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议政
秦王这是在正式招揽她?
黄芪的脸色“刷”一下变得通红, 这是激动的。
虽然,那日在马车上秦王已经对她透露出了意思,但真没想到会这样快, 她还以为得再办几件差事, 展示一番能力, 才能让秦王彻底下定决心呢。
柳侧妃自刚才就一直观察着她的表情, 见状不用她回答也知道了她的意思。
顿时心里一松, 又露出几许凝重之色,缓缓说道:“你是我身边出去的人, 若真能取得王爷的信重,于我来说是好事,但于你来说却未必。”
虽然, 自秦王露出这个意思,柳侧妃就没想着让黄芪拒绝, 但有些话不得不说在前头。一来因着二人之间的情谊, 二来也是早早提醒,让她有个应对。
黄芪知道这是柳侧妃的好意,于是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来。
柳侧妃接着说道:“王爷身边的能人如过江之卿,你无论身份还是背景在其中都不起眼,想要出头只能靠你自己, 这有多难你心里得有数。历来朝堂倾轧可比后宅争斗残酷的多, 你身为女子天然处于弱势,那些人势必会以此为借口攻奸于你, 手段阴损,你得时时警醒,万不可落入圈套。”
她说罢,生怕黄芪听不懂, 便说起了一件陈年往事。
“昔年文昌大长公主初入朝堂,便遭到了大多数朝臣的反对。然而长公主才干心性俱佳,无论先帝委派何等差事都能办得的滴水不漏,堵得反对她的人哑口无言。那些人没法子明着将长公主赶出朝堂,就生了下作的心思。他们联合先帝妃嫔,买通长公主身边的侍从,给长公主酒中下药,这才有了明珠郡主。”
虽然她说的含糊,黄芪听完还是惊得浑身都软了。
文昌长公主可先帝爱女,天皇贵胄,竟然也遭遇了此等惨祸,实在骇人听闻。
还有,明珠郡主的父亲竟然不是云南王世子?
是了,如文昌长公主这般睿智之人,怎么可能愿意为一个谋逆者生子,将自己陷入两难的尴尬境遇呢?
只是,到底小觑了对手的狠辣程度,这才阴沟里翻船。
想到这里,黄芪小声问道:“明珠郡主的生父是?”
原以为是个不入流的小人物,却没想到柳侧妃说出了个意料之外的身份。
“是镇南大将军何青。”
“怎么会?”黄芪不禁一阵目瞪口呆,不敢置信的问道:“难道何大将军也参与了此事?”
要知道镇南大将军何青在民间的声望非常高。他起于微末,本是军中一小吏,因着在朝廷平叛云南王一役中立了功勋,才慢慢混出了头,最后更是当上了大将军,被陛下委以重任,镇守云南。
“当然没有。若他真参与了,先帝岂能容忍他活到今日,还屡立功勋。”柳侧妃否定了黄芪的猜测。又说道:“那时何青还只是军中一副将,许是没有防备才被人算计玷污了长公主。此事一出,陛下大怒,将所有参与此事的朝臣和宫妃全部治罪,连他们背后的家族也没有放过。只有何青,是长公主亲自求情才保下他一命。”
原来如此!
黄芪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好奇此事的后续发展。
“那些人原本想以名节羞辱长公主,将其逼退朝堂,却不想经此一遭长公主非但没有如他们的意,行事反而越发肆意起来。借着先帝的愧疚,她开始大肆培植自己的势力,清理反对自己的政敌,几乎将整个朝堂全部换了一遍血。你别看现在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陛下,但有半壁江山依然攥在长公主的手里。”
这些全是黄芪从未听说过的,也无法想象的到的。
她不禁对柳侧妃刮目相看起来,原本以为柳侧妃一心扑在后宅争锋上,却不想对朝堂格局这样清楚。
这些提点,对她这种朝堂新进者来说可谓十分重要,甚至可以作为立身之基。
朝堂与后宅一样,不仅有明面上的规章制度,也有私下的不成文规矩,以及派系的界限、上位者的忌讳,若没有个靠谱的领路人,说不得哪日就会因为无知而犯众怒,一朝行差踏错,而导致满盘皆输。
此刻,黄芪才真正明白柳侧妃说她没有背景的深意,也真切的感受到了女子参政的凶险。
不过,她却没有一丝退缩之意,反而有一种刀尖上起舞般的兴奋感。
“侧妃的提点,奴婢谨记在心,您放心,奴婢定会事事小心,绝不会给您丢脸。”黄芪感念的说道。
“好,王爷果然没有看错人。日后咱们便守望相助,本侧妃永远都是你的根基,也希望你也不要忘却初心才好。”柳侧妃既是承诺,也带着几分敲打的说道。
*
从屋子里出来,黄芪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此时初闻招揽的那阵兴奋已然褪去,心底反倒浮现出几分茫然,仿佛无所适从般,在暮色中微微发空。
不过,很快她又重新打起了精神。及至今日,所有的结果全是她费尽心力周旋来的,事到如今,早已没有了回头路,且她也不想回头。
恐惧、茫然这些都是无用的情绪,根本解决不了一点问题,她只有坚定不移的一路走下去,才有出头之日。
黄芪做着心理建设,小鱼提着灯笼从后宅来接她,见她站在院当中发呆,便问道:“师父,怎么了?您和侧妃说话,怎么这样久?”
黄芪并没有解释,等走到她的房间时,才对小鱼说道:“你明天记得拿了拜帖送到文昌长公主府,就说我想去拜见郡主,看是否方便?”
小鱼答应了一声,目送她进了门,才离开。
次日,王妃的母亲进府,本来黄芪是要代替柳侧妃出面相迎的,然而高升来找她,说秦王传唤她。便只好让百灵代替她去了。
跟着高升到了前院书房,之前因为凶杀案一事黄芪来过一回,故地重游,颇有一种熟悉感,这也让她心里的紧张缓解了些许。
秦王正在桌案后面写字,听到门口的动静,抬眸看了一眼,淡淡说道:“来了?”
“奴婢见过王爷。”黄芪上前行礼。
秦王却道:“侧妃应该已经与你说了,你既答应了本王的招揽,从今之后便不再是王府的奴仆。”
黄芪反应了半晌,才明白过来他这是在说她的自称问题,顿了顿,拱手道:“是,属下记住了。”
秦王这才接着说道:“一会儿议事,你便在一旁听着吧。”
什么意思?
黄芪还没有明白过来,外面就传来高升的通禀声,“王爷,邱先生、章先生,还有王大人来了。”
语罢,只见书房门被推开,从外面依次进来三位文士打扮的男子,其中一位还是老熟人,王陶彰。
三人不妨屋子里还有女子,顿时一怔,高升看了一眼秦王的表情,笑着介绍道:“这位是王爷新招揽的人才,亦是王府的女官,黄女官。”
除了王陶彰,其它两人俱是一脸的诧异之色,不过能在秦王手下干活的都是有些城府的,最初的意外过去,俱都面色如常的与黄芪拱手打招呼。
黄芪便也微笑着与对方回礼。
王陶彰仗着两人的交情,笑着上前与她攀谈道:“某早就说过姑娘绝非池中之物,今日果真应验了。”
黄芪谦虚一笑,说道:“几日不见,大人瞧着愈发容光焕发了。”
王陶彰摸着胡须,笑而不语。旁边的高升就笑道:“黄女官眼力不错,王大人昨儿才升了官。”
黄芪闻言,眼前一亮,问道:“不知道大人如今在何处高就?”
王陶彰这才哈哈大笑道:“某之功劳离不开黄女官的辅持,如今依然在户部就职,陛下天恩浩荡,委任我为户部右侍郎一职。”
户部右侍郎可是二品的官儿,对比王陶彰之前只是个五品的郎中,这可是跨阶晋升,还是三级跳啊!
听到他的话,不仅另两位文士的眼神热切了许多,黄芪的心里也忍不住浮现出几分遐想。看来安置流民的这份功劳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啊!
等到众人恭喜过王陶彰,秦王这才出声道:“今日请诸位前来,是为了两件事。一是议一议户部盐政,二是商讨魏王禁足府邸一事。”他一开口就为本次会议定下了基调。
听到正事所有人都肃穆了面容。
“都坐吧。”待秦王发话,两位先生和王陶彰,还有黄芪皆以官职资历挨次坐下。
空地上相对放着两排靠背椅,王陶彰与黄芪坐在一排,两人对面便是邱先生和章先生。
趁着高升上茶的空档,黄芪暗暗打量两位先生。邱先生年约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须,看得出平日应该打理的十分精心,胡须黝黑,修剪得体,油光水滑的。
另一位章先生就年轻些,大约三十来岁,只嘴上一道黑须,面容清隽,眉宇间有静气,眼神清淡而疏离,着一身青色直裰,坐姿挺拔如劲松。
高升上完茶,退出去从外面关上了门。
秦王这才继续说道:“如今国库空虚,朝廷连赈济灾民的钱也拿不出来,都是现筹,陛下着我去户部,为的就是清理积弊,挽救国家财政。如今,我有意整顿盐务,你们如何看?”
众人闻言,皆面露沉思,一言不发。
良久,王陶彰才开口道:“本朝盐政制度乃是前朝开创,沿用至今,制度趋于繁冗,且官商勾结,沆瀣一气,滋生了无数腐败。王爷可有想好要如何整顿?”
第122章 操纵人心
对于王陶彰的问题, 陛下也曾问过秦王,然秦王的陈奏陛下并不满意。
所以,他想听听几位门人的建言。
王陶彰刚才出言本就是为抛转引玉, 实则如何陈建早就胸有成竹。
此时得到秦王的示意, 便开口说道:“臣近几日详查户部记录, 发现盐引超发情况十分严重, 商人们兑盐需要排队, 时限最长竟排到了十年之后,简直荒谬。其根由无谓是有人大肆侵占了盐引配额, 此举不仅会导致国家盐税收缴不利,更是让盐价居高不下,成倍加重百姓们的生活负担。如此下去, 民心涣散,社稷危矣。王爷要整顿盐务, 首要的便是杀光这批危害国家的蛀虫。”
他之意是在“人”上下功夫。
然而腐败的官员是杀不尽的, 杀了这一批还有下一批,总有人心怀贪念,心存侥幸。
“王大人此言虽然有理,但却非根除之法。”说话的是黄芪对面的章先生,只见他凝着神, 目光炯炯的望向秦王说道:“无论是官商勾结, 亦或是权贵垄断,都证明本朝盐政制度有问题, 才会给人以可趁之机。若要根除隐患,非得釜底抽薪换一套法子才成。”
这话倒有点主张“变法”的意思。
其余人等一听,顿时面色一变,王陶彰说道:“改革制度, 牵连甚广,一不小心就会陷入其中,无法自拔。以王爷如今的境况,冒此风险并不划算。”
语罢,邱先生也立即接口道:“王大人此话乃是老成之言。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陛下将王爷放在户部,本意只是让您想法子增加国家税收。王爷想在盐务上做出功绩,大可奏请陛下查处一批贩卖私盐的商户,如此官盐便有了流通市场,盐税自然也就增加了。”
黄芪此前从未了解过本朝盐政,不过此刻听几人的说法,感觉与前世明朝时期的“中开法”十分相像,但具体如何还需私下查证,因此并不敢胡乱插言。
秦王将三位门人的建言全都听了一遍,只觉心思豁然开朗,但又有些不满足,究其根由便是这些办法都太保守了。
按他心里本意,其实更倾向于章先生所言的“釜底抽薪”之法,然而就如王陶彰所言,此举事关重大,若没有万全的把握,反而容易好心办坏事。
及至最后,他也没有表态,只让众人将今日所言写成文章呈上来。
待所有人都应了,才又接着讨论今日的第二项事务,关于魏王禁足府邸之事。
在座的都是亲信,秦王便也不隐瞒魏王被陛下降罪的真实原因,将魏王在王府安插耳目,戕害王妃一事说了出来。
黄芪听着不由恍然,原来她真的猜对了,陛下果真是因为此事才严惩的魏王。而王陶彰和邱、章两位先生则是一脸惊诧之色。
王陶彰面露愤怒道:“堂堂皇子,竟然朝后宅妇人下手,实在骇人听闻。”
事情已经过了这么久,秦王的愤怒也早发泄完了。
此时提起这件事,主要是想和众人探讨一下陛下会否因为这件事,将魏王移出太子人选之列。
王陶彰性情最为耿介,想也不想的说道:“魏王品行卑劣,心术不正,储君之位乃天下所望,当为万民表率,魏王之德无法担此重任。”
他的看法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当世读书人的立场,一旦魏王所为被传将出去,必为所有士林之人所唾弃。
秦王面色一缓,又看向其余三人。
邱先生也赞同王陶彰的观点,“魏王德不配位。且他如今已被陛下禁足府中,再不是王爷的对手。”
唯有章先生持不同意见,“魏王现在是在禁足中,但未必没有被放出来的那天。他品性虽有瑕疵,但帝王并非各个都是坦荡君子,且君子也做不了帝王。”
听到他这话,邱先生张口就要反驳,他却抬起手掌往下压了压,接着说道:“能不能登上储位,一在圣心,二在能为。自古以来太子都是立长立嫡,魏王既是陛下长子,又才干出众,陛下绝不会轻易放弃他。”
他说罢,见秦王面色有些不好,便站起身来告罪道:“非是学生要泼殿下冷水,而是提醒殿下争夺储位绝非小可之事,万不可心存侥幸。陛下一日不封太子,诸位王爷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可能束手就擒。”
秦王听着,长长叹了口气,颔首肯定了他的话,“章先生说的是,是本王想的太简单了。”
王陶彰和邱先生见秦王已经表态,也好不再说什么,只是都忍不住垂头丧气起来。
秦王想当太子,魏王是最大的阻碍。原以为此次事件会将其压制,却是妄想了。
王陶彰经不住压力,苦笑道:“明明殿下才德兼备,只因为排行靠后,就让魏王这等无德之辈出了头,实在令人痛心。”
是啊,若是秦王是皇长子就好了,如此,他们便也能名正言顺的请陛下册封太子位。
屋子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沉寂,众人的兴致都不高。
沉默良久,章先生才出声为大家打气道:“储位之争绝非一朝一夕之事,须得徐徐图之。现今魏王遭贬,殿下却被陛下委任户部事总理,算是占了上风,接下来只要咱们稳扎稳打,肯定能让陛下看清只有殿下才能担当储君重担。”
听到这话,众人的神色都好了许多。
王陶彰若有所思道:“年前魏王去河北振济灾民虽然得了些威望,但终究不如殿下将差事办的尽善尽美。此事陛下虽看在眼里,但却未必会因一时高下而轻断魏王之才不如殿下。若是能将殿下的功绩传至天下就好了,到时人心所向,必能增加威望,到时陛下就算有私心,也不能不顾及天下公论。”
他说着看向黄芪,说道:“黄女官自来才思敏捷,之前就是你想法子为殿下招揽安置所的民心,成效斐然。不知,现今可还有妙法为殿下助添威势?”
原本黄芪是打定主意不轻易发表意见的,但没想到王陶彰会突然把话题引向她。
看着秦王眼中的期待,以及邱、章二人面上的怀疑之色,她知道此时若不能说点什么,不仅会让秦王失望,也会让旁人小瞧了她 。
于是,沉思片刻,开口道:“此事倒也不难—只需将此次安置流民一事编写成话本,在坊间流传,重点着墨于王爷如何体察民情,如何力排众议,又如何为民请命的事迹,最后再加上王爷为安置流民所做的诸多举措。待故事传开,王爷心系百姓的仁德形象必能深入人心。到时,民间舆论定会倾向殿下。”
原本,王陶彰只是试探性一问,不想须臾之间黄芪就给出了这么一个出乎人意料的法子。
且这办法,几人越琢磨越觉得精妙。比起声势浩大的给陛下写奏表,此法却是润物无声,既不显得刻意张扬,又收效甚佳。
黄女官这操纵人心的手段实在炉火纯青啊!
王陶彰心生感慨的同时,邱、章两位先生也对她转变了看法,一开始两人还有些看不起她是个女子,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子。
虽然,他们也听闻过王府女官辅佐王爷安抚灾民得陛下夸奖的事迹,但心里却不以为然,只以为是王爷宠爱柳侧妃,故意抬举她身边之人,不想今日一见才知她是有真本事的。
众人依着黄芪的办法,又商议了诸番细节,秦王就道:“今日便商议到这里,话本之事由邱、章两位先生承办。见岳,户部之事你要多替我操操心。”
被点名的三人俱都恭声应了“遵命”,才挨次退下。
黄芪坠在最后,刚走到门边上,就听秦王说道:“黄芪留下。”
黄芪眼中晃过一丝讶然,只好与王陶彰等人点头道辞,又返身回去。
就见秦王负手立在案前,凝眉沉思着什么,她不敢打扰,只静立在一边。
良久,秦王才回过神来,问黄芪:“听说你给文昌大长公主府送了拜帖?”
听他问起这件事,黄芪忙解释了一番长公主府的家仆给柳侧妃的庄子送花椒苗之事,又道:“没想到这样一点小事却惊动了郡主,侧妃心中过意不去,便让我代她去致谢一番。”
秦王对她这番说辞不置可否,反而问道:“你那胭脂铺子办的如何了?”
黄芪不妨他会突然转移话题,怔了怔,才回道:“开办铺子还需不少准备事宜,是我想的太简单了,尚在筹备中。”
她有些疑惑这等小事怎么会引起秦王的关注。不过又想起从前秦王让她交好明珠郡主,便想着许是在提醒她这件事。
于是,说道:“上回我将办铺子的事与明珠郡主说了,郡主很是感兴趣,前些日子在宫里见了郡主,她还特地问起此事,还说有什么难处,尽可找她帮忙。”
果然,秦王面色缓和了许多。不过这到底是小事,他再未多言,而是说起正事,“关于整顿盐务之事,你也写份章程呈上来。”
这对黄芪倒没有什么难的,她刚才就想着要私底下了解一番盐政相关之事,对于这些朝务,她可以提不出建设性的意见,但却不能什么也不懂。
于是,干脆的答应了。
秦王面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又说了一句:“你去长公主府上的仪礼,本王已让高升提前备好。”说罢,挥手打发她退下。
黄芪一边退出去,一边疑惑秦王好似对她此番拜访明珠郡主很是重视。
然而,等她到过文昌大长公主府后,才明白秦王此番深意。
第123章 提点
黄芪回去梧桐院的时候, 百灵也已经回来了,见了她就道:“王妃的母亲郑老夫人已经入府安置了,这会儿正在澄晖院与王妃说话呢。”
黄芪听着点点头, 叮嘱道:“郑夫人的一应用度你注意着些, 缺什么就补什么, 万不可怠慢, 至于别的不可过深掺和。”
百灵表示明白, “不就是多做面子情,你就放心吧, 我有分寸。”
黄芪闻言,嗔了她一眼,道:“这话可别出去说, 小心遭澄晖院记恨。”
“我的谨慎你还不知道。”
两人正说笑着,小鱼过来与黄芪禀报去文昌长公主府送拜帖的事, “说是郡主这几日去城外别院泡温泉去了, 过两日才能回来。”
黄芪听着,便也不着急了。想了想说道:“明日我要去一趟城外庄子上,你和木樨陪我一起去吧。”
小鱼已经习惯跟着黄芪出门,闻言也不多问要去做什么,只道:“我这就去和木樨说准备马车的事, 师父这回可要在庄子上住几日?”
“还说不准, 你先把行李收拾好,去了看情况。”
小鱼得了话, 就下去办差,百灵也说还有差事要办,继小鱼之后也离开了。黄芪一时无事,便去了正房。
难得今日柳侧妃得了些空闲, 正在书房画画,见了黄芪进来,就笑着招手道:“你来瞧瞧我这画如何,相比从前可有精进?”
黄芪过去看了,笑着夸赞道:“好画,瞧这只仙鹤画的多逼真啊。”
柳侧妃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我还是头一回听到这样的点评之语,若是被教画画的师父听到了,肯定要骂“孺子不可教也”。”
黄芪露出腼腆之色,说道:“侧妃还不知道我,最是不懂这些的。”
柳侧妃又笑过一场,才正色道:“今时不同往日,这些文人的风雅事你也要学起来,免得因为不懂被人小看了。”
黄芪听着露出沉思之色。这的确是她疏忽了,忘了外面和内宅的不同,在外面想要混得好,不光得有务实的能耐,还得会些风雅的“虚道”,比如作画、下棋、品茗、制香这等文人墨客的必修课。
而今,被柳侧妃点出来,她才惊觉自己准备的还是不够充分。
“多谢侧妃提点。”她一边道谢,一边心里暗想这就是身份的不同所导致的认知上的差异了。
柳侧妃虽然是个内宅妇人,但常伴在秦王身侧,对这些官场上的门道可谓门清。不像黄芪,每日接触的全是戴全、百灵这等仆役,虽然因着前世的经历和系统这个外挂,能力卓越,但论起见识,到底少了些。
柳侧妃一听她的话,就知道她这是想明白了,便又说道:“其它我也帮不上忙,倒是学画一事我可以教教你,还有茶艺,咱们院里的翠竹有一手家传的好手艺,你可以与她请教。”
黄芪听罢,并未拒绝她的好意。虽然她可以从系统里买相关的技能书学习,但技能书和课程需要花银子。而跟着柳侧妃学画,向翠竹学茶艺,不但可以加深两人之间的情谊,还能省一笔钱,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还有一事。”柳侧妃说着将笔放在笔搁上,转身去墙角的架子上的铜盆里洗了手,又接过冬晴递过来的棉帕子将手上的水渍擦干,去内室的罗汉榻上坐了。
有小丫鬟奉了茶进来,黄芪亲手端了递给她,待她喝了一口,才又接着说道:“你如今在王爷跟前做事,接触的都是朝廷政务,再继续住在我这里,让外人瞧着瓜田李下的,不像样子。时日久了难免会传出不好的话,于你并不是好事。”
这一节黄芪倒是早就想到了,依着秦王多疑的性子,绝不会允许有人内外权柄一把抓,更不会允许她将朝堂的事务透露给柳侧妃。
但她住在梧桐院,时常在柳侧妃身边侍奉,不论有心还是无心,总会露出些行迹来。
而为了杜绝这种事,最好的法子就是她搬出去,减少与柳侧妃的日常接触,并且彻底转换身份,不再是柳侧妃身边的女官,只是单纯的秦王府的门人。至少在外人眼里就是如此。
但这话却不能由黄芪先提出来,免得让柳侧妃多想,即便现今柳侧妃主动说了,她也不能立即答应,反而露出一副不安的神情,说道:“我本就是侧妃的人,自是要跟在侧妃身边侍奉的。至于外面人的看法,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柳侧妃原本就在试探她的反应,听到她这么说,一下就笑开了,说话的语气也显得真心了许多,“这可真是胡话。俗话说人言可畏,积毁销骨,便是心中坦荡,也不能行事无度,须知众口铄金,流言如刀啊!”
她是真心盼着黄芪好的,也愿意教她一些东西。
“你现在是王爷的人,最重要的是做好王爷吩咐的差事。另外,我也要叮嘱你一句,王爷的规矩大,若无要紧的事,外面的事就不必告诉我了,免得惹王爷生气。”
黄芪却忐忑不安的模样,“在我心里侧妃就是我的主心骨,许多事您若不帮着拿主意,我这心里总感觉惶恐的很。”
没有人想在别人心里是个无足轻重的位置。
听到黄芪肯定自己的话,柳侧妃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嗔道:“你呀,如今也是有身份的人了,总要学着自己立起来。不过,你也别害怕,万一有什么抉择不了的,我也能帮你参详参详。王爷的规矩虽大,但你总是我身边出去的,总还是有几分香火情的。”
黄芪这才高兴起来,笑道:“有侧妃这话,我便安心多了。”
“那便说好了,一会儿你自己去挑个院子,一应薪俸待遇,就比照着王爷身边的那几位先生来定。”柳侧妃这是打定主意要帮她把身份抬起来。
黄芪再没有拒绝,只说道:“也不用太过着急,我身上还担着不少差事呢,总要全部办妥当了才放心。”
柳侧妃听着,想起黄芪平日的能干,有她在身边着实省了不少心,这一离开,还真是有些不习惯,一时忍不住惆怅起来。
“也好,别的都没什么,唯独咱们院里的人事你得安排好。尤其,你身上这一摊子事得有人接,我倒是看好百灵,她还算有几分你的机灵劲儿,丹霞到底老实了些。不过,你也帮着再瞧瞧。”
黄芪原以为柳侧妃让她搬出去,梧桐院里的事大概率不会再让她插手了,没想到又将调整人事的差事交到了她手上,这般信任,让她心里不禁生出了几分感慨。
她埋头想了想平日百灵和丹霞的行事方式,也觉得柳侧妃看的清楚。依着柳侧妃的态度,接任她的人,肯定也要晋升女官,百灵性子活泛,行事沉稳大气,的确比丹霞更适合。
不过,丹霞比百灵的资历更高,若是提了百灵,丹霞那里也要有所安抚,不然必然会让两人心生芥蒂。如此,不光百灵日后的工作不好做,若是因此起了内斗,还会让别有用心之人钻空子。
等到王妃生产之后,柳侧妃大概率是要开始备孕的,这个节骨眼上身边服侍的人不和是要出大问题的。
不过须臾,黄芪就想了这许多。她对正在喝茶的柳侧妃问道:“我记得王府的规矩,王妃生产之后,为给小皇孙积福,是要给下面人恩赏的,除了赏银钱以外,也会将适龄的婢女放出去婚配。到时,侧妃也少不得选个人出来萧随曹规,您可想好了放谁出去?”
柳侧妃自是明白黄芪的深意,笑着说道:“我身边这些丫头中数丹霞年纪最长,若要放人非她莫属。”
如此,黄芪心里便有底了。看了一眼对方的表情,试探的问道:“既如此,丹霞的亲事人选,侧妃心里可有合适的人选?”
“王府二管家周安的独子,先前帮我办过几桩差事,我冷眼瞧着能力、品行还不错,年纪也合适。”柳侧妃显然早就对这件事有所考量,如今她一问,就顺势说了出来。
说罢,又道:“你和丹霞交情最好,你可以给她提前透个信,也让她家里人帮着瞧一瞧,总要她愿意才成。”
若是旁人,柳侧妃自然不可能这样体贴,但丹霞是她的陪嫁丫鬟,她娘尤妈妈又是窦夫人跟前的心腹嬷嬷,这点体面还是要给的。
黄芪笑着答应下来,又将自己明日出府的事情禀报了一声,见柳侧妃这边再没有什么吩咐,这才退出来。
到了院子里,她转看了一圈,却没有瞧见丹霞的身影。不禁心生疑惑,今日可是丹霞当差,怎么她却不在屋里。
又转去后院,去她的房间里找,却不想敲了半会儿门,并没有人应声。
难道人不在里面?
这时,烟萝从隔壁出来,见是黄芪,忙扬起笑脸问道:“姑姑可是在找丹霞姐姐?”
“你知道她去了何处?”
“丹霞姐姐是大丫鬟,她的行踪又哪里会告诉我等。”烟萝口中如是说道,但面上的表情却意味深长,分明是知道些什么的。
黄芪笑而不语,只看着她。
果然,烟萝又说道:“外面怪冷清的,可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姑姑不如来我屋喝杯茶,咱们慢慢说。”
黄芪反正也没有什么急事,也想知道她到底卖的什么关子,便顺势答应了。
烟萝显得很是高兴,忙打开门迎了她进去,又亲手给泡了杯茶。
黄芪端着茶杯一闻,就知道这是去年的春茶。以她如今的身份,这样的茶下面的人可不敢端到她的面前来。
不过,这却是烟萝这样的二等侍女能拿出的最好的了。
她也不嫌弃,端起来呷了一口,才问道:“丹霞到底去哪儿了?”
烟萝这次倒没有再故弄玄虚,直接道:“丹霞姐姐去找李毅了。”
李毅?这明显是个男子的名字。
黄芪不禁皱了皱眉头,她总觉得这名字好似在哪儿听过。
第124章 窦夫人的秘密
还不待黄芪想清楚, 烟萝已道:“对了,还未恭贺姑姑高升呢。想来等姑姑走后,咱们院里主事的人就是百灵姐姐了吧?”
虽然柳侧妃已经有了心仪的人选, 但现在还不是公布的时候, 因此面对烟萝的试探, 黄芪淡声提醒道:“此事自有侧妃定夺, 你们私下里不可胡乱议论。”
“规矩我自是懂的。”烟萝说道, “不过,谁被提上去关乎大家日后的前程, 我们免不得要上心些。”
这话倒也有理。黄芪想起从前她还是个小丫鬟的时候,也会格外留心上司的性情和为人。生怕对方是个不好相处的。
于是,面色稍稍缓和了些许, 安慰道:“侧妃为人最是公道,且咱们院里的姐妹也都是好性子, 无论谁上去, 都不会随意欺负人。”
烟萝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愣了愣,才道:“之前一直听冬晴她们说姑姑有一副好心肠,今日亲眼见了,才发现果然如此。”
她说着, 面上露出感慨的神色, 又语带惋惜的说道:“可惜汀州没福气。”
黄芪和汀州从一开始的交好,到现在的形同陌路, 梧桐院的丫鬟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有知道缘由的,比如烟萝,私底下都为汀州可惜,也有那不知道缘由的, 会偷偷议论黄芪是个势利眼,一朝得势连从前的旧友都忘了。
黄芪对于这种讨论,从来都不屑理会,也不会为自己争辩什么。
此时也是如此,她听着烟萝的话只笑了笑,转而提起先前的话题,问道:“丹霞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也只是猜测罢了。”烟萝说着带上了几丝探究之色,“这些日子大家都在议论您走后谁会成为您的接任者,百灵姐姐和丹霞姐姐都是热门人选,不过呼声最高的还是百灵姐姐。丹霞姐姐许是也知道自己比不过百灵,所以才想着另找出路吧。”
她说着顿了顿,才继续道:“李毅是王府的侍卫,前程光明,丹霞姐姐能找上他也算是好运道。”
听着烟萝的话,黄芪终于想起李毅是谁了,这人就是柳侧妃之前为菱歌相看的夫婿,只是后来菱歌自己作死,勾引秦王,被柳侧妃所弃,送回了柳家,这桩亲事便不了了之了。
丹霞怎么会与此人牵扯在一起?
她心里生惑,面上却不动声色,对着烟萝打量了一番,才说道:“你对旁人的前程这样上心,就没有想过自己的?”
烟萝今日特地找她说了这么多,又是透露消息,又是试探奉承,花费这么多心思,若说没有所求,她是不信的。
至于烟萝所求为何,她思量之后,也有了几分了然。
果然,她话一出,烟萝的面色瞬间变得不自然起来,欲言又止半晌,才苦笑一声,说道:“姑姑洞若观火,我这点小心思果然瞒不过您。”
她说着顿了顿,才又道:“我刚才说汀州没有福气是真心的,说起来大家谁不羡慕汀州,能在您微末之际就攀上交情,只可惜她太过愚忠了,明明都跟着侧妃了,还对夫人唯命是从,不仅失了侧妃的信任,与您也生了嫌隙,真正是自绝前程。”
黄芪原本还有些不以为意,然而听到最后却变了脸色,她冷冷的盯着烟萝的眼睛,问道:“你知道什么?”
她以为汀州的身份只有自己知道,从来没有想过会被第二个人叫破。
“汀州是夫人的人。”烟萝的语气带着满满的笃定,“之所以来到在侧妃身边,是夫人为了监视侧妃的一举一动。这件事不止我知道,梧桐院里的人都知道。”
这实在是个出乎人意料的信息。
黄芪怔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有心想问什么,又觉得自己的反应太大,借着喝茶的动作,暗暗平复了一会儿心绪,才说道:“从前侧妃在闺中时,年纪太轻,身边又有周妈妈和菱歌这样心思叵测的乳母、奶姐,夫人不放心,怕侧妃被哄了去,放个自己人也是人之常情。”
她的口吻故意带着几分稀松平常。说罢,又似笑非笑的看着汀州,说道:“你说“监视”未免太过了吧。”
汀州却是笑笑,并没有反驳她的话,只说起一件往事,“有一年侧妃和二姑奶奶生了气,我那时才刚进府当差,不知道谨言慎行的道理,随口说了一句“二姑娘比三姑娘更像夫人亲生的”。没想到就因着这一句话,被夫人罚跪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两个时辰,要不是侧妃求情,只怕我这一双腿就废了。”
“此事之后,我仔细回想,那日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外人,除了我和侧妃,就只汀州在屋里。侧妃不可能与夫人说这些是非,那就只能是汀州说的。”
此事已经过去太久,但烟萝至今想起来,背上还会一阵一阵的冒寒气。
“夫人对侧妃有一种偏执的关注,一言一行,事无巨细,无孔不入。”她苦笑着说道,“自从这件事之后,我在侧妃身边轻易不敢再说话。且我冷眼瞧着,侧妃身边的丫鬟,不只我一个因为汀州的告密受过罚,除了丹霞,几乎人人都被夫人借口惩治过。
大家都不是笨人,这样的事多了,自然就知道该防着谁了。
对于汀州,我一开始心里是有恨的,但时日久了,又有些可怜她。如她这样的人,不仅得不到主子的信任,更没有人敢与她交心。”
听着烟萝的叙述,黄芪不禁想起自己几次被窦夫人叫去审问的经历,一时有些感同身受起来。
她心里叹息一声,又想起烟萝也是很早就伺候在柳侧妃身边,且她娘也是窦夫人的陪嫁丫鬟,不禁心里一动,起了几分试探的心思。
“既然夫人这般在意侧妃,又为何要偏宠二姑娘,让侧妃伤心呢?”
这个疑问已经在黄芪心中萦绕许久,始终挥之不去。虽然窦夫人对外的说辞是可怜二姑娘从小没有生母,且因为柳老爷看重二姑娘,所以爱屋及乌,但黄芪从她往日的行事作风推断,这个理由根本站不住脚。
她有种直觉,窦夫人和二姑娘之间绝对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使得两人之间的关系不得不亲密。
但究竟是什么秘密,她打探许久,始终不得其法。
只希望烟萝能知道些什么,为她解开这个困惑吧。
“夫人对二姑娘心怀愧疚,因为她拿了二姑娘一样东西。”烟萝语气低沉,说到最后只余气音,若不是黄芪一直全神贯注的盯着她,差点听不见。
她果然知道些什么。
黄芪精神一震,忍不住追问道:“夫人拿了二姑娘的什么东西?”
烟萝却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清楚,她解释道:“我之所以知道这些,还是有一回侧妃与二姑娘发生了争执,明明是二姑娘抢了侧妃的衣料,但夫人不但不为侧妃主持公道,还让侧妃将衣料让给二姑娘。
侧妃被伤了心,质问夫人为何这般偏心,夫人却说不是她偏心,是她拿了二姑娘的东西,这笔债,需得有人偿还。侧妃哭着问,她何时拿了二姑娘的东西,又拿了什么东西,夫人却只说侧妃日后就知道了。”
说到这里,她的脸上也浮现出几丝困惑:“二姑娘的性子霸道,历来只有她抢侧妃的,决不允许人占她一丝便宜。夫人这话说的奇怪,不仅侧妃不相信,旁边听到的人也不相信,只当夫人是为了安抚侧妃才这么说的。时间长了,大家也都忘了这句话。
只有我娘觉得夫人说的可能是真的,因为她不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疼旁人的孩子胜过亲生的。”
这话黄芪也赞同,因为这也是她怀疑窦夫人的理由之一。
虽然烟萝并不知道更多,但今日她也不是没有收获,至少验证了她的怀疑是对的。
“你说吧,你想要什么,今日你为我解惑,只要你的要求不过分,我都会满足。”黄芪压下纷杂的思绪,对烟萝说道。
没想到只是短短几句话,就得了这么一个承诺,烟萝顿时有些激动,她攥了攥手指,舒缓了一下心中的紧张,才开口道:“我想拜姑姑为师,我很羡慕小鱼和秋玲能得到您的教导,我也想学个一技之长。只要您愿意收下我,我一定奉您如再生父母。”
拜师?
黄芪眼底划过一丝意外,她还以为烟萝会提出升一等丫鬟的要求呢,没想到竟是想拜她为师。
其实,经过今日的接触,她能看出烟萝是个聪明人,识时务,且能伸能屈,资质不比小鱼差,若是精心栽培,假以时日必有一番成就。
这样一个好苗子,还是主动送上门的,黄芪也不免心动。但仔细斟酌后,还是拒绝了。
“能否成为师徒需要缘分,你我之间没有这份机缘。”黄芪强忍着心里的惋惜,找了借口婉拒道。
烟萝听了,脸上露出浓浓的失望之色,有些不甘心的说道:“姑姑若怕我心不诚,可以考验我。”
黄芪却再次坚决的摇了头。
事实上,她说两人没有缘分并不是假话。若是早些时候烟萝提出拜师,她可能就答应了,但现在,并不是个好时机。
她已经成了秦王的门人,为了避嫌,不仅不能再侍奉在柳侧妃身边,连这梧桐院都住不得。又岂能在临走之际,将柳侧妃的丫鬟收为徒弟,行此笼络之举。
如此就算柳侧妃再信任她,也少不得要心生芥蒂。
基于此,黄芪只能忍痛割爱,不过也给了烟萝另外的补偿,“我走之前会建议侧妃将你提成一等丫鬟,你行事谨慎,正好可以辅佐百灵打理梧桐院的内务。”
听到这话,烟萝才感觉到了几分安慰,起身对着她行了个礼,说道:“多谢姑姑提携,您的恩情我记在心里了,日后但有吩咐,绝不推辞。”
黄芪笑着点点头,就起身准备离开。
烟萝送她出门,不想在院子里遇到了才回来的丹霞,她看到黄芪面上意外的同时又有些心虚。
黄芪先让烟萝回去,才走过去问道:“你去哪儿了,到处都找不到你?”
“我……我就在院子里,还能去哪儿。”丹霞手抚了抚额前的碎发,掩饰着面上的不自在。
黄芪笑了笑,并没有揭穿,只说道:“我今日在侧妃那儿听了一则消息,想与你说一说,谁知找了半天也没见你的人影。”
“什么消息?”丹霞随口问道。
“自然是关于你的消息,不然我找你说什么。”黄芪说着,面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
丹霞一怔,面上露出几分迟疑之色,“关于我的?”不知怎的,她心里莫名生出几分抵触,有些不想听侧妃到底说了什么。
然而,黄芪却仿佛看不懂她神情一般,说道:“不如去我屋里说吧。”
丹霞只得硬着头皮跟她去了。
……
第125章 丹霞的选择
到了屋里, 小鱼帮忙沏了一壶茶,又端来几碟子点心。黄芪请丹霞坐下喝茶吃点心,一副要长谈的架势。
丹霞却端着茶杯心不在焉, 看着小鱼出去在外面关上了房门, 就有些坐立不安。
“黄芪, 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呀?侧妃那里还等着我去服侍呢。”
黄芪笑笑, 没有回答, 而是指了指茶碗,说道:“你尝尝, 味道如何?”
丹霞只得压下心里的烦躁,垂眸抿了一口,瞬间一股醇厚香浓的滋味包裹了她的味蕾, “这是普洱茶,最适合在冬天喝。”
其实, 她也是个懂茶之人, 最初到侧妃跟前侍奉的时候,她就下功夫学过茶艺。那时候,周妈妈和菱歌母女俩势大,把持着侧妃屋里屋外所有事务,她插不上手, 就想着学门手艺, 好歹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只是后来,周妈妈被夫人赶出府去, 她开始近身服侍侧妃,每日都被琐事占满了心神,再也没有闲余时间研究茶艺,时日久了, 也就有人知道她还有这样的本事。
想起过往,丹霞突然生出几分惆怅来。
恰好,这时黄芪笑问道:“你还懂茶啊?”
她不禁自嘲的笑了笑,说道:“能在侧妃身边立住脚跟的,都有些几样独家手艺。我曾经为了泡好一壶茶,几天几夜的练习,一天只睡两个时辰。只是有什么用呢?到头来,还不是……”她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黄芪眼中闪过了然,知道她是不满意这一年来在梧桐院众丫鬟中不上不下的地位。
想了一下,觉得有必要解释几句。于是,说道:“那时侧妃刚进王府,咱们人生地不熟的,处境艰难,侧妃将梧桐院的事务托付给我,你是知道的,我从前并未做过这些事,也是硬着头皮上的。百灵虽然来的迟,但对外交际的手段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所以我才不得不委屈你,提了百灵上来。虽然事出有因,但我还是觉得对你不住。”
丹霞的确因为这件事心里对黄芪有过心结。但她又清楚,黄芪之所以选择百灵,实质上还是因为她自己当初选错了路。
当年,侧妃还在闺中之时,百灵初来乍到,她为了排挤百灵,自己把持院内事务,而让百灵负责对外的事务,却没想到百灵手段了得,无论多难的差事都能游刃有余的办好。
如此,才让所有人都觉得百灵比她更加精明能干。
想到这里,她不禁苦笑一声,说道:“虽然,我眼光差了些,但好赖还是能分清楚的,你当时那么做,也算保护了我。若你真不管不顾的选了我,我是没有办法挑起这一摊子的,到时办砸了差事,不光会让侧妃的处境更加艰难,也会害了我自己。所以,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听到这里,黄芪是有些欣慰的。虽然世事变幻了许多,但丹霞依旧还是从前那个厚道的性子。
原本她还存了几分试探的心思,此时却又觉得坦诚相待才更能打动对方。
于是,她说道:“我要搬出梧桐院了,以后也不会负责侧妃身边的差事了。”
丹霞面上没有一丝意外,颔首道:“猜到了。王爷的规矩大,从不许内宅女眷插手外面的政事。你算是例外,但想来也不会破例太多次,你总要做出选择。”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黄芪会选择为王爷做事,而放弃在侧妃跟前的大好局面。
王爷身边的那是什么人,那可都是男子,且都是有大本事的饱学之士,想在这样的圈子里出人头地,想想都觉得艰难至极,偏黄芪就选择了这么一条偏门小道。
不过,细想黄芪平日的行事作风,又不觉得意外了,“你从来都不喜欢拘束在内宅之中,说实话,我还从来没有见过比你更喜欢折腾的。虽然,我不理解,但我想你做这样的决定肯定有自己的考量。”
她只是有些为黄芪可惜。若是黄芪一直待在侧妃身边,凭借柳侧妃在王府中的地位,以及她女官的身份,将来定然能找一门好亲事,许是能做个官夫人也不一定。
能从一个低等小丫鬟成为主子,从此逆天改命,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
比如丹霞自己,只是想要转换身份,从奴籍变成良籍,就得花费大心思筹谋,但能不能成还得看运气。
黄芪早知道自己的行为在这个时代是有些特立独行的,她也从来不期待别人的理解。
不过,听到丹霞的话,她还是不免动容。其实,就连朱小芬对她的期望都是侍奉好柳侧妃,然后找个有前途的男人嫁了,以后做个主子,相夫教子。认为她离开柳侧妃是在自毁前程。
却没想到在亲人跟前没有得到的支持,她在一个外人这里得到了。
她看着丹霞,缓缓舒了口气,继续说道:“我走后,你和百灵必有一个人会顶替我的位置,到时晋升为女官也是有可能的。我也不瞒你,目前侧妃更看好百灵。”
听到这里,丹霞眼底爬满了失望之色,“果然,我就知道是百灵。”
虽然,对此已经有了些许猜测,但亲耳听到黄芪的消息,她还是忍不住失落。
“如果你想要这个位置,我可以在侧妃跟前帮你说话,我想我的意见侧妃还是愿意考虑几分的。”黄芪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她之所以想要推丹霞上去,一是因为两人之间的交情,二来还是因为丹霞厚道的性子。
比起丹霞,百灵更有野心,心思也更加活络。如果她还在,百灵必然不敢造次。
但现在她要走了。俗话说人走茶凉,一旦百灵头上没有了人压制,时日久了,她在梧桐院留下的香火情还能剩下几分,谁也说不好。
若是她从此再和梧桐院的人事不相干,那也就罢了。偏偏,她是从内宅出去的,柳侧妃的势力就是她立身的根基,就好比那些世家子在外为官,家族是他们的底气一样,所以她得确保自己走后,依然还能影响柳侧妃身边的人事。
“你真的愿意帮我?”丹霞心底还犹自有些怀疑。
她倒不是怀疑黄芪的真心,而是对自己没有信心,她不相信黄芪会认为自己比百灵更能干。
“如果,这次你不能成为梧桐院的首席大丫鬟,而是百灵上位,侧妃势必要想法子重新安置你。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你应该是知道的。”黄芪沉声说道。
丹霞听了,却没有丝毫的意外之色,显然这件事她也早就想到了。也是,连烟萝都猜出来了,作为当事人的丹霞怎么可能毫无所觉。
不过,现在她更关心另一件事,“如果最终是百灵上去,侧妃打算怎么安置我。”
“侧妃给你相看了一门亲事,是王府二管事周安的独子,叫周长水的。”话说到这里,已经没有再遮掩的必要了,黄芪索性摊开了说。
“周安的独子?”丹霞回想了一下,并没有什么印象。
自从她心里存了嫁人的想法,她就没有打算在王府的家生子中相看,而是一心奔着良家子去,她想借婚嫁之事改变命运。
但,侧妃明显对她的终身另有打算。
将她配给王府管家的独子,不用说这是想拉拢周安为心腹。
若是从前,主子既然有命,她自然要乖乖配合。但现在,她却打心底生出几分抗拒。
不仅是因为她已经有了更好的选择,还因为她已经不想再稀里糊涂的将自己的命运交给旁人来决定,即便那个人是她效忠的主子。
她眸光沉沉的望着黄芪,问道:“如果你帮了我,那么侧妃也会这般安置百灵吗?她也会嫁给周长水?”
黄芪不知道她为何执着于这一点,摇摇头道:“不一定,周长水是侧妃对你的安排,至于百灵,也许她也会嫁人,但也有可能侧妃还会用她吧。”
毕竟,丹霞的能力不如百灵,这是有目共睹的,就算柳侧妃被自己说服提了丹霞上来,但未必会放心将所有事务全部交给她一个人,最有可能的是让百灵和丹霞一人管一部分,两人相互制衡。
这其实是黄芪最想达成的一个状态。
因此,她是希望丹霞将心思继续放在事业上的。
为此,她眼含鼓励的望着丹霞,语气带着几分说服的意味,道:“周长水的家世现在瞧着是不错,但到底是奴籍,你若能晋升为女官,选择的范围肯定比现在更广。”
丹霞听着面上露出一丝笑意,就在黄芪以为她被自己说服的时候,她却道:“不用你为我多费心思了,我这个年纪,也是时候成个家,安定下来了。”
她说着面上露出几丝憧憬,“找个老实的夫婿,再为他生几个孩子,他在外面奔功名,我在家里相夫教子……其实,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你还年轻,可以再考虑考虑。”黄芪面上闪过些许不赞同。倒不是单纯的可惜自己的计划,而是她认为丹霞不该这样草率的就决定了自己的后半辈子。
丹霞却笑道:“不是所有人都有你这样的心劲的。也许在你看来,一辈子关在后院,日日守着丈夫和孩子,是件非常痛苦的事,但对于我来说却是最好的选择。”
黄芪:“……”
罢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路要走,未必她的想法就更高明。她早就明白,不能随意干涉她人的命运。
就在黄芪想通的时候,丹霞又道:“不过,我还有另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可是为了婚配的人选?”黄芪重新打起精神,想了一下,问道。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丹霞没有否认,坦白道:“我的确已经有了心仪之人,不想嫁给一个小厮,侧妃那里,我想请你帮忙转圜。”
“是李毅吗?”黄芪语气带着些许复杂的问道。
………
第126章 不速之客
送走丹霞, 已是黄昏时分。
小鱼一直注意着屋里的动静,见人走了,就打发小丫鬟去小厨房提饭, 自己则先进来和黄芪说话。
她禀报的是明日出门的事, “明天慕容庶妃和吕庶妃要去城外的寺庙上香, 府里的马车全部被征用了, 木樨说她想法子去外面的车行租一辆。”
黄芪并不在意坐什么马车, 却在意慕容庶妃和吕庶妃出门出行带多少护卫。“两位庶妃出门,常跟着咱们出去的那几个人可是也要随从护卫?”
“我正要和师父说这件事呢。”小鱼抿着嘴唇, 显得有些不太高兴,“两位庶妃出门要带二十个侍卫随行,常跟着您出门的小甲几人也在其中。所以, 咱们明天去城外的话,就没有护卫了。”
王府的私卫是有数的, 且大部分都是固定守卫在秦王身边, 能余给后宅女眷们的人数都不多,更别说黄芪这些下面的人了。
一旦有女眷要出门,她便没得人用了。
自从上次在城外遇袭,黄芪出门身边总要带几个武功高强的护卫,不然总觉得没有安全感。
就在她为明日的出行愁眉不展时, 外面传来敲门声。
黄芪回过神来, 示意小鱼去开门,不想门外竟然是戴全。
“戴公公怎么这会儿来了?可是有事?”
小鱼侧身, 将戴全让进了屋子里。
戴全笑眯眯的给黄芪躬了躬身子,算是行礼,然后说道:“我是替人传话儿来的,刚才在府门口遇到了燕统领, 说是您要的牡丹花儿已经采买找见了,问给您送到哪里,何时送方便?”
牡丹花?
黄芪先是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说起来她的确是拜托过人帮自己找几盆稀有品种的牡丹花,但托的人却不是燕归,而是高升。
牡丹作为富贵的象征,很是被上流人士所钟爱。因此一些稀有品种一般都在富贵人家收藏,市面上根本找不见。
黄芪奉秦王之命培育新品牡丹,需要找几盆稀有的品种作为母株。为此,她想了不少办法,比如让戴全去花行打听,甚至请柳侧妃传话给柳府诸人,请他们留意。
然而,几个月过去了,始终没有传来任何好消息。
她没有别的法子,只能试探着的请高升帮忙。他人脉广,且因着紫菜方子的事,两人有了几分交情,因此高升知道了黄芪的困难之后,很是爽快的答应了帮忙。
没想到这么快就办妥了。定是高升每日跟着秦王,没有空闲时间,才将送花的事托付给了燕归。
想到这里,黄芪心里的疑惑尽去,高兴的对戴全说道:“一事不烦二主,劳你再去和燕统领说一声,明日就将花送到侧妃的庄子上,正好我明日也要出城,到时可以一起走。”
戴全答应着下去了,黄芪心里的担忧已经悉数散去。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明日有燕归同行,倒不害怕没有护卫跟着出门了。
不过,经此一事,倒让黄芪生出了几分培养自己的护卫的心思。
日后,她出门的次数肯定比在内宅的时候多的多,虽然和秦王说一声,也能使一使王府侍卫,但到底不如自己有人方便。
不过,这件事需要合适的时机,得徐徐图之,急是急不来的。因此,她暂时没有当着小鱼的面提起这件事。
很快,小丫鬟提了晚膳回来,黄芪留下小鱼与自己一起吃饭。等吃了饭,又和她说起了正事。
“我以后就不在梧桐院了,你对自己的前程是怎么打算的?”黄芪对着吃饱了正在摸肚子的小鱼问道。
“当然是继续跟着师父啊,您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小鱼想也不想的说道。
黄芪心里对她的回答很是满意,但还是说道:“外面和梧桐院不同,若是你跟着我,一切都要从头开始,日子肯定没有现在好过。”
现在小鱼是二等丫鬟,再加上黄芪徒弟的身份,无论走到哪里,大家都要对她称呼一声“小鱼姑娘”,但离开了梧桐院,以她奴仆的身份,肯定没有这样受人尊敬了。
小鱼却道:“我从前就是是个杂役丫鬟,是您教我本事,又一路提携才有了今日。我早就发过誓要一辈子侍奉在您身边,只要能跟着您,无论去哪里都无所谓。”
“既然你已经想好了,那就这样吧,稍后我会和侧妃说一声,将你拨到我的名下。”小鱼已然表了忠心,黄芪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从今往后,小鱼就是她的左膀右臂,是她第一心腹之人。
和小鱼说完话,时间已经不早了,黄芪打发她回去睡觉,明日两人都要早起出城呢。
一夜无事。
次日一早,黄芪吃完了早饭,等木樨来叫她,说马车已经在府门口等着了,她才带着小鱼出去。
王府角门处,一辆油蓬马车正停在拴马石旁,马儿低着头舔着地上青砖缝隙里长出的嫩草芽儿,车夫坐在车辕上打瞌睡。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期间还夹杂着男人们高声说话的声音,车夫被惊醒,往声响的方向张望过去。
只见为首走来的是一男一女,男子身着宝蓝色箭袖,腰间佩剑,面相俊美,身姿挺拔,旁边的女子则一身天青色斗篷,面若芙蓉,身形玲珑。
两人站在一起,好似菩萨座前的侍奉童男女,十分养眼。车夫瞧的一时回不过神来,及至两人走的近了,他才注意到他们身后还跟着四五个护卫,抬着三个大箱子。
“小的给两位贵人请安了。”车夫只是个平头老百姓,没有什么见识,并不认得王府的贵人,只看穿着就以为两人的身份不一般,连忙哈着腰给两人见礼。
燕归习以为常的受了,黄芪却伸手虚扶了一下对方,笑道:“老丈,我可不是什么贵人,你不必如此。”
又说,“今日我们搭乘你的车,劳烦了。”
车夫一边起身去牵马调转车头的方向,一边心里暗想,这个长的像仙女一样的女娃娃还怪知礼的。
要知道,他平常遇到穿着这般富贵的人,可是不屑与他说话的,都是眼睛长在头顶上,一副看不起人的姿态。
黄芪并不知道他的想法,看着燕归带的手下将装花的箱子都抬上了车,才与燕归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刚才两人在二门的地方遇上,便一起出来。燕归顺便与黄芪道辞,说他马上就要去福州了,为了种植紫藓一事,两人再见面大概就要明年了。
黄芪笑着祝他一路平安,又想起平日燕归对自己颇为照顾,便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来一个瓷瓶送给他,就当做是为他践行。
瓷瓶里的是预防水土不服的成药。这是黄芪自从知道燕归要出远门时,就找了方子制作的。不过,因着药材难寻,到今日方才成药,且只有五丸。
于是,她叮嘱燕归,这药是救命用的,只有水土不服的严重了才能服用,一般症状可以请当地的郎中看诊开方即可。
燕归早就领教过黄芪制药的本事,因此得了就很珍惜的收起来了。
因着有了刚才这一茬,两人的关系一瞬间好似又拉进了不少。
等一行人到了地方,燕归准备离开时,对黄芪说道:“等我到了福州,给你寄当地的特产。”
说罢,又觉得自己的话容易让人多想,于是加了一句,“你送了我药,我也得礼尚往来。”
不过,黄芪并未多想,听到他的话反而很高兴,一点也不客气的道:“我听说福州靠海,有好些做海贸生意的商船,每年会带回来少不稀罕的舶来品,正好想见识一下,你可以帮我带些回来。放心,我会付给你钱的。”
“好,你想要什么就给我写信,或者我瞧见了好东西也帮你买。”燕归认真的与她定下约定。
两人正说着,朱小芬听到了信儿,和王大钱出来了庄子。
燕归见状,也不再多说,与黄芪点点头后,就翻身上马与手下一起离开了。
朱小芬走过来,只看到了他们一行飞驰而去的背影,不禁对着黄芪嗔道:“怎么不请燕统领进去喝杯茶?”
“人家还有别的差事呢。”黄芪说了一句,就开始招呼人往庄子里搬花。
这些可都是难得一见的名品,是高升暂借来给她分株的,母株将来还要还回去给它们的主人,因此她很是重视,一直叮嘱搬运的人小心一些,千万别磕了碰了。
等到所有的花都被搬到了暖房,且没有一丝损耗后,她才松了口气。
让小鱼带着木樨收拾,她则跟着朱小芬往屋里去歇着。
“这次来可是为了种花椒的事?”朱小芬一边倒了温水给她喝,一边问道。
“也不尽然。”黄芪接过杯子一气儿喝了大半,才缓缓舒了口气。
这次,她出来主要为了三件事:一是庄子上春种的事,二是为了培育牡丹;三来便是给水粉作坊选址。
前两件事,从几月之前就开始准备了,没什么好说的,只按步就班的做就是了,主要是选址一事。
没错,黄芪在胭脂铺子开业之前,还得搭建一个水粉作坊,专门生产胭脂水粉、脂膏面膜等。
地方她其实已经看得差不多了,就是柳侧妃之前赏给她的那个小庄子,离这里并不远,坐车过去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
那地方,黄芪虽然没有亲自去看过,但她让戴全去过一回,据说位置还不错,周围道路平坦,背靠着山,山上还有几处山泉,水质也不错,很适合建作坊。
她打算一会儿亲自去瞧瞧,要是与戴全说的一样,就选定在这里了。
黄芪放下水杯,将作坊的事对朱小芬简单提了几句,又说道,“一会儿我要出趟门,中午之前会赶回来,您记得给我们留饭啊。”
“知道了。”朱小芬答应着,面上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了?”黄芪猜测她该是有什么话要说。
“是关于春芽的事,你王大叔托我问问你,侧妃对春芽的亲事可有什么安排不曾?这孩子眼瞅着二十有几了,再拖下去,可就拖成老姑娘了。”朱小芬说道。
原来是这件事。
黄芪心思几转,问道:“侧妃倒是没有说什么。怎么,王大叔着急让春芽姐嫁人了?”
“可不是你王大叔着急,是春芽自己。”朱小芬生怕她误会,解释道:“你王大叔是觉着她们姐妹都跟着你做事,上面又有主子,前程亲事自然不用我们操心。只是春芽自己着急,上次回来还说怕是侧妃操心不到她,让我和你王大叔好歹进府求一求恩典呢。”
“春芽姐怎么不和我说?”黄芪有些纳闷的问道。
比起王大钱和朱小芬,她明显更能关顾到,且两人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的是机会说话。
朱小芬却嗔了她一眼,说道:“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好歹名义上是姐妹,哪有姐姐为了自己的亲事求到妹子头上的。”
黄芪这才想起现今和前世不同,时人对婚姻大事有自己的讲究。
她轻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疏忽,问朱小芬道:“春芽姐对自己的亲事有什么要求?她考虑的也不算错,这种事的确要自己想在前头,否则事到临头难免被动。”
就像丹霞一样,在侧妃已经做了安排之后,自个却有了心上人,又让她帮着求情,虽然不至于没有法子,但总要费些心思的。
朱小芬摇摇头,说道:“也没什么要求。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春芽本就不是个如何出色的,眼光自然不敢太高。就是想着找个同在王府当差的人家,小伙子上进会疼人也就是了。”
这要求倒也不高。
黄芪琢磨着自己认识的人中有谁合适,突然心里一动,想到了什么,才要说话,外面却突然传来了王大钱的声音,“小满他娘,有人找。”
“谁呀?”谈话被打断,朱小芬显得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出去看了。
不想,没一会儿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个头上包着帕子的老婆子。
黄芪疑惑的抬头看去,只觉这人有些面熟,等细看几眼后,终于认出了她是谁。
“周妈妈?你……你怎么会来这里?”她面上既惊且讶,语气中带着一丝迟疑。
她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被朱小芬带进来的人分明就是侧妃从前的奶娘周妈妈。
只是,她怎么会找到这里来。按理,早在菱歌被送回柳府的时候,她就被窦夫人赶出京城了才对。
黄芪有种直觉,周妈妈此时现身,绝非寻常。
第127章 真相
“没想到你还能认出我。”周妈妈抬手取下头上包裹的布巾, 只见满头白发如枯草似的,只在脑后随意的挽了个髻。
黄芪有些吃惊,没想到才一年的时间, 周妈妈就老成这样了。
“你不该回来的。”她神色发沉的道, “当初为了让老爷夫人放你走, 侧妃费了不少心力, 你不该辜负她的一片心意。”
“我的女儿还在柳府受苦, 我不得不回来。”周妈妈的声音嘶哑,好想砂纸被用力的摩擦发出的声音, 引人不适。
“你是为了菱歌?”黄芪蹙了蹙眉心,随即摇头道:“菱歌背叛了侧妃,你救不了她的, 别白费心思了。”
“我在世间的亲人就只有这一个女儿了,哪怕搭上这条命, 我也要试试。”周妈妈麻木的眼神里浮现出一丝悲怆之色。
黄芪闻言一怔, 还不待她反应,周妈妈已经讲述了起了自己的故事,“窦氏心狠手辣,明面上放我离京,却在背地里指使人放火烧死了我的一家。原本我也早该死了, 之所以还苟活到现在, 就是放心不下我唯一的女儿。”
“你说夫人要杀你全家,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黄芪并未被她悲惨的经历扰乱了心神, 反而抓住她话中的漏洞,问道。
“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周妈妈惨笑一声,面目狰狞着说道:“老天不想让窦氏得逞,才让我逃过了一劫。当时我们一家子被柳府的人驱赶, 在京城没有了立足之地,好不容易逃到良乡县的一个偏远小村子里安身。却不想窦氏根本没有想着放过我们。”
至今,周妈妈回忆起让全家丧命的那场大火,全身依然忍不住发颤。
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当时他们一家才在良乡定居下来,她就因为感染了伤寒病倒了。
当时村子里的里正要将他们全家赶出村去,是她苦苦求情,又掏光了身上银钱,才求得里同意留下家里其他人,只让她一人离开。
没想到就是这一走,反倒救了她一命。因为她离开的当天晚上,窦氏就让人在他们家放了一把大火,她的丈夫、儿子儿媳、还有刚出生没有几个月的孙子孙女,一家六口人一个都没有逃出来。
“当我得知全家遇难之后,也想过轻生,随着他们一起去,但又放不想这灭门的仇恨。窦氏、柳家,我一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以慰我们全家在天之灵。”周妈妈讲到最后,声如泣血。
饶是黄芪对她冷硬如铁,看见这一幕,也忍不住生出几分同情。
不过,她到底心里还有几分警惕,缓了缓问道:“你没有死,夫人知道吗?应该是知道的吧,她既然要做,自然不会留下一丝隐患,事后应该会让人去现场检查才对。”
“不错,我还活着的事窦氏很快就知道了,她也曾派人追杀我,意图斩草除根。本来我是躲不过去的,但苍天有眼,不想让那恶妇阴谋得逞,让我捡到了一线生机—我在逃亡的路上,无意中听到秦王在城外安置从河南逃难来的灾民。于是,我便扮作流民躲进了安置所,我的伤寒之症也是在这里治好的。”
黄芪眯了眯眼睛,面上浮现出一丝惊讶。她没想到自己竟然间接救了周妈妈一次。
“你现在来找我,是因为安置所解散了,你藏不住了?”她虽然的疑问的语气,但面上的表情却是一片笃定。
周妈妈也并不隐瞒,坦然的承认了。
“是,我知道以窦氏的能耐,用不了多久,就能将我找出来,所以我必须在她发现之前,带着女儿逃出去。现在只有你能帮我,我知道你是王府女官,身份不一般,旁人办不到的事,你却能办到。我想求你帮我救救菱歌。”
“你让我帮你?”黄芪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一般,无语至极。
她觉得周妈妈是不是遭了一场惨祸,脑子坏掉了。她们两个是什么关系,说一句生死仇敌都不为过,周妈妈落得如今这般下场,她没有幸灾乐祸是因为她厚道,但怎么可能愿意帮忙呢?
她看起来是那种圣母心泛滥,以德报怨的傻缺么?
周妈妈却并不觉得自己的打算不现实,反而说道:“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要利益足够,昔日的对手也能够握手言和。只要你答应帮我救出菱歌,我愿意用一个消息来换。”
黄芪不屑的笑笑。周妈妈都伦落到这种地步了,还能拿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而且,又有什么消息抵得过人命呢?
“我知道你爹黄魁真正的死因。”
却不想她还是小瞧了对方。周妈妈一开口,瞬间让黄芪和一直没有出去的朱小芬同时变了脸色。
黄芪先是露出惊疑之色,随即又神色不善的盯着周妈妈,声音冷的好似数九寒天的冰霜,“你说什么?”
“你爹当年在福州受伤,根本不是意外。伤人的马匪其实是韩丰故意买通的。”周妈妈的话语犹如一声响雷,炸的黄芪回不过神来。
半晌,她才语带迟疑的问道:“韩丰为什么要害我爹?是为了药材铺子的采办的位置?”
“你是个聪明人,何必自欺欺人。”周妈妈面上露出一丝讽刺,冷冷的说道:“黄魁是老爷最得力的属下,没有夫人的授意,韩丰安敢私自害他?”
韩丰和他的妻子郁妈妈是夫人的陪房,郁妈妈更是夫人在闺中时的贴身丫鬟,其忠心自然不言而喻。
“夫人的授意?”黄芪感觉舌根有发僵,心脏不由自主的“咚咚”跳起来。她总有种背后牵扯着一个惊天大雷的感觉,若是不小心引爆了,将会将所有人炸的尸骨无存。
这让她不禁心生胆怯,有心想让周妈妈闭嘴,将这个秘密永远掩藏下去,然而理智却告诉她世上根本没秘密,周妈妈能知道,别人自然也能查出来,她最好在事情还没有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前查清楚,如此才能占据主导位置。
于是,她一咬牙问道:“那么……夫人为何要害我爹?”
周妈妈却笑而不语,只道:“为了表示我的诚意,刚才这个消息算是免费送你的,但再要往下说,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黄芪自然知道她所谓的价钱是什么,眼神顿时变得锐利起来,“你想怎么合作?”
周妈妈神色一松,说道:“我要你救菱歌出柳府,然后送我们母女离开京城。”
“你可真是贪心,一个消息就想换两条人命。”黄芪面上一片讥讽之意。
周妈妈却丝毫不为所动,“我既然敢提出这个要求,就是自觉我的消息值得。”
黄芪斟酌了半晌,终是答应了。
周妈妈脸上露出一丝喜意,接着说道:“其实你爹的死因,府里好些老人未必猜不透,不过是碍于夫人的威势不敢说出来罢了—你爹当年想要一个儿子继承香火,可惜你娘生了你之后,一直没有动静。所以,你爹就找了个外室。”
这个消息倒是与她从前查到的不谋而合。黄芪听着,求证似的看向朱小芬,只见她面色发白,眼底含着一丝屈辱。
所以,黄魁真的在外面有人。
她心思急转,却没有开口打断,由着周妈妈继续说下去。
“你爹自以为藏的很好,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窦氏很快就查到了他那外室的身份,她就是老爷原配夫人的贴身丫鬟穗儿。”
黄芪面上露出恍然之色。她一直在调查黄魁外室的底细,甚至还让秋玲回家向她娘王小妮打听,却都没有查出来此人到底是谁。她都忍不住怀疑到底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一个人了。
却没想到,最后被周妈妈轻描淡写的道破了。
不过,她又有了新的疑问,“我爹为何要隐瞒穗儿的身份?”
她第一个念头是黄魁怕被朱小芬知道他不忠的事,但又隐隐觉得不像。
周妈妈却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露出个耐人寻味的神色,说起了另一件与此事毫不相干的往事。
“窦氏虽是庶出,但却是正经的伯府贵女,别说老爷是二婚,就是头婚也是高攀不上这门亲事的。然而,这门亲事最终还是成了,你可知是为什么?”
黄芪摇摇头。这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且与她不相干,她自然不会上心探究。她也并不明白周妈妈为何要说起这件事,但却也没有阻止她。
“人人都以为窦氏嫁给老爷,是老爷为了攀附勋贵主动求亲,但其实事实刚好相反,这门亲事是窦氏自己向老伯爷求来的。”
周妈妈说到这里,面上闪过一片复杂之色,不禁想起当年窦氏还在闺中的情形。
彼时,她还是窦氏屋里的一个小丫鬟。
有一回,窦氏去寺庙上香,回来就找老伯爷说看上了一个男子,要嫁给对方。
老伯爷虽然生气,但还是耐着性子问她那男子的身份、名姓。
然而,当窦氏说出柳老爷的名姓之后,老伯爷瞬间大怒,还将窦氏禁了足。
后来,她才知道窦氏瞧上的是个有妇之夫,且那男子的夫人刚刚难产而亡。
对于窦氏看上一个官职低微,且刚刚丧妻的鳏夫,伯府所有人都不理解,且反对激烈。
但窦氏就好像被人下了蛊一般,一心要嫁到柳府去,甚至以性命相威胁,让老伯爷去柳府提亲。
老伯爷到底拗不过女儿的心意,到底还是点了头。
说到这里,周妈妈啐了一口,声音里仿佛淬了毒似的,“这就是世族大族的姑娘,平日里装的冰清玉洁,不染凡尘,实际上比那勾栏里的妓子还心思腌臜。老爷的原配夫人乃是难产而亡,尚在热孝中呢,她就急着嫁进来了。”
黄芪随着她的讲述,脑海里模拟起了当年的情形,从中发现了一丝蹊跷。
以周妈妈的说法,窦夫人是因为对柳老爷生了情愫,才不惜下嫁做人继室。但她却有些不相信。窦夫人这样的高门贵女,不知见过多少高门贵公子,怎么会看上柳老爷这么一个家世地位样样不如意的鳏夫呢。
虽说情爱迷人眼,但她总觉得窦夫人不像是个痴情之人。
就在她心思辗转之时,又被周妈妈接下来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窦氏一嫁进柳府,就迫不及待的抹除了原配夫人的所有痕迹。不仅将其身边的丫鬟婆子全部打发出了府,就连从前的旧物也一并找出来烧了。从这之后,府里的人都知道了窦氏的忌讳,轻易不敢沾染一丝与原配夫人相关的人事,你爹却明知故犯,竟然和原配夫人的丫鬟相好。以窦氏的心狠手辣岂能容下?”
周妈妈说到这里,看着黄芪的神色满是复杂。
“其实,当年窦氏害死了你爹,本想着斩草除根,将你们母女也一并除去,谁知你娘反应快,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就改嫁了。
窦氏因此心存顾忌,又得知老爷对你爹的死生了疑心,终是没敢立即下杀手。
之后,黄家亲族那般为难于你,其中亦有窦氏的推动。只是你到底命大,虽然过程艰险,但还是长成了。之后,你进府当差,郁琴将你要到药房,又构陷于你,其实也是因为夫人的暗示。
可惜诸多手段都被你一一化解了,而且你又展现出了让任何人都心动的能力。
无论是你的运道,还是能力,都让窦氏开始心生动摇,不仅舍不得杀你,还起了用你的心思。”
原来,真相竟然是这样吗?
她这么些年所有的苦难都是窦夫人所导致的,黄家的逼迫是,郁妈妈的陷害是,还有她在侧妃身边,几次被人告密之事也是……
窦氏一直在操纵着她的命运。这让她心里不由生出一股悲愤和不甘。
半晌,她才强压下被动摇的心神,深吸一口气问道:“周妈妈,你还没有说我爹到底是因为什么死的?”
周妈妈面上划过一丝意外,自己说了这么多琐碎事,若是一般人早就被绕晕了,没想到她竟然还能抽丝剥茧的溃破此事的真正核心。
她不由得重新打量起眼前之人,只见对方脸上虽带着一缕稚气,但眉眼间含着坚毅,眼神清亮,仿佛能照透人心。
黄芪,比她想象中的,要敏锐得多,且强大得多。
也好,跟聪明人合作总好过和蠢人打交道。
窦氏此人心思深沉,手段绵密如网,若真找个寻常人物,怕是周旋不过。
知道她不好糊弄,周妈妈便也歇了试探的心思,老老实实的说道:“你爹是被穗儿牵累了。”
黄芪眉梢动了动,心里划过几许猜测。不过并未开口,而是等着她的下文。
“窦氏婚后的种种举动,在外人眼里,是因为她对老爷情根深种,嫉妒老爷对先夫人的情谊。但只有我们这些近身服侍的才知道,这不过是迷惑世人的借口罢了,哪有什么深情,窦氏之所以嫁给老爷从始至终都是别有目的。”
周妈妈说着眼神变得幽深起来,就好像暮色中的远山,给人一种朦胧而遥远的神秘感,藏着许多不能言说的秘密。
黄芪到底还是没有沉住气,问道“夫人到底有什么目的,让她不惜以终身为注?”
“这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周妈妈说了这半天话,声音越发沙哑,好似那破了一块的风箱,低闷里夹杂着一丝破碎,让人心生不适的同时,又感受到一丝深深的幽远。
黄芪心里莫名生出几分沉重。为了缓解这种压力,她指了指桌上的水杯,对周妈妈说道:“你喝口水吧。”
周妈妈提起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水。方才黄芪喝的时候还温热的茶水,此时早已凉透,没了一丝儿温度,喝进口中仿佛含了一块坚冰,那冷气先是直坠入腹中,随后又从胃里爬上来,漫过心口,冻的她忍不住打了个深深的寒颤。
当她开口说话,尾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意。
“窦氏的所做的一切,其实都是为了先夫人的一块玉佩。”
玉佩?
黄芪只觉脑海里突然划过一道画面,却是惊鸿一瞥,还来不及看清,就已经消失无踪了。
她回过神来,只听周妈妈的声音还在继续,“有一回,窦氏去寺庙上香。恰逢柔妃带着年幼的秦王在寺中还愿。不料,她们母子的身份被人窥破,引来了刺客袭杀,柔妃当场受伤。
危急时刻,是在寺中礼佛、身怀六甲的先夫人救下了她们母子。可惜,柔妃伤重根本等不到郎中救治,弥留之际,为让先夫人庇护秦王,她表明身份,将贴身玉佩赠予了先夫人,并当场为秦王与先夫人腹中的胎儿定下了婚约。
无论是为了这桩皇亲,还是因为纯粹的善良本性,先夫人到底护着秦王等来了宫中前来寻人的侍卫,然而她自己却因为惊吓而心力交瘁,导致早产。在挣扎了两天两夜后,孩子平安降生,但先夫人却油尽灯枯,最终香消玉殒。”
“照理,随着柔妃和先夫人相继离世,这门婚事本该无人知晓。可谁曾想,当日种种竟被窦氏看在眼里,还为此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
讲完了故事的周妈妈,被朱小芬带下去安置了。她们已经说好,在救出菱歌之前,周妈妈就先藏身在庄子上。
这庄子是柳侧妃的,周妈妈藏在这里,算是灯下黑,想来窦夫人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想到她会“自投罗网”。
人都走了,黄芪从震惊中回过了神,才感觉到全身都是软的。
没想到,发生了这么多事,一切的源头竟是因为窦夫人的妄念。
难怪,窦夫人告诉柳侧妃她拿了二姑娘的东西,也难怪窦夫人会更偏疼不是亲生的二姑娘,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心中的愧疚。
为了弥补二姑娘,窦夫人不仅将满腔母爱全部倾注在了二姑娘身上,更是把原本属于三姑娘的好亲事转而定给了她。如此安排,也许在窦夫人心中已是仁至义尽,但实则早已酿下了祸患。
………
第128章 告发
“您一直都知道夫人对我们的恶意?”
屋子里, 黄芪和朱小芬相对而坐。良久,黄芪首先开口打破沉默。
朱小芬的眼神带着一股悠远的意味,好似还沉静在让人无力掌控的陈年往事中回不神来。当听到女儿的问话, 她的喉咙间缓缓溢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我并不知道背后的人是夫人。”她摇头道, “自从你爹走后, 我们母女两个虽然过得辛苦, 但这么多年也还算平安, 我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呢?
黄芪猜测她是没想到背后谋划这一切的竟是窦夫人, 更没想到他爹牵扯到了这样一件惊天秘事中。
“到底怎么回事?今天周妈妈的话,您也听到了,我爹那时……您就没有察觉到有不对劲的地方?”
至此, 黄芪依然不敢置信窦夫人会做出这样的糊涂事。要知道如果这件事是真的,一旦被人察觉, 她们所有人都将被窦夫人拉下地狱。
包括她, 什么理想抱负,前程权势,都将烟消云散,能不能保住这条命都是两说。
如果秦王知道自己被愚弄,没有人能够承受得起他的滔天怒火。
想到这里, 黄芪只觉得头疼欲裂。
朱小芬想不到她这么深。但趋避厉害是人的本能, 她也察觉出了一丝不妙的气息。
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她缓缓揭开了那段尘封多年的往事。
“当年,你爹从福州回来的时候,虽然身受重伤,但并非不可治愈。我们家当时还有一些积蓄, 我找来了京城最好的外伤大夫为他治疗,本来伤情已经有了好转。
但没想到,突然有一天你爹的情况又急转直下,没几天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干了精血一般,迅速消瘦起来。明明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但他每日昏睡的时间却变得越来越长。”
随着她的讲述,那冰冷的往事如潮水般涌来,每一个细节都清晰的好像昨日才发生过一样,让她忍不住有些心惊肉跳。
连黄芪也感觉到了几分寒意。
朱小芬顿了顿,仿佛在消化那噬人心扉的可怕情绪,半晌才又重新开口。
“当时,你爹应该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就将他在外面有外室的事说了出来,他告诉我那外室腹中已有了他的骨肉。还求我,如果生下的是个儿子,就让我把孩子接回来抚养长大,将来继承黄家的香火。”
说到这里,她的神色变得复杂难言,语气也带上了淡淡的讥诮。
“我以为他对我是真心,不惜舍弃良家的身份和他私奔,却没想到最后换来的却是一场可笑的背叛。我当时伤心极了,恨他为何要骗我,又可怜他要死了还在心心念着儿子。夫妻一场,最终我还是答应了他,准备将那孩子接回来,但是没想到,当我找到那外室家里的时候,才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当我回来告诉你爹的时候,他表情变得很紧张,终于向我吐口有人害他的事,交代我不要再打听那外室的事了,并且让我在他死后带着你立即改嫁,对外就说他是伤重不治。”
“其实,我当时对他的话半信半疑,但因为心里赌着一口气,便也听从了他的安排,还在热孝之中就嫁给了你王叔。”
说到这里,她长长的叹了口气,苦笑着看向了黄芪,“这些年我也曾想过当年的事是否真的另有隐情,但又不敢深究,就怕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惹来祸患。”
她这是在向黄芪解释为何事后没有继续调查黄魁的死因。
黄芪却知道她这么做是对的。因为朱小芬的改嫁,以及这些年的老实沉默,才让窦夫人相信她们母女俩什么也不知道,虽然想要斩草除根,但手段并不激烈,才给了自己积蓄力量的时间。
“今天的事,您就当做没有听过吧,继续如常过您的日子,好好把小满养大,其它的我来处理。”一阵长长的沉默之后,黄芪对朱小芬说了这句话,就出了屋子。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空还是一片晴朗,此刻还不到中午,天色却又变阴沉了,空中呼呼刮着冷风,让人忍不住猜测多久会开始落雪。
小鱼一直在隔壁等着,听见她终于出来的动静,也忙从屋里出来,问道:“师父,花儿已经都安置好了,接下来您还有什么吩咐。”
黄芪犹豫了下,还是打算继续计划中的行程,于是吩咐道:“让木樨留下来,你陪着我去一个地方。”
她们要去的地方正是柳侧妃赏的庄子。一行人坐马车过去,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庄子上的情形也与戴全说的差不离。
黄芪心里藏着事,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勉强在里面转了一圈,就又带着人回了朱小芬处。
路上,她交代小鱼可以开始找工匠建作坊了。
小鱼意识到她这是要将这件事交给自己来负责的意思,惊喜之余,又生出几分忐忑不安的心理,“师父,我没有经验,若是做不好……”
“没有经验就去学。”黄芪打断她的自我怀疑,沉声道,“如今我的身份已经与之前不同了,要做的事以及面对的环境比在内宅的时候复杂几倍,你是我最信任的弟子,得尽快成长起来,能够独当一面。”
小鱼被她说的既觉压力,又忍不住心绪澎湃,一时心里五味杂陈起来,不过,最终都化作了一句保证的话,“师父,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黄芪的脸色这才和缓了下来,心里因为突遭惊变而生出的焦躁也慢慢的平复了。
虽然情况有些糟糕,但没有关系,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被人欺负了,却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女孩了。
她如今不仅有系统这个外挂,还身负柳侧妃的信重,就连秦王也对她期许有加,身边更是有小鱼这样的心腹帮手,一个窦氏而已,不过是个自私又愚蠢的内宅妇人,她就不信自己周旋不过。
*****
朱小芬还等着黄芪一起吃午饭,谁知她一回来就说要赶回去王府了。
“什么事这么急?就不能吃了饭再走嘛。”朱小芬失落的抱怨道。
王大钱牵着小满,在一旁用胳膊肘偷偷捣了捣她的腰,笑着打圆场道:“芪姐儿现在身份不一样了,每日间多少大事等着她来办,哪里是你想的那样悠闲。”
朱小芬听着,不知想到了什么,瞬间不再说话了,看着小鱼将行李重新搬上了马车,才又说道:“我给你们把饭带上,路上吃吧。就算你不饿,小鱼和木樨两个也要吃的。”
小鱼忖了一眼黄芪的神色,忙推辞道:“多谢朱大娘的好意,不过我们不饿,就不用麻烦了。”
一旁的木樨也连连点头,“是啊,不用麻烦了,我们回去府里吃也是一样的。”
黄芪这才记起身边这两人从早上到现在一直饿着肚子,于是放缓了脚步,对朱小芬说道:“那您将饭菜装在食盒中,我们带着路上吃。”
朱小芬这才露出笑容,“哎”了一声,腿脚利索的去了厨房,没一会儿就提了个大大的食盒出来。木樨有眼色的上前接过,又是一阵感谢,才随着黄芪上了马车。
回程的路上,小鱼将食盒里的饭菜端出来,黄芪没有胃口,象征性的夹了两筷子就不吃了,只小鱼和木樨两人大口的分吃了。
“师父,培育新品牡丹的事您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啊,到时我去忙作坊的事,你看您要不要再找个人帮您。”小鱼一边咽下口中的饭菜,一边问道。
的确是该另找个人在身边了。
黄芪沉吟着,还没有说话,坐在下手的木樨就抬起了脑袋,圆溜溜的眸子期待的望着她,期期艾艾的问道:“黄姑姑,您觉得我行吗?”
听到她毛遂自荐的话,黄芪倒是没有意外。相处这么长时间,她已经对木樨的性子有所了解,木樨为人上进,且一旦发现好机会喜欢主动争取。
说起来,她就欣赏这种有闯劲儿的女孩子。
“你的能力和资质确实不差。”黄芪点头说出了肯定的话语,不过转而又道:“但这回我要找个人干栽花种草的粗活儿,你确定愿意做?”
“愿意,愿意。”木樨想也不想的点头说道。别说是栽花种草了,就是黄芪让她去掏粪她都绝无二话。
现在谁不知道,黄姑姑被秦王看重招为幕僚,前程不可限量,只要能拜她为师,不仅能学到真本事,还能凭借她的资历和名望,获得一条登天的捷径。
“行,你若真能吃得了这份苦,我就把这份手艺教给你。”黄芪笑着说道。
“真的?”木樨的眸子里瞬间闪现出惊喜的光芒,双颊激动的泛起丝丝红晕。不顾还在马车上,她转坐为跪,对着黄芪结结实实的磕了个头,口中叫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黄芪笑着受了,抬手让她起来,说道:“我收徒弟从不为虚名,一旦收入门墙,必然尽心竭力,绝不会随意敷衍,因此对徒弟的要求也不低,一会儿回去让小鱼给你说说规矩,若你自觉做得到,就让你父母带你上门正式拜师。”
“是。”木樨恭声应了。等一回去王府,就迫不及待的拉着小鱼去后院说话了。
黄芪则回房洗漱过,才去见柳侧妃。
柳侧妃简单问了几句庄子上的事,就对黄芪问道:“丹霞和李毅生了私情的事你可知道?”
黄芪神色不由一顿,并未否认,“侧妃也知道了?”
“你果然知道。”柳侧妃的脸色有些不好,“哼”了一声说道:“丹霞做出这种私相授受的事,被人告发,还敢向我求情,妄想让我成全他们。”
看得出她对这件事是真的很生气,以至于连黄芪都有些迁怒,“你和她倒是姐妹情深,竟然帮她瞒着我。”
黄芪解释道,“并不是想瞒着您,是我想私下劝劝丹霞,亦或者想个万全的法子……”
“什么万全的法子?我不信你看不出来我将丹霞嫁给周安儿子的深意。”柳侧妃打断她道,“王府的大管家卢平早就投效了王妃,我若不能拉拢了周安,让他对我忠心不二,就算得了理家之权,也只是有名无实,立足不稳,早晚要被王妃赶下台来。”
“是我辜负了王妃的一片筹谋,只是……”黄芪面上露出几分欲言又止。
其实,柳侧妃身边这么多丫鬟,想要拉拢周安未必一定要将丹霞嫁过去,也可以选择别人。
然而,黄芪相劝的话还未出口,柳侧妃已经冷笑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我今日也要教你一句,想要成大事,就不能太过心软。丹霞是我的陪嫁丫鬟,我给她指婚,这是规矩,若这回我饶了她,岂不是使得人人效仿她的作为?如此下去,不仅坏了规矩,也会损了我这个主子的威严。”
……
黄芪从正房出来,眉间不见丝毫舒展。她悄悄招手叫过守在门口的冬晴,小声问她:“今日有谁找过侧妃?”
冬晴四下看了一眼,没见到别人,才眼神一转,小声说道:“您可是想问是谁把丹霞姐姐的事告诉侧妃的?”
“机灵。”黄芪笑着点点她的脑袋,催促道:“快说!”
冬晴吸了吸鼻子,说道:“除了汀州那个告状精还能有谁。今日她找侧妃说话,我可是听的真真的,她不仅告发了丹霞姐姐和侍卫李毅的私情,还毛遂自荐说愿意代替丹霞嫁给周管家的儿子。”
她说罢,呸了一口,骂道:“不要脸,谁不知道她早就惦记上了周家的亲世,就算丹霞姐姐没有出事,只怕她也会想法子给安一个罪名,好扳倒丹霞姐姐,给她腾位置。”
黄芪听着没有说话,只心思不断的转动着。
看来和周家的这门亲事,除了丹霞外,好些人都动了心,也包括汀州。为此,不惜对昔日的同僚下手。
她问冬晴,“丹霞这会儿在哪儿呢?”
“侧妃让她这几日先不要当差,被关在屋子里反省呢。”冬晴说道。
黄芪闻言,倒是松了口气。觉得柳侧妃此举,未必不是想给丹霞一次回心转意的机会的意思。不然也不会只是把人关在房间,而不是押送到柴房了。
她沉吟几息,叮嘱冬晴道:“你在这儿守着,有什么变故及时告诉我。”
“我知道的。”冬晴乖巧的答应道。
黄芪拍拍她的肩膀,然后去了后院找丹霞。
到了才发现,丹霞的房门上挂着锁,外面守着小丫鬟喜儿。
黄芪皱了皱眉,冷声道:“把门打开。”
喜儿一见黄芪立即躬身行礼,“黄姑姑安。”
然后才忐忑的说道:“汀州姐姐吩咐我守在这里,不能让任何人进去。”
“任何人?也包括我吗?”黄芪的眼神带着压迫性的望着喜儿,冷冷问道。
“这……”就在喜儿承受不住压力,准备在荷包里翻找钥匙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道声音,“让丹霞禁足的命令是侧妃下的,黄女官何必要为难一个小丫头?”
黄芪放眼看去,只见汀州从自己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待她走近了,才淡淡的道:“我刚才已经见过侧妃,侧妃的确让丹霞在屋里反省,却没有让你们看贼一样的看着她,更没有说什么不许她见任何人的话。”
汀州神色不由一变,迟疑的问道:“你见过侧妃了?”
既如此,为何侧妃没有处罚她,要知道她可是和丹霞沆瀣一气,欺瞒了侧妃。
黄芪一见她的眼神,就明白了她在疑惑什么。脸上露出一丝讽刺的笑,说道:“让你失望了,侧妃不仅没有迁怒于我,还让我来劝劝丹霞,只要丹霞愿意应了周家的亲事,她就既往不咎。”
“什么?”汀州心里翻腾,不愿意相信自己费了那么多心思布的局,就这么轻易的被黄芪化解了。
但看黄芪的表情,根本看不出来一丝她说谎的迹象。
“你若不相信,大可去向侧妃求证。”黄芪说着轻蔑的看了汀州一眼,仿佛在看阴沟里的虫子一般,嫌弃却并不放在眼里。
汀州顿时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气的眼睛都红了,但却也终于相信了侧妃真的打算饶过丹霞。
她不甘心,却又无法可想,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黄芪命令喜儿将门上的铜锁打开,堂而皇之的走了进去。
丹霞躺在床上,头闷在被子里,听到门口的动静,连动也没有动一下。
直到听到黄芪的声音:“你这样不闷的慌啊?”
“黄芪?”她一下子掀开被子,惊喜的叫道,“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是汀州那臭丫头呢。”
“我在门口碰上了,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侧妃还没处置呢,她就敢落井下石。”黄芪说着过去坐在了她的对面。
丹霞神色淡了淡,佯装不在意的说道:“虎落平阳被犬欺,这样的事又不少见。只是她一直伪装的好,从前没有发现她是这种小人罢了。”
说罢,不想再提那个人,转而问道:“怎么样,侧妃没有怪你吧?”
她有些懊悔,早知道会被汀州告发,她就不让黄芪帮她隐瞒了,没得连累了黄芪。
黄芪不以为意的说道:“侧妃的脾气你也知道,就算当时生气也很快就过去了,再说我很快就要去王爷跟前当差了,她不会这个时候罚我的。”
“那就好。”丹霞不由得松了口气。
这时,黄芪又问她,“你现在是怎么打算的?我瞧着侧妃虽然生气,但也不是没有转圜的机会,只要你主动认错,凭你与侧妃多年的主仆情分,再加上你娘在夫人跟前的体面,未必不能将此事轻放过去。”
第129章 转圜
“除了李毅, 我谁也不嫁!”丹霞脸上浮现出一丝坚决。
黄芪倒是没有觉得意外。毕竟周长水和李毅的差距挺明显的,嫁给周长水,她就永远是王府的奴才, 连生的孩子都低人一等。而嫁给李毅, 却能实现阶层的跨越。
只要不傻, 就知道该怎么选。
“侧妃如今在气头上, 想要求得她点头, 你这样犟着是不行的,得从长计议。”黄芪面上露出几分为难, “若是没有汀州的告密,我原本是打算找个人替你嫁了周长水,再把你和李毅的事慢慢说给侧妃听, 那时侧妃就算心里不高兴,我们大家劝一劝也就过去了, 谁知……”
谁知, 汀州玩了这么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将她所有的筹谋全部搅乱了。
丹霞想起汀州今日在自己面前狐假虎威的样子,真是让人生厌。她眸子里闪过愤恨和懊恼,是她太不谨慎了, 这些日子被感情冲昏了头脑, 把什么都忘了,根本没有想起要防着人的这一茬。
“黄芪, 我知道错了,你帮帮我吧,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唯独这件事, 看在咱们两个的姐妹情分上,你帮帮我。”丹霞抓着黄芪的手臂,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她的身上。
黄芪感觉被抓得一阵生疼,于是手腕一转,手臂脱开丹霞的手指,然后又主动握了她的手,口中安抚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你放心,我肯定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看着丹霞激动的情绪慢慢平复,她又说道:“侧妃现在生气,一是气你自作主张,越了规矩,打了她的脸面,二是气你不争气,明知道她和王妃争夺管家之权,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还做出如此落人话柄的事。
就算不忍心,她也不能轻易饶了你。她需要借这件事立威,让大家,尤其是王爷知道她是个公道之人,并不会因为关系亲近就徇私。也免得王妃因为这件事大做文章。”
听着这一条条的分析,丹霞面上露出愧疚之色,“是我让侧妃为难了。”
黄芪叹了口气,又道:“你看上谁不好,怎么偏偏就是李毅,你难道不知道李毅曾经和菱歌……”
“我知道。”丹霞苦笑道,“若不是顾忌这件事,我也不会一直瞒着此事,不敢主动告诉侧妃。”
“你既知道,又为何……”
“刚开始我并没有多余的心思,就是不忿侧妃相看了这么好的亲事,菱歌却身在福中不知福,辜负了侧妃的一片心意。又好奇这个李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觉得他有些可怜,明明是菱歌不自爱,但却让他受了无妄之灾。”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里露出一丝甜蜜,“后来接触的多了,才发现李毅这人虽然憨直了些,但为人实诚,对人体贴,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男人,这样的人值得更好的女子,菱歌这种一心想要攀高枝的没有嫁给他,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听到这里,黄芪便知道丹霞已经陷入到这段感情之中了,想了想问道:“你对李毅有情,那么李毅对你呢?”
“我们之间是两情相悦。”丹霞面上浮现出一丝羞涩。
“如果李毅知道你现在的处境,他可愿意为你去求王爷?”黄芪再问道。
“不要告诉他。”丹霞的反应有些激动,“先前因为菱歌,已经让李毅遭受了一波闲言碎语,我不希望因为我,再让他置身风暴的中心。”
她这是想将所有的惩罚一个人承担了,一点也不想连累对方。
黄芪冷笑一声道:“你倒是痴情,为了个男人,连自己的前程都不要了,值得吗?”
“没什么值不值的,这些都是我愿意为他付出的,也不想他因此而回报我什么。”
这可是妥妥的恋爱脑了,黄芪着实没想到一向伶俐的丹霞为了个男人会做到这个地步。
她有些无力的揉了揉额角,沉静半晌才说道:“以你现在的处境,如果李毅愿意为了你承担一半的责任,此事还可能有转圜的余地,若是你坚持不愿意将他牵扯进来,不光你要受重罚,而且你们之间将再无可能。孰轻孰重,你自己考虑。”
“我……”沉寂许久,丹霞最终还是因为黄芪话中的“转圜”动摇了,迟疑的问道:“如果我按照你说的做,我们两人真的有可能吗?”
“那就要看他愿意为你做到哪种程度了。”黄芪眼含意味深长的说道。
……
从屋里出来,门外守门的小丫鬟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小鱼,正候在外面,见了她忙迎上来,“师父,丹霞……”
她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黄芪制止了,“先回去再说。”
两人回了黄芪的房间,将屋门关上,黄芪第一句话就是,“你准备一下,咱们明天回一趟老宅。”
小鱼一怔,随即问道:“您打算找尤妈妈,告诉她丹霞的事?”她也听说了柳侧妃因为丹霞与侍卫生私情而大动肝火的事。
找尤妈妈不光是为了丹霞。不过思及小鱼并不知道早上周妈妈找上门的事,黄芪还是点头道,“侧妃如今谁的劝也不听,只能请尤妈妈另想她法。”
“那我们以什么名义回去,侧妃哪里?”小鱼颇有顾虑的问道。
这事黄芪早就想到了说辞,此时道:“明日是我爹的忌日,我回去上柱香,想来侧妃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
如此,倒也罢了。
小鱼等了半会儿,见黄芪再没有其她的吩咐,就准备退下。
黄芪却又叫住她,吩咐道:“明日让秋玲和我们同行。”
“是,我这会儿就去找她说。”
秋玲自从回家养伤回来,黄芪又教了她几道西点的方子,为了练习手艺,几乎整天都待在小厨房。
这会儿,小鱼去小厨房果然找到了她。
“你不是陪着师父去庄子上了吗?”秋玲看到小鱼还有些诧异。
“事情办完了,提早回来了。”小鱼一句话岔过去,又将明日去黄家老宅的事说了。
秋玲的神色顿时变得有些奇怪,心里暗自猜测师父此次回去的目的,是否与其父黄魁有关。
想起上回她陪着师父去见郁妈妈,从郁妈妈那里知道了黄魁有外室的事,之后师父还打发她回家打听那外室的身份,可惜一无所获。
所以,这次师父是打算亲自去打问么?
心思辗转间,她试探的问小鱼道:“不知师父明日回去为的什么事?大概待多久?”
小鱼四下看了一眼,见其他人离两人都有些距离,才低声道:“还不是为了丹霞。丹霞出了这种事,现在大家都避之不及,只有师父厚道,还愿意为她想法子,这次回去就是想请尤妈妈出面。”
说罢,又道:“此次回去,师父用的是为黄大叔忌日上香的借口,别人问起来,你可别说漏了口。”
“明白。”秋玲颔首道,心里却恍惚不定。难道她猜错了?
次日一早,黄芪先叫来戴全让他替自己去前院走一趟,“找一个叫李毅的侍卫,告诉他……”
等戴全领命离开了,她才带着小鱼和秋玲坐上了回去的马车。
等到了老宅,黄芪打发小鱼去请尤妈妈,只留下秋玲帮着自己收拾祭奠的器物。
两人将提早准备好的香表、纸钱以及供奉的食物都提进了供了黄魁牌位的屋子,将屋子收拾打扫了一遍,黄芪开始上香磕头,进行祭奠的仪式。
将香插进香炉,黄芪跪在地上给黄魁烧纸钱,望着他的牌位,心里略有几分复杂。
秋玲看着她的神色,以为她在感伤,并不敢说话打扰。
一时,屋子里除了窸窸窣窣的火苗的声音,再没有一丝动静,安静极了。
直到黄芪开口才打破了这一室沉默,她问秋玲,“你之前回来打探我爹的事,可有人知道?”
秋玲闻言一愣,先是说道:“我只问了我娘,并未将这件事对外宣扬。”
随即,又想到了什么,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确定,“不过,我娘有可能问相熟的人,所以……”
她说着露出几分懊恼和自责,觉得这事是她疏忽了。这是师父的家丑,肯定不想被更多的人知道了笑话,可她却没有想到保密。
黄芪听了,脸上露出沉思的神色,说道:“一会儿你回家看看吧,记得告诉王大娘一声,这件事以后不要再对人提起了。”
“好,师父,那我这会儿就回家去。”
秋玲走后,黄芪一直跪着将准备好的纸钱全都烧完,才起来。
一出屋子,就见小鱼引着尤妈妈从大门外进来了。
“您来了。”黄芪敛了面上的一丝伤感,扬起笑容对着尤妈妈打招呼。
尤妈妈点点头,说道:“今儿是你爹的忌日,我也给他上柱香去。”
“也好。”黄芪陪着尤妈妈过去,礼貌的笑容下夹着一丝微不可差的郁色。
窦夫人为了遮掩秘密,害死了黄魁,作为其心腹的尤妈妈,不知晓不晓得这件事,亦或者是否也参与其中。
这样的想法在脑中一闪而逝,黄芪的神色很快又恢复如常。现在还不是戳破的好时机,在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之前,不宜打草惊蛇。
尤妈妈上完香出来,面色有些沉重,也不知这份情绪是为着牌位上的亡者,还是为了女儿丹霞。
黄芪请她去厢房里坐了,又打发小鱼和秋玲去厨房烧水泡茶。
待屋里没了外人,尤妈妈才长叹一声,说道:“丹霞的事刚才小鱼已经大概告诉我了,亏得你肯替这孽障奔走转圜。”
刚才,小鱼不仅说了丹霞与侍卫生私情的事,还说黄芪此次来就是为了帮助丹霞的。
尤妈妈心里五味杂陈,既感激又欣慰,只觉自己当初没有看错人,黄芪的确是个有情有义的人,让女儿和她交好是明智的决定。
“虽然事出有因,但此次丹霞被汀州告发,未尝没有怀璧其罪的原因。如今想让她从中脱身,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和周家的这门亲事划清界限。”黄芪缓缓说道。
这话一下子就说进了尤妈妈的心里,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来时的路上她也思索了此事的前因后果,也觉得丹霞这是遭了人的妒忌,才遭此一劫。
她殷殷望着黄芪,问道:“你想让我做些什么,只要能救这孽障一命,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愿意一试。”
“您误会了。”黄芪摇头道,“我只是想让您在夫人面前陈情,丹霞与侍卫私相授受,已经配不上周管家的儿子了,请侧妃另找合适的人选嫁过去。”
………
第130章 请罪
天气阴沉的厉害, 外面的冷风夹杂着雪沫子从门口的缝隙中吹进来。
屋内虽然生了炭盆,但黄芪依然感觉到透过衣裳穿进背脊的寒意。她拉紧了身上的斗篷,抬眸看见了对面尤妈妈脸上的犹豫。
“我听夫人说过侧妃的打算, 侧妃有意王府的理家之权, 将丹霞嫁给周管家的儿子应该是很重要的一环, 这样会不会坏了侧妃的事?”
尤妈妈当然明白女儿为什么会看上一个侍卫, 若是没有侧妃的安排, 她可能对两人的私情乐见其成。但,而今这里面牵扯复杂, 她没有信心侧妃和夫人不会因此对女儿心生怪罪。
既然如此,她倒宁愿让丹霞受些委屈,同意了这门亲事, 总好过被侧妃重罚的好。
“我问过丹霞,她说非李毅不可。”黄芪面上流露出一丝遗憾, 打断了她刚刚成型的念头。
事实上, 在知道柳侧妃的强硬态度之后,她也如尤妈妈一般,想着劝服丹霞回心转意,乖乖听从柳侧妃的安排,嫁给周长水。如此对她对大家都好。
奈何丹霞的心意太过坚决, 就算没有李毅, 只怕她现在也不会同意被柳侧妃随意婚配。
因着两人之间的情谊,也因着看到了她身上那股想要反抗命运的心气, 黄芪最终决定帮她一把,至于最后结果如何,只能看天意了。
“这个孽障!”尤妈妈此刻是真的有些动怒了,她不觉的黄芪会在这件事上骗自己, 那就只能是女儿真的对一个男人情根深种到不顾一切了。
她心里对女儿又失望又觉陌生,丹霞是她亲手教导出来的,她自以为了解她的性子,却没想到不过短短一年时间,她就发生了这么大的转变。
尤妈妈将这一切全部归咎于那个王府侍卫的引诱。
“这个孽障,为了一个男人,何至于此。我往日的教导她都当了耳旁风,有什么比自己的前程和主子的命令更重要的?”
“尤妈妈,现在不是责怪的时候。”黄芪适时的劝慰道,“周家的亲事丹霞瞧不上,但在别人的眼中却是香饽饽。比如汀州,她现在对丹霞虎视眈眈,一心想将丹霞推下去好自己上位。”
她说着将汀州落井下石的举动说了,又道:“若不能尽快让丹霞和周家的亲事撇清关系,转移汀州的注意力,还不知她接下来会做出什么更疯狂的举动呢。”
一句话成功让尤妈妈情绪紧张了起来。虽然恼怒丹霞的糊涂行为,但这可是她的亲生女儿,她决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害了。
“汀州这个黄毛丫头,当年还是我举荐给夫人,她才有机会伺候姑娘,没想到却是个忘恩负义的,不仅不把我放在眼里,还要害我的女儿,我绝不会放过他。她想要周家的这门亲事,做梦去吧。”
尤妈妈的眼里露出狠厉之色,略一沉吟,道:“黄芪,你的意思我明白了,稍后我就去找夫人请罪,替丹霞回绝了这桩亲事。不过,侧妃那边,还要你多帮忙说话。”
“没问题。”黄芪爽快的答应下来。
“至于与周家子婚配的人选,黄芪,你可有什么想法?”两人计定,尤妈妈眼神闪了闪,又问道。
“这件事还要看侧妃的意思。”黄芪避而不答,一副对这件事并不上心的模样。
尤妈妈却语带蛊惑的说道:“虽然选谁嫁过去最终是侧妃做主,但有些事还得你们这些身边人帮着想在前头。周管家在王府的势力不小,若是真让汀州这等居心叵测之人嫁过去,还不知道将来还会闹出多少是非来。
要我说啊,还不如推出来一个老实本分的,如此侧妃达成所愿的同时,大家也都能安生。你说是不是?”
汀州已经和丹霞结下了梁子,她不可能允许汀州踩着丹霞得势,将来再返回身来磋磨丹霞。
黄芪一怔,随即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笑着道:“还是尤妈妈想的周全,若不是您指点,我可是要疏忽了,差点为日后埋下祸患。”
尤妈妈听到她的表态,面上的笑意不由深了深,“你也太自谦了,你一向是个聪明人,就算我这会儿不说,之后也能想明白。”
说罢,又紧接着问道:“对于人选,你可有想法?”
黄芪摇摇头,面上露出几丝难色,说道:“丹霞是侧妃的陪嫁大丫鬟,侧妃一向对她倚重有加,且丹霞性子温婉,人又能干,事实上,她和周家子的这门亲事也算得上是门当户对。若要找人代替她,想寻个如她这般品貌、性情的,一时还真不好找。”
“我倒是有个人选。”尤妈妈开口道,“我记得你有个姐姐也在侧妃身边当差,算算年纪,今年也有双十之龄了吧?”
黄芪先是一愣,“您是说我春芽姐?”随即又摇头道:“她不行。”
“怎么不行?”尤妈妈语带劝服的意味道:“那孩子我见过,是个憨厚的好孩子,听说还跟着你学了药理,不仅性子好,还有一样手艺,我看和那周管家的儿子正相配。”
“可是我继父家境一般……”黄芪面上露出意动之色,又夹着几分犹豫不决,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模样。
尤妈妈见了,就嗔道:“自古以来都是男子低娶,女子高嫁,男女的亲事很不必在意女方的家境如何。再者说了,春芽有你这个妹妹,谁还能看低了她去。”
“您说的也有道理。”黄芪最终松了口,“不瞒您说,我这姐姐的亲事我娘也催了好些回,我也是为难的很,找高了怕人家瞧不上我们,找低了,又怕委屈了她。”
尤妈妈听出来她对王春芽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是有几分感情的,不然也不会为她这样费心思。
想到这回,说到底还是为了丹霞,才让她姐姐赶鸭子上架,心里不禁有些过意不去,承诺道:“这回救下我那孽障,你的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您也太严重了,我和丹霞的情分不是寻常可比,就算没有您的面子,我也不会看着她不管的。”黄芪一副不以为意的态度,再次强调了自己的诚意。
这让尤妈妈动容不已,再次庆幸当初在夫人跟前对黄芪的提携和维护。
屋门“吱嘎”一声,被从外面推开,小鱼提着茶壶走进来,“师父,热水烧好了。”
看着小鱼在桌上泡茶,黄芪对尤妈妈歉意一笑,说道:“家里久不住人,什么东西都没有,连热水都要现烧。怠慢了您,您别见怪。”
尤妈妈摆手道:“你也太客气了,我还能因着这个怪罪你。”
待小鱼泡好了茶给两人一人一杯放在手跟前,退出了屋子,尤妈妈才又开口问道:“那个王府的侍卫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对丹霞……?”
提起这个黄芪忍不住叹了口气,也不隐瞒,直接将李毅的情况说了出来,“他是王府的侍卫副统领,出身寒门,但颇得亲王倚重。妈妈应该听说过,之前侧妃曾为菱歌相看过一门亲事,就是这人。”
听到这里,尤妈妈的神色变得凝重又纠结,气声道:“丹霞这孩子真是糊涂得紧,怎么就和这人扯上了关系。”
看她已经明白其中利害,黄芪也脸色有些沉重的说道:“当初菱歌做出那种事,侧妃虽然处置的干脆,但其实心里对周妈妈未尝没有愧疚。自那之后,这两母女在侧妃心里就是个禁忌,连下面的小丫鬟不小心说漏了口,提起菱歌的名字,侧妃都要不高兴几日。如今丹霞与李毅生情,唉,谁也不知道侧妃会如何想。”
“这可真是……”尤妈妈神色显得忧心忡忡,既生气丹霞的不懂事,又担心她的处境。
现在,丹霞与一侍卫生情的事闹得人尽皆知,周家的亲事已经没有希望了,若是和李毅也不成,一旦名节被毁,丹霞的后半辈子算是完了。
她眼带期望的看着对面的少女,“黄芪你能不能想想法子?”
若是丹霞犯到窦夫人跟前,她还有几分把握求情,但对于柳侧妃,她完全没有一丝法子。自从三姑娘嫁进王府,威严渐重,说一不二,一旦做了决定,就连夫人也轻易动摇不了,更别说她一个下人。
黄芪苦笑一声,说道:“我昨日见过侧妃,也试着求过情,可惜侧妃心意坚决,谁的面子都不肯给。”
“这可如何是好?”尤妈妈忍不住心急如焚起来。
“若是夫人出面为丹霞说句话……”
黄芪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尤妈妈否决了,“没用的,就算我真能求动夫人,但侧妃也未必会卖这个面子。你也说了,这中间夹着菱歌母女两个,侧妃因为周氏这个奶娘,一直都对夫人存有心结,若是让夫人去劝,只怕不光不会消气,反而会火上浇油。”
事到如今,她已经顾不得遮掩什么了。直接对黄芪摊牌了。
“这可就难办了。”黄芪眉间神色蹙紧,惹得尤妈妈的一颗心也不断的往下沉。
就在她忍不住心生绝望的时候,又听到黄芪说道:“其实也不是毫无办法,若是李毅愿意求王爷成全他们两人,此事还是有一线生机的。”
“这能成吗?”尤妈妈的心情犹如过山车一般,忽上忽下,忐忑不安的同时又忍不住生出希翼。
黄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李毅到底身份不同,若他真的下定决心非丹霞不娶,就算舍弃前程也在所不惜,未必不能求得王爷网开一面。”
让一个男人为女人放弃前程,这怎么可能呢?尤妈妈只觉她的这个想法简直是异想天开。
黄芪却道:“不试试怎么知道。丹霞可是因为他才沦落到这个地步的,若他真是个有担当的男人,就该为此负责,若真为了前途放弃感情,就算丹霞不会怪他,我也不会让他好过,定要让他身败名裂。”
“你……”尤妈妈只觉嗓子有些发堵,她是真没有想到黄芪愿意为丹霞做到这个程度,心里震动之极。
半晌,她才说道:“若是真的不可为,也是丹霞的命,你没必要为此搭上自己的前程。”想也知道那李毅能坐上王府侍卫副统领的位置,也不是个能随意被人摆弄的,黄芪一个内宅丫鬟哪里能降得住这种有官身的人。
黄芪没有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道:“我已经找人给李毅传话,将丹霞的处境告诉了他,且看他接下来会如何做吧。若他果真负了丹霞的心意,我与王府的侍卫统领燕大人还有几分交情,也能求得他居中转圜。”
“……”尤妈妈感动之余,又心惊她的人脉之深,若真如她所言,认识李毅的上司,说不定此事还真的能成。
两人说了这会儿话,杯中的茶早已凉透,黄芪起身为她续上热水,笑着道:“您喝杯茶吧,也不要太过着急,丹霞那里我总会看着办的。”
尤妈妈这才压下眼里的担忧之色,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是上好的普洱,然而她却没有心情细品。拒绝了黄芪继续为她续茶的好意,起身说道:“我出来的时间不短了,这就回去了。”
黄芪也不多留,只起身送她出门。
到了外面,见到正在厨房忙活的秋玲的身影,尤妈妈脚下的步子滞了滞,说道:“听说秋玲丫头前些日子受了伤,还特地回家来养了一段时间,如今可好了?”
黄芪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面无异色的说道:“已经好了。说起来也是无妄之灾,谁会想到京城附近还有匪患呢。好在运道还算不错,我没有什么大事,就是可怜秋玲被吓坏了,又受了伤。侧妃体谅,又想着快年节了,不好留她在王府养病,便让她回家来了。”
尤妈妈听着点点头,再没有说什么,与黄芪告辞了一声就离开了,并未看见背后黄芪意味不明的目光。
回去正院后,尤妈妈叫了个小丫鬟给自己打水洗漱,然后问她,“夫人这会儿在做什么?”
小丫鬟回想了下,说道:“之前侯府的妈妈来给夫人请安,夫人将人请了进去说话,奴婢被打发出来的时候还没有结束,这会儿不知道人走了没有。”
尤妈妈听着点了点头,吩咐道:“你去让门房给我备车,我一会儿要出门。”
小丫鬟一愣,问道:“这都半下午了,您要去哪里?”
“秦王府。”
……
尤妈妈进屋的时候,伯府的人已经走了,她只以为是伯夫人身边的妈妈来请安,并没有在意。
还问:“伯夫人打发人来可是为了世子成亲的事?”
永安伯府的世子与隆安公主的小女儿早定了亲,但因着隆安公主舍不得女儿,才拖了这么长时间,如今总算是松口同意嫁女了。
“来的不是伯夫人身边的人,是云姑。”窦夫人手支着前额,靠坐在罗汉榻上,脸色有些疲惫的说道。
尤妈妈瞬间咽下原本要说的话,神色一凛,问道:“可是袁姨娘有什么事?”
“还不是为了珍娘子嗣的事。”窦夫人有些头疼的捏了捏额角。
尤妈妈脸色一沉,说道:“侧妃成婚才多久,她们催得也太急了。夫人是如何回话的?”
窦夫人的神色也有些不好看,但还是耐着性子说道:“我已经答应找个擅长妇人科的郎中给珍娘看看。”
“侧妃又不是不能生。”尤妈妈难得脸上露出些不赞同的神色,“侧妃之前不是和您说过,想先拿稳王府的管家之权,再生子么,这般考虑也算周全,您又何必这么急的催她?”
“她懂什么。怎么连你也跟着犯糊涂。”窦夫人终是压不住心里的烦躁,低声喝道,“你不是不知道,只要她能生下儿子,我们的筹谋就算成了一半,到时有的是人手帮她,又何必她自己劳心费力。如今这般是本末倒置,白白失了大好的时机。”
“是奴婢短见了。”见窦夫人动了气,尤妈妈忙躬身请罪。无论她心里怎么想的,面上都不敢再帮着柳侧妃说话。
沉默了半晌,才再次传来窦夫人的声音,只听她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含着一丝叹息,“我也不想催她,只是时不待人啊。她本就是侧位,若再被秦王妃抢先生下嫡长子,将来想要再争,那可就更艰难了。”
尤妈妈听着,心里不由一顿,低声问道:“那边……已经知道秦王妃这胎是个女儿?”
“不错。”提起这件事,窦夫人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些许,“那边的消息一向不会错,秦王妃到底差了些运道。可见天意依然在我。只要珍娘争气些,我们很快就能……”
她说到最后,声音变得低不可闻,连离她很近的尤妈妈也没有听见。不过就算听不到,尤妈妈也知道她这么多年的执念是什么。
“珍娘那里还得让人再劝劝,不要管什么理家之权了,尽快怀个孩子才是正理。”顿了顿,窦夫人又说道,“只有生下庶长子,才能让那边对咱们更加死心塌地,到时别说区区中馈之权,就是整个后宫都是她的囊中之物。”
“是,奴婢会传话给汀州,让她好好劝劝侧妃。不过,若准备生子,还得让人帮侧妃好好调理一番身子才是,免得如同秦王妃一般,母体孱弱不利于胎儿。”尤妈妈应声说道。
窦夫人这才满意,随即又想到了什么,不禁蹙了蹙眉,“黄芪那丫头最近可还安生?我听郁琴说她还找到了药铺去,打问黄魁遇难的事。”
“没听说有什么异常的举动。”尤妈妈先说了一句,然后又不动声色的道:“您放心,汀州一直盯着呢,再说都过了这么多年了,连朱小芬都没有察觉,她当时那么小,又能看出什么呢?郁琴先前陷害黄芪,现在有了机会和能力,她自然要报复一二的,找上门去也是人之常情。”
窦夫人倒是接受了她这个说法,只是眉头依然没有舒展,说道:“你替我多操心些,那丫头鬼精鬼精的,只汀州一个未必能盯得住,你给丹霞传话,让她也注意一下。她和黄芪关系好,说不定能知道些旁人不能知道的。”
尤妈妈没有立刻答应,等到窦夫人不明所以的看过来的时候,才跪下请罪道:“夫人,丹霞做错了事,惹怒了侧妃娘娘,怕是不能为您办差了。”
“你这是做什么。你是我看重的人,丹霞是你的女儿,就算做错了什么,看在你的面子上也未必不能宽宥。”窦夫人觉得尤妈妈太过小题大做。
别说现在她还需要丹霞给自己办差,就算丹霞对她没有什么用,看在尤妈妈这些年兢兢业业的辅佐她的份上,只要丹霞不是生了背叛之心,一般错误都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她对尤妈妈道:“行了,你快起来吧,都这把岁数了,还动不动就跪,也不怕腰腿受不住。”
尤妈妈却没有如她所言起身,反而身子弯的更低了几分。
窦夫人无奈,只好问道:“那你说说丹霞到底做了什么,让珍娘不高兴了?”
她说着心里生出盘算,正好可以借着丹霞这件事,让珍娘回来一趟。一来让郎中好好替珍娘诊一诊脉,二来她想亲自劝一劝珍娘早些生个儿子。
“丹霞她……”尤妈妈不敢替女儿遮掩,老老实实把今日黄芪告诉她的话说了一遍。说罢,就小心的觑了一眼窦夫人的表情,静等发落。
不想,等了许久都未等到窦夫人的声音。
正当她疑惑的抬起头时,就见窦夫人眸色沉沉的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