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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人死了

    梅园里, 众人一边赏梅,一边交谈,气氛喧嚣, 饱和着热闹。

    然而随着明珠郡主缓缓入内, 那些离园门近的人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惊了一下, 话头戛然而止。

    其她人受此感染, 也不自觉的收了笑声。园子里顿时显出一阵沉默的安静。

    梅园深处, 柳侧妃和两位王妃,以及几位勋贵夫人正众星捧月的围着文昌大长公主说些种梅花的诀窍, 不想周围突然就奇异的没有声音了。

    众人莫名的往园门口望去,随即眼底掠过几分惊艳,就连经过不少大场面的文昌大长公主此时也面露怔然。

    还是柳侧妃反应快, 一边观察众人的反应,一边笑道:“明珠郡主来了, 快过来, 听长公主说你也是个喜梅花的,快来瞧瞧这两株绿萼如何。”

    明珠郡主面带得体的笑意,走过去打量了一番说道:“朝罢东皇放玉鸾,霜罗薄袖绿裙单。范成大这句诗已是写尽萼梅之品。”

    众人被两人的对话惊醒,面上似有感悟。

    柳侧妃也深以为然的颔首, 随即眼神微转, 视线落到明珠郡主身上,笑道:“萼绿素白, 不随俗艳,一如郡主周身气韵,既有君子之节,亦有仙家之气。”

    明珠郡主饶是平时再稳重, 到底是个十七八岁的闺阁小姑娘,被夸得双夹颊一红,害羞的垂了眼眸,轻声道:“方才阿窈无礼,小三嫂莫要见怪。”

    柳侧妃不以为意道:“嗐!这有什么,小姑娘家有脾气是好事,如此才不会受欺负。不瞒你们说,我当年在闺中时,性子比你还烈性呢。常常与我家二姐姐掐起来,至今我家二姐姐还记着呢,瞧,今儿我家二姐姐就没被请动。”

    听到这话,就连文昌大长公主都忍俊不禁,指着柳侧妃嗔骂道:“你这促狭猴儿,若不是隆安一早与我告罪说儿媳妇有了身子,不宜挪动,我还就信了你的编排了。”

    这话顿时惹得众人一阵失笑。柳侧妃也掩口笑起来。

    却只有黄芪知道,此时柳侧妃应该和她一样惊讶,因为二姑娘根本没有让人来报过喜讯。

    不过,还不及她细想,文昌大长公主已对她招手道:“来,到我跟前来。”

    黄芪请示的看了一眼柳侧妃,见她微不可查的点头,才抬步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文昌大长公主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住。

    文昌大长公主笑着打量她,然后问道:“你叫黄芪?年纪倒是不大。”

    黄芪轻声答道:“奴婢今年十二了。”

    “才十二。”文昌大长公主惊讶了一瞬,随即眼里露出几分欣赏,笑道:“这么小的年纪就做了女官,想来是十分能干了?”

    这话黄芪自己是不能回的,还好有晋王妃适时的介绍道:“大长公主许是听闻过,秦王府上出了一株冠绝天下的十八学士,此花就是出自这孩子之手。”

    “哦?”

    文昌大长公主这回是真的动容了。十八学士,她自然是知道的,作为唯一一位有参政之权的天家公主,陛下的动向是她需要关注的首位。

    因此,她不仅知道十八学士,还知道皇兄自见了一回,就一直对此花念念不忘,但又不好抢了儿子的心头好,只能自己在宫里时不时的怀念一番。

    她是真没想到这竟然是一个小姑娘种出来的。

    她目含赞赏的说道:“是个聪明的孩子,日后前途无量啊。”

    黄芪听着忍不住面露喜色。今日有文昌大长公主这句定性的话,她就算是个草包,也真的会有一番远大前程,更别说她胸有沟壑,未来就更有无限可能。

    “多谢大长公主赞誉,奴婢一定不辜负您的期许。”黄芪纳头就拜。

    只因一句夸赞之语,就厚颜说长公主对她有期许,她这般打蛇随棍上的赖皮小心思非但没有让文昌大长公主不悦,反而哈哈笑起来,目露喜爱的说道:“好,本宫就喜欢你们年轻人身上的这股心劲。”

    以黄芪的身份地位,能得长公主几句垂问,已是天大的荣幸。她有自知之明,自然不敢将长公主的目光一直吸引在自己身上,抢了旁人的风头。

    好在,很快柳侧妃就主动把话题转到了旁的地方上。

    “长公主既喜梅花,正好我庄子上培了古梅盆景,等开花了就给您送到府上去。”

    “是吗?是什么品种的?”文昌大长公主仿佛很感兴趣的模样。

    柳侧妃笑着介绍道:“是黄香梅,也是黄芪亲手种的。”

    “黄梅啊,阿窈倒是喜欢,那就送来吧。”文昌大长公主首肯道。

    柳侧妃面上瞬时一喜。

    其它人听着,也忍不住动了心思。

    晋王妃反应最快,抢在众人最前面说道:“你庄子上还种了盆景?可还有多的?若有给我匀一株出来,我保准谢你。”

    柳侧妃矜持道:“梅花栽植不易,今年也就只成了一盆,”

    听到这话,文昌大长公眼底露出微不可察的满意,其她人却些失望。

    不料,她话口一转,又说道:“不过黄芪还种了其它花木,二嫂喜不喜欢水仙?”

    晋王妃惊喜道:“呀!还有水仙啊,我最喜欢水仙了。那可说好了,你让人给我送到家里来。”

    “小弟妹,除了水仙,还有没有别的花草?”却是魏王妃问道。

    柳侧妃笑着解释道:“还有兰花、腊梅、菖蒲草……我庄子上建了座暖房,养了不少花草,原是预备着过年的时候摆在屋子里的,大嫂若是想要,到时我让人送去府上给您挑。”

    “那就这么说定了。”魏王妃一听到有兰花眼睛顿时亮了。

    其实,像他们这样的富贵人家,也会让花匠在家里种花种草,但因着花匠技艺有限,多是种些应季的好养活的花卉,比如好些人家就会种蜡梅,不过仅限于普通品种,如兰花、黄梅这些珍贵花木多是种不活的。

    于是,当柳侧妃松口说庄子上的花儿可以对外出售时,众人纷纷抢着预定。

    一是,她们的确想买些珍贵花木,好在年节时装点庭院,二是,冲着是黄芪亲手栽种的名头去的。虽然买不到她种的十八学士,但别的花也是好的。

    因此,当秦王府的赏梅宴结束时,柳侧妃不仅将秦王交代的任务完成的滴水不漏,而且还提前将庄子上的所有花木都预定了出去。

    想起再过不久,就会有大笔的银钱入账,黄芪脸上的表情满足又欣慰。

    而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明珠郡主,她望着黄芪的眸子里充满了不舍,“要不,你随我回家吧。”

    黄芪顿时哭笑不得,道:“郡主说笑了。”她是秦王府的人,哪里能随便跟着别人回家。

    文昌大长公主见女儿这般,不由嗔道:“阿窈,快别胡闹了。”

    柳侧妃在一旁笑着打圆场道:“郡主,得空了你再来做客,到时我让黄芪好好招待你。”

    明郡主只好不情愿的松开了黄芪的手。

    送文昌大长公主出府的路上,明珠郡主的侍女琵琶突然想起来自家姑娘先前更衣,换下的衣裳首饰还在梧桐院的厢房里。

    到底是姑娘家穿用过的,不好假于人手,黄芪就说道:“奴婢亲自去取一趟吧。”

    待得柳侧妃点了头,她便退出去往梧桐院而去。

    明珠郡主的衣裳早被冬晴收拾好装在包袱里,黄芪取了,让冬晴留下收拾之前拿来的柳侧妃的首饰,自己一个人往二门的方向赶去。

    想着耽误的这会儿许是文昌大长公主已经出了内宅了,不好让人久等,她打算从花园旁的竹林里穿过去走捷径。

    不想,才转入竹林,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异响,接着又听到一声低低的惊呼声,不过很快就消失了。黄芪立时心里一顿,脚步就有些迟疑,正犹豫着要不要退出去时,突然一个人影从侧方蹿了出来。

    来人许是没想到会在此处碰到人,来不及遮掩,就被看了个面对面。

    眼瞧着对方一瞬的怔愣之后,眼里露出了不善的凶光,黄芪来不及思考,下意识的朝着来时的路径撒腿就跑。

    竹林外面就是花园子,此时有不少杂役婢女、婆子在里面洒扫落叶。

    黄芪一跑出来就转身往后看去,发现对方果然不敢追出来。

    有了这个插曲,她不敢再走捷径,老老实实的从大路上过去到二门。

    果然,文昌大长公主一行已经到了,正在车前与柳侧妃说话。

    柳侧妃见了她就问道:“怎么去了这样久?”

    黄芪还没有回话,明珠郡主就笑着维护道:“小三嫂别催她,我们又没有等多久。”

    黄芪就面露感激的看了她一眼,然后将包袱递给了琵琶。

    等目送了文昌大长公主的车驾缓缓驶出了府门,黄芪才凑到柳侧妃耳边低语道:“侧妃,出事了。”随即将自己在竹林里遇到的那一幕说了出来。

    柳侧妃瞬间眉心紧锁,思虑了一阵,冷声吩咐道:“你去找戴全,让他带人进去看看,我倒要看看,今儿这样重要的日子,谁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闹出事来。”

    她说完,就又回去了宴厅,那里魏王妃等宾客还没有离开,她还得去招呼一番。

    黄芪去时,戴全还在盯着下面人当差,前院的宾客也还没有散。

    她也没有多啰嗦,见了人就将柳侧妃的吩咐说了,戴全不敢怠慢连忙清点了人手跟着她往竹林去。

    这片竹林在前院和后院的交界处,位置不算偏僻,但因着林子中光线昏暗,一般除了养护竹子的杂役,没人愿意进去。

    黄芪带人过来时,这里一如既往的安静。循着那人跑出来的方向走了过去,还没走多远的距离,就看到前面不远处的地上躺着个人。

    戴全生怕有什么危险,让人将黄芪护在后面,自己带了两个帮手过去查看。

    黄芪等了没一会儿,就听到戴全的高喊声:“姑姑,这人死了。”

    黄芪心里一惊,来不及多想就一把推开了身前的护卫,向着戴全跑过去。

    只见地上之人竟是个女子,身上的衣裳是秦王府侍女的统一装束,她仰面躺着,双目紧闭,面上是不正常的青紫色,四肢无力的摆放在身前,呈扭曲状。黄芪仔细打量了一眼,感觉有些像挣扎的姿势。

    这时,戴全又说了一次,“已经没有气息了。”

    黄芪强压着对死人的天然恐惧,力持平静的说道:“让人保护好现场,我去禀报……”

    不料话还没说完,外面又有一队人冲了进来。

    她远远看到为首的正是王妃身边的素心。立时当机立断,低声对戴全说道:“你亲自去禀报侧妃。”

    戴全没有丝毫迟疑,转身从竹林的另一侧快速的离开了。

    黄芪的视线才从他身上收回来,素心就已经到了她们不远处。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素心眼神在周围扫视了一圈,然后将目光集中在黄芪旁边的地上。

    黄芪起身挡住了她的视线,反问道:“这话该是我问吧,你怎么来了?”

    素心并未回答,眼神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儿,随即边朝她走近,边问道:“这丫鬟怎么了?”

    黄芪给旁边的小喜子使了个眼色,小喜子接到暗示立即带人挡在了半路上,挡住了素心的靠近。

    “这是什么意思?”素心盯视着黄芪淡声问道。

    黄芪扬起一抹歉意的笑,说道:“真是抱歉,这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有些特殊,我需要上报主子,请主子定夺,暂时还不能让人靠近,免得破坏了现场。”

    “我们就是奉王妃之令来的。”素心这句话没头没尾的,若是不细想,还以为是王妃已经知道了这边的情况,才让她来处理的。

    但黄芪却不相信王妃能这么快得到消息。

    要知道她自己就是第一现场目击者,从发现那人到现在,时间过去不超过两刻钟,这么短的时间内,怎么可能有人发现了这里,赶去正院禀报了王妃,王妃还迅速做出处置,派了素心过来。

    素心说完,见黄芪面上无动于衷,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目光瞬时一凝,露出狐疑之色道:“倒是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黄芪微微一笑道:“我们自然是奉主子的命令来的。”

    “……”

    素心没有从她的话里打探到一丝消息,又见她态度坚决,不由软了语气,说道:“实话与你们说吧,地上这个丫鬟是澄晖院的人,我奉王妃之令带她回去。黄芪,看在往日的交情上,还望你行个方便。”

    这是澄晖院的人?

    黄芪心里一阵惊疑,忍住了回头去看的冲动,故意露出怀疑的神色,试探的问道:“澄晖院的丫鬟怎么会一个人晕倒在这里?”

    “此事说来话长,等我将人带回去,你大可向王妃请教。”素心软硬兼施的说道。

    黄芪便明白对方还不知道这个丫鬟已经死亡的事实。

    她直觉此事不简单,不想再透露过多的消息给对方,便直接拒绝道:“若是之后查明这个丫鬟是澄晖院的人,我们自当送还。”

    这是不想把人交出来的意思了。

    素心闻言,瞬间冷了神色,冷声道:“你要违逆王妃的命令?”

    此情此景,由不得她犹豫。生怕迟则生变,她立即将王妃搬了出来,意图让对方生出退让之心。

    黄芪自然不可能被王妃身边的一个丫鬟吓倒,不过也不愿意被扣个以下犯上的罪名,于是反驳道:“如今是我们侧妃主理王府所有内务,此事她自然也有过问之责。等我们侧妃处置之后,自会向王妃禀报。”

    最终两人互不相让,谁也不愿意妥协。

    眼见黄芪油盐不进,素心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浮躁来,几经思量,她对身边的人低声吩咐道:“快去禀报王妃。”

    黄芪看着她的人离开了,并没有阻止。只拉开阵仗与对方对峙起来。

    就在气氛越发剑拔弩张的时候,突然,竹林外面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黄芪等人被惊动,不约而同的向外面望去,随即就看到秦王携柳侧妃走了进来。

    所有人忙跪下请安,“奴婢见过王爷,见过侧妃。”

    秦王目不斜视的走过来,目光直直射向黄芪,声音略带一丝冷清的问道:“怎么回事?”

    黄芪瞬时感受了一股压力,垂首恭敬的回答道:“回王爷的话,奴婢等人来时人已经……死了。”

    “死……死了?”听到这话,素心猛地发出一阵急促的惊呼。随即又在秦王沉沉的目光下噤了声。

    “去看看。”秦王对身后的高升说了一句。

    高升应诺一声,小跑到了不远处的尸身旁,面不改色的检查了一番鼻息和脉息,然后起身走到秦王跟前禀报道:“王爷,的确死了。”

    秦王的眼里霎时划过一丝锐利,眯着眼打量了一眼黄芪,随即又将视线落在素心身上,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素心不敢隐瞒,只得如实说道:“这个丫鬟是澄晖院里的人,今日王妃一直找不见她,奴婢才出来找寻一番。”

    “所以就找到了这里?”秦王意味不明的问道。

    素心瞬时撑不住,跪在了地上,嘴唇翕动动着说不出话来。

    好在秦王也无意继续追究,转身对柳侧妃说道:“忙了这几日,你也累了,这件事你就别管了,让高升去查吧。”

    柳侧妃就面露惭愧的说道:“都是妾身没有管好内宅,才让人在此行凶。”

    秦王就安抚性的拍了拍她的手背,说道:“你先回去吧,你身边的这个丫头,等事情查清楚了再回去。”

    柳侧妃面含担忧的看了一眼黄芪,然后对高升说道:“高公公,黄芪年纪还小,性子老实,还请你多关照。”

    高升忙恭身道:“侧妃严重了,您放心,等事情了了,奴才亲自送黄芪回去。”

    “那就好。”

    柳侧妃被百灵等人簇拥着离开了,黄芪和戴全却被高升领着去了前院,与他们一起的还有素心。

    到了地方,高升一边请他们去一排屋子里待着,一边说道:“抱歉了三位,要暂且委屈各位在此地等候些时日了。”

    黄芪和戴全对视一眼,各自进了一间屋子,素心眼神一动,就要跟着黄芪一起进去,却被高升伸出胳膊拦住了,他指了指戴全隔壁的屋子说道:“素心姑娘,这边请。”

    素心咬了咬唇,只好转了方向。

    待三人都进去后,门就被从外面锁上了。

    黄芪先是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感觉外面应该是有人守着的。

    随后又转回身打量屋里的情形,这里平日也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几乎没有什么摆件,整间屋子里只有一只矮脚板凳,还有一侧的墙上挂着一盘麻绳,再就没有别的了。

    黄芪过去试了一下,发现连窗子都是被封死的。

    实在没有什么可看的,她只好走过去坐在板凳上,一边歇脚,一边回忆今日的经历。

    至今,她还觉得跟做梦似的。上一刻还在宴席上看着贵妇人们筹光交错,下一刻就撞上了凶杀现场,还直面了有可能是凶手的人。这经历实在够离奇的。

    不过,怎么敢有人在秦王府动手杀人呢?今日她在竹林中遇到的那个男子,也不知道是什么人?

    还有,素心说死了的丫鬟是澄晖院的人,也不知道这其中到底有什么样的隐情。

    黄芪试图分析,然而她知道的线索太少了,想了一阵,最后什么也没有想出来。

    她在屋里从白日等到天黑,估摸着到晚膳时分了,正想着不知道高升会不会让人给她送饭,屋门就“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打开了。

    下一秒,高升那白面馒头一样的脸盘出现在她的视线内,笑眯眯的说道:“黄芪姑娘,王爷传唤你过去。请吧!”

    黄芪从里面出来,四下望了一眼,果然就看见他们三人的屋子外面都有人守着。此时只有她这间屋子的门被打开了,其它两间都还闭得紧紧的。

    “高公公,王爷要亲自审问我吗?”路上,黄芪颇有些紧张的问道。

    高升的态度还算和气,说道:“姑娘说笑了,你又不是杀人凶手,自然不会被审问,王爷只是问你几句话罢了。”

    “这样啊。”黄芪不自觉的松了口气。不过,她知道的已经全都告诉了柳侧妃,秦王怎么还要再问,难道是柳侧妃没有告诉秦王。

    正心里胡思乱想着,走在前面带路的高升脚步停了,转身说道:“到了。黄芪姑娘,你进去吧,咱家就不进去了。”

    “……”黄芪不自主的提起了心,硬着头皮走进了面前的屋子。

    第102章 画像

    “奴婢黄芪给王爷请安。”黄芪进去, 大概扫了一眼见秦王正坐在书案后面的圈椅上,忙过去行礼。

    “说说吧,你都看见了什么。”秦王的声音有些漫不经心的淡漠。

    但黄芪却不敢掉以轻心, 她从回梧桐院帮明珠郡主取包袱说起, 一字一句很是详细。

    “奴婢当时只是怕文昌大长公主和郡主久等, 就想着从竹林穿过去, 节省路上的时间, 没想到一进去就听到了重物倒地的声响,还有一声呼救的声音, 紧接着就看见侧前方掠出来一个男子。

    奴婢当时被吓了一跳,见那男子面露不善,第一时间就从林子里面跑了出来。之后, 奴婢就将事情禀报给了侧妃,侧妃吩咐奴婢和戴全一起去林子中看一看。

    没想到我们过去时发现地上的人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我和戴全就商量着要上报主子们, 这时素心就带人来了。”

    她说着顿了一下, 才又继续道:“素心说,那是澄晖院的丫鬟,她奉了王妃之命要将人带回去。奴婢当时想着出了人命,此事不宜外露,又顾虑着保护案发现场, 便拒绝了素心的要求。”

    说到这里, 她叩头道:“王爷恕罪,奴婢不是有意违抗王妃的命令, 实在是事关重大,没有王爷和侧妃发话,奴婢不敢擅自做主让素心将受害人带走。”

    秦王对她的话并不置可否,只问道:竹林中的人, 你可还记得他的相貌?”

    黄芪回道:“记得的。那人相貌十分普通,不过左边眉毛只有半截,一身王府内监的装扮,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靴子。”

    秦王听着脸上闪过意外之色,没想到只短短一对面,黄芪就能将对方的外表特征捕捉个八九不离十。

    “你倒是观察仔细?”

    “奴婢从小练习辩药之技,目力是比寻常人高一些。”黄芪老实解释道。

    “哦?你还会辨识药材?从哪儿学的?”秦王眉峰动了动,语气中带着些许好奇的问道。

    “奴婢的爹是药铺的采办,奴婢从小跟着他学的。”黄芪谨慎答道。

    秦王颔首,面上露出几许沉思之色,一时没有说话。

    黄芪也不敢打扰,老实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良久,才到秦王说道:“今日的事,你办得不错,倒还算有些灵性。”

    黄芪以为他说的是竹林凶案之事,正纳闷自己怎么个办得不错法儿,就听秦王又道:“明珠郡主是文昌大长公主唯一的女儿,身份贵重,若本王令你与之交好,你可能办到?”

    黄芪登时一愣,不过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丝毫没有迟疑的回道:“奴婢一定完成王爷交代的任务。”

    秦王就“嗯”了一声,然后说道:“你下去吧。叫高升进来。”

    “是。奴婢告退。”黄芪心跳如雷鼓,但面上竭力保持着平静,规矩的行礼之后,才缓缓退了出去。

    到了外面,就看见高升正站在廊檐下和一个人说话。正是和她有过几面之缘的燕归。

    两人听到开门的动静,一齐看了过来,高升先开口问道:“王爷问完了?”

    黄芪默默点了点头,然后说道:“高公公,王爷让你进去。”

    高升神色一肃,对旁边的燕归说道:“燕大人在此稍候。”然后就进去见秦王了。

    黄芪没有得到指示,不知道自己此时该走,还是该留,只得在廊下等着高升出来。

    燕归站在她不远处,眼神时不时扫过来,但一直没有说话。不知怎地,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尴尬。

    黄芪有些不自在的挪了挪脚步,就听到燕归问道:“今日的事我听说了,你没事吧?”

    听到他主动打破沉默,黄芪不自觉的松了口气,说道:“没什么大事,劳您惦记。”

    说罢,又面露困惑的说道:“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敢在王府行凶。”

    燕归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说道:“竹林那边我已经带人检查过了,人是被掐碎喉骨窒息死亡的。行凶之人手法很利索,应该是个练家子。”

    饶是黄芪早有预料,也没想到凶手竟这般狠辣,想起凶手当时那凶狠的眼神,不禁有些后怕起来,当时要不是她反应快,说不得就被当场灭口了。

    燕归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面色有些发白,便出声安慰道:“别怕,王府各处已经戒备起来了,凶手应该不会有胆子顶风作案。不过,目前还不知道凶手的身份,万一是外面的人潜入了王府,你是唯一见过凶手的人,在外面容易有危险。这几日你不要随意出门。”

    黄芪听着郑重点头。她最惜命,肯定不会乱跑将自己置于险地。

    燕归见她这么听话,眼底划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还要再说什么时,高升从里面出来了。

    他看着黄芪说道:“王爷已经将这件事交给咱家和燕大人一同查办,你见过凶手的脸,一会儿好生与燕大人说一说。”

    “好。”黄芪回答着心里突然一动,说道:“公公,我会画画,不若我将凶手的相貌画给你们?”

    “你还会画人像?”高升面上露出一抹惊讶。

    一旁的燕归则露出惊喜的表情,说道:“若能画出来最好,更方便我们找人。”

    黄芪受到肯定,笑眯眯的问高升:“公公,可有笔墨纸砚?”

    高升想了一下,道:“你跟我来吧。”然后就将她带到了旁边的耳房中。

    燕归也跟在他们身后进来。

    “桌上的笔墨和纸你都可以用。”高升指了指桌子。

    黄芪目露感谢的对他笑笑,随即移步到了桌子后面。一面磨墨执笔,一面在心里构思画像。

    半晌之后,终于下笔。

    原本高升还不以为意,但随着她在纸上勾勒的线条越来越多,他的神色就变了。

    待到黄芪将人像完全画出来的时候,高升的呼吸声都不由的变得沉重起来。

    她只以为对方是因为她画的太逼真而惊讶,并没有看见高升和燕归对视之后,两人眼里不约而同露出的惊疑的目光。

    “高公公,我画好了。”黄芪将笔搁在细瓷笔搁上,将晾干的画像递给高升。

    等高升接过,与燕归一起细看的时候,她又说道:“对了,此人当时虽然穿了一身咱们府上内监的衣裳,但脚上却穿了一双黑靴子,嗯……就是燕大人穿的这种样式。”

    听到这话,高升和燕归对心里的猜测更加肯定了。

    “黄芪姑娘,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可以回去了。”

    三人从屋里出来后,高升说道。

    黄芪面上一喜,随即又想到了什么,问道:“高公公,戴全能和我一起走了吗?他一直和我在一起,他知道的那些我已经都与王爷禀过了。”

    高升就转头看了一眼燕归,待燕归点头后,才对身后的小内监吩咐道:“将戴全放出来吧。”

    “多谢高公公。”黄芪对高升行了个礼,然后又对燕归点了点头,就跟着小内监走了。

    戴全从前院出来的时候,还有些不敢置信。

    “咱们就这么走了?这也太快了吧?”他原本都做好被严厉审讯的心理准备了,毕竟这可是发生了命案啊。

    黄芪道:“我已经把咱们知道的全盘告诉了高升,接下来的事情已经和咱们无关了。”而且她猜测犯事之人应该很快就能找到。

    毕竟她都把人像画出来了,秦王的人只需拿着画像找人就成。

    “对了,素心也和咱们一样,被放出来了?”戴全又问道。

    黄芪想起戴全隔壁那间屋子一直没有打开过,摇头道:“没有,素心应该还得留一阵子。”

    戴全一愣之后,说道:“澄晖院的丫鬟突然被人杀死了,总得有个缘由,素心是王妃的心腹大丫鬟,肯定知道些什么。”所以,秦王肯定是要审问素心的。

    不过,这就不关两人的事了。

    他们回去梧桐院,先去给柳侧妃请安。

    柳侧妃见到黄芪,上下打量了一番,才放心的说道:“回来了就好,今儿你被吓到了吧?快回去歇息吧,有什么话,明天早上再说。”

    此时,时间已经很晚了,黄芪满脸的疲累,闻言也不逞强,行礼告退之后回了自己的屋子。

    回去时,小鱼和春芽正等在她的房门外。

    “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黄芪意外的问道。

    小鱼说道:“师父您可算回来了。刚才木樨告诉我们这个消息,我已经让人备了热水,一会儿服侍您沐浴,好好洗洗晦气。”

    说罢,又替王春芽说道:“春芽姐说您今儿见了死人,怕是受了不小的惊吓,特地带了安神的汤药给您。”

    黄芪听着点头,“那你们进来吧。”

    在两人跟前,她并没有多说今日的事。洗澡换了衣裳,又喝了安神汤,要睡了,她才突然想起刚才一直没有见到秋玲。

    小鱼解释道:“下晌,秋玲的大哥来接她,她和侧妃告假回家了。”

    黄芪听着心里一动。上回她让秋玲帮自己打听事情,一直没有动静,今日秋玲大哥来接,多半是有什么消息了。

    心里猜测着,她面上不动声色的打发小鱼和春芽道:“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当差,你们先回去睡吧。”

    待小鱼和秋玲离开后,她照例在系统中学了一会儿医术技能,才入睡。不想却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梦到今日看到的那个凶手一直在追杀她。

    早上起来就感觉头疼,精神也不好。她去见柳侧妃,柳侧妃看出她脸上的疲惫,面露怜惜的说道:“今日你就回去歇着吧,不用在我跟前当差了。”

    黄芪强笑了笑,说道:“多谢侧妃体恤。只是昨日之事牵扯到澄晖院,我放心不下。”

    “这倒是。此事牵扯到王妃,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事,交给别人查我也不放心,还是得你看着才成。”柳侧妃被提醒,面上浮现出几丝忧心忡忡。

    现在是她代管府务,澄晖院若一直出事,她怕会让王爷觉得她管理有问题。

    思来想去,她还是觉得这件事轻忽不得,便对黄芪说道:“虽说王爷将事情交给了高升,但咱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这样,你带人去澄晖院问问昨日遇害的那个丫鬟的身份,免得王爷问起来咱们什么也不知道。”

    这正中黄芪下怀。她刚才来时,已经在心里仔细思量过了,她现在是唯一见过凶手真面目的人,算是已经牵扯到了这件事中。

    凶手可不知道她已经画了像,所以为了掩藏,第一打算肯定是杀她灭口。

    就算为了自己的安危,这件事她都不能真的袖手旁观,总要搞清楚内情,如此才能更好的规避风险。

    还有,她和柳侧妃想的一样,澄晖院里出事,有可能让秦王对柳侧妃的管家能力生出的负面评价,所以她们最好能将功折罪,尽快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黄芪从屋里出来找到戴全,让他清点了四五个小内监和丫鬟,然后一起去了澄晖院。

    刚到院门口,王妃身边的嬷嬷就迎出来了。

    还未到跟前,黄芪就先扬起笑脸,说道:“申嬷嬷,侧妃让我来给王妃请安,再代她给王妃赔个不是,是她照看不周,昨日才发生了那样的事。”

    申嬷嬷却语气温和的说道:“侧妃严重了,昨日之事不过是个意外,我们王妃理解侧妃忙着招待宾客,别的地方照顾不到也是有的。”

    黄芪笑笑,问道:“王妃可醒着,我进去给王妃请个安。”

    “却是不巧,王妃因为昨儿的事情受了惊,昨晚上没有睡好,一早就请了太医来,太医给诊了脉开了个安神的方子,这会儿才睡下。”申嬷嬷语带歉意的说道。

    黄芪听着面上露出浓浓的担忧和惭愧,“真是我们的罪过,王妃没事吧?”

    “太医说没什么大碍。”申嬷嬷说着,视线就落在她身后的戴全等人身上,迟疑的问道:“黄芪姑娘可是还有别的事?”

    “哦,是这样的,昨儿素心说出事的丫鬟是王妃身边服侍的,这不,我们侧妃就让我过来了解了解情况。”黄芪轻描淡写的说道,“这事原本应该与王妃禀一声的,只是不知道王妃何时能醒来?”

    申嬷嬷心里原本有些抗拒,但听到黄芪后面的话,害怕她真的去打扰王妃,只好妥协道:“等王妃醒了,我自会与她说。”

    “也好,既然申嬷嬷这样说了,那我也就不强求了。”

    黄芪说罢,又道:“还请您如实告知受害的丫鬟的情况。”

    申嬷嬷想了想,说道:“我让棠心与你们说吧,澄晖院的丫鬟都是她管着的。”

    “好,麻烦您了。”。

    棠心和素心一样都是王妃身边的大丫鬟,只是她是管人事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澄晖院内,不像素心多在外面行走。

    黄芪此前并未与之见过面。今日接触了才发现,她是个性子有些严肃到刻板的女子,时刻板着一张脸,几乎没有什么笑容。

    不过双十的年岁,却打扮的很是老气,上身穿着一件鸦青色的棉绸袄子,下身是茄紫色的裙子,头发绾了个狄髻,插着一只老银梅花簪子,菀上是一只包金的镯子。

    黄芪站在她对面,有一种面对前世小学教导主任的既视感。

    她轻咳一声,缓解了一下身上的不自在,才开口问道:“棠心,你能告诉我受害的丫鬟的名字和关于她的情况吗?”

    棠心刚才已经收到申嬷嬷的嘱咐了,倒还算配合,言简意赅的说道:“她叫露清,是王妃身边的二等丫鬟,平日在茶房当差。”

    “你知道她昨日为何出去澄晖院吗?”黄芪又问道。

    棠心皱眉想了想,说道:“昨日王妃吩咐露清去前院库房领一包贡眉茶。”

    领茶叶?

    黄芪眼里露出一丝狐疑,问道:“王妃有孕在身,怕是不能饮茶吧?且初一就是各房领取用度的日子,难道库房没有给王妃送茶叶?”

    面对她的疑问,棠心镇定的回道:“王妃现今是不能饮茶的,不过,过两日王妃要招待一位客人,对方喜欢喝贡眉。初一的时候,库房的人自是给王妃送了茶叶,不过送的是大红袍和白毫银针,因着王妃自来不喜贡眉,所以库房的人一般是不送的。”

    如此解释倒也说的过去。

    黄芪沉吟着,又问道:“你可还记得露清是何时出去的澄晖院?”

    这次棠心想的时间长一些,半晌才给出了答案:“应该是午时初。”

    昨日露清遇害的时间大概是申时中,距离午时初整整两个半时辰。

    领一包茶叶需要这么长的时间吗?

    这样想着,黄芪问道:“露清午时出了澄晖院,中途再回去过吗?”

    棠心摇摇头,“没有。”

    黄芪闻言,眉心蹙了蹙,问道:“她出去了这么长时间,你们就没有人发现不对劲?”

    像在梧桐院里,一般情况下底下丫鬟们出去办差,都是有大概的时间的,一旦超出这个范围,一定会被人报上来。

    棠心说道:“露清平日人缘不错,与好多人都有话说,昨日院里没有什么差事,她出去的时间长了些也不是什么大事,许是和哪个交好的丫鬟说话说的忘了时辰也是有的。”

    可是昨日有许多宾客来参加柳侧妃的赏梅宴,除了正院的丫鬟,其他人都忙得脚不沾地,谁会有闲心和露清闲聊这么长时间呢?

    这么想着,她却没有提出质疑,而是又问道:“那么素心是怎么发现不对的呢?她为什么会出去找人?”

    “素心?”棠心却是一脸的困惑,说道:“素心昨日一早就被王妃派出去办差了,并不在澄晖院。”

    黄芪听着面色微变,再次向她确认道:“你确定她去了外面?也不知道露清失踪的事?”

    棠心皱眉道:“昨日是王妃去庙里还愿的日子,王妃不能出门,便让素心代她去了。青云寺在城外的山上,两天才能走一个来回,素心至今还没有回来呢。”

    她说罢,又问黄芪道:“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素心和露清的事有什么关系?”

    黄芪分辨着她话里的真假,直觉她没有撒谎,不过还得再验证一番。于是,说道:“昨日素心出现在了露清身亡的地方。”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她的神色。

    只见棠心先是一愣,随即有些迟疑的问道:“你是说……素心没有去青云寺?她在府里?”

    她说着摇摇头,“我并不知道此事。”她是真的以为素心去青云寺了。

    这样的反应不像是装的。看来她是真的不知道素心去找露清的事。

    黄芪再未对此追问,而是换了个问题:“露清平日和大家的关系怎么样?她和谁关系最好?”

    棠心想了想,说道:“我刚才就说了,露清人缘很好,她和任何人都能说的上话。不过要说关系最好的,应该是红云,她们两个都是从承奉司分来的,更能说得上话。”

    “红云?”黄芪咀嚼着这个名字,问道:“她在哪里,我能见见她,问她几句话吗?”

    不想,棠心听了面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

    “怎么了?”黄芪莫名其妙的问道。

    棠心欲言又止道:“红云已经不在了。”

    “她调到别处当差去了?”黄芪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不是,她……死了。”棠心说着就叹息了一声。

    “死了?怎么死的?”黄芪吃了一惊,追问道。

    棠心却不肯多说,只道:“这件事王妃下令不许任何人谈论,你还是不要多问了。”

    黄芪见状,只得按下这个话题。

    这时,有个小丫鬟过来请示棠心当差的事。正好黄芪自觉问得差不多了,便提出告辞。

    “多谢你告诉我露清的事,我就不多打扰了。”

    “不过几句话,你太客气了。”棠心说着将人往门口送了送,待黄芪走远了,才转身准备回去。

    不想,一转身就看到了申嬷嬷正站在她背后,不禁诧异道:“嬷嬷有什么事吗?”

    申嬷嬷牵了牵嘴角,说道:“王妃唤你过去一趟。”

    棠心更是惊讶,王妃不是睡着了么,这么快就醒了?

    心里想着,却也没有问出来,只跟着申嬷嬷往正房去。

    ……

    另一边,黄芪和戴全从澄晖院出来就回了梧桐院,不想才进院门,就看到柳侧妃带着丫鬟从屋里出来了,一副步履匆匆,神色凝重的模样。

    这是出什么事了?

    黄芪和戴全对视一眼,连忙迎了上去。

    “侧妃,您这是……”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柳侧妃打断了,“你来得正好,吕氏那里出事了,你跟我走一趟。”

    ……

    第103章 小产

    黄芪虚扶了柳侧妃, 往吕庶妃的澹月居而去。

    路上,她一边朝后瞥了一眼正在队末哭哭啼啼的吕庶妃的丫鬟小婵,一边低声问柳侧妃:“吕庶妃出什么事了?可是肚子……?”

    柳侧妃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压低声音说道:“好似是见红了。”

    她脸上的表情似有些矛盾, 既有高兴, 又有忐忑, 恰如她此时心里藏着的纠结一般, 既希望吕氏就此没了肚子里的孩子,又害怕秦王因此对她生出不满意来。

    黄芪忖着她的神色, 也猜到了她的想法,轻声提醒道:“吕庶妃从未主动说过自己有孕之事,她出不出事与您是没有任何干系的。”

    柳侧妃听了, 心里一定,恍然道:“是啊, 本侧妃什么也不知道, 自然是无从照料的。”

    澹月居距离梧桐院并不远,几句话的功夫就到了。

    黄芪等人进去的时候,院子里的婢女内监站了一地,正神色惶惶的望着正房的方向,屋子里传出低沉而压抑的哭声。

    柳侧妃看着面上闪过些许不虞, 黄芪就上前一步, 呵斥道:“都不去当差,聚在这里干什么?”

    说着就让戴全带人将院里的婢女内监驱散, 警告道:“从现在开始没有主子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许靠近正房,不然吕庶妃有什么好歹,先一个治罪的就是你们。”

    听到这话, 众人纷纷露出害怕的表情,俱都不敢在前院停留,麻溜的下去当差了。

    黄芪这才扶了柳侧妃往正房里去。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接着就看到屋子里四个侍女,两个正趴在吕庶妃的卧床边上哭,还有两个呆站着。

    察觉到来人,四人立时慌手慌脚的过来请安。

    黄芪看着屋里这副乱糟糟的场景直皱眉,没好气的骂道:“主子还好好的,你们哭什么哭?也不知道请郎中,就在这里干看着?要你们这些伺候的有什么用?”

    四个侍女闻言,顿时吓得抬不起头来,其中一个带着哭腔道:“我们庶妃刚刚晕过去了”

    柳侧妃还没有说话,小婵已经扑到了床跟前,大声问道:“庶妃怎么了,刚才我走时还醒着的。”

    刚才说话的侍女就抖着声音道:“自从小婵姐姐离开,庶妃一直喊肚子疼,留血不止,慢慢的就没了意识。”

    黄芪听到这话,神色一凛,请示的看向了柳侧妃,待到柳侧妃首肯,才大步走到卧床跟前,将小婵拉开,然后一把掀起吕庶妃身上的锦被,霎时,一股比先前更加浓郁数倍的血腥味迎面扑来,熏的人几乎要呕出来。

    她强忍着难受,俯身看去,只见褥子已经被血水浸透了,吕庶妃半个身子几乎泡在鲜血里。

    小婵被这一幕吓的忍不住惊呼出声,腿脚软的几乎站都站不稳,倒下的时候下意识抓住了离她最近的黄芪的胳膊,语不成调的祈求道:“快请太医啊,救救我们庶妃……”

    黄芪也有些目眩头晕,被她这么一拉扯,险些也栽倒在地,还是身后的小鱼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才站稳。

    黄芪顾不得别的,转身向柳侧妃禀报道:“吕庶妃这是血崩之症,须得立即请太医救治,再晚怕是来不及了。”

    柳侧妃被惊了一跳,没想到会这样严重,连忙吩咐戴全道:“你赶紧去太医院请王太医来,另外,让人禀报王爷。”

    戴全也知道厉害,闻言忙飞奔了出去。

    黄芪就让小婵几人将染血的被子抱出去,换上新的被子,屋里的血腥味终于没有那样冲鼻了。

    她走到柳侧妃身边,低声道:“屋子里气味不好,侧妃先去花厅等吧,这里有奴婢主持就好。”

    柳侧妃早就受不了了,闻言点点头,立即带着百灵出去了。

    黄芪这才回过神来对小婵说道:“你赶紧安排人烧热水,一会儿太医来了许是要用,另外去药房领支老参来,切了片儿给你们庶妃含在嘴里。”

    小婵听到吩咐,终于有了些主心骨,忙出去安排人去烧水,然后开了吕庶妃的私库抱了个锦盒进来,说道:“黄姑姑,我们庶妃有一支百年老参,要不先用这个,可以么?”去前院库房,一来一回要费不少时间,她生怕吕庶妃撑不住,有什么闪失。

    “可以。”黄芪让她切一小片喂给吕庶妃,然后又说道:“剩下的熬成参汤,稍后给你们侧妃喝。”

    “好。我这就让人去熬参汤。”小婵说着点了一个侍女,让她将人参带着去隔壁的茶房,那里有小泥炉子,可以暂时应急。

    安排好一切之后,黄芪就借着查看吕庶妃的状态摸了摸她的腕脉,感觉脉息比刚才稍强劲了些,才放心了些。

    等太医的时间有些漫长,小婵虽然已经镇定了不少,但迟迟不见太医来,心里又忍不住慌乱起来,一直在屋里走来走去的转圈。

    黄芪被她转的头晕,正要开口说什么时,外面的帘子被挑开,戴全带着王太医进来了。

    黄芪便止了话口,请太医赶紧为吕庶妃诊脉。

    待王太医诊过脉,站起身时,她迫不及待的问道:“太医,吕庶妃怎么样了?”

    太医斟酌了一瞬,说道:“庶妃小产导致血崩,须得先针灸止血,再开方熬药。”

    针灸止血,这和黄芪想的诊治方案差不多。

    她叹息了一声,正要让开位置请太医施针,不想小婵似才回过神来一般,噗通一声跪在了太医跟前,哭求道:“太医,求您救救庶妃和小皇孙吧。”

    太医摇头道:“庶妃腹中的胎儿已经保不住了,若再耽误下去,连庶妃的命都救不回来了。”

    “怎么会这样……”小婵犹自不敢相信,哭的呜呜咽咽。

    黄芪忙过去拉开了她,沉声说道:“快别哭了,若是妨碍了太医的诊治,再耽搁了吕庶妃的性命。”

    小婵闻言,这才收了哭声。

    王太医大概施针了小半个时辰,才帮吕庶妃止住了血,收针后他整个人被累得满头大汗。

    黄芪让戴全请人下去给吕庶妃开方子,顺带休息。又让小婵带了侍女给吕庶妃擦洗身子换衣裳。她估摸着秦王待会儿就回来了,也许会进屋看吕庶妃也说不定,自然不能让吕庶妃保持这样一副狼藉模样。

    趁着小婵忙碌的空挡,她让小鱼在屋里守着,自己则去花厅与柳侧妃禀报情况。

    “怎么样了?”

    “吕庶妃已经没有大碍了,就是胎儿没有保住。”

    柳侧妃听了,嘴角微不可查的翘了翘,很快又恢复成了怜悯的表情,叹息道:“好好的,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说罢,又道:“这件事得尽快查清楚,好禀报王爷才是。黄芪,你去把伺候吕庶妃的婢女带来,我要……”

    话还没有说完,外面就传来小丫鬟的高声唱喏:“王爷到。”

    随即帘子撩起,秦王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柳侧妃便停了话头,起身给秦王行礼。黄芪等人也都随着她躬身请安。

    秦王看也不看众人,甩了衣襟坐在了上首的位置上,先让众人起来,后又沉沉问道:“吕氏怎么了?”

    柳侧妃转身面朝向他,低眉顺眼的说道:“刚才吕妹妹的丫鬟来报说吕庶妃见红了,妾身不耽误立即让人去请了太医,太医已经为吕妹妹诊治过了,人已经没有大碍,只是……”

    她说着睃了一眼秦王的神色,才接着道:“只是孩子没有保住。”

    “没保住?”秦王的声音带着浸透人心的凛冽之意,神色间一片寒凝。

    黄芪只瞄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而直面他摄人气息的柳侧妃,压力只会更甚。她有些局促不安的请示道:“王太医正在隔壁给吕妹妹开方子,王爷可要见一见。”

    待得秦王颔首,她马上吩咐黄芪:“去找王太医来。”

    黄芪便退出花厅去了隔壁,王太医一听秦王召见,也不敢耽搁,立即跟着来了。一见秦王当即跪下行礼。

    秦王却没有立即叫起,而是问道:“王太医,吕庶妃的情况现在怎么样?”

    王太医有些不安的动了动嘴唇,斟酌道:“回王爷的话,吕庶妃下红不止造成了血崩之症,臣来时胎儿已经掉了,现在只能尽量保住吕庶妃的性命。”

    这说法与刚才柳侧妃说的一样,秦王不耐烦听,抬手道:“罢了,你起来吧。”

    “谢……谢王爷。”王太医忍不住松了口气,起身后擦了擦鬓角的汗。

    接着就听秦王又问道:“王太医,吕庶妃为何会小产?”

    “这……”王太医面上有些犹豫,忐忑道:“臣为吕庶妃把脉,发觉吕庶妃有长期忧思焦虑之象,又夜不成眠,致使气机不畅,许是因为此,这才气血两亏,见了红。”

    秦王听着,一时没有说话,良久才问道:“可有外力的因素,亦或者药物的原因?”

    黄芪被这话吓了一跳,她去看柳侧妃的神色,只见柳侧妃面色也有些惊疑。

    王太医面部不安,鬓角的汗流的更多了,他上下翕动着嘴唇,有些艰难的开口道:“臣为庶妃把脉,暂时还未察觉庶妃用过药物或者受过外力冲击。”

    听到这话,众人不约而同的放松了绷紧的心神,秦王也面色缓和了下来,对王太医道:“你先下去吧。”

    待屋里没外人了,他才面无表情的看向柳侧妃,问道:“吕氏有身孕,为何没人告诉本王?”

    柳侧妃才不肯背这个锅,连忙澄清道:“今日之前,别说王爷,就是妾身也是不知道的。”

    说罢,又怕秦王觉的自己对后宅监管不力,又找补道:“咱们府上的后宅女眷每逢初一都有郎中为其请平安脉,吕妹妹若有身孕,初一那日应是能诊出来的,可吕妹妹并未告诉过妾身。”

    秦王听着皱了皱眉,冷笑道:“这么说来全是吕氏的问题了?”

    柳侧妃心里有些委屈,但也知道此时不是小性儿的时候,只得强忍着说道:“王爷来之前,妾身正要询问吕妹妹的丫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若王爷与妾身一起听听?”

    问罢,见秦王没有拒绝,便对黄芪说道:“去把吕庶妃的丫鬟带来。”

    黄芪出去,很快就将小婵带了来。

    小婵受吕庶妃小产的打击,整个人恍恍惚惚的,面色一片惨白,见了秦王才回了些神。忙跪下行礼。

    柳侧妃看了一眼秦王,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便自己出声问道:“你们庶妃为何有孕了也没有报上来?”

    小婵面露忐忑的看了一眼秦王,才说道:“柳侧妃明鉴,我们庶妃也不知道自己怀孕了,这几日庶妃胃口不好,一直以为是脾胃不和的原因。”

    “撒谎!刚才王太医已经诊出来你们庶妃三个多月了,前两日还有郎中为吕庶妃请脉,吕庶妃可能不知道自己有孕的事实。”柳侧妃大声道,“王爷跟前,你还敢不说实话?是不是要本侧妃将郎中找来与你当面对质,你才愿意老实交代?”

    小婵一听,就知道事情瞒不住了,只得半真半假的说道:“侧妃息怒,奴婢说,初一的时候郎中确实诊出了喜脉,只是庶妃担心月份太小,说得太早,万一有什么意外,让王爷和王妃空欢喜一场,这才暂时隐瞒了,想着等月份大一点再宣布这个消息。”

    柳侧妃听了瞥了一眼秦王的表情,见他面上闪过几丝气怒,才说道:“吕妹妹竟然是故意瞒着有身孕的事,未免太过杞人忧天了,在府里,有王爷和王妃关照,能有什么意外?反倒是她这样遮遮掩掩的才容易误事。”

    说罢,果见秦王的神色越发的难看。她这才又问道:“你们庶妃今日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突然见红?”

    小婵刚刚被戳穿谎言,再不敢有所欺瞒,只得老实说道:“庶妃从昨天开始就觉得肚子疼,奴婢说要请郎中来瞧瞧,庶妃却担心给侧妃添麻烦,就没让奴婢说。不想今日早上才起身就见了红,并且腹痛不止。奴婢这才不得不来找侧妃。”

    柳侧妃听着叹气道:“吕妹妹真是糊涂啊,既然知道自己有了身子,不舒服就该第一时间禀报,这样拖着,可不就是拖出了事。”

    说罢,又道:“若是昨天就报上来,说不得就不会有今日这一遭了。”

    小婵听着,心里一时悔恨交加,忍不住在自己脸上扇巴掌道:“都是奴婢的错,没有及时劝动庶妃,才害了庶妃和小主子,都是奴婢的错。王爷和侧妃惩罚奴婢吧。”

    柳侧妃看着,脸上露出一丝不忍,说道:“到底吕庶妃是主子,她若拿定了主意,你们这些服侍的人又有什么法子。唉,说来说去,还是吕妹妹自己没有福气,好好的孩子,就这么没了,自己也没了半条命。”

    刚才太医可是说了吕氏血崩损了元气,要想养好身子,怕得些时候呢。

    小婵趴在地上,自顾自的哭泣着,不敢接话。

    柳侧妃又问她:“你们庶妃这几日饮食如何,晚上睡得可香?”

    小婵哽咽道:“已经好些日子了,我们庶妃白日不怎么思饮食,晚上睡觉也常常做梦,有时半夜醒来能醒到天亮。”

    这倒与刚才王太医说的合上了。

    柳侧妃就看向秦王,说道:“王爷,依照王太医的说法,加上小婵的佐证,基本能证明吕妹妹小产乃是意外,而非人为。”

    此时,秦王的神色已经没有刚开始那样阴沉了,听到柳侧妃的话,并未再提出质疑。

    柳侧妃心下一松,脸上露出哀戚的表情说道:“今日吕妹妹受苦了,好在人没事,王爷也别过于伤怀,一会儿吕妹妹醒了,还要您多宽慰才是。”

    话音才落,小鱼就从外面进来禀报道:“吕庶妃醒了,要见王爷。”

    柳侧妃一听,立马去看秦王。只见秦王凝了凝眉,起身往外走去。

    她立即也跟了上去。

    一行人进去时,吕庶妃果然是醒着的,正哭闹着要下床,“让开,我要见王爷,我要见王爷……”

    两个侍女在床前伸手阻拦着,苦口婆心的劝道:“庶妃,您身子还虚着,不宜挪动啊。”

    柳侧妃见状,忙上前说道:“吕妹妹,你快躺下,王爷来看你来了。”

    吕庶妃听到声音,目光直直的朝门口的方向看过来,待看见秦王,顿时哭的泣不成声,“王爷,我们的孩子……没了,您一定要给我做主啊!”

    饶是秦王心里对她隐瞒有孕的消息有气,此时见到她这般凄惨的模样,也不禁软了心肠,柔声安慰道:“你好好养身子,听太医的话,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吕庶妃却抓紧他的手掌,一跌声的哭着让她为自己做主,还说:“一定是有人害我们母子,我的身子一向很好,怎么会突然小产。”

    秦王听着沉下了神色,柳侧妃也面色变了变,轻声劝道:“吕妹妹这是病糊涂了,快别胡说了,刚才太医已经为你诊脉,判定你小产不是外力引起的。唉,你也想开些吧,千万别伤心太过损了身子,让王爷为你担心。”

    吕庶妃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只扑在秦王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柳侧妃瞧着不禁动了恻隐之心,留下秦王善后,自己则带着其余人出来了屋子。

    外面又开始下雪了,地上的积雪已经有半指深,白莹莹的好似发着光。

    这时节就是这样,总是一场雪刚停,下一场又落下来了。

    黄芪呼吸间吐出丝丝缕缕的白色雾气,手脸暴露在空气中,冻得生疼。有心将头脸缩进衣领中暖着,又顾着仪态,只得硬生生挨着。

    “侧妃,不若咱们先回去吧。”她劝柳侧妃道。

    柳侧妃望着吕庶妃的屋子,有些心不在焉,半晌才抿唇道:“罢了,我们先回去吧。”

    因着路上积了雪,小内监们抬着软轿走得并不快,柳侧妃感受着颠簸,隔着帘子吩咐道:“一会儿安排人将路上的雪都清扫了,免得王爷行走不便。”

    “是,奴婢安排人先扫咱们院里到澹月居的这条道儿。”黄芪应声道。

    回了梧桐院,丹霞正带了几个二等丫鬟,手里捧着暖炉、斗篷等物站在檐廊下,见了她们连忙迎上来,说道:“侧妃要是再不回来,奴婢就带人去澹月居接了。”

    说着将新的暖炉换到了柳侧妃手里,才扶着她进了屋子。

    黄芪没跟着一起进去,而是自去安排清人扫积雪,然后又回了自己的屋子换干燥的衣裳,等再次回来正房这边时,小鱼正在门口守着。

    见了她就小声说道:“王爷来了,正和侧妃说话呢。”

    说罢,又道:“师父,这么晚了,想必侧妃没什么要吩咐得了,这里有我们守着,您就先回去歇着吧。”

    黄芪没有拒绝她的好意。不过回了后院,却没有第一时间回自己的屋子,而是找到百灵,让她帮自己打听一件事。

    “澄晖院里有个叫红云的丫鬟,你帮我打听打听。”

    不料,百灵听了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感觉在那里听过一般,但一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何处听过。

    黄芪想了想,提醒道:“今日棠心说红云已经死了。”

    听到这里,百灵顿时茅塞顿开,说道:“我想起来了,这个红云就是小钟子的妹妹。”

    小钟子?

    黄芪从脑海里扒拉出小钟子的信息,就是那个在花园子里倒了清油,害得王妃滑倒差点滑胎的小内监。

    这个消息,还是之前百灵告诉她的呢。

    所以,红云就是那个被王妃间接要了性命的倒霉丫鬟?

    怪不得今日棠心说王妃不准下面人谈论红云的事呢。

    而露清又偏偏和红云交好。她不相信这只是个巧合。

    她琢磨了一下,对百灵说道:“你人脉广,帮我打听一下红云死后,露清的动向。

    还有,露清是承奉司分派到澄晖院的,一般承奉司的丫鬟无非就是两种来历,一种是民间采选,一种是犯官之后充为宫婢,你打听一下露清属于哪种。”

    待百灵答应着离开,黄芪又想起一件事来,有心再叫她回来,又觉得她负担太重,便找到戴全,让他去办,“查一查露清昨日从澄晖院出来之后所有的行踪轨迹。”

    ……

    自从吕庶妃小产之后,接下来的几日还算平静。这也使得戴全和百灵有时间去办黄芪吩咐的事。

    终于,在第三日的时候,两人带来了好消息。

    这也让黄芪终于知晓了王妃小产、露清之死的真相,也补全了整件事发展的脉络。

    第104章 真相

    百灵说自从红云死后, 露清就和小钟子走得比较近,经常私下里说些红云是被王妃害死的话。后来被同屋的丫鬟告诉了王妃,被王妃惩戒了才不敢再说了。

    后来小钟子在花园子里陷害王妃, 王妃怀疑过露清和小钟子是一伙的, 但查来查去也没有找到什么切实的证据, 此事就不了了之了。

    只是此后, 露清在正院明显立足不下去了, 不仅王妃不许她近身服侍,连一起当差的丫鬟都合伙排挤她。

    在澄晖院待得不愉快, 她就动了调去别处当差的心思,经常跑出去找人拉关系,一出去就是大半天。为此没少被棠心骂。

    戴全也说, 露清那日午后去库房领了茶叶,之后一直在花园子里消磨时间, 好些路过花园的丫鬟内监都看见过她。

    黄芪听着两人的话, 察觉出了几处不对劲的地方。

    第一,露清身为王妃的丫鬟,就算好友被王妃误杀,但作为忠心的下仆,怎么就敢挑唆小钟子对王妃生出恨意呢。

    第二, 有露清挑唆在前, 小钟子害了王妃之后,王妃怀疑露清是人之常情, 但不合理的是没有找到证据,王妃就放弃了处置露清。一般这种情形,都是疑罪从有,宁愿冤枉了, 也不能去赌万一。

    按理,王妃即使不把露清赶出王府,也绝对不会把人再留在澄晖院。但实际上王妃是怎么做的呢,她让露清继续管着茶房这样要紧的地方。

    王妃肯定不是个蠢人,所以黄芪就觉得王妃这么做肯定有深意,比如把露清当做鱼饵,钓鱼执法。

    还有,露清那日从澄晖院里出来,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去了一趟库房,之后就一直待在花园子里,黄芪觉得她许不是在消磨时间,而是特地在此着什么人。

    想到这里,她又问戴全:“棠心说素心去了青云寺,但实际素心一直在王府,你查过她的在府里的行踪轨迹吗?”

    这个戴全还真查了的,他说道:“素心早上的确坐马车出府了,不过很快又回来了,不过她是混在来王府赴宴的宾客中回来的,很低调,也并未回去澄晖院,所以棠心等人才不知道。

    不过她虽藏的严实,但也不是没有人瞧见她,我打问了一圈,有人说午时的时候见过她出现在咏梅阁,又有花园里的杂役证明在未时看见她出现在了花园子里。”

    黄芪听着有些纳闷,素心出现在花园子里,应该是王妃早就发现了露清有问题,让她盯梢的。但她去咏梅阁又是为什么呢?

    要知道,那日柳侧妃就是在咏梅阁设宴,人多眼杂的,都是宾客,有什么是素心需要注意的呢?

    不对,宾客……

    电光火石之间,黄芪好似有些明白了。也许素心去咏梅阁也为了是盯梢,盯得还就是来参加赏梅宴的客人。

    想到这里,她记起自己还让百灵打听了另一个消息,顿时迫不及待的问道:“露清的来历是什么?”

    “你猜的没错,露清不是从民间采选来的,她是犯官之后,她的父亲曾在工部任职,后来犯了事,被陛下革职抄家,家里的女眷也都被没入奴籍发卖。露清运气好,因为她父亲的座师乃是王阁老,所以她才能入宫做宫女,后来被承奉司分到了咱们王府,在澄晖院当差。”百灵娓娓说道。

    黄芪听着心里一动,问道:“你说的王阁老可是魏王的岳父王凌峰?”

    “是,就是他。”百灵肯定道。

    魏王?原来是他吗?

    此时,黄芪的心跳得很快,但神思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短短几息,她就将所有的信息都串连了起来,让王妃出事、露清之死的真相呼之欲出。

    戴全和百灵在一旁看见她的神色越来越凝重,忙问道:“怎么了,可是发现了什么?”

    黄芪深吸一口气,起身道:“是发现了些东西,走吧,我们去找侧妃。”

    戴全和百灵对视一眼,跟在了她的身后。

    柳侧妃正在和秋实盘点自己的私库,看见黄芪和戴全百灵一起进来,笑问道:“你们三个怎么凑到一块去了。黄芪,你来的正好,我正要让人去找你呢,有件事还要和你商量……”

    “侧妃,奴婢有事向您禀报。”黄芪上前行礼之后,就沉声说道。

    “什么事,这样郑重?”柳侧妃不以为意的问道。

    “是关于露清被杀,也许还涉及到王妃差点滑胎的真相。”黄芪低声道。

    随着她的话,柳侧妃脸上的笑意缓缓隐去,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抬手将秋实和其他人都打发出去,才对黄芪道:“现在说吧。”

    黄芪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言辞,开始从头说起:“王妃被害,慎行司的人查到正院的小钟子身上,又牵扯出他妹妹红云的死,其实,这一切都离不开背后的推手—露清。”

    “露清?”柳侧妃表现的很是惊讶,“她不是死了么,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黄芪知道她为什么困惑,便将露清的背景来历说了一遍:“露清父亲的座师是王阁老,也就是魏王妃的父亲。露清的父亲获罪之后,露清表面上是因为王阁老的这层关系被优待成了宫女,后又分到咱们王府伺候王妃,但您不觉得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了么?”

    说到这里,不待柳侧妃有所反应,她又放出一个炸雷,“奴婢大胆猜测,这件事和魏王脱不开关系,露清许就是魏王故意安排到咱们府里的耳目。”

    “这……这……”柳侧妃一时被这惊天秘闻震惊得瞳孔紧缩。

    一旁的戴全和百灵脸色一下子变得异常苍白,不禁心惊胆颤起来。

    两人此时谁也不敢说话,沉默着等待柳侧妃接下来的反应。良久,柳侧妃才语气有些艰难的问黄芪:“所以,你觉得王妃出事是魏王指使的?”

    “是。”黄芪觉得现在所有的指向已经很明晰了,她说道:“露清曾在红云死后,引导小钟子将仇恨记在王妃身上,足以说明这一点。”

    柳侧妃听着颔首,认同了她这一说法,随即又有些遗憾,“可惜露清已经死了,这一切都无从证实了。”

    “不,还有一个人能证明,那就是素心。”黄芪说着又想起来一个疑点,“奴婢觉得王妃可能早就猜出来露清的身份,之所以一直留她在身边,就是为了钓出背后之人—抓个现行。所以素心的行为也就能解释的通了,她那日一定是知道了露清要和背后之人见面,所以才一直隐在暗处盯着她。”

    如此,露清被杀后,她能那么快到达现场也就说得过去了。

    “你觉得杀露清的到底是什么人?”柳侧妃心里有些猜测,但又不敢十分肯定。主要是这件事太惊世骇俗,超出她的想象。

    “奴婢觉得露清死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被灭口。”黄芪委婉的说道。

    她大胆猜测,当日凶手是混在魏王妃一行的队伍中进了秦王府,然后假意约见露清,又杀她灭口。而素心去咏梅阁,其实就是为了找出这个人,然后尾随他到的竹林处。只是不知道中间出了什么事,耽搁了,才没有第一时间将两人按住。

    百灵和戴全面上露出惊骇之色。柳侧妃也不知联想到了什么,颇有些不安,一时没有再说话,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良久,她似是下定决心,道:“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你们不要再查了,今日这些话也烂到肚子里,不要给人知晓。”

    说罢,又怕几人不知道厉害,不免多提点了一句:“此事关系皇家颜面,天家骨肉之情,知道的太多,对你们没有好处。”

    魏王指使人谋害有孕的秦王妃,这件事一旦传出去,就是皇室中天大的丑闻,且中间还牵扯到天家兄弟同室操戈的事实,陛下为了维护皇室的颜面,一定不会放过所有知情人。

    黄芪等人都是她的左膀右臂,她可不希望她们因为这个原因折进去。

    黄芪等人听罢,俱都谨慎答应了。甚至黄芪还想的更多。

    从正房出来,她就吩咐百灵和戴全去善后,“你们跟谁打听的消息,最好都封口。还有这两日跟着你们办事的人,也都叮嘱一下,不要在外面乱说。”

    戴全和百灵答应着各自离开了,她才缓缓吁出一口气,面上浮现出五味杂陈来。她实在没想到事情的结局会是这样的。

    事实上,黄芪早就猜测秦王这些皇子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她表面上看到的这般风平浪静。

    但魏王会出手谋害有孕的弟媳,还是让她忍不住惊讶。她真没有预料到魏王和秦王之间的争斗已经到了穷途见匕的地步。

    不过,这也从侧面证明秦王的势力之强盛,不然也不会生生将魏王逼到了不择手段的境地。

    秦王并不知道有人已经将他们兄弟的关系府分析了个八九不离十,此刻他正和高升,还有慕容英华商议王府命案的事。

    慕容英华进言道:“王爷,魏王太猖狂了,两次三番在您的内宅动手,实在小人行径。”

    秦王面上一片阴鸷之色,说道:“此事的确是本王考虑不周,本王顾忌着兄弟之情,不忍向陛下承情,惹得陛下伤怀,他倒以为本王是个软弱之人,一再触犯本王的底线。”

    慕容英华想起魏王那张伪善的面容,眼里浮现出厌恶之色,说道:“王爷,魏王这分明是为陛下分配差事之事记恨您,俗话说祸不及妻儿,可魏王行事如此不讲究,没有底线,您若再心软,只怕将来祸深难挽,追悔莫及啊。”

    一切还要从陛下命秦王综理户部一事说起。

    随着这两年国库日渐空虚,陛下早有在皇子中挑选贤能,命其主政户部,整顿钱赋之意。这可是关乎国本的要职,皇子们谁不动心?自是全力相争。

    而经过几番角逐之后,到底还是秦王技高一筹,被陛下钦点,委以重任。

    但魏王对此并不服气,他觉得自己是长子,陛下却越过他,对秦王青眼有家,实在太过偏心。

    还有秦王,当初秦王第一次当差还是他这个大哥手把手教的,这才过去几年,他就翅膀硬了,连大哥也敢不放在眼里,不顾念丝毫手足之情。

    总而言之,魏王是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能力不行,反而把失败的责任全都推到了陛下和秦王身上。

    再加上底下门人屡次进言,称秦王是他登上东宫之位的最大对手。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自从魏王与户部的差事失之交臂,总觉得他这个大皇子在朝堂之上没有从前那般一呼百应了。然而秦王经此,不仅势力大增,声望也与日俱增。

    两相对照,此消彼长,魏王手下人心逐渐涣散,一度陷入被动局面。

    而就在这时,秦王妃有孕的消息传了出来,陛下龙颜大悦,给了不少恩赏。臣工们也议论纷纷,私底下都说秦王后继有人,更适合登上东宫储位。这让他深感不安的同时,不得不下定决心放手一搏。

    为了打击秦王的势力,也为了削弱他在陛下心里的份量,魏王到底还是朝内宅女眷下手了。

    而这些,早在王妃出事的时候,秦王就已经看透了。

    之所以会这样长的时间隐忍不发,首先是顾虑陛下的圣意。

    他和王妃一样,也从慎行司的审讯潦草收尾,看出了陛下对魏王和皇家的颜面的维护。

    其次,则是因为没有找到实质性的证据,只一个小钟子和露清,是无法痛击魏王的。就算告到陛下跟前,魏王也会反咬一口,说这一切都是秦王自导自演陷害他。

    秦王不是不想收拾魏王,不然也不会放任王妃的筹谋了。

    他只是太知道魏王的狡猾之处,所以才想着不能打草惊蛇,需等待合适的时机,才能将其一击而中。

    而当王妃的计划失败之后,他就知道自己的顾虑是对的。

    不过,这些在黄芪拿出画像的那一刻都不重要了。

    画像上的人,高升和慕容英华都在第一时间就认出来这是魏王身边的一个亲信侍卫。

    这对秦王简直是个意外之喜。他本来已经打算从长计议,没想到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这是黄芪画的?”秦王望着纸上逼真的人像,问高升。

    高升见他这会儿心情还不错,就凑趣的说道:“是啊,真没想黄芪这个丫头还有这么一手,这可真是省了大功夫了。”

    这时,慕容英华也接口道:“臣这就让下面人拿着画像按图索骥,一定将此人找到。”

    不想,秦王却摇头道:“以老大的狡辩之能,只凭一张画像可没有什么说服力,就算人找出来了他也不会承认。”

    “啊?这可如何是好?”高升一愣,不禁有些失望。

    慕容英华眼露黯然的说道:“是臣想的太简单了。”他也了解魏王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性子,除非当场抓他个现行,否则是绝不可能主动承认的。

    原以为事情终于有了一丝希望,谁知转眼又行不通了。

    他有些不甘心,“魏王害的可是王爷的嫡子,就这么放过也太便宜他了。”

    “本王自是不可能饶了他。”秦王眼里划过一丝冷厉的锋芒,语气冷酷的说道:“既然王妃的引蛇出洞没有见效,那本王就再用一次。”

    听到这话,高升和慕容英华瞬间意识到了什么,高升隐隐露出喜色,奉承道:“王爷英明。”

    慕容英华面上虽然没有露出来,但心底却泛起一丝隐忧,随即向秦王请战道:“王爷将此事交给臣来办吧。”

    秦王答应了,只是叮嘱道:“不要让本王失望。”

    慕容英华心下凛然,郑重答应了。

    ……

    自从那日与柳侧妃密谈之后,黄芪就一直关注着高升那边的消息。

    终于,这日高升亲自来告诉她,因为她的画像,行凶之人已经被抓住了。

    黄芪惊喜之余,忍不住好奇,打探道:“这凶手到底是什么身份?”

    高升打量了她一眼,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说道:“这可不是你该知道的,咱家多嘴提点一句,这人啊,有时候知道得太多也是一种危险。”

    黄芪当时还觉得他为人厚道,愿意提点自己,但事后再想起来,后悔的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只觉高升这人根本就是个黑心烂肝的大骗子。

    可惜,此时的她还没有这样的觉悟。

    在听到警报解除之后,就觉得万事大吉了。正好让秋玲办的事有了消息,庄子上也派了人来,请她去一趟,于是,一早她便和柳侧妃说了一声就带人出府去了。

    这次除了木樨,她还带了秋玲一起。等车马出了秦王府,黄芪就安排木樨先去庄子上,自己则和秋玲先去一个地方办件事。

    木樨不敢多问,给她们留了一辆车并着四个的侍卫,就朝着城门口的方向而去。黄芪和秋玲则往城北的方向去。

    此时正是太阳初升起的时候,晨雾将散未散,路道上的积雪没有一丝儿融化的迹象,路上的行人稀少,街道两旁的店铺也大多还未开门,只一家卖早食的食肆和旁边的药铺开了门,食肆这边虽客不多,但总也有三三两两的人进出,药铺这边却是悄无声息,显得格外冷清。

    黄芪撩起车窗帘向外面张望,秋玲指着药铺的方向低声说道:“就是这家,我大哥已经亲自确认过了,药铺的东家就是郁妈妈的丈夫韩丰。”

    黄芪听着点头,然后从车厢出来下了马车,朝着药铺走过去。

    秋玲见状,也从马车上下来,跟在她身后进了药铺。

    她们进去时,药铺的柜台后面正趴着个男人在打瞌睡,听到动静,惯性的问道:“客人要点什么?”

    说罢,看见了进来的是两个女子,不禁一愣,随即又扬起热情的笑,问道:“两位小娘子可是带方抓药?我们铺子里药材齐全,无论什么药材都有。”

    黄芪打量了一眼四周,说道:“掌柜的,我们不买药材,我们找人,请问这里有位郁妈妈吗?”

    “你们……是什么人?”柜台后面的男子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黄芪微微一笑道:“故人。”

    “我不认识,没听说过,你们去别处找吧。”男子瞬时面露不耐烦,故意恶声恶气的说道。

    秋玲听了,立即揭穿道:“韩丰,我们已经知道你们的身份了,别装了,快让郁妈妈出来。”

    听到她们叫破自己的身份,男子也就是韩丰神色微变,“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说着人就要从柜台后面出来。

    秋玲警戒的望着他,微微提了声调喝道:“你想干什么?”

    话音刚落,外面就冲击来两个劲装护卫,锐利的目光巡视着药铺里小小的空间,恭敬的问道:“黄芪姑娘,您没事吧。”

    黄芪看了一眼气势已经变得萎靡的韩丰,笑道:“没事,都是秋玲大惊小怪,你们去外面守着吧。”

    两个护卫抱拳示意了一下,便退了出去。

    黄芪这才又转过来看向韩丰,眼角余光一边打量着药铺隔间门上微动的帘子,一边说道:“你也看到了,今日找上门,我是带了人手做了万全准备的,见不到郁妈妈我是不会走的。你考虑清楚,是让她自己出来,还是我让人进去找。”

    韩丰眯着眼,没有说话,明显是在衡量着什么。

    黄芪也不着急,等着他做决定,不想这时隔间的帘子被撩起,一个面熟的妇人从里走了出来,说道:“不用你们找,我出来就是。”

    黄芪得逞一笑,转眸望向来人,说道:“许久不见啊,郁妈妈。”

    郁琴眼睛盯在黄芪身上,冷淡道:“我已经不是柳府的人了,你不必这样称呼我。”

    说罢,又道:“确实许久不见,看你的样子,这是发达了?连护卫都有了。”

    黄芪没有否认她的话,笑着说道:“都是托您的福,我才能有机会伺候三姑娘,也才能有如今这样的好日子。”

    “若是早知道你会恩将仇报,我当初绝不会将你要到药房。”许是想起了昔日之事,郁妈妈的眼底划过一丝郁气。

    黄芪没想到她对之前的事是这么定性的,不禁感到些许好笑。

    “若是我没有记错,是你陷害的我吧?”

    “怎么你今日是来兴师问罪的?”郁妈妈并未回答她,而是反问道。

    这么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气得秋玲忍不住攥紧了拳头,想说什么被黄芪眼神止住了,她今日来还有更重要的事。

    “从前的事夫人已经处置了你,我无意追究,今日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郁妈妈不觉得她们之间还有别的话题可说。

    “关于我爹的事,当年,我爹到底是怎么受伤的,是不是韩丰害得他?”

    话音才落,郁妈妈已是面色大变,韩丰更是惊愕交加。

    第105章 追杀

    从药铺出来, 黄芪坐在马车上呆着脸,显得满腹心事。

    秋玲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道:“师父, 您觉得郁妈妈刚才说的那些话可信么?”

    黄芪沉思许久, 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秋玲想了想提议道:“不若您问问婶儿, 若黄大叔真的在外面……说不得婶儿会知道些什么。”

    不过说完, 又意识到自己太冒失了, 恨不得重新把话吞回去

    黄芪却没有注意她,只埋头想着自己的心事, 脑海里回想起方才和郁妈妈以及韩丰的对峙,不禁露出一丝苦笑。没想到此行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实在出乎她的预料。

    适才, 她先声夺人,就是想诈出郁妈妈和韩丰的实话。

    却不想两人过了最初的慌乱之后, 根本不曾上当, 对当年之事一问三不知,矢口否认了韩丰害了黄魁的指控。

    这让黄芪不得不改变策略,对两人说出了自己已经知道的内情,“当年本应是韩丰一个人南下,但他说动了我爹和他同行, 如此我爹才会出事。”

    “我……”郁妈妈不妨她会这样说, 一时惊得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

    有心要否认, 却被黄芪拦截住了话头,“你知道我说的是事实,你这会儿不承认也没关系,大不了我找人来跟你对质, 不过到那时,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有什么后果我可不负责。”

    郁妈妈被她寒凛凛的目光看得打了个冷颤,知道今天不交代点什么是过不去了,沉默了会儿,才面露颓丧的说道:“没错,你爹当年南下的确是被我家这口子硬叫上的。不过,你爹出事,真的和他没有关系,不然他也不会让人活着从南边回来了。”

    听到妻子开口了,一旁的韩丰也说道:“当年我和你爹的确是一起去的福州,但到了地方却是分开的,当时你爹打听到有一批上好的何首乌,连夜带着人进了山,我则留守客栈看着采买的药材。

    谁成想第二天就有和你爹一起进山的伙计来报信,说他们一行在山里遇到了马匪。我当时听了,立即带了护卫赶去救人,到时就发现你爹中了刀伤,和他同行的人也死的死伤的伤,你爹是被身边亲信拼死护着,才保住了性命。”

    黄芪只知道他爹当年是在南边受的伤,还是头一回听到这样的细节,不由得听住了。

    等韩丰讲述完,她追问道:“当时我爹身受重伤,你为何不将他留下来养伤,为何一定要带他回京城?”

    她记得被朱小芬请到家里,为黄魁看伤的郎中曾说过,黄魁的伤若是不曾奔波赶路,也不会一次又一次裂开,以致最后无法愈合而失了性命。

    韩丰对此也有自己的理由,“你爹在福州水土不服,身上还有伤,身体越来越虚弱,我才将人带回京城的。”

    但黄芪觉得这个说法颇有些牵强附会,不过也没有在此多纠结,继续问下一个问题:“当年,我爹为什么会同意和你一起去福州?”

    “这事牵扯着你爹的一段隐事。”韩丰眸光闪烁不定,轻咳一声说道,“如今人死帐消,你何必多问。”

    黄芪听了,愈发狐疑,直直逼视着他,显出一定要追根究底的决心。

    韩丰只得如实说道:“当年你爹在外头有了相好的,被你娘发现了闹起来,你爹为了躲避家务事,这才同意与我一道南行。”

    黄芪听得目瞪口呆,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

    她爹虽然重男轻女,一直埋怨她娘没有生个儿子,但对她娘的好不是假的,两人的感情一直很好,怎么可能会背叛她娘。

    韩丰就挠头道:“这事好些人都知道,可不是我胡言乱语。其实照我说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男人嘛,谁愿意天天守着一个女人过日子,你爹有本事,但年过四十却没个儿子,背地里可没少被人戳脊梁骨,找个外头的女人替他生个儿子,这也是人之常情,可你娘就是要强,非不同意,还要拉着你爹去官府和离。”

    黄芪面上有些恍惚,没有理会韩丰后面的话,愣愣的问道:“那个女人是谁,之后去了哪里?”

    韩丰却摇头道:“你爹瞒得挺紧,要不是你娘闹起来,旁人还不能知道。她的身份和去向许是只有你娘知道吧。”

    ……

    回忆到这里,黄芪悠悠地叹了口气,与秋玲说道:“今日这事你先别和我娘说。”

    秋玲刚才说错了话,此时恨不得将功赎罪,自然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还有一事。”黄芪斟酌着道,“咱们两家一直是邻居,我爹生前的事你帮我向你爹娘打听一下。”

    她还想从侧面证实一下这件事的真实性。

    “好,明儿我就回家……”

    两人正说着,突然感觉到马车传来一阵剧烈的颠簸,秋玲一下子被从座位甩到了地上,黄芪的身体也东倒西歪,还好她及时抓住了窗棂,又伸手拉了秋玲一把,否则两人只怕要掉出车厢外面。

    “怎么赶车的?”秋玲重新坐稳在座位上,向外面“吼”了一句。

    外面很快传来侍卫的高声回答:“两位姑娘没事吧?路上不知被谁挖了个大坑,咱们的马车陷在了坑里。”

    大坑?

    黄芪闻言,眉心微蹙,感觉马车已经停顿下来了,便起身出了车厢站到车辕上观察路面,果真路上一个一米宽的深坑,马车前轮陷在了里面,此时整个马车处于一种前低后高的倾斜状态。

    “我们先下车,你们把车推出来再走吧。”黄芪说着跳下了车,秋玲也紧跟在她后面下车。

    这次跟着她们的有两个侍卫,加上车夫就是三个人,三人一齐发力在后面推车,可惜努力了半天,马车依然纹丝不动。

    其中一个侍卫喘着粗气说道:“黄芪姑娘,马车太重了,咱们人手太少,推不动啊。”

    “那怎么办?”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不管是距离城门还是庄子,都有好一段路程。

    她正想着要不让侍卫骑马去庄子上找人来接,就听后面传来马蹄奔驰的声音,转头望去,只见道路两旁被惊起阵阵飞尘。

    车夫面露喜色道:“太好了,有人来了,我们可以请他们帮……”

    一句话还未说完,声音就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远处的这队人马竟个个蒙着面,手里提了刀。明显是来者不善啊!

    此时,不光他,黄芪也看到了,一边心里想着这里是京师重地,朗朗乾坤,应该不会有贼匪,一边又提了裙摆叫上众人往前面跑去。

    然而,两条腿哪里跑得过四条腿,连十米距离都没有跑出去,后面的蒙面人就追上了她们,二话不说,上来提刀就砍。

    车夫落在队伍最后面,瞬间被砍倒在地上。鲜血从刀口处喷涌出来,霎时染红了他半个身子。

    这是穿越以来,黄芪第一次直面生死险境,还是这样血淋淋的残酷场面,一时吓得全身发麻双腿发软,脑海中一片空白。

    蒙面人的刀很利,车夫倒下之后没几息,护在她们周围的两个护卫也全部受伤了。

    黄芪被对方追上,眼看那泛着冷冽寒光的刀锋就要落在她的身上,她甚至已经闻到了刀面上的血腥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听到了“咻”的一声,于此同时一道利箭从远处急射而来,插入她面前举着刀的蒙面人身上。

    蒙面人被箭矢的巨大力道掀翻在地,挣扎了几息,很快就没了声息。

    黄芪趴在地上,猛的抬眸看向射箭的方向,只见远处一个一身玄衣的男子策马而来,手里握着一柄弓箭。

    刚才救了她的那一箭,应该就是这人射出的。

    她心头立即涌上一股浓浓的感激,感谢的话即将脱口而出时,对方已到了近前,待看清对方面容,她眼底的感激瞬间转为惊诧。

    来人并不是别人,竟是秦王府护卫统领燕归。

    “燕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

    燕归没有回答,只上下打量着她,脸上神色有一种冷冽的凝重。

    不知为何,黄芪就觉得他是在担忧自己。

    她想笑一笑,但牵了牵唇角,半天也没有成功,索性放弃,说道:“我没受伤。”

    果然燕归的神色放松了些许,对她点点头,然后视线转向了别处。

    黄芪随着也往那边望去,只见刚才还凶恶如煞神的蒙面人已经全部被燕归带来的人制服,绑着了双手,被押着跪在地上。

    “这些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追杀我们?”黄芪忍不住问道。

    燕归却并未正面回答她,顾左右而言他道:“你可是要去城外庄子,我带人送你们吧。”

    黄芪望了望自己这一行人的狼狈,摇摇头道:“先不去庄子上了,他们受伤了,我们要返回王府去。”

    燕归顿了顿,点头道:“也好,那我派人送你们。”

    黄芪没有拒绝。此时她的马车已经被燕归的手下从深坑里推上来了,秋玲过来扶她上马车,临走之时,她忽得转身问道:“燕大人,今日之后,此事可算了结了?”

    燕归被她清凌凌的眸子看着,仿佛被看到了心里最深处的隐秘。他总觉得对方似是知道了什么,难得心头生出一丝愧疚,“放心,今日之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那就好。”黄芪面无表情的对他点头示意一下,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上,秋玲带着些许劫后余生的庆幸,说道:“今日幸亏燕统领及时出现,否则咱们怕已成了刀下亡魂。师父,你说到底是什么人要杀我们?”

    黄芪抿了抿唇,说道:“今日,是我连累了你。”

    “什么意思啊,师父?”秋玲露出迷惑不解的神色。

    黄芪却没有再解释。

    秋玲就将车窗帘子掀起一角,朝外看了一眼,随后压低声音说道:“师父,我刚才在那边捡到了一块令牌。”她说着从袖袋里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牌子。

    黄芪面露狐疑的接过来,只觉入手沉重,看材质应该是玄铁铸就,正面刻着一个篆体“令”字,背后是一组编号“十九”。

    她直觉这不是一块普通的令牌,倒像是她前世在历史剧中见到过的军中令牌。

    她沉声问秋玲,“看清令牌是从哪个人身上掉出来的了吗?”

    秋玲摇摇头,说道:“没有,我就是在地上捡的。”

    黄芪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随即叮嘱道:“令牌的事不要再对任何人说起。”

    秋玲笑道:“放心吧,师父,我不会乱说的。”

    第106章 赏赐

    柳侧妃对黄芪遇袭一事惊怒交加, 连夜请了郎中为她诊脉,并且亲自去了一趟前院找秦王做主。

    然而,这件事的内情如何, 黄芪心中有数, 因此在高升奉秦王之命前来探望的时候, 她似笑非笑的说道:“贼匪凶恶, 托高公公的福, 好歹保住了一条命。”

    高升笑的有些心虚,道:“黄芪姑娘, 咱们都是王爷的奴才,自然是要为主子尽忠的。此次王爷体谅你受了惊吓,吩咐咱家带了这个赏你。”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来一只雕花的樟木匣子递给她。

    黄芪半信半疑的接过, 打开一瞧,眼神便是一亮。匣子里是一张田庄地契。

    “这真是王爷赏我的?”她嘴角高高翘起, 眼睛笑出了月牙形, 心里再没有一点被当做鱼饵的介怀。

    高升见状,笑眯眯的点头道:“王府里多少为主子出生入死过的下属,别说只受一点儿惊吓,就是断手断脚丢了性命的也大有人在,但能得王爷亲自赏赐的也就你一个。”

    黄芪满心都是对田庄的欢喜, 听了这话, 也不自觉得感到了几分荣幸,笑嘻嘻的说道:“多谢公公提点, 我日后肯定好生为王爷和侧妃办差。”

    若是每次都能有这样丰厚的好处,她愿意天天为秦王鞠躬尽瘁。

    高升对她的态度很满意,说道:“也别日后了,眼下王爷就一件事需要你去办。”

    什么事?

    黄芪疑惑的望着高升, 随即想到了什么,露出警惕的眸光,“高公公,王爷不会又让我出生入死去吧,我可还病着呢。”

    高升被她的话整得有些无语。不过是当了一回鱼饵,又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危险,哪里就算得上出生入死了。

    只受这么一点小委屈,就能得王爷的一座田庄,偷着笑去吧。要知道他可是王爷身边的头等贴心人,也还没有遇到过这样轻巧的差事。他的那些家当,哪一件不是他真的丢了半条命换来的。说起来都是一把辛酸泪。

    虽然有些不厚道,但有高升这个更惨的做比对,黄芪顿时觉得自己占便宜了。

    其实想想,秦王也还算是个大方的上司,并不吝啬赏赐有功之人,一座京城郊外的田庄,估摸着得值个一两千银子吧,换算成现代钱币,怎么也有个三四百万。

    在前世现代,牛马们天天加班熬夜,就算熬到猝死也不一定赚得到这些钱。

    想到这里,黄芪效忠秦王、给自己的事业再创辉煌的心愿强烈起来,迫不及待道:“高公公,王爷有什么吩咐?”

    这才对嘛!

    感受到她的热情,高升徐徐道:“上回明珠郡主在咱们王府受了委屈,王爷已经处置了那几个生事的官眷家族,明儿你就代表王爷和侧妃去文昌长公主府解释一番,给郡主一个交代。”

    “那些人,王爷是怎么处置的?侧妃当时不是已经将人赶出王府了吗?”黄芪不解的问道。

    高升斜了她一眼,面露冷笑的说道:“他们冒犯的可是明珠郡主,文昌大长公主的掌珠独女,陛下的亲外绅女,只赶出王府怎么够?她们的父兄皆已经被革职查办,全族都将沦为阶下之囚。”

    只是说了几句闲话,就平了人家一族?

    黄芪听着生生打了个寒颤,又一次亲身体会到了古代的等级森严,这是真会吃人的。

    高升却没有注意到她的神色,只继续传达秦王的意思:“王爷说了,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明日一定要讨得明珠郡主的欢喜,让文昌大长公主看到咱们王府的诚意。”

    “我明白了。”

    这件事之前秦王已经与她提过一次,黄芪对此早有心理准备,没有丝毫迟疑的答应了下来。

    高升走后,她继续躺平在床上。难得有这样清闲的时候,想着抓紧时间在修习一会儿医术,不想没看一会儿技能书,就上下眼皮打架,连什么时候睡着了也不知道。

    午膳和晚膳时分,小鱼提了吃食两次进来查看,都没见她醒来过,想着应是安神的汤药起了作用,便没有打搅,一直到第二日早上,她才自己睁开了眼。

    这一觉睡得实在踏实,醒来后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的迷茫感。

    直到屋门被推开,小鱼从外面进来,她才真正清醒了,问道:什么时辰了?

    小鱼一边将食盒中的早膳端出来摆在桌上,一边说道:“辰时了,师父这一觉足睡了一天一夜呢。”

    “这么久?”黄芪吃了一惊,“你怎么也不叫醒我,侧妃那边可是有什么吩咐?”

    小鱼笑道:“师父就放心吧,侧妃体谅您受了惊吓,特地叮嘱我们若是您睡着就让睡去,千万别打扰。”

    黄芪这才放心,自己起身取了床头的外裳披在身上,站在地上伸了个懒腰,睡得时间太久,她感觉全身都酥软的没有气力。

    小鱼摆好了碗筷,就过来扶她,“您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这会儿应该饿了吧,侧妃特地赏的燕窝,一早儿就让人给您做了,您尝尝味道如何。”

    原本她还没有什么感觉,但被小鱼一提醒,立即感觉到腹中空荡难言,的确是饿狠了。

    坐在凳子上,她就着爱吃的小菜喝了两碗粥,吃完了一笼水晶虾仁的小饺子和一小碗蟹黄面,才满足的长舒一口气。

    放下碗,她好奇的问小鱼,“这寒冬腊月的怎么还有蟹黄吃?”

    小鱼笑道:“并不是新鲜蟹,是小厨房那位师傅秋上做的蟹黄酱,只是味道淡,才不大尝得出来。”

    黄芪听着笑道:“真不愧是御厨,有几把子手艺。”

    “可不是,最近侧妃可爱吃他做的饭菜呢,不仅如此,连点心也几次点名要他做的。”小鱼说着看了黄芪一眼,又说道:“秋玲日日待在厨房没有用武之地,想着琢磨点别家的点心做法,又怕有背弃师门之嫌,真正是为难的不知道怎么个好。”

    黄芪眉梢一挑,说道:“在你们心里我就是这样小气之人,琢磨别的点心,这有什么不行的,我倒巴不得你们能个个自学成才呢。偏你们想得多。”

    小鱼闻言,不禁羞赧道:“是我们多心了,我们也知道师父不是那等严苛的性子,只是害怕被人瞧见,说起闲话,让您没了脸面。”

    的确,这个时代讲究师承一门,徒弟是不能擅自学习师门之外的东西的。

    黄芪虽然对这样的规矩嗤之以鼻,但处在这种环境中,又不得不做出妥协,毕竟徒弟们和她不一样。

    她想了想说道:“也是我这些日子太忙了,没时间教你们新的东西,等过几日吧,我查看一番你们的学习进度,表现好的可以学新的技能。”

    “多谢师傅,我一会儿就告诉他们去。”小鱼既兴奋又紧张的说道。

    “对了,怎么没见秋玲?她没事吧?”黄芪突然想起来,问道。

    小鱼脸上的笑意敛去,露出些担心的神色说道:“秋玲昨儿晚上发了高烧,我和春芽姐连夜给请了大夫,早上烧已经退了,只是人还虚着,怕是得休养个两三日呢。”

    黄芪听了也担心起来,“我去瞧瞧她吧。”

    秋玲也刚吃了早饭,春芽给她煮得大米粥,清清淡淡的正适合病中没有胃口的人吃。吃了饭,正在喝药,就见黄芪和小鱼进来了。

    “师父?”

    秋玲忙要起身下床,黄芪过去按住了她,嗔道:“这个时候就别讲究这些虚礼了,你感觉如何?”

    秋玲这才又半躺在床上,不好意思道:“吃了药已经好多了,让您为我操心了。”

    黄芪摸上她的手腕为她号脉,确实只是受了惊吓,再没有其它病症,这才放下了心,说道:“昨日吓到你了,这几日就好好歇着吧。”

    秋玲就面露惭愧的说道:“是我太不中用,昨日那点场面久就已经被吓破了胆子。”

    “昨日的确凶险,你已经表现的很好了。”黄芪笑着安慰道。

    秋玲这属于后知后觉,昨日回来王府的时候她还没有表现出来害怕,黄芪也为她诊过脉,完全没有发现问题,不想到了晚上才发作。

    她想了想道:“春芽她们还要当差,你身子虚身边得有人照顾,不如我与侧妃说一说,让你回家去修养几日,等彻底好了再回来当差。”

    回家养病?还要惊动侧妃。

    秋玲觉得这般阵仗太大了,正要拒绝,就看到了黄芪富含深意的眼神,话口一转,道:“多谢师父体谅,我一生病就想喝我娘做的甜汤呢。”

    黄芪这才笑了,她让春芽帮秋玲收拾包袱,又让小鱼去她的屋里取了五两银子和一匹杭绸,让秋玲带着回家去。

    还有送人的马车,她叫了木樨来,吩咐她准备马车,再带个婆子将人安安全全的送回家,再回来。

    安顿好了秋玲,黄芪才从后院出来,迎面碰上了汀州,“黄芪姑姑,侧妃找你呢。”

    黄芪知道柳侧妃找她何事,一边和汀州往正房走,一边想起方才小鱼和她说的,便问道:“听说昨儿你回了一趟柳府?可有给夫人请安,夫人可还好?”

    汀州恍无所觉得笑道:“原是侧妃想吃家里厨子腌的腊八蒜,正好我也没有什么要紧事,就亲自跑了一趟。难得回去,自是要给夫人请安的,夫人还问起您呢。”

    黄芪笑眯眯的问道:“哦?夫人不关心侧妃,怎么就提到了我呢?”

    “也没什么……”汀州说着触到黄芪笑意不达眼底的神色,笑意僵了一下,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常,道:“夫人关心侧妃,自是要关心侧妃身边之人,您是侧妃的心腹之人,重要性非同一般,自然也是在关怀的范围之中的。”

    “那么,你和夫人都说了些什么呢?”黄芪笑容不变的追问道。

    “我肯定说事实嘛,说您尽心为主,咱们王府近来发生了这样多的大事,都是您居中周旋的。”汀州小心的答道。

    黄芪听着不置可否,到正房台阶前的时候,她停下脚步,眼眸盯着汀州淡淡道:“以后出府,须得与我提前报备,还有,王府的事不要随意在外面乱说。”

    “柳府到底是侧妃的娘家,夫人和老爷又不会害侧妃……”汀州笑意勉强的争取道。

    “再是娘家,也是外臣,你我现在是秦王府的奴婢,该守的是秦王府的规矩。王爷最恨管不住自己的嘴的人,你也不想因为多嘴多舌被王爷处置,进而连累侧妃吧?”

    “我……再也不敢了。”汀州垂眸认错。

    黄芪这才转身上了台阶,临进门前,感觉到背上的针刺般的目光,神色了然,只讽刺的牵了唇角,并未回头。

    见到柳侧妃,果然还是说让她去文昌大长公主府的事。

    黄芪一边领命,一边和她商量道:“明珠郡主喜欢好看的妆容,不若我带了冬晴一起去。”

    柳侧妃自无不可,又不放心的叮嘱道:“你是代表我去的,千万谨慎行事,不可恶了长公主和郡主。”看得出她对此行极为看重。

    也是,文昌大长公主可是宗室中权势地位最盛的公主,不仅圣恩优渥,在前朝也有很大的影响力,无论是秦王还是柳侧妃,若能得到她的认可,好处可是数之不尽的。

    黄芪自是郑重保证了。

    下晌的时候,她乘马车出发,不仅戴全跟车,沿途还有四个护卫护送。

    一行走了半个时辰才到了文昌大长公主府。这里距离皇城极尽,可谓是除了内宫最尊贵的地儿,比秦王府的地理位置还占优势。

    马车从长街正门路过,直绕了大半个长公主府才到了西角门,黄芪的车便是从此处进入,到了二门处才下车。

    早有公主府得脸的女官在此等候,一见她们就笑着迎上来,“可是秦王府的姑姑,长公主进宫见驾去了,且随我来见过郡主吧。”

    黄芪一边笑应着,一边打量对方,只见对方的腰牌与她是一样的,可见都是同等级的女官,不过对方年纪在二十出头,比她年长些,便上前见礼,口呼“姐姐”,“劳烦姐姐为我们领路了。”

    她今天穿了身天青色绣鸟兽纹圆领袍衫,头戴幞头,脚蹬软锦履,腰间佩着鱼符。别看她年纪小,却是无人敢小瞧。

    被她叫姐姐的女官一丝儿不敢托大,客气的笑道:“想来你便是黄芪吧,我们郡主自从秦王府回来,可是没少念叨你的名字,昨儿接了帖子,知道你要来,高兴的过问了不少回。”

    明珠郡主怎会念她的名字?黄芪心里困惑,面上笑着看不出一丝异样。

    却不知这里头还真有个缘故。

    却原来,那日秦王府赏梅宴结束,晚上明珠郡主回家来卸妆梳洗了睡觉,次日早上梳妆的时候,近身奴婢无论怎样都没法复刻前一日的妆容,惹得郡主大发了一顿脾气。

    前一日郡主的妆容大家也见了,早打探到那是秦王府一个叫黄芪的女官为郡主画,只是不知有怎么样的诀窍,生生将郡主画美了七八分,也难怪郡主不满意身边人的技艺了。

    尝过了细粮,谁还愿意吃食不下咽的糠皮呢。明珠郡主让身边精于此道的丫鬟们琢磨黄芪的技法,奈何总是不得其法。好几个心理素质脆弱的,已经被折腾的有些崩溃。

    此事闹得连文昌大长公主都有所耳闻,因此秦王府递了帖子进来,长公主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就让人送到了郡主跟前。今日入宫前,还留下话来,务必招待周到,让郡主开怀。

    黄芪却不知道这些,还在笑着打问:“姐姐怎么称呼?在哪里当差?”

    “我叫玳瑁。是长公主身边当值。”

    原是服侍文昌大长公主的人,黄芪不禁肃然起敬。

    两人寒暄着,大概走了一刻钟终于到了明珠郡主住的涵碧堂,这是一处比秦王府的梧桐院大了一倍有余的院子,里面台阁林立,假山嶙峋,草木茂盛。即使是冬日,也生气勃勃。

    明珠郡主的闺房是一栋二层的绣楼,青瓦覆顶,飞檐翘角,轻盈雅致。

    玳瑁轻声引导道:“一楼是见客的地方,二楼是郡主起居的地方,请上楼吧。”

    黄芪听着心里生出讶异,没想到明珠郡主会在私密性高的二楼见她。

    她随着玳瑁上了楼梯,到了明珠郡主的房门前,玳瑁让守门的小丫头进去通报,没一会儿就有个相貌清秀的侍女迎出来,笑道:“郡主说让黄芪姑娘进去,玳瑁姑姑还有差事在身,就不多留您了。”

    玳瑁就笑着道:“既然如此,我就不进去了。”又与黄芪颔首示意,然后带着侍女们下楼离开了。

    这时,门口的侍女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道:“黄芪姑娘请进,我们郡主正等着您呢。”

    黄芪露出个笑,随着她进了屋门,只见迎面是一张蜀绣的双面屏风,绕过屏风便是稍间,里面布置的一派富丽堂皇,一水儿的紫檀木家具,地上铺着牡丹花样的波斯地毯……

    一行人并未多停留,直接进了内室。

    黄芪一入内,就见明珠郡主正坐在罗汉榻上冲着她笑。

    来不及打量四周,她忙上前见礼,“奴婢给郡主请安。”

    “快起来吧。”明珠郡主抬了抬手,然后说道:“兰心,搬个凳子来。”

    话落,刚才领黄芪进来的侍女就搬了绣凳过来请黄芪坐,她略推辞几句,才坐了。

    “郡主,奴婢今日是奉王爷和侧妃之命来给您赔罪的……”

    然而,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明珠郡主就抬手止住了,“表哥的心意我领受了,你回去与表哥说,我娘无意多加追究,让他不必多心。”

    黄芪愣了一下,忙应下了,又把柳侧妃送的礼单奉上,“是我们侧妃的一点心意,还望郡主别推辞。”

    明珠郡主接过,扫了几眼,递给旁边的兰心收起来,笑道:“让小三嫂破费了。”

    黄芪见状,不禁松了口气,今日的差事圆满完成。真没有想到明珠郡主这样好说话,简直与那日在秦王府时的疏离自矜判若两人。

    不想这么快就告辞,她笑着搭话道:“郡主的气色比上回更好了。”

    “是吗?近来府医开了方子为我调养,可见还有些效用。唯一不好的就是那药汁子苦的很,每每喝了就没有胃口吃饭。”明珠郡主皱眉抱怨道。

    看得出她的确对汤药苦大仇深久矣,不然也不会对着仅见过两回面的黄芪倒苦水。

    黄芪笑道:“俗话话药补不如食补,既然汤药败胃口,郡主不如试试药膳。”

    明珠郡主却一副敬谢不敏的模样,说道:“好好的饭食里面加了那些苦不拉几的劳什子,我倒更情愿喝汤药。”

    想起从前柳侧妃也是一副不爱药膳味道的模样,黄芪不禁笑了笑,说道:“我倒有个方子,是真正的以食材补养,能让郡主不受医药之苦。”

    今日来秦王和柳侧妃千叮万嘱要她奉承好明珠郡主,如今正好有机会,她自然要不遗余力的投对方所好。

    明珠郡主果然露出一副感兴趣的神色,问道:“是什么方子,你且说一说。”

    黄芪沉吟说道:“这法子有些复杂,不若我写下来。”

    明珠郡主自是没有不答应的,让兰心取来笔墨纸砚,等黄芪详细写了之后,一边拿起展看,一边说道:“你倒是不藏私,太医院的那些养生法门我也曾留意过,却从没有听说过你这样的法子。”

    黄芪以为她不信,就说道:“我家侧妃也是个不爱喝汤药的,这法子原是我琢磨出来替侧妃调养的,若是郡主心有疑问,也可请太医佐证了再用。”

    原本给有地位的贵人开方子应该慎之又慎,但她这法子并不是药方子,里面的诸多食材全是性温的补物,对人体没有丝毫损耗,她这才敢直接拿出来。

    明珠郡主看过,让兰心将方子收起来,笑了笑,说道:“说起来你可是我见过最多才多艺的人,不仅养得一手好花,连这医家的调养之道也颇有心得。”

    黄芪腼腆的笑道:“郡主谬赞了,都是些雕虫小技,不值得一提。”

    明珠郡主听着笑而不语,端起茶盏刮着茶沫子。旁边的兰心就插口道:“黄芪姑娘实在太自谦,这可不是什么小技。别的不说,你之前帮郡主画的妆容,我们这些人愣是琢磨了几日也没明白。”

    说着,她忖了一眼郡主的神色,继续说道:“知道你要来,我们还想着要和你请教呢,就是不知你肯不肯赐教?”

    第107章 亲近

    这话可正中黄芪的下怀。她来时想了好几样与明珠郡主攀上关系的法子, 其中就有理妆之技。

    “这有什么肯不肯的,姐姐要学,我肯定知无不言。”黄芪笑道, “说来我今日来时还给郡主带了份礼当, 只是怕郡主觉得简薄, 不好拿出来。”

    “这有什么不好拿出来的, 既带了就是你的心意, 快拿来我瞧瞧。”明珠郡主说道。她早就心里有数,知道黄芪是个心思玲珑之人, 只看那株十八学士和誉满京城的琉璃翠,哪样是不好的。

    黄芪这才让冬晴将手的锦盒拿来,打开与众人介绍道:“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好东西, 唯独自己做的水粉面脂,我们侧妃还有柳府的夫人姑奶奶们都用过, 没有不夸赞的, 想着拿来给郡主试试。不过话又说回来,郡主尊荣无极,什么样的好东西没有见识过,烟和斋的胭脂不定有几箩筐,也未必就瞧的上这个, 权当个小玩意, 博您一笑吧。”

    “这就是你上回给我用的面脂?还有这个,是上回你为我上妆用的眉笔?”明珠郡主一样样的看过去, 嗔道,“你也太妄自菲薄了,烟和斋的胭脂虽好,你这些也不差。至少烟和斋可没有这种眉笔, 还有这是什么?”

    她说着指着其中一只和眉笔相像却又有细微处不同的尖头笔问道。

    “这是眼线笔,专用来画眼线的,能让人的眼睛变得更加有神,上回也给您用过。”黄芪解释的说道。

    明珠郡主就笑着招呼兰心等人,“你们也来瞧瞧,都说工欲成其事,必先利其器,也难怪你们琢磨几日也不明白。”

    兰心等侍女都凑上来,随后感叹道:“这些小玩意都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真是心思巧妙。”

    说罢,又道:“不过,就算我们有了这些用具,没有你的技艺也不会用啊。不如,这会儿你就教我们使一使,也免得你走了我们再束手无策,更遭郡主的嫌弃。”

    这话虽是开玩笑说的,却也是实话,兰心是真的想即可就学一学她的化妆绝技,别看黄芪谦虚说这是小技,但实际上只要是贴身伺候在主子身边的丫鬟,谁也不会小瞧了这门技艺,只要学到手绝对前程无量。

    黄芪听着看了明珠郡主一眼,见她面上也有意动之色,立马笑道:“行啊。我瞧郡主今日面容素净,不若我帮郡主重新上妆吧?”

    “也好,就让我这几个侍女好生学学。”明珠郡主眼里露出雀跃的光芒,语气却又略带着矜持。

    黄芪心里一笑,转身吩咐冬晴准备化妆用具。

    “是不是要先净面?”明珠郡主上回已经经历过一次,自觉算是熟悉了流程。

    黄芪笑着颔首,“人脸上会分泌油脂,每次上妆之前清洗面部油脂,能够让底妆更加持久。”

    她做什么都喜欢解释一下原理,觉得这样能够更容易获得对方的体谅,体现自己的专业性。

    果然明珠郡主等人听了,虽然似懂非懂,却不自禁的打心底觉得她好厉害,什么都懂,又不藏私,实在是大气坦然。

    “大多数有本事的人都爱敝帚自珍,遮遮掩掩,生怕本事被旁人学走,你倒是不一样。”明珠郡主一边躺在贵妃榻上由着冬晴为她洗脸敷面膜,一边说道。

    “我这也是存了私心的。我准备开一家铺子专卖自己做的水粉面脂,想着越多人学会上妆的技艺才好呢。”黄芪顺势吐露出来一个消息。

    明珠郡主听着很是感兴趣,“你要开胭脂铺子?”

    “也不光是卖胭脂,如眉笔眼线笔这样的小用具也会售卖,还有面膜面脂等护肤品。到时郡主可得赏光啊。”

    “这是肯定的,你若真开铺子我一定去捧场。”明珠郡主正色承诺道。

    黄芪心里一喜,笑道:“到时铺子开业,我给您送邀帖。”

    说话间,冬晴这边的基础保养已经做完了,她请明珠郡主到梳妆台前坐了,此时才注意到妆台上的竟不是铜镜,而是清晰明亮的玻璃镜子。

    她不由大吃了一惊,在这个朝代她还从未见过玻璃制品呢。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了。

    许是见了她脸上的异色,明珠郡主误会她被玻璃镜子的清晰程度吓到了,解释道:“这是西洋人的琉璃镜,照出的人影就是这样纤毫毕现,你别害怕。”

    “西洋物件?”黄芪若有所思的问道:“我怎么从未在别处见过?”

    明珠郡主闻言失笑道:“这是贡品,堪比稀世珍宝,连陛下的内宫都不多,你又如何能见到?”

    黄芪吃了一惊,“竟这样珍贵?西洋人进献的不多么?”

    “听说制作琉璃的工艺繁杂,原料极难得到,西洋人自己都没做出来多少。去岁葡萄牙国给陛下朝贡,贡品中也只有三件琉璃物件,其中一件正是这面琉璃镜,被陛下赏赐给了我母亲,母亲又将它给了我。”

    “这样说来郡主的这面镜子竟是全国独一份?”黄芪不禁为文昌大长公主的圣眷心惊。

    明珠郡主自得一笑,接着说道:“还有另两件分别是一只琉璃酒杯和一串琉璃璎珞。酒杯陛下自己留下了,璎珞给了皇后娘娘。”

    黄芪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分析,琉璃制品在宫里是稀世珍宝,陛下把它赏赐给谁,就代表着谁在他心中最有份量。

    文昌大长公主自不必说,让她意外的是皇后娘娘竟然也得了,这说明皇后这个发妻在陛下心中地位很重要。要知道皇后娘娘的独子早夭,一个无子的皇后竟然能有这样独一无二的圣宠,当真是不可小觑。

    这让她把为秦王培育牡丹花献给皇后的事情看的更加慎重。皇后有这样的能量,若秦王能得到皇后的支持,肯定会比其他皇子更有机会坐上东宫储位。而黄芪这个间接促成此事的人也将成为功臣。

    心里这样想着,她面上却不动声色。站在明珠郡主身后,她望着琉璃镜中的少女的脸庞细细打量,思量着该如何设计妆容。

    突然,明珠郡主想到了什么,说道:“我换一身衣裳再上妆吧。”

    黄芪注意到明珠郡主今日穿了一身蜜合色绣芍药缠枝襦裙,茶色绣花披衫,虽然略微家常了些,但也不失得体。不过她既然想换一件也无妨。

    听到她的话,兰心立即响应起来,“昨儿绣房刚送来一身新衣,正可搭配今日的妆容。”

    等她将衣裳取来,几个侍女簇拥着明珠郡主去屏风后面更衣。

    再出来时,黄芪就见明珠郡主果然穿了一身新衣,松花色绣如意云纹曳地襦裙,群青绣凤穿牡丹花纹的交领窄袖衫,大红的金缕束腰,姜黄披帛随意搭在肩头臂间,尽显轻盈之姿。

    这么一身富贵隆重的衫裙,显然不是随意选的。

    黄芪暗自思量着,却没有说出来,佯装着什么也没有看出来,沉吟着开口道:“郡主的这身衣裳沉着大气,妆容也自该往端庄优雅的方向设计。”

    “郡主的眼睛是五官中最好看的,今日咱们依然将眼妆列为重中之重。”

    兰心心直口快,说道:“除了眼睛,其它五官也要好看才是。”

    “这话就是外行了,妆容呢,得看整体效果,与水墨画一样,要想布局合理,就得讲究个详略得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若是处处都是重点,花团锦簇就会显得杂乱无章,反而不美。”黄芪耐性的解释道。

    名明珠郡主听了,道:“是我这丫头见识少了,你别在意她的话,只管按照自己的意思做便是。”

    兰心吐吐舌头,脸上浮现出不好意思。

    黄芪可没有挤兑别人,凸现自己的意思,就笑着圆转道:“其实兰心姐姐的话也没错,虽然得讲究详略得当,但也得处处精致才是,越是瞧着不起眼的地方越要细致处理,比如底妆,别瞧它默默无闻,却是整幅妆容里最重要的一步,是决定了妆容是否好看的关键所在。

    而要想底妆清透无瑕,就得选用颜色和滋润度与肌肤相适配的粉底才成。”

    她说着拿起妆盒上标注了“一号”的粉年底说道:“郡主的肌肤底子好,白里透红,选用这个最白色号的粉底,最能锦上添花。”说着用粉刷少量蘸取了粉底在明珠郡主的脸颊上轻柔推开。

    随着她的动作,镜中的人脸果然肉眼可见的变得更加细腻清透,仿若刚出生的婴儿,吹弹可破。

    明珠郡主不自主的眼里露出几丝赞叹,抚着脸道:“果真锦上添花。”

    其实她的眼睑下方是有几颗雀斑的,平时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此时却已经完全没了踪影。

    黄芪接着画眉毛,“眉毛虽然瞧着简单,但想要画的自然、形状完美并不简单。自然就是要根根分明,最考验人的手上功夫;形状最好是契合眉骨,需要精准的观察力,一副好看的眉形是能够提升气质和精神的。”

    这次她依然选的是远山眉,而不是时下最流行的柳叶眉。远山眉既有柳叶眉蕴含的温婉气质,却又比它更多了一丝沉稳大气。

    接着是眼妆,与上回的娇俏轻盈不同,这次走的是仪态端方的路线。眼影,黄芪选用了棕黄一系的颜色,耗费了将近一刻钟的时间才完成。

    所幸,成果是喜人的。兰心等人纷纷露出了惊艳之色,感叹道:“还没有画完就这般好看,若是全部画完,不知会有怎样的光彩?”

    黄芪笑着与镜中的明珠郡主对视一眼,说道:“郡主的脸部线条稍显硬朗,比寻常女子更多几分英气,若想现出柔婉,就得稍加修饰。”

    她说着给两颊和下颌骨的地方打上修容,然后慢慢晕染,等差不离了,才笑道:“没有人的脸型天生是完美的,但化妆的技巧却能达到一种后天的完美。”

    明珠郡主心里原还有些芥蒂,听到这话倒是放开了纠结。

    是啊,没有人是天生完美的,她也无需太过苛求,她该追求的是当下的完美。

    黄芪并不知道自己无意中解开了对方一个心结,只将所有心神都沉静在右手的化妆刷上。

    终于,整幅妆容全部完成。来不及理会兰心等人的惊叹,她将位置让给冬晴,吩咐道:“为郡主梳个望仙髻,佩戴珍珠头面。”

    冬晴的梳头功夫是专门练过的,不仅精巧,而且手速极快。

    明珠郡主还在打量镜中自己的面容,发髻就已经梳好了。

    待众人帮着将珠钗装点于发间,她的眼神已经迷醉在了自己的颜色中。

    饶是有上回的经历,今日她也还是忍不住对黄芪的技艺生出赞叹之感。

    她扶了扶发鬓,与黄芪说道:“我也不瞒你,我娘为我相看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传承几百年的书香大族,虽我贵为郡主,也不得不慎重对待,你帮我画的这副妆容可算是帮了大忙了。”

    黄芪听到这样坦诚的话,知道双方的关系又近了一步,讨巧的笑道:“能帮上郡主是我的荣幸,我提前祝郡主得偿所愿。”

    ……

    从文昌大长公主府出来,已近黄昏,天气雾蒙蒙的,空中飘起了盐粒子似的絮状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人脸上凉的疼。

    冬晴感叹道:“今年雪忒多,也不知道城外又要冻死多少人。”

    黄芪听着,默然不语,将视线撒在车窗外更远处的行人身上,只见个个缩着肩佝偻着腰,形色畏缩。

    冬晴又道:“往年冬日都是最难过的,我们家里人多,买不起多的炭火,大家晚上都睡在一个炕上抱团取暖,哪像如今,连出门的马车上也能有这般暖和。”

    她们的马车是特制的,车厢底部有放炭火的夹层,就像地暖一样,熏得整个车厢里都是暖烘烘的热气儿。

    黄芪的银鼠皮斗篷早热得穿不住,脱了放在一侧的座位上。冬晴身上的羊皮褂子,也敞着襟子。

    “是啊,如今才真是好日子。”黄芪向外透了口气,放下车窗帘子,喟叹的道。

    别说冬晴,就是前几年她还未当差的时候,冬日里也感觉难熬的很。晚上睡觉,光板子床,连厚实些的褥子都没有,身上的棉袄根本不敢脱下来,和衣睡一晚上,天不亮就会被冻醒。

    “我心里明白,我们姐妹有如今的光景全靠你提携,往后无论怎样,我们都以你马首是瞻。”冬晴又说道。

    黄芪莫名道:“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王家姐妹受她恩惠,同她是一条心,这自是没得说,只是碍于柳侧妃这个正主儿,平常大家都是心照不宣,怎么今日冬晴却突然表态。

    冬晴就面露担忧的说道:“这两日我见你心事重重的,若是遇到什么坎儿过不去的,大可说出来大家一起商量。”

    原来是这样啊。

    不过黄芪的心事是她爹黄魁,这事根本没法儿对外明说,只能找了个借口宽慰道:“我没什么大事,就是愁庄子上的那点事,我早已请示侧妃来年要在庄子上种花椒,可惜找了几月,也没有合适的花椒苗木。”

    果然冬晴听着放松了面容,又为她出主意道:“不如告诉给侧妃,看柳府是否有这些门路。”

    “再说吧。”黄芪还没有拿定主意,随口搪塞道。

    正说着,马车忽地停了,外面传来戴全的声音:“咱们到了,两位姑娘下车吧。”

    两人便止了话头,冬晴先跳下车,然后转身来扶黄芪。

    黄芪下车才站定,就见不远处有几个人骑马飞奔而来,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傍晚的宁静。

    离得近了,她认出为首之人竟是前日才救了她一命的燕归。

    这样紧张,是出什么事了?

    第108章 警告

    黄芪在门口略站了站, 等着燕归奔至近前翻身下了马,走过去见礼:“燕大人。”

    燕归早也看见了她,点头道:“怎么站在这里?”说着一眼望见不远处被仆役牵走的马车, 又问道:“可是出府才回来?”

    “奉侧妃之命去了文昌大长公主府上一趟—您这般火急火燎的, 是有什么急事?”黄芪说着问道。

    燕归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沫子, “嗐”了一声, 说道:“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河北遭了雪灾,民房坍塌, 百姓冻死无数,河北布政使司布政使余北州上疏奏请陛下拨银赈济灾民,陛下连夜召见皇子们商议此事。我正要禀报王爷呢。”

    黄芪心里震惊, 口中道:“如此大事,燕大人快去见王爷吧, 我就不多打扰了。”

    燕归点头就要走, 转身之际又想到了什么,说道:“近来京城周边会不少有流民,你进出城门当心一点,多带些护卫。我会给下面人打招呼,让他们多宽限几人。”

    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黄芪脸上露出盈盈笑意, 正要说些感谢的话, 不想燕归说了句“快进去吧”,旋即转身走了。

    “这位燕大人还怪平易近人的。”冬晴是第一次见这位秦王府的侍卫统领, 见他不仅英俊挺拔,还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不禁心神摇曳,眼放亮光。

    一旁的戴全听见了, 凑过来笑道:“咱们这位统领大人可不是对谁都有这般好脸色,也就黄姑姑面子大,才能多得几分关照。”

    “原是如此么?”冬晴不禁好奇起来,问道:“高公公可否详细说说?”

    “这事啊还得从头说起……”

    一行三人回到梧桐院的时候,地上的雪已经落了厚厚一层,天色几近全黑,寒风啸啸,吹得人眼都睁不开。让冬晴和戴全先回去,黄芪则去正房给柳侧妃回话。

    “你回来了?我瞧着下晌又开始下雪了,路上不好走吧?”柳侧妃正被丹霞服侍着吃晚饭,见到黄芪放下筷子,带着人去稍间。

    汀州端了茶来,黄芪亲手递给她,说道“可不是,冻路上一层厚厚的积雪,车轮子不住的打滑,比去时足足费了两倍的功夫呢。”

    “这样的大雪天出门,也是难为你了—怎么样,见到长公主了么?”柳侧妃问道。

    “我去时长公主恰巧进宫见驾去了,只给明珠郡主请了安,郡主看了礼单瞧着应是满意的,还说请王爷和侧妃放心,长公主不会因为上回之事怪罪呢。”黄芪缓缓回道。

    柳侧妃就松了一口气,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说道:“幸亏长公主和郡主都是通情达理之人,不然王爷就要怪罪我办事不利了。对了,你今日和郡主还说什么了?”

    黄芪就把为明珠郡主理妆一事说了,至于相看亲事的话并未多言,毕竟知道的人多了,人多口杂,难免生出不必要的是非来。

    明珠郡主告诉她,是和她交心,她却不能因为不谨慎而损了她的声誉。

    便只对柳侧妃说了胭脂铺子的事,“郡主很感兴趣,还答应开业的时候会赏光驾临。”

    柳侧妃听着眼睛一亮,笑道:“你果然机灵,能得到这样的承诺,这是算准了郡主的喜好。差使交给你,果然办得好。”

    她说着兴奋起来,茶也不喝了,只沉下心思盘算着,说道:“既然话说出去了,就要兑现,有什么为难之处只管与我说,这胭脂铺子一定得开起来。”她心想这可是和郡主长久相处的法子,再没有比投其所好更好的了。

    “是,奴婢争取年前就想出个章程来。”黄芪语气轻松的答应道。

    说着,她想到了什么,又道:“侧妃刚说下雪,奴婢回来时遇到了燕大人,说陛下今夜召见皇子们进宫商议河北雪灾的事。”

    柳侧妃一怔,“王爷进宫了?昨儿老爷稍了口信,我还想和王爷商量呢。”

    黄芪听着看了一眼侍立在旁边的汀州一眼,随即不经意地问道:“老爷可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柳侧妃一副不想多提的模样,对黄芪道:“河北雪灾,朝廷筹集赈济的银子,内宅女眷少不得捐银捐物,这事你看着办了吧。”

    黄芪却没有立即回答,面上一片沉思状。

    柳侧妃不免疑惑问道:“怎么了?”

    黄芪组织了下措辞,侃侃建议道:“对于此次灾情,奴婢有些愚见—侧妃如今总揽秦王府内务,权责在握,此次是个绝佳的机会。河北雪灾,京城附近必有流民出没,若您牵头联络各府管家夫人,将流民们妥善安置,保得京城内外一片安宁,不仅能彰显咱们秦王府为陛下分忧的孝心,也能让王爷看见您调度有方的才能和仁慈贤德的品性。”

    柳侧妃听着一时没有表态,沉吟良久,才犹豫道:“你说的不错,此事办好了的确益处无穷,可难得的是如何周全妥善?”

    黄芪感觉到她的意动,主动请缨道:“若侧妃首肯,此事就交给奴婢来办。”

    说罢,话题一转,又道:“听说王妃近来身子一日好似一日,说不得过不了多时,王妃就能重现于人前,若您能得到王爷的倚重,就算王妃要收回中馈之权,侧妃也能争取个分权共治。”

    一席话说的柳侧妃顿时紧迫起来,思虑良久,终究点了头,叮嘱黄芪道:“安置流民乃是民务,按理归朝廷管辖,内宅女眷不能贸然插手,得找个合适的托词和时机,徐徐图之,务必不能莽撞行事。”

    黄芪此时心头一片火热,自是无有不应。

    一旁的汀州听着面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只是此时谁也没有精力注意她。接着黄芪与柳侧妃又就此事商量了一番细节,才告退离开。

    她走后,柳侧妃倚在榻上心里激动又夹杂着几分忐忑。

    若是半年前,她绝不会相信自己有胆量分王妃的权柄,那时她最多想的是讨好了秦王,使自己侧妃的位置稳当些,然而权力迷人眼,仅仅月余,她的心情已经不似当初,一想到王妃要收回理家之权,心里就充满了不舍和不甘。

    无论什么东西,若是一开始没有得到还罢,得到过又失去,才是最痛苦的。

    所以当黄芪提出谏言,她并没有多犹豫就同意了。

    只是心里又难免有所担忧。虽然黄芪保证了,但安置流民乃是朝廷大计,不比后宅的家长里短,她真的能担此重任么?

    万一不成,不仅她这个侧妃,连带整个秦王府都将成为全京城的笑柄,到时别说争理家之权,只怕还会招致王爷埋怨。

    想到这里,柳侧妃不禁在心里祈求老天保佑,让黄芪顺利办成此事,好让她达成所愿。

    “侧妃,今儿黄芪问了昨日您让奴婢回柳府的事。”汀州出去又进来为柳侧妃续了茶,忖着她的神情开口道。

    柳侧妃还沉静在刚才的事中,一时没有反应,等回过神来,随口问道:“哦!她是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汀州故作寻常的笑笑,说道:“只是奴婢觉得她好似不太高兴,还说再有类似的事让奴婢先问过她。”

    柳侧妃心不在焉,并未听出她话中的暗指,不以为意的说道:“这也是应有之理,她总揽梧桐院人事,你们的事本就该与她禀报一声。”

    汀州面上的笑顿时一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道:“是,奴婢听侧妃的。”

    “还有什么事吗?”柳侧妃觉得她今日格外聒噪,一直说些不知所云的话。

    汀州感觉到了柳侧妃的不耐,但想起昨日在柳府时窦夫人交代的话,只得打起精神说道:“刚才黄芪关于安置流民的话,奴婢也听到了。”

    “哦?你是有什么别的想法?”柳侧妃终于将注意力放在了她的身上,意味深长的问道。

    汀州赔笑着说道:“奴婢见识短浅,哪里能对朝廷事务有想法,不过是谨记夫人的教诲—王妃眼看就要临盆,若是一举得男,这后宅哪里还能有侧妃您的立锥之地?夫人时时忧心,盼着您能早日诞育王爷的子嗣,母凭子贵,只有有了儿子,恩宠才能长久不衰。”

    柳侧妃听着眉心一蹙道:“王妃乃是王爷发妻,秦王府主母,便是无子,我还能越过她去不成?话又说回来,名分在这里,我即便生个儿子又如何,没有权柄在手,还不是要仰人鼻息?”

    窦夫人不间断的催生,让柳侧妃实在不胜其烦。如今的她早非吴下阿蒙,执掌中馈,说一不二,自是知道于后宅之中子嗣虽然要紧,但权力才是立身根本。有子无权,犹如小儿抱金过市,迟早惹来祸患,为她人做了嫁衣。

    再者,黄芪早就提醒过她,太早生育于寿数有碍,她可不想因为无谓争强坏了自己的身子。

    想到这里,她睨了汀州一眼,语带警告的说道:“你是母亲送到我身边的,从前不管你与母亲说了多少我的事,我都不跟你计较,但从今日起,你得记住一句话:既跟了我就要守我的规矩,我是最容不得三心二意的人的,日后柳府你少去吧。”

    汀州听的心里一跳,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忙跪下承情道:“侧妃明鉴,奴婢一直都知道自己只有一个主子,万不敢生出二心。”

    “那就好。”柳侧妃也不知信没信,只抬手打发了她出去。

    汀州出了屋门长出一口气,心里七上八下的一时没个着落,一转眼,就见廊檐下小鱼正立在那里,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她不禁心神一震,也不知刚才她与侧妃的谈话是否已经被人偷听了去。想到黄芪整治人的手段,她不禁遍体生寒。

    ……

    第109章 差事

    秦王第二日早上才回府, 一回来柳侧妃就将人请去了梧桐院。澄晖院的素心迟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秦王的背影,转身回去和王妃告罪。

    黄芪早接到了小鱼的消息, 提前穿戴齐整在正房廊下候着, 果然没过一会儿, 高升出来传话说王爷要见她。

    她抬腿迈步入内, 请过安还未来得及说话, 秦王已经问道:“你要如何安置灾民?”

    黄芪心里了然,柳侧妃刚才应已将事情全部禀报给了秦王。

    昨晚她想了半夜, 具体章程早已成竹在胸,如今当面奏答,丝毫不露怯意, “奴婢浅见,正针对安置灾民一事总结了以下三点要领—保障最低生存需求、以工代赈、提前防疫。”

    提纲挈领之后, 她又分别详述。

    “要妥善安置流民, 首要的是保证他们的生存所需,无非两点,饱腹和御寒,由德高望重之人牵头各府管家夫人在城外建立临时安置所,设立粥棚, 并征集富户地主的旧衣, 发分发下去,暂时安抚民心;

    以上消耗若全凭捐款怕是杯水车薪, 所以就得灾民们自力更生,由官夫人们居中联络,以工代赈,或是为官府修路挖渠, 或是受商家雇佣,总之是将消耗转化为投资。”

    原本秦王并不觉得一个内宅女子能提出多么有建树的对策,神色不以为然,然而随着黄芪的建议出口,听她侃侃而谈,条理分明,言之有物,他就知道自己小瞧了对方。

    往常京城官府对待逃难到京的流民都是采取一个手段,要么分流到附近省县,要么遣送回原籍,总之首要宗旨是保全京城的安稳。

    但黄芪却提出来了另一个新思路,若真能如她所言,以工代赈落到实处,河北的灾民不仅不会成为朝廷的负担,反而会是一股建功立业的新生力量。

    当黄芪说完前面两点,秦王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提前防疫”的核心要义。

    黄芪见自己的建言被他接纳,且成功引起了他的兴趣,心里松口气的同时,陈述的越发卖力。

    “众所周知,大灾之后必有大疫,需得提前防治。雪灾让流民们饥寒交迫,流离失所,伤寒、疥疮、鼠疫、肺痨、麻疹……这些都是有可能出现的疫病,若不能防患于未然,一旦失控,就可能引发席卷全京城的瘟疫,导致前期所做的一切努力付之东流。”

    秦王不禁听住了,急切的问道:“你可有更详细的防疫章程?”

    前年山东水患,他曾被陛下派到前线赈济灾民,亲身经历过瘟疫爆发的可怕情形,知道史书上说的“十室九空”、“覆族而丧”乃确有其事,所以并不觉得黄芪是在危险耸听。

    “时间太紧,还未来得及整理成册,若王爷需要,奴婢这就去写。”黄芪一愣,随即抓住机会说道。

    “可。”秦王没有丝毫停顿地点了头,说道:“明日可能成册?”

    这样要紧么?

    黄芪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重视,顿时将熬夜加班的辛劳抛之脑后,咬牙道:“可以。”

    秦王这才满意,沉吟一番说道:“昨夜陛下宣召皇子们进宫,商讨的就是河北雪患之事,陛下命魏王赴山东赈济饥民,本王则领了安抚京郊流民的差事。”

    黄芪恍然大悟,怪不得秦王对自己安置灾民的建议这般重视,原是有要职在身。

    她眸光微转,给柳侧妃一个眼神。柳侧妃立即反应过来,请命道:“王爷领命朝廷,妾亦想为您分忧,愿领一差使,助您成事。”

    若是往常,秦王必不会准许内宅女眷参与朝廷公务,但今时不同以往,魏王此去山东,必能做出一番功绩,而他若不能奋起直追,就会失去在陛下心中的精干务实的评价。

    因此,稍一沉吟,他便颔首同意了柳侧妃的请愿,说道:“既如此,你便负责防疫一事。”

    柳侧妃心里一喜,情知能让他这般轻易就松口,全赖黄芪的辅助,望着黄芪的眸光里全是赞赏之色。

    这时秦王又对黄芪说道:“不止防疫一项,今日所言诸事,你全部整理成策,条陈详述,就以后日为限,呈给本王亲阅,若果真切中时弊、行之有方,本王自当委任你一份差事。”

    黄芪闻言,一时顾不得“不可直视主君”的规矩,刷一下抬头,紧紧盯着秦王神情,确认他话中真假。

    秦王冷笑一声道:“你不必怀疑,本王的用人规矩历来是唯才是举,手下门人无论身份贵贱,当用则用。再者,女子为官早有先例,文昌大长公主当年便是因才入朝。你若真才堪大用,本王便效仿陛下,破格简拔。”

    这是第一次,黄芪真切的感觉到自己有能力推开世俗的枷锁,离梦想实现仅一步之遥。她心里狂喜,面上也忍不住露出异色来,躬身向秦王表态陈情:“奴婢必当尽己所能为王爷效力。”

    ……

    自从得到秦王的承诺,黄芪全身都充满了干劲,不仅连夜写了“安民之策”呈送秦王,而且还为柳侧妃编纂了详细的“防疫章要”,通俗易懂,简洁扼要,柳侧妃只需让人照着册子上的内容做就行。

    不提柳侧妃对于黄芪得了秦王的倚重是如何惊喜莫名,暗自决定一定要办好此次差事,让黄芪脱颖而出,主仆一体,黄芪得势,便是她得势。

    就说秦王,在看过黄芪的章策之后,立即召了秦王府侍卫统领燕归和户部郎中王陶彰进府。

    “你们都看看吧。”见了人进来书房,秦王将一份表皮写着“安民之策”的折子递给燕归也就慕容英华,让二人传看。

    慕容英华先看完,骤时眼睛一亮,问道:“王爷何时招揽的这般大才,这份“安民之策”字字句句都切中要害,更难得都是切实可行之法。”

    秦王笑而不语,转眸等着王陶彰的反应。

    王陶彰年轻时看书看坏了眼睛,字迹太小或者离得太远就有些看不清,因此看的很慢,待读完最后一字,他面露慎重道:“此老成之言也,提出此策之人约莫是一位经年能吏,臣自愧不如。”

    “若由户部牵头,可否圆满办成此事?”秦王沉吟问道。

    慕容英华实心觉得人家都写的这样详实了,若是还不能成事,岂不证明办事之人全是酒囊饭袋。

    但王陶彰却迟迟没有表态,一副沉思之色在地上来回踱步。

    良久,才苦笑一声说道:“以往朝廷对京城外流民的做派,并不是官府不作为,实在是世事纷杂,节点繁多,容易出力不讨好,所以大多数人都是秉着少做少错,不做不错的原则。而今,这份“安民之策”确是驳杂去陈,切中时弊。

    但能否成事,臣心中实在没有把握。别的且不提,只这以工代赈之法,瞧着简明扼要,但实际做起来牵连甚广,尤其是官府要与商户打交道,若不能选个刚直清廉之才,只怕好事反而成了坏事。”

    秦王听的很是专注,待他说完,才目光炯炯道:“见岳这番间接着实是老成之言,无论什么事情,若不能知人善用,再好的谋算,最终都会一败涂地—见岳,你之才干、品性我是信得过的,此事便由你主理,可成?”

    王陶彰再没有想到秦王会让自己担此大任,神色一愕,随即激动的全身都打颤,“蒙殿下厚恩,臣愿肝脑涂地,为殿下效死。”

    秦王情知他这番作态乃是愿意归顺于自己的意思,不禁喜得纵声大笑,连说三个“好”字。

    慕容英华被这气氛感染,面露动容道:“臣也愿为殿下效劳。”

    秦王摆手让他不必心急,说道:“此次安置流民,便由英华你带兵维持秩序,防疫之事本王已经交给柳侧妃全权负责,她那处乃是重中之重,你当谨记。”

    听闻他把差事交给一个后宅女眷,慕容英华和王陶彰都意外了一瞬,不过并未说什么。

    慕容英华欠身道:“是,臣记住了。”

    “见岳,你这边别的我不操心,只和商户交涉一事,你性情素来耿介,我怕你缠不过这些逐利之辈,要紧关头可去向一个人问策—这篇安民之策便是她所做。”秦王徐徐说道。

    “敢问王爷,此人是?”王陶彰及慕容英华俱都露出好奇之色。

    ……

    从书房告退出来,王陶彰便要出府,慕容英华与他同行。直走到府门口,两人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王陶彰叹息一声,首先开口道:“真想不到这样一份济世安民的良策竟是一个不到双十之龄的女子所做。与此女相比,我真是白活了这些年。当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

    慕容英华面上亦有惊叹,眼底灼灼生光。他认识黄芪已有些时日,素日只知她机灵善辩,但却从不知她竟有这般经世之才,想起适才看到的那篇策章,心里钦佩又激动,一时竟生出些别样情愫。

    *****

    林侧妃自领了差事,便勤勤恳恳联络各府夫人商议良策,事事周全,生怕哪里做得不到位丢了秦王府的脸面,也失了王爷对她的信任。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想着不出错,偏意外总是避无可避。

    这日刚过午时,柳侧妃正取了这些日子灾民安置所的需耗明细看,戴全跌跌撞撞的从外面跑进来,张口就道:“侧妃,城外出事了。”

    柳侧妃猝不及防被吓得手一抖,账本子“砰”一声掉到了地上。

    ……

    第110章 伤寒

    房间里炭火正旺, 铜盆里的银丝碳烧的猩红,偶尔溅起几丝啪哩啪啦的火星子,烘得屋里暖意融融。

    黄芪穿一件银红的棉纱小袄, 袖口挽起一截, 正趴在窗前的桌案上疾书, 不过半个时辰, 一篇“隔离细则”就写好了。她才抬起头, 长长透了口气。

    此时,窗外的风比之刚才更猛更急, 纸屑大的雪花被风吹的歪歪扭扭落下,在地上积成厚厚一层。

    估摸着去城外的马车已经备好,她起身将“隔离细则”仔细折好揣进袖袋中, 才准备出门,外面就响起一阵急促的敲击声。

    她“进来”的话声才落, 屋门就被推开, 小鱼从外面奔了进来,语气急切的说道:“师父,不好了,刚刚有人来报信,城外流民安置所那边出事了……”

    黄芪的神色瞬间凝重起来, 一边抓起衣架上的通袖棉袄穿在身上, 一边疾步往外走,“叫上春芽, 我们出城,具体情况路上再说。”小鱼跟在后面出门,还不忘帮她带上银鼠皮斗篷。

    一出去外面,才真切的感受到寒风腊月的威力, 冷风就像刀子一样凌迟在人脸上,从梧桐院走过去,到二门处马车停靠的地方,短短一刻钟路程,身上就被冻透了。

    两人哆哆嗦嗦的进去车厢,被里面的热气一熏,才感觉又活了过来。在车里暖了一会儿,王春芽才背着医药箱,匆匆赶了来。

    人来齐了,黄芪吩咐开始出发。

    路上,小鱼详细讲述城外的情况,“流民安置所昨晚有人开始发热,至今日早晨已有十二人高热不退。戴全瞧着情况不对,连忙派人来府上禀报侧妃。”

    黄芪沉凝着面色,问道:“发热人员可有转移?”

    小鱼点头道:“是,按师父您之前的交代,早晨戴全已经将所有发热人员转移到了疫病区,与患者有过近距离接触的人员也都转移到了隔离区。”

    “这两日避瘟解毒汤可有分发给流民?”黄芪再问。

    小鱼一直关注着流民安置的情况,昨晚才去了一趟城外,因此回答起她的问话,显得成竹在胸,“师父给的方子和郎中开的稍有出入,安置所最后用了您的方子。戴全带人日夜不停的熬煮避瘟汤药,每过四个时辰就给所有人分发一次,不止流民,连守卫的官兵也喝。”

    听到这里黄芪稍觉安心了些,一切都是按照预先计划的进行,控制住疫情应该问题不大,不过还是得根据现场的情形临时应变。

    这样想着,她不禁有些心急,撩起车窗帘子向外看了一眼,只见马车才走到城门口的位置。往日络绎不绝进出城门的人,此时已经寥寥无几,只有守城的官兵依然尽职尽责的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

    车里的气氛有些沉寂,王春芽是个沉闷的性子,别人不问,她是一句话都不会说的,小鱼只得打岔子说些轻松的事,“这两日侧妃已经联络各府夫人筹集了不少药材,城外百姓们知道侧妃为他们这样费心,都很是感念。”

    黄芪听着却皱了眉头,说道:“感不感念侧妃不要紧,但各官家夫人捐赠药材的事情一定要宣传给百姓们知道,最好让人将详细情形写出来,悬挂在安置所的各处。”

    在安置流民一事上,柳侧妃是牵头者,她的功劳已经简在帝心,算是占了最大的一份好处,根本没必要再争夺下面百姓的感激,反而要把其她人的付出放在前头,如此才能最大程度的笼络人心。

    小鱼自然是不懂得她的这番筹谋的,只是习惯性的听命于她,闻言点头道:“是,待会儿我就去办这件事。”

    黄芪见两个徒弟对自己刚才的话都是一脸懵懂,索性提点了两句,“侧妃和各府的管家夫人们共同筹集物资安置灾民,若最后只有侧妃一人扬名,岂不是让其她人寒心,侧妃也将因此人心尽失。日后再有这样的事,未必能一呼百应。反之,不论多寡,让所有人都尝到办事的好处,不用侧妃主动招揽,她们也会听命。”

    小鱼和春芽两个听着脸上显出恍然大悟之色。两人都知道这番教导的珍贵之处,皆记在心里,打算日后再细细琢磨。

    看见她们这般好学,黄芪面上露出欣慰的神色,随即又想到了什么对小鱼强调道:“戴全守在城外,你要和他及时联络,安置所的情况,我都要及时知道。”

    “是,您放心,我知道利害。”小鱼郑重答应了。

    过了一会儿,黄芪又看向王春芽说道:“昨日我已经将所有的防疫要点都告诉给你了,今日开始我只把握大方向,诸多细节你要替我多操心。”

    王春芽一直都跟从在黄芪身后做事,从未独挡一面过,这次被赶鸭子上架,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但也知道紧要关头容不得她退缩,于是在黄芪信任和鼓励的眼神之下,最终坚定的点了头,“师父,您放心,我一定帮您看好。”

    黄芪对她的表现还算满意,这大半年来,自己不仅教导王春芽辩药,还教她一些浅显的药理知识,仅仅监督防疫细节,以她现在的能力是没有问题的。

    “我让你做的口罩做好了吗?”黄芪又问道。

    王春芽闻言,忙打开医药箱从里面取出三只纯白的纱线口罩递过来。

    黄芪接了拿在手里细看,半晌才肯定道:“这样的就可以,一会儿到地方下车的时候,你们都要把口罩戴起来,尤其是接触发热患者的时候,一定要戴口罩,注意防护。”

    “还有,小鱼,一会儿你就将口罩的样品交给王陶章王大人,让他安排人连夜赶制几批,咱们的医护人员以及守卫的官兵要第一时间佩戴。”

    说话期间,马车缓缓的停了,流民安置所到了。

    小鱼服侍着黄芪将斗篷罩在身上,又给她手里塞了个暖手炉,才自己率先下车,王春芽紧随其后,黄芪最后一个下车。

    早有守在门口的兵士看见了她们,连忙奔进去禀报,很快戴全就带着人迎了出来,大声奉承道:“姑姑来了,这样的大雪天实在是辛苦了。”

    黄芪无意和他废话,一边往里面走,一边问道:“现在情况怎么样?”

    戴全马上收起脸上不适宜的表情,正色道:“发热之人早上全部被单独隔离,请了郎中开了方子,只是效果不理想,已经有四五个人高热不退导致昏迷不醒,另外隔离区与患者接触过的人,刚才已经有两人开始发烧,被转移到了疫病区。”

    黄芪听着皱了皱眉,问道:“大家的情绪怎么样?”

    戴全回道:“普通流民那边还好,大家只关心有没有饭吃,隔离区和疫病区这边难免人心惶惶,一开始他们还以为我们要把人挪出去自生自灭,都坚决不过去,是燕大人带了官兵强制转移,之后有郎中过去看诊,又熬了药给他们喝,这才没有那么反应强烈了。”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到了隔离病患的地方,迎头碰上了从里面出来的燕归。

    看到黄芪一行人,他顿时一愣,打量着她脸上的白布问道:“你们这是?”

    黄芪简洁解释了一句:“这是口罩,可以防止疫病传染。”

    说罢,又对王春芽说道:“把你做的剩余口罩给燕大人拿几个。”

    燕归接过,看了几眼,虽然感觉有些别扭,但还是听从黄芪的话戴在了脸上,只露出一双清俊的眼睛。

    要不是时机不对,黄芪还真想夸一句:好漂亮的眼睛!

    豪不夸张的说,他的这双眼睛是黄芪长这么大见过最好看的,眼角圆润饱满,眼尾有些上翘,是标准的桃花眼,笑起来时好似盛了满天繁星,温柔的让人忍不住沉迷其中。

    “刚才郎中已经确诊是伤寒,里面全是发热的病人,有传染的风险,你还是先别进去了吧。”燕归在口罩下的声音略有些沉闷。

    黄芪听了,立即甩开心里的杂念,轻咳一声说道:“让其他人留在外面,我跟你进去看看。”

    说罢,看见燕归不赞同的眼神,说道:“我也会医术,之前的避瘟解毒汤就是我开的方子。”

    燕归闻言就是一呆,随即有些犹疑的说道:“你开的方子,你还会医术?什么时候学的?”

    当时戴全拿出来那张避瘟解毒汤的方子和其它方子放在一起,众医者论证了之后发现还是戴全的这张最好。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位很有经验的老医者开的方子,却不成想竟然是黄芪这么一位妙龄少女。

    黄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把暖手炉交给小鱼拿着,然后率先往里面走去。

    燕归反应过来忙跟上,几步走到她身侧,一边带路,一边介绍道:“有五个病人病情最严重,已经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剩余的都还意识清醒着。”

    这和戴全刚才说的相差不大。

    黄芪先去看危重病人,这些人都被安置在一间屋子里,此时都躺卧在稻草垫子上,双眼紧闭,脸色潮红,呼吸沉重。

    黄芪也不嫌弃,抓起病人的手挨个诊脉。虽然现实中她是头一回见疫症患者,但在系统的模拟场景里她已经跟着老师不知道诊断过多少病人,因此辨认脉息驾轻就熟,很快就把出来病人患的就是伤寒。并且脉象与她在课堂中见过的一例重症很是相像。

    “郎中开的方子在哪儿,我看一看。”黄芪站起身问燕归道。

    之前的方子燕归刚好自己誊抄了一份随身带着,听到她问了,便从腰间的荷包里取来递过来。

    黄芪展开细看,随即眉头就是狠狠一皱眉,“这谁开的方子,不对症!”

    燕归一怔,以为自己弄错了,忙将方子拿回来细看,发现没错,就是郎中为伤寒病人开的方子。他沉吟着问道:“你确定吗?这是万和堂的隋先生的方子,隋先生的医术连陛下也是赞……”

    黄芪凉凉的看了他一眼,止住了他后面的声音,冷冷道:“药方对不对症和医者的名声有何关系?”

    说罢,不等对方做出反应,又问道:“有笔墨纸砚吗?”

    燕归连忙向身后的兵士吩咐一声:“去取来。”

    兵士跑出去没一会儿进来,果然奉上纸笔等物。

    这个时候,黄芪也不讲究,执笔蘸了墨就让刚才的兵士背过身去,想要将纸垫在对方背上书写。燕归见了挥手让士兵退下,自己走到黄芪跟前,说道:“我来吧。”

    黄芪对此无所谓,让他背身弯腰,铺了纸刷刷几笔开了两张方子,随即说道:“这一张是治急症的,专给这间屋子里的病患用,另一张给普通病患用。此两方药性不一,切不可混用。”

    燕归仔细听着记下,望着对方信誓旦旦的神色,心里想的“请别的医者对药方进行论证”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黄芪却敏锐的察觉了他的欲言又止,转念一想就明白了大概。

    于是,似笑非笑道:“你若信不过,大可请太医院里专治伤寒的太医验方,但那位隋先生就算了,我猜想他并不是主攻伤寒之症的吧。”

    还真被她说中了,隋先生最擅长的是医治外伤。有一年四皇子楚王摔断了腿,连御医都说好了之后会跛足,但隋先生却用祖传的秘方让楚王痊愈了,没有留下一点后遗症,从此之后他名声大噪。

    若不是太医院考核繁琐,隋先生说不定会被陛下召进宫中专为皇室看病。

    燕归虽然不好意思,但到底没有说什么“不需验方”的话。倒不是他不相信黄芪,而是时疫之症事关重大,容不得半点疏忽,到底还是请太医院的老成医者看过才安全。

    这不仅是对患者负责,更是分担黄芪的责任。

    而黄芪刚才的话也并不是赌气,她也正是知道这一点,才会主动松口。

    从重症区出来,旁边就是轻症区,一共有三间屋子,已经全都住满了。

    黄芪随意进去了一间为病人诊脉,看见里面还有两个年老的妇人正穿梭在其中喂药照顾。

    “这里的病人症状轻,我们请了两个孤寡老人代为照顾看管,但旁边的重症区,就没人愿意去了。”燕归无奈的说道。

    事实上,重症区的病人意识不清楚更需要有人看顾。但现在这个时代和现代不同,不可能有专门的医护人员专职普通百姓。

    黄芪想了想,说道:“问问他们的家人,看是否有人愿意进来照顾。若是愿意,让做好防护措施。”

    燕归蹙了蹙眉头。若是允许家属进来照看病人,那么传染的概率是很大的,这几乎是以命换命的做法。但最终还是没有拒绝。

    从疫病区出来,黄芪再没有进去隔离区,只在外面找到戴全叮嘱了一遍:“一定要做好除秽之事,用松柏、艾草、苍术焚烟熏燎,或者泼洒酒醋,每日一次,不可懈怠。”

    戴全郑重应了。黄芪让春芽取了酒醋之物给双手消毒,然后准备过去安置健康流民的区域。

    燕归带她过去,一边领路,一边说道:“目前,安置所的流民大约有四百多人。这里原是庆宁寺旧址,去岁庆宁寺搬到了新的地方,这里就空置下来了,王爷出面将此处借了来安置流民。”

    黄芪听着点头。燕归继续说道:“根据你的建议,王大人将所有流民分级管理,男人和女人,壮年人和老年人,还有孩子,都分区域安置。尤其是老人和孩子,每人都安排了一位家属照管。”

    “那我们就先去看看安置孩子们的地方。”黄芪想了想说道。

    小孩子体质柔弱,受不得寒凉,被统一安置在一处偏殿中,四面避风,母亲可跟随照管。

    黄芪进去的时候,里面声音喧嚣异常,大多都是小孩子的哭闹的声音。

    她看见一个面色蜡黄的瘦小女子怀中正抱着一只小小的婴儿,看着还没有满月,只用一片单薄的破布包裹着,小小的脸蛋被冻的发白,嘴唇也发青,哭声虚弱的几近听不见。

    黄芪面上划过一丝不忍,走过去抓了婴孩的小手为她诊脉,随即冷了脸色问抱孩子的女子,“你多久没给孩子喂奶了?”

    这孩子明显已经饥饿过度了,再不喂食只怕就要饿死了。

    女子脸上露出瑟缩的表情,说道:“我……我不知道。”

    “你不是她母亲吗?”

    “我不是这孩子亲娘。”女子摆着手,结结巴巴的解释道,“我是孩子的姨母,我姐姐在逃难来的路上难产死了,她婆家人嫌弃这孩子是个女孩儿,偷偷扔了,我不忍心捡了回来。我也不知道该给她吃什么。”

    黄芪这才仔细打量对方,发现对方一脸的稚气,只怕年纪也不大,还没有成亲为人母。她不禁叹了口气,说道:“她再不吃奶就要饿死了。这样,你先抱着孩子跟我来吧,我来想办法。”

    原本眼神近乎麻木的女子,在听到她这句话时,眼泪瞬间落了下来,她激动的跪下磕头道:“多谢恩人,您真是救苦救命的观世音菩萨。”

    黄芪却避过她的大礼,让春芽把人扶起来,说道:“我不过是一个办事的,你要记恩就记着陛下和秦王的恩德吧。”

    从里面出来,黄芪让春芽将人先安置到她们的马车上,“这孩子已经被冻得快要失温,不先想法子让她的身子暖起来,就算喂了奶也活不了。咱们车上带的厚衣裳,你找出来一件先给孩子包上。”

    “哎,我这就去。”王春芽答应着,扶了抱孩子的女子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黄芪这才转眼看戴全,“这殿里太冷了,大人还撑得住,老人和小孩子绝对受不了,你想法子买些木炭给这两处生几个火炉子。”

    说罢,转头望向小鱼,“火炉子和烟筒,我之前把图纸交给了你,可有做好一批?”

    “是,我找铁匠日夜不停的开工,已经做出来七八个了。”小鱼连忙说道。

    “嗯。”黄芪继续看向戴全,“烧炉子的注意事项我会写给你,你安排专人看管,小心烟气,决不能在这上面出事故。”

    “哎哎,我记下了。”戴全喏喏道。

    旁边燕归听着她吩咐事情,一句话也没有说,只眼神越来越亮。

    等她安排完了,他才出声道:“王大人想要见见你,有件事想向你请教。”

    “王大人?”王陶彰可是秦王亲自定的流民安置所负责人,他会有什么事问自己呢?

    黄芪心里好奇,面上也不推辞,让燕归带她过去——

    作者有话说:今天才爬起来更新,让宝子们久等了,见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