,用夹子抓了把放到台秤上,手法相当精准,一次就到位,不多也不少,半点便宜没让人占到。
她熟练地抽了张柜台上的牛皮纸,巧手叠成一个锥形纸袋,将台秤上的饼干尽数倒入,又用黄褐色的韧性纸绳揸捆,打了个十字结。
方秋芙从柜台上方接过两个小袋子,另一只手交出准备好的票据和理好的纸币。
售货员定睛一瞧,惊讶道,“你用全国糖票买饼干啊?”
方秋芙呆板点头。
她当然明白粮票的重要性,也明白不同地区的票据不通用。可她却不知道同样是票据,地区的差别会影响价值。
方秋芙从沪市带过来的票不多。那夜朱妈临时把自己买菜用的零钱包塞给她,里面大半是没法使用的沪市专用票,只有零星几张通用的油票、肉票和蛋票。
而她手里的全国粮票是季姮放在皮箱里的备用,薄薄一小叠,差不多有两粒硬币那么厚,虽然没有如收音机和自行车那样的稀罕物值钱,但也不是能轻易搞来的。
售货员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大姐,她看方秋芙年纪小,猜到多半是来苍川的知青,什么都不懂,明显缺乏生活经验。
她探头看了一眼经理的位置,确认对方还在布料柜台忙活,小声俯到方秋芙面前委婉提醒,“妹妹,你的全国票这么买东西太亏了,下次进城前可以找人换一下苍川的粮票,差价能给你省顿饭钱。”
方秋芙懵懂应下,直到她离开副食品柜台,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吃了亏。
岑攸宁安慰了她两句。
方秋芙心态放得平。她念着反正也是送礼还人情,就不要计较太多,买都买了,没必要反复怄气。
倒是那个售货员提醒了她,手里的票可以找人换一下。
可是找谁呢?
谁会对通用票有需求?
同时还得靠谱、正直、值得信任,且未来还有可能会离开苍川……大概率很难找到吧。
方秋芙陷入思考,没有注意到身侧岑攸宁停下的脚步。
他停在了文具柜台。
“怎么了?”
方秋芙回头看他不动,刚走到他身边,一眼就注意到柜台最高处无人问津的画具包和颜料盒,肉眼可见积了不少灰尘。
她定定望了它们许久,脸上的欢喜和凄凉快速交替变换。
方秋芙移开视线,迟疑地抿唇,话音中有些慌乱和失落,“我去外面等你,这里好闷。”
岑攸宁犹豫了一瞬,没能拉住她,任由她的手臂从掌心滑走。
“需要什么呢?”售货员姗姗来迟,这年头文具吃灰严重,柜台里的货都不知道摆了多久,他们也懒得擦灰拭尘。他见到面前的知青,大概猜到了对方的需求,“钢笔?铅笔?还是笔记本?”
岑攸宁没有耽误太多时间,他一手理钱,一手指着玻璃柜台侧角的墨绿色物件。
“我要这个。”
售货员定睛一看。
那是摆了好几年也没人买走的素描本,封面还挂了层薄薄的灰。
第23章 第 23 章 进城放风(四)
苍川县邮局人声鼎沸。
邮局就在主街拐角的位置, 走进门,一条长长的深棕色木质柜台将内部划分为二,柜台后立着布满格子的信件分拣架, 里面塞满了平邮黄信封和牛皮纸包裹, 再往里就是邮局工人们的办公桌。
工位与走廊的通行夹角处, 摆了一部笨重的投币式黑色电话机,旁边站了个穿蓝色衬衣的青年负责转接, 排队通话的人并不多。
最热闹的还是柜台。
寄信、汇钱、接收包裹都得在柜台操作。
邮局内部空间有限,众人要先在柜台左侧领号码排队,再去另一侧的报刊区填好汇款单、写好寄信地址,等待工作人员喊名字, 就可以去柜台付款贴邮票。
方秋芙领了号,就和岑攸宁一起找了个边缘的位置填单子。
信早就在农场里写好。
至于地址,梧桐西路的老宅早就被查收, 方秋芙猜测朱妈应该是回了新村,万幸当时她暂住时记住了地址,不用像只无头苍蝇。
方秋芙用自备的钢笔在黄色信封上写下地址, 将信从布兜里取出, 折了两下放进去。
岑攸宁也已经写好。
两人靠在墙边等待。
她望着眼前生意火爆的报刊区域,忽然想到刚才在供销合作社碰见的文具柜台。
方秋芙随口问,“所以你买了什么?”
“秘密。”
岑攸宁眉眼如常。
她更加疑惑, “这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不外乎是钢笔、字帖之类那些物件。
天天和唐敬山在宿舍打牌消遣, 对他才是一种折磨。
方秋芙很羡慕岑攸宁。
不能弹钢琴,他至少还可以私下悄悄练字,勉强也算是做他喜欢的事情。即便被人发现,也不会显得太过出格。
可她却不能藏起来画画。
无论她怎么掩盖,那些五颜六色的水粉涂料都会留下痕迹。
“很快你就知道了”, 岑攸宁捏紧右肩的背带,另一只手悄然将挎包盖住,再次抬头,温和柔情的眼神骤然冷淡下来。
他看见了眼熟的燕京三人组。
岑攸宁的手指在挎包上轻轻敲了两下节拍,难掩他的烦闷。
竟然还没走吗?
方秋芙也瞧见了他们。
萧烬和谢扶风个头本就生得高,很难不注意到他们俩,谢青云也有一米七出头,三人站在人群中实在显眼。
萧烬先注意到她,两人还对视了一眼。他惊讶道,“方、方秋芙?”
隔着人群,萧烬第一次呼唤她的名字,险些咬到舌头。
方秋芙很意外,也礼貌地跟着唤了声,“萧烬?”
话语落下的瞬间,谢家姐弟侧目回头,还没来得及和方秋芙打招呼,就被萧烬的惊呼爆鸣给打断。
“她记得我的名字!!!”
萧烬兴奋至极,他捏住谢扶风的左手,力道大到攥得谢扶风骨节生疼。
谢青云捂住耳朵,嫌弃地用手肘戳了他一下,“人多,小声点。”
邮局内挤满了人,听见动静齐刷刷停下动作探头望过来。有几位同样来自青峰农场的知青认出了他们,不约而同红了脸。
他们都知道方秋芙,城里来的漂亮姑娘在农场向来引人注目。
可没人敢像萧烬那样行事。
他们连不敢正大光明地和方秋芙搭话,只敢缩在旁边偷偷摸摸瞄两眼,一群人忍不住小声交流。
“他们认识啊?”
“应该吧,那个燕京来的知青不是被调到食堂去了吗?真羡慕。”
“是羡慕近水楼台先得月?”
“别说这种话,他不怕,我还怕呢!这年头谁敢找这样的背景处对象?唉,怎么就是沪市来的呢……”
“嘿哟~人家要不是大小姐,就更轮不到来这里了好不好?早就找个根正苗红的军官嫁出去了。”
“想想也不行吗?反正大家现在都是农场的工人,真要处对象也是平等匹配的……”
他们平日里在农场偷看不方便,总是会被周围人发现调侃。
如今邮局嘈杂热闹,几人想趁乱再多瞄一眼,却被萧烬凑过去的背影挡住。
他们下意识想垫脚,刚调整好位置,就发现缝隙又被方秋芙那个冷心冷面的哥哥给堵住。
“这也护得太紧了吧!都离开农场了还护着”,其中一人语气愤懑,“又不是亲妹子。”
邮局员工又在喊号,外面不断有新来的人挤进门。
“农场里怎么没见你找人家搭讪?出来就敢了?”有人拉住他,劝慰道,“差不多得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别耽误时间。”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没听过?亏你还读过高中呢!算了算了……这趟秋收可真累死我了,过冬还不知道有多痛苦,我还想去买两双新袜子,走吧,没意思。”
几人踏出邮局大门。
有人还不死心回头看,果不其然再次被几道人墙挡了回去。
“你和你哥哥刚来吗?”,萧烬走过来,余光瞥见那群知青离去,终于放下警戒心,他继续道,“那得排上一会儿,他们柜台就俩人,效率确实也高不起来。”
方秋芙晃了晃手里的信封,“反正已经写好信,我们也不着急。你们呢?已经寄出去了吗?”
萧烬还想回答,却被谢青云抢过话头,“嗯,刚弄完。”
谢青云自然而然走到她身边,倚靠着墙壁,指了下对角处的电话机,又挑眉看向萧烬,“他原本想打电话来着,结果拨号过去没人转接,这才去重新寄信,不然我们应该半小时前就走了。”
萧烬冷哼一声。
方秋芙顺着话往下问,“那你们接下来准备去哪里?”
她偏过头,习惯性想注视着谢青云对话,却巧合地撞上了谢扶风那双灼灼的黑瞳。
方秋芙眨了眨眼。
谢扶风喉结微微一缩。
谢青云没注意到身后的异常,思考后继续道,“应该要去供销社看看,买点东西……对了,你手里票还够用吗?”
方秋芙收回放在谢扶风身上的好奇目光,重新看向谢青云。
“我够用的啦,你呢?如果不够的话,我可以先借给你……”
“不用不用!”谢青云赶紧挥手拒绝,“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和谢扶风在上火车前,家里就提前准备好了通用票和一叠现金一包硬币。后来下车到金城暂住等待分配时,姨妈又辗转托人送来一叠苍川县的专用票。
那叠票她没有分给弟弟。
谢青云从回忆中抽离,低声解释道,“我是怕你不够。”
来了青峰农场个把月,她也大概知道沪市这批下放知青情况特殊,出发得很临时,路上又耽误了时间,恐怕没有准备充足。
萧烬挡在他们身侧,和岑攸宁默契地撑起了一方小小的宁静空间,自然也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久站有些僵硬,随意活动了下肩膀,语气调侃,“嘁,你谢青云也有关心人的一天?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萧烬弯下脖颈,看向方秋芙,眉梢微微扬起,“你想不想知道以前的谢青云是什么样的?我给你说……啊啊!你踩我干嘛!”
他原地错开脚,卷发被退半步后仰时迎来的风拨乱。
邮局内依旧热闹非凡。
柜台的工作人员刚喊到下一个名字,内里的收银员算珠敲得噼啪响。刚从门外走进来的老汉抱着一大袋晒干的沙枣,正操着浓重的苍川口音,询问寄包裹到雷塔河怎么收费。
万幸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一处的小小骚动。
谢青云淡然道,“人太多,不小心踩到的,你急什么?”
萧烬每次烦闷就喜欢抓头发,一头卷毛像是炸开的尾巴似的,看人的眼神都在冒火。
“痛啊!而且你是故意的。”
“有吗?谁看到了?谢扶风你看到了吗?”
谢扶风难得和她统一阵线,说起谎话脸也不红,“没有,他自己没站稳吧。”
萧烬冷笑两声,“好啊,你们现在倒是姐弟情深了!”,他原本还想骂上两句,又对上方秋芙在旁忍笑的表情,喉头那股气莫名就消散了,半闷着嗓音问,“……你在偷笑吗?”
方秋芙被戳中,睁大眼下意识看向岑攸宁,眼神分明在说,“我很明显吗?”
岑攸宁唇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弯微弧,轻轻点了下头。
方秋芙只好承认,“算是吧?听你们说话很有趣,大概真的像唐敬山说的那样,你们感情挺好的。”
三人异口同声,“才没有!”
“所以你们现在还不走吗?”岑攸宁语气不疾不徐,“我们刚从供销合作社过来,那边人也很多。”
乍一听,不像是在赶人。
可话语落在有心之人的耳边,明显听出了别样的意味。
谢扶风站在最远处,注视着岑攸宁的背影,不再是平日里惯常低垂、看不清神色的视线,而是翻涌着一种毫无遮掩的敌意。
萧烬没觉得哪里不对,还在感慨,“对啊,我还得买新的毛巾和肥皂,农场里买的那个是真难用啊!”
“那走吧。”
谢青云心中惋惜,原本她是想等方秋芙一起去商店逛,没想到他们刚才已经去过了。
方秋芙拉了下她的手心,摸起来凉凉的,“晚点饭店见?……我给你带了小礼物。”
后半句话她说得很小声。
谢青云怔了几秒。
直到离开邮局,她耳廓边缘还挂着淡淡的绯红。
等待多时,两人终于排到号。
方秋芙走到柜台边,将手中写好地址的黄色信封递过去。
负责接待的是个三十岁不到的女青年,梳着两柄扫把头。她瞧了一眼地址,报出价格,“平邮沪市,八分。”
方秋芙放好硬币。
桌面上传来叮呤咣啷的声音。
邮局柜员扫了眼,把硬币摸进柜台中央用纸盒折起来的临时兜子里。紧接着,她用手指从柜台里扯出一排建设兵团图案的邮票,“呲啦”撕下一张,熟练地沾了下胶水,贴在她的信封右上角。
“好了,下一位。”
方秋芙走到靠墙的位置,等了大约半分钟,岑攸宁也办完寄送。
两人从邮局大门出来前,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你和你室友约的哪家饭店?”岑攸宁走在靠街的那侧。
“没说,先去碰碰运气吧。如果没遇上的话也没关系,晚点回农场总能见面。”
岑攸宁没再接话。
第24章 第 24 章 进城放风(五)
临近饭点, 有不少人赶着回家,路上的自行车要比上午多了些,短短一截不足百米的路, 他们就听见了好几声叮铃叮铃。
走到主街, 方秋芙才知道他们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主街称得上饭店的就一家店。
其余就是两家小吃部, 还都没开张。其中一家刚闭门的是卖包子馒头油条豆浆的国营早餐店,每天六点准时开门, 一般到午饭前就售罄关店,不会补货。
另一家房门紧闭的是过年期间才开张的羊肉汤铺子,一年只开一个星期,年年生意爆红。听说每年预备开放的时候, 苍川县的居民们甚至会大半夜端着锅来排队。
两人站在饭店门口。
透过灰色墙面的那扇玻璃窗,依稀能看清里面影影绰绰的顾客身影,生意似乎还不错。
方秋芙拿出下馆子的气势, 先一步迈出,拽着岑攸宁的袖子就进了门。
此时正值饭点,两人站在外面时还瞧不出个所以然, 甫一进门, 方秋芙就闻到了一股勾出食欲的油脂香。
她天天在食堂赚工分,按理来说距离灶台最近,都鲜少闻见这种用料扎实、醇厚焦香的油气, 下意识就咽了下口水。
恰逢服务员匆匆从后厨传菜口出来, 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出炉的油渣炒白菜,他走到临窗那桌上了菜,才分出时间,过来招呼他们。
“两个人?”
“一会儿还有人来。”
服务员毫不掩饰地用目光上下打量他们一遍,像是在审视他们有没有钱和票, 是不是来耍赖占便宜的流氓。
“知青啊?”他问得直接。
方秋芙点头。
饭店内部还算宽敞,但座位不算多,单独来的食客们大多都是拼桌。
服务员啧啧嘴,带他们走到临近窗边的另一张方形大桌,配有四条长长的板凳。
“方桌的位置可以先给你们,但要是等会有顾客坐不下,你们人又没齐的话,那就得把桌子让出来。”
岑攸宁闻言,顺势坐在了方秋芙的身侧,留出三侧空位。
“好,谢谢。”
服务员很赶时间似的催促,“你们等人的时候最好是先把菜给点了,饭点我们这里桌位紧张,不可能让你们在这里干坐着等,今天生意好着呢,你们也瞧见了。”
他用手指了下堂内。
饭店后方传来粗犷的一声。
“传菜——”
“来咯!”服务员没再多话,快步跑回后厨窗口,“你们抓紧啊!”
岑攸宁起身准备去柜台点餐,他询问方秋芙,“你想吃什么?”
方秋芙抬起头看向菜单。
这家饭店并没有手写的纸质菜单,而是在墙面上挂了块长方形黑板。
菜色不多,有几道像红烧肉、卤牛肉的菜名上还画了一个巨大的“×”,表示暂时没有。
留下的选择里,方秋芙在“肉丝面”和“牛肉清汤面”中选择了前者。
岑攸宁去角落点餐。
饭店会计就坐在角落的柜台后面,手边放着红章、账簿和算盘,桌面上累着几叠小票。
付钱、交粮票、盖章。
岑攸宁拿着两张小票,递给方才替他们带位的服务员,他正站在后厨那块黏腻的门帘外面,应该是在等菜。
门堂走廊里传来猛烈的炝锅声,焦香中又有些呛鼻子的油烟味从帘子里钻出来。
“哎哟,挺快啊!”服务员接过,抽了下鼻子,扯着嗓门朝里面喊道,“肉丝儿面一份,牛肉清汤面一份!”
服务员唱起票来极有感情,短短几个字能拐好几个弯,又响亮又好听,像是专门学过技巧,岑攸宁还听出了几分腹式发声的味道。
岑攸宁刚回到座位坐下,门口又走进几人,定睛一看,正是刚刚才分离不久的燕京三人组。
“我就说肯定进来了吧!”打头的是萧烬。
谢青云懒得理他,一眼瞧见了方秋芙,主动坐到她右侧的空位,和岑攸宁一左一右夹着她,没给其他人留出机会。
萧烬动作慢了半步,于是选择了方秋芙正对面的位置,大马金刀坐下。
谢扶风想着反正也慢了,就没有坐下,试图寻找别的机遇。他看到了角落里的点餐柜台,主动表示,“我去买吧,你们要吃什么?”
萧烬眯起眼看黑板上的字,小声抱怨了一句“什么都没有啊”,勉勉强强叫了个清汤牛肉面,他刚进门时见到旁桌吃得很香。
谢青云随意叫了个鸡蛋面。
谢扶风若有所思,他将眼神凝向正在和谢青云沟通的方秋芙,装作不经意地询问,“方姐姐呢?我请客。”
“啊?”方秋芙莫名被cue中,像头受惊的小鹿转过头。她迟疑了两秒才答,“我们已经点过了哦!”
“这样啊……”
谢扶风眼睛里有失落,用舌尖轻轻舔了下略微干涸的嘴唇。
等到他交完票回来时,萧烬已经强行挤进方秋芙的聊天频道,有一句没一句做捧哏。
方秋芙:“我小时候就经常生病,这两年其实好很多,上次发烧吓到你们了,实在抱歉。”
谢青云:“这有什么,大病小病都得重视,你别往心里去。”
萧烬:“对对对,反正我们都在食堂工作,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找我就对了!我很靠谱的。”
谢青云睨他一眼。
萧烬无奈耸耸肩,顺便朝方秋芙做出一个灿烂的标准露齿笑。
谢扶风面无表情坐在他身侧,正对着岑攸宁散发出的不耐神色,心中失笑。
紧接着,谢扶风用手肘假装不小心,狠狠撞了下萧烬的腹部。
“呕——”
萧烬被他撞得吃痛。
谢扶风的话音冷静如常,“没事吧?对不起,我刚才没注意到。”
萧烬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才不信这小子是失手,分明就是故意冲着他来,不想让他表现!
饭店热火朝天的气氛显出些许凝固的战意,决斗仿佛一触即发。
“菜来咯——”
服务员从传菜窗口穿梭而来,手里端着一个大铁盘子,上面摆了四个散发着腾腾热气的斗形搪瓷碗,面香勾人涎水。
他将众人的菜品一一放下,又给谢扶风解释,“鸡蛋面要晚一点,还在煎蛋。”话音刚落,门外又来了一拨人,他条件反射开始招呼,“欢迎光临,几位啊?”
“秋秋——!”
孙玉的大嗓门响彻屋顶。
她不顾周围几桌探来的好奇目光,自顾自挪到了他们的方桌前,蹙眉看了一眼剩下的座位,不情不愿坐到了谢青云身边。
刘翠兰和陈秀萍也紧随而来,正好坐在她们俩对面。
八个人将方桌挤得满满当当。
又是一轮点单。
在刘翠兰的几番坚持下,陈秀萍才同意了她请客。
刘翠兰打起了小算盘,“答应了要给你说书费,你就让我请你吃碗面吧,回去让我偷偷抹几次你的宝贝雪花膏就好~”
“美得你!”陈秀萍没好气道。
等到菜上齐,方桌上摆满热气腾腾的面碗,清亮的汤底,翠绿的葱花,不时传来的吸溜声,很快就让场子热了起来。
方秋芙小口小口吹着筷子上挂着的雪白面条,岑攸宁在旁递给她擦汗的方巾,轻笑道,“慢慢吃,不够我们再点。”
她吹完气,笑着摇头,“我一碗就够了,填得满满的,别浪费。”
孙玉吃热食也容易出汗,她用手帕擦了下额角,跟上聊天进度后还在感叹,“原来青云你还有个弟弟啊!藏挺深。”
谢青云啃了下煎蛋,呵呵一笑,“忘了说而已,小事情。”
刘翠兰大口嚼完牛肉,感受到食欲被满足的喜悦,说话也开始没轻没重,冷不丁来了句,“有个弟弟也能忘啊?你们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隔着暖胃的热气,她那惊死人不偿命的话语少了些攻击性,无人暴起。
谢青云吞下面,甚至还有额外的心情开玩笑,“可能是吧。”
“哈哈哈哈哈哈!青云你还挺幽默!”刘翠兰没心没肺笑起来。
陈秀萍把自己碗里的肉丝夹了一半给她,低声道,“你吃菜就行,少说话。”
刘翠兰见了肉眼神都在发光,“嘿嘿,还是秀萍最宠我!”
陈秀萍眼神温柔,语气却很锐利,“不准偷偷用我的雪花膏。”
“就让我用五次嘛。”
“不行!……三次。”
“成交!”
陈秀萍翻了个大白眼。
谢青云不想继续自家兄弟的话题,顺势转而问,“所以你们买到东西了吗?”
刘翠兰恨不得立即展示战利品,又怕油汤弄脏杂志,“我买到了新的《民间故事》,接下来半年我终于有新的读物了!”
陈秀萍也点头,“我买了洗发膏,还有一些女孩家的东西,发卡头绳之类的。”
孙玉不怕饭店的环境,大大方方展示了她买到的毛线帽子,“裁缝铺子里淘到的旧货!怎么样,补了两侧的帽檐边后,完全看不出来是二手吧?”
方秋芙由衷赞赏,“挺好看的,适合你。”
孙玉被她一夸,美得不行,“下次进城我带你去逛,那老板我认识,能给你淘点重新缝补的旧围巾和旧手套,苍川的冬天很冷,我怕你一南方姑娘受不住。”
众人接着聊起了苍川的冬天,岑攸宁还特意问了问农场冬季的上工安排。
等到面吃得差不多,方秋芙猛然想起她给自己买的那袋钙奶饼干,于是拆开牛皮纸,站起来挨着给每个人发了两块。
她先给了萧烬,“给你的,那天我生病,谢谢你帮我找队长。”
萧烬骤然瞪大眼睛。
他心中慌乱,一时间有太多话想说,吐出口却乱七八糟,“哪有那么厉害——不,我不是在自夸,哎,我在说什么,呃,我们是同伴嘛!不用谢,下次,不不不,生病这种事情不能有下次……”
方秋芙哈哈笑出声,又顺手递给了谢扶风,“你还在长身体吧?我听售货员说这个能补钙,聊胜于无吧。”
“……”谢扶风细长的睫毛扑闪了好几下,才想起答话,“谢谢姐姐。”
谢青云做出一个想吐的表情。
剩下的饼干方秋芙均分给了四位室友,单独留了李向华的那份。
方秋芙还不忘解释,“我还有一袋咸味的,怕现在拆开就潮了,等之后回宿舍,我们再自己吃吧。”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刘翠兰说着话,两块饼干已经下肚。
香啊,奶香味真浓啊。
她吃完还忍不住舔了下嘴唇。
陈秀萍嫌弃地望了她一眼,“我看你好意思得很!”她又用手指碰了下随身的挎包,在触碰到圆形盒子后放松了些许。
准备了礼物的不止是方秋芙。
她的那份准备回宿舍再给。
距离集合的时间还有会儿,众人起身准备再在县城里随意逛逛。
方秋芙和岑攸宁走在一处。
等到周围的几人散开后,岑攸宁忽然收紧眉峰,语气迟凝,似乎藏着几分委屈。
“所以我没有小饼干吗?”
方秋芙一愣,她想到从前客人们探病时送来的那些洒满细细糖粉的精装黄油饼干,最后都被她当做贿赂道具,强行塞给了岑攸宁,就为了让他偷偷带她溜出门。
她不禁好笑道,“以前给了你那么多!也没见你吃啊。”
岑攸宁目不转睛盯了她好一会儿,等到方秋芙转过视线,像个好奇宝宝去看苍川县街道两侧时,他喉咙里才冒出来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闷闷声音。
“以前舍不得啊。”
苍川县城并不算大,离开饭店众人在主街道逛了逛,恰好在街尾的理发店门口撞见了刚修完面剃了头的唐敬山。
他看起来比上午精神了些。
唐敬山和孙玉自称两个“苍川通”,又热情地拉着方秋芙去逛了逛两条侧街,还说下回进城要买些什么。
其余众人也只好跟上。
他们的眼神交汇之处,都是同一个人。
第25章 第 25 章 换票
下午三点, 卡车准时出发。四点一刻,抵达农场。
方秋芙这回自己跳下了车,她刚想和岑攸宁炫耀一番, 回头却撞上从旁边那辆军用卡车副驾驶下来的赵驰。
她下意识停下脚步。
好巧。
赵驰也怔愣了半晌, 很快, 他又注意到了站在她身边的岑攸宁。
空气中仿佛有火星冒起。
方秋芙他们下车晚,坐在外围的知青们早已陆陆续续离开了卡车, 只剩下在饭店里拼桌的零星几人。
他们也注意到了赵驰。
酷暑已过,九月的风分明应当凉爽轻柔,却莫名让在场的某些人口干舌燥。
赵驰鲜少地穿了一身墨绿色军装,似乎是刚从驻地的会议过来。
宽肩长腿的青年徐徐走过来, 军靴在空地发出沉闷又清晰的声响。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缓缓走向了方秋芙,并在她身前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 算不上生疏。
赵驰冷眼看了下岑攸宁,也只有短短的一眼,就碍眼般侧回头, 望着方秋芙扯动薄唇。
“去苍川县了吗?”
方秋芙的视野被他挡去一大半, 他们之间第一次站得这样近,她不费力就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与此同时也能感受到他那身制服带来的冷冽气息。
她愣了下, 没想明白他为什么要问她, 却还是回应道,“嗯,买了点东西。”
赵驰稍稍倾身。
两人之间的距离并未真正接触,可这个动作却让身侧看得最清楚的岑攸宁警铃大作。
隔了两秒,赵驰退后了两步。
这一次, 他看向的不是方秋芙,而是将眼神凝结在岑攸宁身上,两人四目相对,赵驰的眸色里带着不再掩藏的警告和驱逐。
“那希望你玩开心。”
阳光折射下,空气暗流涌动。
方秋芙看向赵驰,面露不解,隔了几秒才犹豫道,“谢谢?”
耳边传来赵驰轻轻的笑声。
他看向岑攸宁,表面安静得像一汪风平浪静的湖面。
可实际上呢?
尽管赵驰不是很愿意承认,但这里最懂岑攸宁此刻心情的,恐怕就是刚才下车的他。
嫉妒的滋味不好受吧。
方秋芙察觉到气氛不对劲,但莫名对赵驰感到放心,并未在他身上感受到危险,于是语气如常出声道,“那赵营长再见,我们就先回去休息了。”
赵驰的眼神重新回到她身上,目光不自觉就跟着柔和下来,他薄唇微弯,“好,再见。”
就在方秋芙刚准备迈步离开时,赵驰忽然提出她难以拒绝的交易。
“对了,你要是买东西的话,本地的票够用吗?我刚好需要换一批通用票。”
方秋芙其实很少和赵驰提到她的过去。
上一世在他们领证结婚前,赵驰从未听她说起过去两年的故事。
他猜测那些记忆对她不算美妙,自然也没有因为好奇而过多询问。
他听到的内容更多是她在沪市的童年生活,偶尔也会听她怀念死去的妈妈、爸爸,念叨许多年未见的朱妈。在那些极少回忆的过往里,她连岑攸宁这个名字都不曾提及过,更不用说那段农场生活故事。
直到婚后某日,他补休婚假,决定开车和方秋芙一起去县城供销社采买。
他想让方秋芙对家有归属感,于是和她一起在副食品柜台买了不少营养品和奶制品,又买了些桌布、垫巾、玻璃杯、毛巾等杂物装点新房,给她一个安心的环境。
结帐时,方秋芙打开零钱包,偶然提到她刚来农场的时候,手里只有通用票,想找人换本地票还被骗了钱。
“当时特别害怕,不敢报案,也不敢和旁人说,怕闹大了反而不好,只能吃个哑巴亏。说来说去也怪那时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只想着换票划算,哪里想得到还有骗子。幸好价值不大,只被骗了四分之一,不然那段时间我都不敢进城。”
她说起糗事时耷拉着睫毛,双颊憋得通红,嘴唇也浸得像咬过的樱桃。那时候的方秋芙病情还未恶化,整个人浮现着勃勃生气。
于是他轻轻搂住她,安慰道,“以后有我给你撑腰,而且家里的工资、票证你都只管用,这些杂事交给我。”
他让她不要再害怕。
可后来得知她的死亡宣判时,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南飞的鸿雁划破长空,翅膀啪嗒扇动,时而变换着迁徙队形,传来一阵阵啸鸣,在傍晚的天幕留下未知的归期。
两人站在军用卡车的侧边。
“赵营长你要换多少?”
方秋芙试探的语气将他拉回现实。
赵驰望着眼前人,渐渐放松刚才因紧张而促急的呼吸。他平静下来,询问道,“你准备换多少呢?我偶尔会有任务外派去金城,可以多备一些。”
方秋芙陷入思考。
季姮留给她的通用票数目不算少,能一次性换完确倒是省时省力,但不确定会不会给彼此带来麻烦。
赵营长看起来是个妥帖的正派人,好心帮她换票,她不能害了人家。
但她也不能让赵营长觉得她好像有很多票的样子。毕竟他们并不算熟稔,还没到能交底的交情,防人之心不可无。
最终她还是留了个心眼,只报了半数,“我先换这么多……”方秋芙说完,又怕他误会自己交易不诚心,或是误解她有一大笔来历不明的票,于是硬着头皮编了一句,“是家里的积蓄,亲戚们可能会需要用上,我得问问他们再考虑要不要换更多。”
说完,她略带紧张看着他,方秋芙实在不是个擅长胡侃的人,心虚得很。
她哪里来的什么亲戚!
不过在军官面前说谎话,应该……不会被抓吧?方秋芙想到这里,眼神愈发飘忽。
赵驰早听出她在撒谎,将她鬼灵的举动尽收眼底。他无声笑了下,大抵是在为她留一手的聪明劲儿而骄傲。
他还求之不得多换几次呢。
这不就有光明正大见她的借口了吗?
赵驰不准备占她便宜,也不想放水太过明显,让她更加草木皆兵。现在的方秋芙和草原上那些远远听见枪声就抬头撒丫逃离的牧羊没什么区别。
他可不想把人给吓跑。
“那我按市价和你换”赵驰用手指比了目前换票的市场价,又嘱托道,“你也可以找信得过的熟人再问问,我给的也不一定是现在的最高价。”
方秋芙应下,“没事,我相信你,而且我能找到人换就已经很满足了,总不能还要让我把好处全部占了去吧?”
其实赵驰给的价已经比她想象的要多,怪不得那个售货柜员见她结账时挂着一脸心痛的表情。
看来之前是真的亏了钱啊……
赵驰心里想的却是恨不得把所有好处都给她,若两人现在还是夫妻,他哪里用得着如此迂回?
愣是把战术都给用上了。
“那我们成交?”方秋芙问。
赵驰移开目光,自然道,“行,那我们就说定了。不过我这次身上没带太多票,你着急用吗?要不下次我过来时再带给你?可能要多换几次,反正你有的话都给我。”
方秋芙松了口气。
她原本也没抱太大希望。假设失败,她也早就做好了亏点就亏点的准备,没想到还真能找人换到票。
她的欣喜全然藏不住,眼睛立即亮了,语气也跟着自在轻松起来。
“我当然不着急的!那先谢谢赵营长了,帮了我一个大忙。”
“小事情,我也不吃亏。”
赵驰就站在她面前,低眸含笑看着她,画面与曾经记忆里那个委屈又不敢言的寂寥身影慢慢重叠。
不是梦境。
有些东西真实地改变了。
赵驰胸腔里渐渐腾起前所未有过的信心,他相信这只是一个开始。
譬如接下来的检查。
赵驰敛起目光,正色道,“那我下次过来的时候找你。”他今天过来并不是专程来找方秋芙,而是为了农场冬季改建和下个月的体检安排。
“赵营长是经常要来农场吗?”方秋芙顺势问出心中好奇许久的疑惑。
赵驰脚步一顿。
经常?他有吗?
思念归思念,他分得清楚主次公私。自重生以来,他可没有哪一次是专程为了见方秋芙而来,都是过来办了事做了任务。
在她看来原来很经常吗?
这么说来,她其实有注意到他?一旦有了念头,赵驰就抑制不住地往这个角度思考。
隔了半瞬,赵驰才冷静下来,轻咳着压低嘴角回答,“这两个月应该会,冬季农事搁置,自然得把建设给搞起来。”
“这样啊……”
方秋芙觉得有道理。
她从孙玉那里早早得知,苍川驻地本身就是金城军区下设主管西北建设的兵团,上至戈壁油气,下至农场基建、铁路钢桥都是他们的任务范围。
那么冬天来盯梢农场改建也很正常。
赵驰背对她大步流星离开,往孙主任办公室的方向走去,步子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方秋芙也跟着孙玉她们一起沿着小路往宿舍的方向走,期间还不忘给岑攸宁眨眨眼,打了个手势,想要告诉他自己搞定了。
她并没有注意到岑攸宁转过头时骤然凝固的唇角。
第26章 第 26 章 宿舍日常
回到宿舍时已经快到饭点。
正如众人对李向华数钱的小癖好睁只眼闭只眼, 也没有人抓着方秋芙询问换票的事情,大家都明白不去探究别人的经济情况。
问了又不会变成自己的。
李向华早就去食堂吃过饭。
她正和大家说起今天的炒时蔬味道比平时口味淡了些,“肯定是盐没放够, 你们去吃的话还是选粮食馍馍吧。”
方秋芙在桌上放下她买回来的饼干, 热情地递给她, “那正好!你吃这个补补味~奶味的好吃,过两天咱们再开这包咸味的”, 她拎着手里的牛皮纸袋晃了晃。
李向华下意识想拒绝。
一句“我不爱吃嘴边”几乎递到了嘴边。
她知道饼干是什么价格。从前在家里时,她见过爸妈买给弟弟吃。很贵。
方秋芙很坚持,“吃嘛!上次我生病借了你不少热水,谢谢你们照顾我, 我心里都记着呢。现在也没什么别的能感谢,刚好今天去了县城,那就请大家吃个饼干吧。”
刘翠兰收好新买的杂志, 准备吃了饭泡个脚再裹紧被子开启纯享阅读时光。
她一听李向华不想要,叽叽喳喳就朝着李向华喊话,“唉, 向华可能觉得不好吃吧?那就让我把留出来的那份吃了呗!我什么都吃, 我是饿死猪投胎来的。”
李向华想解释。
刘翠兰又继续说,“虽然咱们这里不会潮,但饼干放久了总是差了点味, 不那么香。向华你不想吃, 那我就尽快食用,不给你留了。”
李向华面色惊愕,似乎没想到她们进城一趟,刘翠兰的嘴皮子越发厉害,把她堵得死死的, 连借口都不给她留。
陈秀萍正从她自己缝制的小布兜里拿出一个玻璃罐装的玩意,与刘翠兰对视一眼,有模有样做起了捧哏,“是啊,毕竟是秋芙的心意,不能浪费。”
两人一唱一和,李向华不好意思地望了方秋芙一眼。
方秋芙轻声笑了下,二话不说把剩下的奶味饼干全部塞给了她。
“好了你们别逗向华了!她俩用激将法欺负你呢。”
李向华收下那小半袋饼干,久久未能开口。
小时候她总是好奇柜台里香喷喷的饼干究竟是什么味道?后来每次看弟弟吃,无论她馋得如何舌尖生津,也没有她的那份。再往后,她离家进了农场,拿到第一笔工分结算的现金时,李向华也站在柜台前犹豫过,可最后还是没有买。
饼干卖那么贵,她舍不得。
她觉得她没有那么想吃。
只是一转头,她就十九岁了。李向华都不好意思告诉室友们,她其实从来没有尝过饼干的滋味,又怎么知道好不好吃。
如今她双手捏着牛皮纸袋的边缘,鼻尖仿佛还能闻到幼时艳羡的香气。
李向华攥紧了手指。
原来她其实一直都想要的。
她没再塞回去。
“你就说有没有用吧?”刘翠兰理所当然耸耸肩,“那还不是怕向华不好意思!向华,你就应该像我一样不要脸不要皮。”
谢青云理好她新买的毛巾,冷哼道,“这话也太糙了点不?”
孙玉抓住机会,立即反驳谢青云,“但是有道理啊!”
谢青云沉默不语盯着孙玉,眼神像是在说就非得杠她是吗?
孙玉无所谓盯了回去。
还挑眉点了下头。
趁两人打眼神仗,陈秀萍往方秋芙的床位走过来,嘴上也没停,“翠兰这回说得挺对,向华,我们都了解你个性,在咱们宿舍里倒是没啥。可要是去了外面,那些人怕是觉得你脾气好,能拿捏,将来要吃亏的。”
李向华红着脸坐在炕边,轻轻点点头,“好,那我就收下了”,她性子腼腆,还是第一次用双眼直视方秋芙,“谢谢。”
方秋芙笑眯眯道,“是我谢谢你!”
她正准备问要不要现在出发去食堂,就被陈秀萍塞了个玻璃罐。
方秋芙:“?”
她一脸疑惑看向傲娇哽着脖子的陈秀萍,狐疑道,“干嘛给我?”
陈秀萍与她四目相对,又快速挪开眼神,没好气道,“谢谢你那晚帮我”,她生怕方秋芙也像李向华那般客气好几个来回,赶紧先把补丁给打上,“别和我玩推拉那套!”
方秋芙默默和李向华对视一眼,立即共情了她刚才的感觉。
“那我收下啦,谢谢~”
她低头打量起手中巴掌大的玻璃罐,造型矮墩墩的,罐身上贴着简单的标签,写有生产时间和工厂名,中央还画着一匹蓝色的骏马。
方秋芙拧了好几下都没能转动罐子分毫,铁皮盖子在灯光下泛着银色,拧开有些费劲。还是谢青云看不下去了,抢过替她打开。
“啵——”的一声。
密封玻璃罐露出内里。
方秋芙接过,第一反应先是闻了一下,没有什么花香或者果香,反而泛着一股陌生又朴素的油脂味,算不上芬芳,但也不刺鼻。
看起来像是涂抹用的膏体。
但她从前没见过这种包装,只能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研究,试图先弄明白它用来擦什么。
可惜闻了好几下,她也没弄懂,只好问礼物原本的主人。
“这是怎么用的?”方秋芙不确定道。
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洗脸,上手去试的话,那多糟蹋多浪费啊!
陈秀萍用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看着她,“你真是沪市来的吗?”
方秋芙真诚点头,“是啊。”
虽然季姮和方潮生的老家都不在沪市,但她出生在梧桐西路的老城区,后来又在那一片长大,应该算是沪市人吧。
陈秀萍无语凝噎。
她是在嘲讽方秋芙土不拉几,不是真的要让她回答的意思!
陈秀萍放弃了阴阳怪气。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蛋和手背,还轻轻拍了两下,提供全方位傻瓜式指导,“这个叫马油,我从小就用的这个牌子,虽然没有雪花膏那么香那么精贵,但要更滋润一点,就是比较难推开,冬天涂手涂脸很实用。你不是在食堂做工吗?那大冬天的又是淘米又是洗菜的,不生冻疮皮肤也要开裂了,自己拿着涂点吧……不过得是下工后才能涂啊,不然万一弄到菜里面去,我怕你被骂。”
方秋芙听她絮絮叨叨说了一长串,感动得眼睛闪着晶莹的光。
陈秀萍心下一抽,赶紧扭开头,不想对上她湿漉漉的狗狗眼神,嘴上还抱怨了句,“到时候被骂了可不能说是我给的啊!”
方秋芙咣咣点头,一把抱住陈秀萍,在她耳边大声喊了句,“记住了,我很喜欢!谢谢~”
陈秀萍不自在地推开她,转头向孙玉走去,背过身时还在吐槽,“一天天哪里来的那么多谢谢,真见外。”
孙玉原本看见刚才的拥抱,心里有些闷闷的不是滋味。
可当陈秀萍拿出一盒长长的花牌,孙玉立即就兴奋地蹦起来。
“你竟然买到了花骨牌?陈秀萍你运气怎么那么好呢!那我就不和你客气了,下次咱们可以玩掀牛牌,到时候我俩一队,我带你。”
陈秀萍赶紧拒绝,“不了吧,你那技术和我差不了多少。”孙玉的牌技就是又菜又爱玩,她才不要和菜鸡组队。
“豁!”孙玉粗着嗓子哼了声,斜眼瞟向谢青云,“人技术好的燕京牌王不一定带你呢。”
谢青云眉毛一跳。
什么鬼名字?
不用孙玉提醒,陈秀萍已经走到了谢青云面前,她回想起她们过往几次纷争,脸上有些挂不住。
谢青云破天荒没刁难她,反而环着手臂直言询问,“给我买的啥?”
陈秀萍松了口气,她正发愁不知道怎么和谢青云开头提,对方就把梯子给递了过来。
“喏,你喜欢的大花布。”
她伸手递过去一张新方巾,是供销社少有的大红底绣花图案。
这种款式是卖得最俏的,每次柜台上新都要排队限购。大家都喜欢买来送新婚夫妻,比被套枕套便宜,但又很能拿得出手。
盯着掌心那朵俗不可耐的大牡丹花,谢青云嘴角一抽。
谁说她喜欢大花布了?
她那时候是没衣服穿!两件棉衣都在路上被挂烂,扔了就没御寒的外套,只能临时那么缝在一起将就着穿穿。
陈秀萍还在输出,“之前的事情我道歉,也谢谢你那晚的帮忙。”
她讲完发现谢青云冷着脸没动,以为是哪里不满意。
于是,陈秀萍心一横,张口就来了段违心的夸赞,“你喜欢大绿大红……大红也挺好的,大气且鲜艳嘛!你你你你是燕京人,那喜欢这种也很正常,审美气派!反正你拿着用,料子很好,适合你这种土……讲究人。”
谢青云望着绣花手帕,大红底配上室内黯淡光线衬得她脸色发黑。
陈秀萍以为她还是不满意,有点不乐意了,她排队半小时买来的容易吗?
她一跺脚,恢复成平时的语速,说话一快音调也跟着升高,“人家结婚当礼物送呢!我还没找你吃顿酒席……看不上就还给我!”
陈秀萍作势要去抢。
谢青云下意识攥紧手帕往回收,却不料被陈秀萍推倒在炕上。
两人身体贴合抱在一起。
周遭的嘈杂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拥抱陡然打断。
方秋芙屏住呼吸,赶紧看向离她最近的孙玉,她们配合默契,同时伸出手替对方遮住眼睛。
一秒钟后,谢青云暴起。
“12号”宿舍今夜依旧鸡飞狗跳。
第27章 第 27 章 降温
休息日结束, 农场生活再度回归正轨。
秋收过去,农忙变农闲,工活却一丁点都没少。虽然不用耕田耙地, 但冬翻扩田、积肥造肥、水利疏浚等浩浩荡荡的冬闲工程就够社员们热火朝天忙到春节。
更不用说今年的青峰农场还有个翻修牧圈和农舍的大任务。
上工第一天的清晨, 孙主任特意在人群最为密集的早餐时间赶到食堂, 发表了一通试图振奋人心的冬季讲话。
他站在取菜窗口旁边,方秋芙离他很近, 听得格外清晰。
“咱们今年粮食总产比去年涨了足足百分之九,这和去年铺开河网、兴修水利的努力离不开关系,所以我们今年也要继续加强青峰农场的建设,农田三个组的冬闲工作划分最迟今天下午会在布告栏公示……”
方秋芙边啃玉米粑边听他讲, 大致听懂了青峰农场接下来的重建安排。
首先是畜牧场的改建。
青峰农场原本就有牛圈和羊圈,但因为去年打了个措不及手的大降温,牛羊病死大半, 剩下的也因为场地无法保暖和消杀隔离,以极低的价格转给了其他牧场。
现如今农场内还在使用的只有鸡舍和猪圈,养有十余只母鸡和四头猪, 数量不仅无法实现给市场大规模供应, 连供给驻地士兵和社员们都紧巴巴的,没办法保证每周的肉蛋奶产量。
孙主任讲到这里时,情绪也随即激动了起来, “所以今年哪怕任务再重, 青峰农场也必须要重新把牧场办起来,最快明年、后年,我们也会有奶喝有肉吃,有羊毛打线衣打围巾,你们说好不好!”
大多数社员们都是从最困难的初建时期就在农场做工, 谁不想过上蓝图里那样的生活。大家不就是为了过上好日子,才那么苦的吗?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声“好”。
孙主任又交代了一些诸如翻土、疏泥道等冬季常规的农田事项,按他预计,这部分准备交给老社员们操作。
一是熟练效率高,都是老社员操作,不需要像以前那样,每年都从头教起,很耽误时间。
二是节省人力。一个老社员就能顶三个啥都不懂的年轻知青,如此一来,农场就能将更多年轻壮力调到改建工程,加快建设。
“届时会有驻地的军官和专家来指导我们改建,大家务必配合。”
若是寻常的农场翻修,或是刷刷黄泥、涂涂墙体,或是搭一搭砖瓦、改一改水道,他们还能靠几个有施工经验的老社员自建。
可这回修的不是往年那种敞开式的无棚牛圈,铺点稻草茅草就算个窝,而是正儿八经的畜牧棚,要考虑内部的湿度温度,设置专门的啖盐场和草料场院,还要改建附近的农舍为饲养室专门供给饲养员休息住宿。
嘱托完改建工作,孙主任又想起了昨日赵驰带来的正式文件和经费,于是又清清喉咙。
“另外,驻地那边要组织一场新兵体检,我们农场若是有身体不适、或是体弱体虚的社员、知青,可以到妇女队长汪霞那里报名跟着去检查一下,基础的检查费和车费由驻地报销,时间是下个月月初。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大家心里都有个数啊!需要的就赶紧报名,不需要的也别着瞎掺和,人命关天呢!回头我把文件贴到布告栏。”
孙主任讲话结束,众人的交谈话题又多了好些内容,从改建到冬闲再到体检,上工沿途都是此起彼伏的叽喳讨论声。
入秋凉意渐浓,方秋芙去仓库领食盐时,猛然发现食堂外的草皮覆了层薄薄的白霜。
“要降温了啊。”
她喃喃感叹。
下了一场秋雨后,接连几日气温骤降,短袖衫是再也穿不住了。
有条件的社员纷纷翻出了家里打的毛线衣和裁制的夹袄裹上,条件差些的也有穿了好几年的棉衣沾点补丁继续顶一顶,再不济也能去商店排队买毛线球回来自己学着织。
农场供销商店的成品针织手套和护耳帽早就断了货,少数几个会打围巾、织手套的社员直接成了青峰农场的香饽饽。
陈秀萍就被人堵了好几次。
全是些费老大劲托人去城里买了毛线,又实在学不明白的男社员。
“陈同志,你帮我打条围脖嘛!毛线和钩针我都有,但我实在手笨学不会啊。”
“我真没钱买毡帽,苍川供销合作社那价格跟抢劫一样!又要票又要钱还限购排队,我就一种地割草的穷农工,哪里抢的过那些领工资的铁饭碗?抢得过也买不起啊。”
“小陈啊,你进农场那年就是和我一组的吧?我们也算是老相识了,这是缘分呐。要不你就帮我打双手套呗,咱俩谁跟谁啊?”
卖惨的、套近乎的、直接求爷爷告奶奶的,在骤降的气温面前,陈秀萍少有地感受到了这群陌生社员们的热情。
但她又不傻。
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谁乐意?
正当她准备拒绝时,总管农田组事物的张大队长上门了。他抱着布兜裹起来的毛线,手边还牵了个膝盖高的小男孩。
小孩身上穿着厚厚的毛线衣和夹袄,但明显都不是很合身,一看就是淘汰了好几次的N手货。
“陈同志,我实在没买到适合小孩的保暖冬帽,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打一顶?反正我只要一顶毛织帽,我买的毛线球多,余下来的就全部给你,做双袜子什么的肯定没问题,我再另添□□票,回头你进城吃碗面。”
青峰农场的人都知道,张大队长是个鳏夫,老婆前几年失足落水没抢救回来,留了个小子,这些年一直是他在带。
陈秀萍看了眼他身后只能穿旁人旧衣过冬的土豆脑袋小男孩,心一软还是接了单,“好吧,等我一周,应该就能给你。”
张大队长二话不说,直接把布兜塞给她,还把粮票也给了她。
“这个先收着”说完,他扭头看儿子,挑眉问,“你,该说什么?”
小男孩平时没有人精养着,是个虎惯的性子。然而这两天降温厉害,再臭屁的小孩也怕冷,早就没了气焰,乖乖点头说了句,“谢谢陈阿姨,辛苦您了”。
陈秀萍脸色一黑。
她都还没结过婚呢就成了阿姨?罢了罢了,反正张大队长出价高,拿了人手短,给老板打工别计较太多。
陈秀萍带着一兜子的毛线球回屋,放在床铺上就准备找钩针开干。
孙玉正在和方秋芙她们打牌,斜眼瞧了下,狐疑道,“你不是不喜欢他吗?”她还生怕自己记错了,又问方秋芙,“秋秋,你也记得吧?那天早上秀萍还和我打架呢!”
方秋芙其实不太记得。
主要是她们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宿舍成天鸡飞狗跳,很难记得每次斗争的原因。
她打出手里的花骨长牌,假装还记得的模样询问陈秀萍,“所以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谢青云跟上她的牌,嘴里还是不饶人,“谁知道呢,她那眼光本来就不咋样。”
陈秀萍刚把毛线拆开,还没来得及回答,和她同在农田三组的刘翠兰就先举手。
刘翠兰故作玄虚盖住她的手牌,嘿嘿一笑,“那是因为张大队长平日里太凶了,在田里就跟个阎罗似的,谁要是操作不当或是耽误生产,都得挨一通骂。秀萍很单纯的,看人都看皮,自然不喜欢他咯!我说的对不对?”她还讨巧似的望了眼床铺。
陈秀萍没好气瞪她一眼,穿上针,啧啧嘴道,“是是是!我没有识人骨、辨人魂的功夫。但我现在不是改了吗?那周浩以前对我温温和和,实际上是什么臭鱼烂虾?以貌取人不见得正确。”
谢青云放下手心里最后的两张牌,云淡风轻取得了胜利,嘴里还不忘嘲讽她,“孺子可教啊。”
“谢青云你每天不损我两句是不是皮痒啊?”陈秀萍无语。
“可能吧。”
方秋芙盯着谢青云空荡荡的手心,倒吸一口气。这意味着,她又是牌局的最后一名。
刘翠兰乐得不行,把手底的花骨牌丢到中央,立即朝着方秋芙双手合十,脸上写满了感恩情绪,“芙芙,谢谢你的无私奉献,我是第三名!轮到你给青云打水一周咯~”
方秋芙已经对宿舍室友们的花样昵称开启自动免疫。
陈秀萍和李向华都直接称呼她“秋芙”,孙玉依旧特立独行叫她“秋秋”,谢青云则是偶然嘴漏叫了她一次“芙芙”,仿佛是特意要和孙玉背道而驰,刘翠兰作为宿舍最难预测的搅屎棍,不仅三个昵称混着用,偶尔还会给她编一些新名字。
有时候她都要反应几秒钟,才明白刘翠兰在叫自己。
听见她成为了最后一名,方秋芙撅着嘴巴,准备用小狗眼神向谢青云发动攻击,却被她先一步躲开。
谢青云扭头遮住眼睛,语气坚决,“不准耍赖!”耍赖也不知道私底下耍,怎么那么实诚。
方秋芙正要呜呜两声,门外忽然有人敲门,吓得她们几个以最快的速度收好骨牌,回到床铺,假装各忙各的事务。
李向华地毯式确认了一遍屋内没有违禁物,并且各演员已就位,看起来都不像是鬼鬼祟祟的模样,这才姗姗去开了木门。
“你好……”
敲门的是赵驰。
傍晚暮色四合,宿舍楼外的沿道的落叶打着旋飘到她们门前。
赵驰今日穿着一件作战训练的蓝黑迷彩外套,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内里深蓝色的体能服。
他很直接地说出了目的。
“我找方秋芙。”
第28章 第 28 章 赢家输家
赵驰话音落下, 李向华回到屋内重述了一遍情景,还重点补充强调,“是那个年轻的帅气军官, 不是运输队的陈班长。”
方秋芙飞快对上了人。
她拉开门走到外面, 赵驰原本挺拔的身形倏然定住。四目相对的刹那, 他下颌的线条微不可察地绷紧。
方秋芙知道他的来意,算好时间, 早早就把那一批票揣在了随身的布夹克内侧口袋里。
她走上前,迅速从兜里摸出递给他,“这里有十张二两的通用粮票,你点一下数额对不对吧。”
赵驰的视线在她脸上额外停留了两秒, 目光又掠过她的外套,接过时假装不经意地碰了一下她的手指。
很凉。
他微微蹙眉,手上点票的动作倒也没停, 嘴上有些埋怨她没照顾好自己的意思,“天气降温了,你就穿这么点?要感冒的。”
方秋芙指尖感受到短短一瞬的温热, 收手时下意识搓了搓指腹。
回过神后, 她才摇头道,“我不冷,体质原因容易四肢冰凉。”
赵驰点好数目, 先说了句没问题, 把之前沟通好的报酬给她,进而顺势关心,“你衣服太薄了,冬天的衣服做了吗?”
“我真不冷,看着薄, 其实里面穿了件羊毛衫,细绒面料很暖和。至于冬装,应该等月初组织去苍川的时候做吧。”
“月初怕是没时间。”
“为什么?”方秋芙不解,她还在想难道冬闲时期青峰农场的卡车队也要顺势停摆吗?可也没听人提前通知过呢。
赵驰很快就猜到了她还没去报名,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分。
“金城的体检你不去吗?”
“我……”
方秋芙确实没想过要去报名,她对自己的病心里有数,觉得这不是去一趟金城就能解决的毛病,不想浪费旁人就医的名额。
“你身体不好,还是去看看吧。”赵驰说完,又意识到了什么,假装不经意地找补了一句,“孙主任和我说过。”
方秋芙还是很犹豫,“我不用吧……”她的医生告诉过她,她的情况很难开刀手术。
赵驰眉头蹙紧,上前一步握住她裸露在袖口外的手腕,指尖触及处又凉又轻,仿佛稍微使点劲就能把骨头给捏碎。
怎么还是这么瘦啊。
方秋芙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收手,又被他往回轻轻拽了一下。
赵驰目光落在她写满惊讶的双眼,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方秋芙,你难道不想回家吗?健康的身体才是一切的资本。”
一阵温暖的气味随风从远处垒砌的草垛溜过来,带着玉米秆和草料的田野香,让人不自觉地放松。
方秋芙毫无疑问被他戳中了软肋,她不明白他为何如此了解她的内心所想。难道他也有无论如何也想要再次重逢的家人吗?
她轻轻用牙齿咬住下唇,定定凝视了他许久。良久后,方秋芙才轻声应了句,“好吧,我会报名的,谢谢赵营长的关心。”
她收回手,这次赵驰没有阻拦。两人尴尬地面对面伫立,突如其来的沉默横亘在他们之间。
方秋芙不明白他还有什么需求,迟迟未离开。她想问,但一想到刚才两人的接触,又有些莫名的别扭,便和他继续干瞪眼。
赵驰在心里叹了口气,两世的方秋芙都是下了决定就倔到不行的臭脾气,他能怎么办?见招拆招呗。
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几张提前准备好的票,还不忘特意在手心里揉乱,才伪装成临时起意的模样,慌忙塞到了她的手心,“这个也给你吧,我用不上。”
方秋芙低头一看,那是苍川专供的糖票和布票,她草草数了数,数额可比她换票的报酬还要多,尤其在即将到达的寒冬,那可是一笔不菲的财富。
“不行,这个我不能收。”
“然后准备冻感冒?”赵驰微微挑眉,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我真用不上,年底不是训练常服就是军制礼服,根本没时间也没那个必要去找裁缝单独做。票拘在我手里也是去换钱,反正都是换,不如换给熟悉的人,你比我需要。”
他没骗方秋芙。
布票他是真的用不上。部队里发这玩意儿主要是留给军官们的福利,他们中大多人都已娶妻生子,过年总得给老婆孩子做衣服。
他也想给她做衣服。
方秋芙重新看向他。
赵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得离她那样近,她伸手就能碰到他的肩膀和喉结。属于他的气息笼罩在周围,混合着附近温暖的草料味和干净的皂角香。
苍川的冬天来得早,她确实很需要布票,于是不在扭捏。而决意收下后,方秋芙便想着要让这一笔交易说得过去。
“那你等等我,我再给你一些通用票吧,我自己还留了些。”
赵驰又一次拽住了她的手腕,但这一次他没有在皮肤上停留太久,等到方秋芙停住脚步就松开。
“没事,不用。”得知她防了一手,赵驰的欣慰远远大于了他的受伤,“你自己留着就好。”
“不行!”方秋芙很坚持。
这时,赵驰忽然上前半步,目光如同秋日傍晚无声的暮光,沉静又温柔地洒在她身上。
“生日快乐,方秋芙。”
夕光在远处的霜砾山脊流淌,起伏的轮廓与天际交融为橘粉色的绸缎。树枝呼呼作响,南飞的候鸟偶尔传来翅膀扇动的啪嗒声。
面对面僵持不下之际,一阵北风袭来,赵驰下意识就把她护在身前,替她挡住了将要浸染的凉意。
方秋芙的内心却因为他这句平常的祝福语而燃烧。
“你……你……”
她很少有话语堵在嘴边却不知道如何组织语言的无措表现。
方秋芙几番整理呼吸,才问出她的关键疑惑,“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连她自己都忘了。
赵驰唇边不自觉漾开了一抹极浅的笑意,“偶然看到过就记住了,所以你就收下吧,当做是一份……”他思考要用怎样的词汇来描述自己,“一份来自合作者的礼物。”
方秋芙的心跳在暮色流转中加速得很快。
祝福总是会让人开心。
她正要感谢,耳边忽然回想起今年除夕时,季姮和她一起在壁炉前烤火时说的话。
“我们蓉蓉今年的生日准备怎么过呢?想要什么礼物?”
“十八岁生日是个有特殊意义的日子,在那天过后,你就是成年人了,要去体验属于你自己的人生。”
“大人的世界可是很神奇的,酸甜苦辣,爱恨嗔痴。有些人运气好,可能一辈子也体会不到太多苦涩。有些人运气差,可能要辛苦很长很长的日子。不过我当然希望你会是那个属于未来顺顺利利、一路平坦的幸运儿咯!”
傍晚的凉风直扑她的眼睛。
她很想告诉季姮。
妈妈,我十八岁了。
可你现在在哪里?
你还没有来得及告诉我,为什么人生会有苦和恨?又为什么会有爱分离和求不得?
方秋芙抬起头,凭本能缓缓抬手摸了下脸,手指触碰到一片止不住的湿润。
“蓉蓉!”
不远处响起一声呼唤。
岑攸宁跑过来时,见到方秋芙挂着泪痕,而旁边的赵驰也是一脸无措和担忧。
他少有地冷了脸色,顾不上两人的体能差距,一把推开赵驰,“你对她做了什么?!”
赵驰想要解释。
方秋芙慌乱地擦干眼泪,抓住岑攸宁的手臂,朝他摇摇头。
“攸宁,我没事,是我自己的原因,和赵营长没关系,我想家了……”后半句话她说得很小声,但足够让岑攸宁听清。方秋芙抽了下鼻子,“他还送了我礼物。”她挤出一个笑意,眼瞳泛着粼粼闪光。
“礼物?”
岑攸宁有种不好的预感。
赵驰的眼神在触及来人的刹那,便恢复为平常的锐利,他原本只是淡淡扫过岑攸宁的右手,目光却猝不及防捕捉到一个熟悉的物件——素描本。
是他前世整理遗物时见过的那个素描本,那个方秋芙涂了半册的风景速写,而最后的几幅全是单人像、是各种角度的岑攸宁的素描本。
岑攸宁对赵驰的恐惧源泉并不了解,他只当赵驰是个居心不良的男人,用自己颀长的身影挡住了赵驰的视线。
方秋芙的注意力也被他夺去,她触目而及之处是岑攸宁站在暖橘色的夕阳光晕里,莫名让她回想起新年时的壁炉,让人安心。
她脸上绽开笑意,俏皮又大大方方地晃了下手里的票,“对啊,赵营长给的生日礼物。”
岑攸宁甫一伸出去的手臂微微在空中停滞,他的神态依旧如常从容,清隽的眼眸却凝着冰霜。
他唇角下压,扯出一个讥诮的幅度,却不看身后的赵驰。
“那你收好就是,人家也是一番好心。对了,新年的时候就说好了要给你准备十八岁的礼物,要猜猜看是什么吗?”
岑攸宁三言两语把赵驰给的礼物给翻了页,从身后拿出他提前买好的素描本和一把铅笔,铅笔还用农田组随处可见的细长白绳绑了个讲究的蝴蝶结捆住。
朴素又华丽。
方秋芙眼睛都睁大了,先是惊讶,旋即又想起了什么,“你那天是给我买东西?”
岑攸宁眼睛凝着她,笑道,“对啊,我们拉过钩,不是吗?”
他说这句话时,似乎刻意将身体微微倾转了个角度,让赵驰能清晰听到他们的谈话。
方秋芙笑着接过素描本,迅速翻开,手指忍不住去摩挲感受略带起伏的纸页,“是啊!只是我没想到你还记着,真是难为你现在都还没忘记约定。”
她简直做梦都想画画!
方秋芙发自内心感慨,“我真的很喜欢,特别喜欢!”
自从岑攸宁带着素描本出现,赵驰的眸色就浸满了凉意。
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明白那个如今还是空白的素描本的意义。
素描本最后几页都是岑攸宁。
而在那之后,方秋芙上辈子再也没有画过人像,哪怕婚后在家绘制她最擅长的水彩,也全是驻地附近的自然风光,山山水水花花草草。赵驰甚至在她去世后半年,才从那一张张岑攸宁的素描里,得知原来方秋芙会画人像,还画得那样好,那样活灵活现。
可她为什么不画了呢?他猜测,是因为岑攸宁去世了。
生死两茫茫,无处话凄凉。她就这么为他封笔,那岑攸宁不是她的此生挚爱究竟还能是什么人?这让他如何不多想?又让他如何不妒忌?她死后的五年,他一遍遍地欺骗自己,方秋芙对他是有真情的!
可她偏偏从来没给他画过像!
一张都没有过啊……
赵驰能感受到他那颗的心几乎快被愈渐浓郁的涩意给啃噬而空。
方秋芙合上素描本,得到宝物后的兴奋情绪渐渐冷静下来后,她终于注意到脸色不太对的赵驰。
她误以为赵驰是觉得场面尴尬,不认识人,于是自作主张,拉着岑攸宁的手,来到他面前。
“赵营长,不好意思,忘记正式介绍。”方秋芙指了一下岑攸宁,郑重道,“这位你之前应该见过,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我们一起从沪市来,你还给我们俩简单介绍了一番农场。”
岑攸宁站在她身侧,视线与赵驰锐利的目光在空中相撞,没有丝毫避让。
他微微往方秋芙的身边靠了靠,嘴角还朝着赵驰扬起一股天生赢家的自信,仿佛在强调着他们之间外人无法介入的亲昵。
然而,就在下一秒,岑攸宁的头上被骤然泼了一盆冷水。
方秋芙语气坦坦荡荡,没有丝毫暧昧的意味,“他叫岑攸宁,是我的哥哥。”
末了,她还补充了一句。
“比亲哥哥还亲的哥哥。”
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沉了颜色,宿舍楼外的路灯有些老化,时而亮,时而熄灭。
煞白的灯光在岑攸宁脸上跳跃,秋夜的凉风再刺骨,也不及他此刻心中的风暴。
赵驰深邃的眼底在霎那间掠起一道亮光,如同破开云雾的闪电。
他骤然想通了。
方秋芙最重亲情,而那些他误以为对心上人的亲昵和怀念,不过是虚惊一场,原来是郎有情妾无意。对啊,哥哥怎么能变成爱人呢?一开始,他就不可能了。
他上前踏了一步,迎上岑攸宁冷冽的视线,嘴角故意浮起一股压不住的幸灾乐祸。
“原来是你的哥哥。”
他竟然和一个早就注定出局的人争风吃醋了两世?还如临大敌般自我折磨许久?
赵驰越想越难以压抑他胸腔中翻涌的滚烫情绪。
他再度看向岑攸宁时,紧绷如弓弦的脊背终于松弛了几分,曾经的忌惮、审视和自卑如同被驱散的晨雾,瞬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庆幸、恍然、兴奋,以及那种只有同类彼此才懂得的怜悯。
赵驰无声注视着他。
岑攸宁,原来你根本就没赢过。你和我一样,都是输家——
作者有话说:一则小剧场:
赵驰(正宫摇扇):呵呵,你有什么?
岑攸宁(呈上画作):证据如图。
赵驰(正宫冷笑):谁家竹马哥哥把我老婆画的相亲相爱一家人发上来了?招笑呢!
岑攸宁(收起画作):你没有。
赵驰(正宫破防):贱货!拉下去!
岑攸宁(裱在脑门):你——没——有~
赵驰(正宫发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29章 第 29 章 中秋宜直球(一)
农场工程有条不紊进行着。
农事无小事, 社员们的生活不像城里的工人和国营企业员工有休息日,他们一年三百多天都得连轴出工。若非孙主任前段时间凭良心给大家放了假,按正常安排, 他们大概率只能等到春节才能休息个五六天。
万幸的是, 因为秋冬季节天黑得早, 农闲时期的下工时间要比春夏早一些,社员们晚饭过后就可以回到宿舍里窝着休息, 比起春耕和秋收两大时期总归也不算太疲惫。
今年情况特殊,农田组按照新旧之分,将三个租的社员重新划分为两只队伍。
有资历的老社员们忙着为来年的春耕做准备,譬如烧土灰、砍窑柴、沤肥碾碎、铲除杂草。等到下雪前还得把地给翻耕一遍, 经过严寒,翻过的土地可以减少病虫害。
一小部分老社员则是负责继续种地,秋冬季节也有应季作物, 青峰农场选择的主要是油菜和豌豆,育期短,秋收后的土壤水平也合适。
刘翠兰她们农田三组去年就负责了油菜种植, 今年自然要作为扛把子的老江湖来用。
谢青云作为新手, 更是被重点关照。张大队长甚至安排了陈秀萍给她做种植指导。
刘翠兰回宿舍就说,“她俩人没在地里打起来真是个奇迹。”
短暂的和平倒不是因为她们彻彻底底化敌为友,而是油菜田每天都忙着应对即将到来的冻害季节, 一个人被当成两个人用, 上个厕所都得跑着去,回宿舍更是两脚一蹬,闭眼就能开始呼呼大睡。
苍川入秋后昼夜温差大,他们的油菜地要格外注意冻害问题。去年他们就是没做好秸秆覆盖,产量没达到预期, 今年张大队长去县城里找农业专家学习,特意调整了计划,播前就做好蓄墒防冻。
新来的男知青们则是被划入改建工程的队伍,先是去附近的山坡砍窑柴,预备冬季烧砖瓦的材料,后又跟着驻地的建设连一齐筑水库、改农舍、建畜牧圈。
岑攸宁一开始跟在唐敬山的身后,连斧头都不太挥得动。在改建工程的每日高强度军训下,如今体能和力量核心都大幅度上升,还和唐敬山一起得了第二周优秀社员的表扬。
方秋芙有次去倒厨余垃圾时,特意绕远路去偷偷瞧,结果远远地瞧见岑攸宁左右手拎了满满两捆柴垛,沉得看上去像是各有十来公斤,他的手臂肌肉都被崩得充血,鼓成精壮的线条。
一时间她都有些恍惚,岑攸宁弹钢琴的时候是什么样来着?
反正不是现在这样。
她倒是莫名其妙偶遇了好多次谢扶风,明明没有特意绕路去看,却总能在她每天去外场倾倒垃圾、去仓库领食材调料时见到他。
谢扶风要比初见时长高了些,但还是清瘦得很。他晒黑了些,面色显得没有过去那么阴柔,但当他和那群男知青们挤在食堂,整个人就显得格外白皙漂亮。
方秋芙每次见到他,都会听见他轻轻喊一句“方姐姐”。
两人寒暄了好几次。话题不外乎是天冷了记得多加衣,你也是;太瘦了记得多吃点,你也是;干活的时候记得保护好自己,你也是。
唯有和他聊到谢青云的话题,谢扶风就会显得格外沉闷。他不像是故意排斥,而是天然的陌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索性选择沉默。
至于赵驰,方秋芙反而是最近几天才听说他来了农场。
赵驰作为青峰农场改建工程的驻地责任人,按流程其实不必每天到点位,大多数时间可以在驻地办公室签报告、批流程。
但他依旧坚持要实地带队。
于公,他是真心想把改建给做得妥帖。于私,他当然也想见方秋芙。
驻地管辖范围内有不少建设工程需要兵团,诸如铺铁路、修电站或是炸山筑桥,但一般都是交给处理过类似事项的老连长们去带队,这些任务工程重,时间急,奖励少,优先度还低,赵驰是鲜少主动申请的年轻干部,还完成得比历任那些老江湖都漂亮。
早在来农场之前,他先是带了只驻地连队,将沿着雷塔河沿岸十多里路的四座排灌站检修维护,又带队把相配套的沟渠给额外挖出来,一举提高来年河岸周围旱地浇水效率,甚至洪涝来了也能排得更快、更安全。
光是这项记录,就够傅胜在例行会议上点名表扬一番,还给他发了奖品——本月额外的供销票。
赵驰自然想留着给方秋芙。
处理完农场外,他才带着队伍回到青峰。赵驰这次任务重,必须要在接下来一个月内完成改建工作。等入了冬,他们还有年末的例行作战训练,耽误不得时间。
这日清晨,赵驰又是凌晨五点起,赶在六点前就到了青峰农场。
孙主任刚醒,见他们一行人又比自己先就位,难免有些惭愧,“赵营长,你们一天天睡得晚、起得早,往施工现场一挖就是十多个小时,我这个场长都有点顶不住,你们倒还精神得很。”
赵驰刚和驻地派来支援的工程师讨论完农舍改建的布局,又去水泥卸货现场上手搬运,最后还画了盘点无误的签名,总算能抽时间歇口气。
他去卡车座椅下取来铁饭盒,坐在断墙边缘打开,早餐的红糖馒头和鸡蛋都还热乎着。
孙主任凑过去一瞧,眼珠子都写着羡慕,酸里酸气来了句,“还是你们驻地伙食好,我们这里一周能有一次蒸蛋吃都不错,更不用说按人头给的白煮蛋,太奢侈了。”
赵驰的手愣在空中。
他立即想到了方秋芙,顺着孙主任的话转移话题,“刚好现在休息,那我去看看你们食堂?方便吗?”
孙主任也没多想。站在他的角度来看,赵驰忽然想看食堂,那证明他讨饭又有戏了,能给农场社员们改善伙食肯定是好事一桩,没道理不同意。
他腆着脸挤出一个憨厚的露齿笑,手臂伸开,做了个“您请”的姿势,率先走到前面为赵驰带路。
赵驰无奈跟上。
前世加今生,他如今闭着眼睛都能摸清青峰农场的路线。
十月初,西北的空气里已然夹杂着凛冽的寒意,风穿过草皮和树丛时会发出嘶嘶的干响。
沿途篱笆里的野花野草颜色褪去,表面还沾着细蒙蒙的白霜,无一不在提醒时节将易。
孙主任想起出门时看的日历,喜滋滋道,“今天中秋,赵营长你们晚上的炊事伙食是个什么安排?我们食堂今晚应该要煮土豆粉,用的是新鲜的马铃薯,汪霞她们盘粉晾晒了整整一周,算算时间差不多能下锅咯。”
赵驰摇摇头,炊事班不归他负责,“这得问管后勤的老杨,往年的情况我也不清楚,听说驻地食堂会按人头做酥糖饼,军官会发金城食品厂的月饼,都是五仁馅,我估计我应该不太吃得惯。”
他说的是实话。虽然他现在明面上是刚来驻地不满一年,还没得到过中秋福利月饼。但实际上他和方秋芙都尝过,那味道实在算不上可口,不喝水能把人给噎死。
孙主任难得不带目的附和他人,“金城食品厂那个五仁月饼我以前买过一回,冰糖和芝麻配比太少了,吃着跟啃面粉似的,还不如新鲜出炉的红糖饼给劲。”
赵驰也难得同意他的观点。
两人走到食堂的小楼,还没走近,就瞧见门外挂满了垂下的粉条。
青峰农场今年马铃薯大丰收,上交完还余下了六百多斤,除去食堂近半月的用量,剩余的全部由汪霞拍板做成了粉条,如此一来既方便贮存,又能让吃腻了馒头馍馍的社员们过过嘴瘾,等到新年还能再来几顿。
苍川气候干燥,粉条晾大约一周就能晒好。如今在秋日午后阳光的照耀下,一根根米白色粉条泛着晶莹剔透的透亮光芒。
孙主任不敢带着赵驰从粉条架子中间穿过,害怕被汪霞用扫帚追着打,他们绕路一番,才看清中间有两个年轻人正在收晒好的粉。
“哟?负责收粉的是他俩啊?”孙主任记得方秋芙和萧烬两张脸。
赵驰一眼就瞧见了方秋芙。她在粉条丛里穿梭,看起来很投入。
“这个很累吗?”他问。
孙主任摇头,他能不清楚汪霞的性格吗?铁定是嫌这俩大少爷大小姐在厨房里碍事,踢到门外做点简单活计。
“还好吧,算是食堂最轻松不费脑只费力的活了,他们一个性格急躁,一个身体不好,出来活动活动蛮好的。”
方秋芙没注意到他们。
她此时正垫着脚,抱着竹筐,站在临时搭起的竿架旁边,朝着旁边瘦高的少年喊话。
“萧烬!快快快!这里我够不着,左边还有呢,我们今天得收完。”
“来了!别催了!”
两道年轻的声音响起。
赵驰的心紧跟着沉了沉,他当然捕捉到了方秋芙话语里毫不掩饰的亲昵和自然,而这不得不让他警铃大作——萧烬,又是谁?
第30章 第 30 章 中秋宜直球(二)
今日天气好, 万里无云。
秋风从树丛刮过来,吹得粉条晃动。一根根下坠的雪白色粉条落在萧烬眼里,怎么看怎么像一条条吃饱了撑的蚕虫, 画面实在让他有些难受。
好在方秋芙的声音能让他找回片刻的理智, 不至于忽然发狂去把大家的心血毁掉。
“摘了今晚就吃吗?”萧烬试图用烹饪后的画面催眠自己, “煮自己做的粉条我还是第一次吃。”
“应该是要和土豆一起吧?我刚进去的时候见到她们在削皮。”
“那能好吃吗?”萧烬对菜谱的配方表示质疑。
“总比吃腻的馍好吧?”
“也是,都吃得嘴里没味了。”
两人搭着话, 没有注意到不远处还有人在接近。
萧烬穿行其中,他压抑住想要猛然扯下整个架子的冲动,耐着性子一簇簇收下,又当着她的面理顺, 才放进方秋芙的竹筐。
“喂,你别那么粗鲁。”方秋芙抓到他不小心折断一根,着急得在原地跳了一下。
萧烬很委屈, 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好吗?断了就断了呗。
他偏过脑袋,脖颈到下颌的线条在阳光下利落如流线,“我很小心了!是那根太细, 真的不好拿, 你来它也会折断的。”
方秋芙拨开被风吹乱的鬓发,直视着他的眼睛嘟囔道,“那你再慢点, 我不催你了, 免得你急。”
萧烬被她直勾勾的目光烫了下,耳根忽然烧了起来,于是猛然往后缩了半步,却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空架子。
“啪嗒——”
他的脚后跟猝不及防被落下的木架绊倒,整个人顿时失去了平衡, 猛然跌坐在地。
伴随“哗啦——”的声音,轻巧的木架如同多米诺骨牌应声而落,散成一根根单独的木杆,其中一根不偏不倚横亘在他紧实的腰腹,另一根则斜斜地扣在他蓬乱的卷发上。
萧烬:“……”
短暂的懵懂笼罩了他,黑亮的眼睛闪过一丝茫然。当他低头注意到勾在腰身和头顶的木架时,萧烬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他突然就懂了为什么谢青云一路上总是喜欢冷笑。这种时候,确实只能笑一下算了。
方秋芙赶紧放下竹筐,几步走过来,在他身前蹲下。
她瞪大眼睛,语气嫌弃地不行,“萧烬!你这个笨蛋!走路都能摔倒吗?还有心情笑。”
方秋芙想拉他起来,又注意到落在他身上的两根木杆,只好先帮他摘掉,于是手指不可避免地擦过他的腰腹。
那触摸如蜻蜓点水般短暂,却让他腰身猛然一僵,仿佛被细细的电流窜过。
萧烬低声“嘶”了下。
“很疼吗?”方秋芙抬头撞见他可怜巴巴的模样,忍不住嘲笑,“你和谢扶风怎么都是一样的笨蛋,比我还弱不禁风,连跌倒的姿势都那么像?都喜欢平地摔?”
话音落下的瞬间,萧烬脸上那尚未褪尽的灿烂笑意骤然凝固,他眉头紧紧拧起,斩钉截铁地否认。
“谁像他了!”
“就是很像啊……”
“不像!”
“好好好,不像不像。”
方秋芙用哄小朋友的语气敷衍了两句。移开第一根木杆后,她又将手伸向了从头部滑到他肩膀的那根。
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缩近。
萧烬飞快扭开头不去看她,但紧紧绷直的下颌和滑动的喉结暴露了他的紧张。
就在这时,赵驰和孙主任总算绕进了这片密集的粉条晾晒场。
“蓉……”赵驰从刚才听见木架倒塌的声音就吓得加快脚步,他急切地走到她身边,险些叫错了昵称,“你没事吧?”
方秋芙茫然摇头。
摔倒的又不是她,她当然没事了。想到这里,她看着地上狼狈的萧烬,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萧烬气急败坏站起来,嘴里还狠狠喊道,“方!秋!芙!”
方秋芙还在笑,“你真的笨死了!队长肯定要说你,你今晚怕是没有粉条吃咯!”
“那你分我吃!”
“才不要,一人做事一人当,又不是我闯的祸。”
萧烬拒绝了孙主任递来的手,靠自己站起了身,他看向幸灾乐祸的方秋芙,决定反其道行之,挑眉卖了个乖。
他学着谢扶风的语气,软着脾气喊了句,“方姐姐,就分我吃一口嘛!我还在长身体,保证不多吃。”
方秋芙还是不忍心,“那就一口?”
萧烬奸计得逞,立即变了脸,用“早知如此”的嘚瑟语气回应,“我就说你很容易心软上当吧?谢扶风那厮的伎俩,骗你真好用,回头一碗粉嗦完连汤都不给你留,你就知道后悔大哭了!”
方秋芙冷哼一声。
萧烬耸耸肩笑得无所畏惧。
孙主任也跟着呵呵一笑,还想和赵驰点评两句,“年轻人就是有活力啊,打个嘴仗都洋溢着青春的气息,哎哟!这旺盛的生命力啊……啧啧,你说是不是?”
他一回头,没有撞上期待中的附和表情,而是瞥见赵驰肉眼可见的阴沉面色。
孙主任很不解。
难道是把这位给说老了?
孙主任当然不清楚赵驰心里在想什么。他注视着方秋芙与眼前这位卷发少年的亲昵互动,心底的情绪越来越复杂。
他当然替方秋芙开心。
他能听出她发自内心的喜悦。
她的笑声很清脆,也很真挚。方秋芙笑起来时,脸颊会染上一层生动的红晕,眉毛会扬起弯弯的弧度,瘦窄的肩膀还会随着动作起伏,一高一低地颤抖。
她现在鲜活又炽热。
他以前很少见到她这一面。
那个和他结婚的蓉蓉,是苍白的,压抑的,是把灵魂都嵌入壳里躲起来的刻意疏远。
他将目光向远处拉开,投射在方秋芙对面的萧烬身上。赵驰太懂那少年黑亮眼睛里亮闪闪的眸光代表了什么,那是藏不住的宠溺、是克制不住的亲近、是同样沉甸甸不输给他的爱慕。
赵驰在心中冷笑一声。
真是一叶障目。
光有一个岑攸宁还不够,在他此前从未认真注意过的角落里,又忽然冒出来一个稚嫩的情敌。
孙主任打破了现场的沉默。
他用一脸“颇为不巧”的目光,向赵驰指了指屋内,又瘪嘴用眼神示意满地狼藉,“赵营长,今天食堂估计没时间接待了,我们也不添麻烦,要不我带你去仓库看看?我们入冬的伙食费其实……”
赵驰听懂他的暗示。
孙进步这厮恨不得将一切碎片时间花在讨钱身上,还偏偏让人恨不起来。谁让这人还真就把钱全部花在给农场做提升,给社员谋福利,恨他倒显得自己觉悟不高了。
他无奈叹气,正要答应去瞧一眼,眼神忽然又注意到了不远处的办公室,心中有了主意。
“我借一下电话行吗?”
他想给傅之安去电确认下个月的检查安排,顺便托他帮自己办一件事。
赵驰想到这里,眼神飘向了正在帮方秋芙搬竹篓的萧烬,他头顶的卷发随着风飘散飞舞,像一只求偶的野猴似的笨拙地献殷勤,刺眼又滑稽。
他冷漠地收回目光。
既然大家都想耍手段追求,他又何必再像之前那样刻意保持距离?再不争,怕是就要沦落成岑攸宁那样,提前出局了。
孙主任想了想,打个电话而已,没什么大不了,于是答应得很快,“行啊,刚好钟会计今天应该在办公室入公账,他能帮你拨号,我是搞不懂那玩意儿的。”
打个电话又得转区号,又得报本地序号,还得和对方接线员提供接通人和拨号人信息,若是遇到个话多的还得寒暄两句,同时还得祈祷对方听得到联络广播且跑得够快,才有可能成功接通。
麻烦得很。
他是不乐意学的。
有这功夫,孙进步更愿意直接杀到对方面前,谈事情也方便。
“嗯。”赵驰应了声,战术长靴刚踏出第一步,又想起了什么,立即给孙主任解释,“你等我一分钟,我找那个女同志有点话说。”
没等孙主任反应过来,赵驰已经转身朝着方秋芙和萧烬的方向跑去。
“方秋芙。”
一道熟悉的男声响起。
方秋芙正在和萧烬说幸好没有绊到还挂有粉条的木架,否则他俩就要让汪队长失望了。她听见赵驰的呼唤,下意识转头,“赵营长?”
赵驰没有将一丝丝多余的目光投给萧烬,他把攥在手心的铁饭盒递给她,快速交代道,“这个你趁热吃吧,对身体好的。”
“啊?”方秋芙很懵。她正要低头去看手心里被塞了个什么热乎乎的硬壳方形物体,就又听见赵驰开口。
“这两天忙着建设工程,等我回驻地领到月饼和奖励的票,我就拿来给你。苍川的冬天冷得很,你多做两件棉衣御寒,别像上次那样感冒。”
方秋芙嘴唇张合,想不通他这是做什么。
萧烬蹙紧眉头,头一次用看竞争对手的目光凝视着赵驰。
“还有事先走了。”赵驰没有解释,没有找借口,他已经不想隐藏他的心意,直白地表达了他的偏爱,“还有,中秋节快乐。”
食堂外的晾晒木杆错落有致排布,方秋芙手握着触感依旧温热的铁饭盒,呆呆地目送着他离去——
作者有话说:赵驰(琢磨):不对,又来一个。
萧烬(呆滞):哥们儿你又是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