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很黑,像墨汁一样的黑,光线照进去就被吞没了,连影子都投不出来。八个人摸黑往前走,脚下是碎石,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声音在山壁之间来回弹,像有很多人跟着他们。

    谢芊芊走在最前面,一只手往后伸着,周小棠抓着她的袖子,后面的人一个抓一个,像一串糖葫芦。没人说话,呼吸声被放大,在黑暗里显得很重,像有人在耳边喘。

    走了大概一刻钟,谢芊芊忽然停住。周小棠撞在她背上,后面的人又撞上周小棠,一串人挤在一起,有人哎哟了一声。

    “怎么了?”周小棠小声问。

    谢芊芊没回答。她站在那里,感觉着——温度变了。

    不是变冷,是变暖了。刚才外面的风像刀子,割得脸疼,现在那股寒意正在消退,像有什么东西把风挡住了。空气里那股铁锈味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像春天午后晒过的被褥的味道。

    “是不是暖和了?”赵灵在后面问,声音里带着惊喜。

    “嗯,好像是暖和了。”有人附和。

    “太好了,我以为要冻死在这儿了。”有人松了口气。

    谢芊芊没说话。她站在那里,眉头越皱越紧。太突然了。从冰天雪地到温暖如春,就是几步路的事,中间没有任何过渡。这不正常。

    母亲说过,秘境里的东西,看着像什么,不一定是什么。别被表象骗了。她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石头。石头是温的,像被太阳晒过。她把手贴在石头上,闭上眼,感受着那股温度从掌心传上来,沿着手臂,传到肩膀,传到脖子,传到脸上。

    不对。

    那股温度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不是石头暖,是她的手在变暖。不,不是手,是她的感知在变。有人在她的感知里动了手脚。她猛地睁开眼,站起来,回头看。周小棠站在她身后,脸上带着笑,脸色红润,嘴唇也不紫了,看着很舒服的样子。其他人也一样,都放松了,有人甚至把外袍脱了,搭在胳膊上。

    “你们不觉得不对吗?”谢芊芊问。

    周小棠看着她。“什么不对?”

    “太暖了。刚才还在冰天雪地里,走几步就暖成这样,你们不觉得奇怪?”

    周小棠愣了一下,想了想。“是有点奇怪……但暖和还不好吗?”她笑了,伸手拍了拍谢芊芊的肩,“你就是太紧张了,放松点。”

    谢芊芊看着她,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光,但不是平时那种灵动的光,而是一种——慵懒的、像被什么安抚过的、昏昏欲睡的光。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她转身,看向赵灵。赵灵靠在刘承身上,眼睛半眯着,嘴角带着笑,像在晒太阳。刘承也差不多,眼睛望着前方,但瞳孔是散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赵灵。”谢芊芊喊她。赵灵没反应。“赵灵!”她提高了声音。赵灵嗯了一声,慢慢转过头,看着她,眼睛还是半眯着。“怎么了?”声音懒洋洋的,像刚睡醒。

    谢芊芊走过去,抓住赵灵的手腕。脉搏很慢,慢得不正常,像有什么东西在压制她的心跳。她又去抓周小棠的手腕,也一样,慢,很慢。

    “我们得往回走。”谢芊芊说。

    没人动。所有人都看着她,但那些眼睛里的光都是散的,像隔着一层雾。

    “往回走?”周小棠笑了,“好不容易暖和了,往回走又要冻死。再往前走走看看吧,说不定就出去了。”

    其他人点头,有人已经开始往前走了。谢芊芊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的背影,看着他们一步步走进那片浓稠的黑暗里。她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回暖,是冷。

    太冷了,冷到身体已经失去了知觉,冷到大脑开始欺骗自己。就像冻死的人临死前会觉得很热,会脱掉衣服一样。他们正在被冻死,而他们自己不知道。她能感觉到,是因为她体内有母亲的血脉。凌玄剑仙的传承,玄霜圣体的本源。她比普通人更抗冻,所以她是最后一个清醒的。但这清醒也在消退,那股暖意正在侵蚀她的感知,像温水煮青蛙,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她咬了咬牙,追上去。她跑到最前面,张开双臂,挡住那些人。“停下来!听我说!”

    有人停了,有人没停,绕过她继续走。她急了,伸手抓住一个从她旁边走过的男生,用力一拽,那男生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不满。“你干嘛?”

    “你们听我说,这不是回暖,这是幻觉。是冷出幻觉了。我们再往前走,会死的。”

    那男生看着她,看了几息,笑了。“你太紧张了。”他绕开她,继续走。

    谢芊芊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的背影,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走进那片黑暗里。她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急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打晕他们?一个人扛八个?她做不到。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母亲说过,遇到危险,先别慌。慌,就输了一半。她睁开眼,看着那些越来越远的背影,看着那片吞没了光线的黑暗。她忽然想到,如果这是幻觉,那破解幻觉的方法,就是痛。足够强烈的痛,能把人从幻觉里拉回来。

    她追上去,追上走在前面的刘承,拔出剑,在他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够疼。刘承嘶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臂,愣了几息。然后他的眼神变了,从那种慵懒的、昏昏欲睡的光,变成了惊恐的、清醒的光。他看着自己的手臂,看着那些血滴在地上,又抬起头,看着谢芊芊。

    “我……我刚才觉得好暖和……”他的声音在抖。

    谢芊芊没时间解释,转身去划下一个人。赵灵,周小棠,还有那几个男生。她一个个划过去,不深,但够疼。那些人的眼神一个个变回来,从迷离到惊恐,从惊恐到后怕。

    周小棠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胳膊,浑身发抖。“好冷……好冷……”她刚才脱了外袍,现在外袍不知道扔哪儿了。谢芊芊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别脱,你会冻死的。”周小棠推她。

    “我比你扛冻。”谢芊芊按住她的手,把外袍裹紧。

    八个人挤在一起,靠着山壁,谁也不敢再往前走了。谢芊芊站在最外面,面对着那片黑暗。她的手臂上也有伤口,是她自己划的,为了保持清醒。血已经冻住了,伤口周围一圈青紫。她看着那片黑暗,听着从深处传来的那低沉的声音。那声音还在,像呼吸,一下,一下,很慢,很稳。它在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