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毒药

    丹霞来时, 黄芪正在教小鱼认穴位,这是学习推拿之术的必备知识。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闲心教徒弟, 你可知有人已经借着你这把梯子, 要一步登天了?”

    黄芪看了她一眼, 声线不急不慢的将最后一处穴位教给小鱼, 然后说道:“今儿就到这里吧, 去给你丹霞姐姐沏杯茶。”

    小鱼收拾了桌上的穴位图纸,然后提了桌上的茶壶出门。黄芪这才坐过去问道:“出什么事了, 这般火急火燎的,可一点不像你。”

    丹霞叹了口气,面上浮现出几分浮躁, 语气带着埋怨道:“过完年,春头上姑娘就要进宫参选, 但是带谁随侍至今还未定下。”

    这件事黄芪也一直关注着, 她略一沉吟说道:“之前安嬷嬷教咱们规矩的时候已经说过,姑娘入宫能带两个丫鬟,你是咱们院里资历最高的,到时定有你一个名额,你急什么?”

    “话不是这样说的。”丹霞面上欲言又止, “先前我没有把百灵放在心上, 想着她到底才来,想在咱们院里站稳脚跟且得不少时日呢, 姑娘入宫必定是咱们二人随侍入宫。

    却不想百灵的手段这般了得,这才多久就已经能独挡一面了。前儿我故意把给姑娘做春裳的活儿交给她,是听说二姑娘那边也得了衣料准备做衣裳,二姑娘又一向是个霸道的性子, 定然要抢在姑娘头里先做的,原想着百灵且得花心思和绣房的人磨缠呢。

    谁知她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竟然说动了绣房的妈妈给姑娘先做。你知道的,姑娘一向对任何能压过三姑娘的事喜闻乐见。百灵这一手,如今算是彻底入了姑娘的眼了。”

    黄芪听着颔首。说起来三姑娘和二姑娘之间的心结是打不开了,无论谁想讨好三姑娘,只要踩一脚二姑娘,必能投其所好。百灵如今的做法,不就是当初的自己的做法吗。

    “所以,现在我还真没有把握姑娘到时会带咱们之中的谁去。”丹霞接着说道。

    百灵的确是个变数。黄芪心里认同,面上却宽慰的道:“姑娘必然是不会带菱歌的,肯定是在咱们三人中选,三中选二,你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可她要的是万无一失。丹霞心里有些焦灼。

    只看夫人如今所做的那些准备,又是让三姑娘学宫里的规矩,又是教三姑娘内宅算计的手段,想也知道三姑娘此次进宫,定是要经历一番艰难险阻的。到时陪着入宫的人,势必会和姑娘建立起一份共患难的特殊情谊。

    等将来出了宫,这份情谊就是旁人都比不上的资本。

    丹霞自是不希望错过这个奠定自己地位的机会。

    奈何她独木难支。今日她其实是打算说服黄芪和自己一起将百灵压下去,至少在姑娘入宫前,决不能让百灵再出头。

    “你可知我昨儿发现了什么?”丹霞特意压低声音,略显神秘的问道。

    等黄芪面露疑惑的看过来的时候,她才说道:“百灵劝姑娘利用你向慕容家讨个承诺。”

    黄芪面上意外之色一闪而过,不过却并未有所动容,缓缓说道:“姑娘不会同意的。”

    她如今也算对三姑娘有所了解,三姑娘是个爱恨分明又有些清高的性情,是绝不屑于做这样鸠占鹊巢的事的。

    果然,丹霞就接着说道:“三姑娘的确没有答应。”但随即话锋一转,又说道:“姑娘不同意,但夫人却未必。”

    这倒是。毕竟慕容家可是三皇子的外家,窦夫人如今为了把女儿嫁进皇家,到处找能说的上话的关系,怎么会愿意错过这个现成的。

    黄芪心里的念头一闪而过,就听到丹霞说道:“夫人已经打算谴百灵去慕容家回礼,这一来一回,势必能与慕容家搭上关系。百灵居中联络,到时定能分得一份功劳,但这是抢了你的。”

    黄芪听着若有所思。若撇过别的不提,百灵这么做还真是一个妙招。她知道丹霞的意思,这是想让自己去和夫人争取做这个联络人。

    但她心里是不愿意的。上回在街上听到慕容姑娘和那位面熟的少年争吵,虽不知道谁对谁错,但慕容姑娘言辞刻薄却是事实,想来并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她是抗拒与此人再深入接触的。

    只是对着丹霞不能说出实情,她只能想了别的借口婉拒道:“姑娘最不喜底下人违逆她的心意,百灵这么做虽然投了夫人的好,但姑娘却未必高兴。”

    丹霞比黄芪在三姑娘身边服侍的时日更久,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些。不过是为了打击百灵,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如今黄芪自己不愿意出头,她也别无她法可想。

    目的没有达成,丹霞一时也没了继续待下去的心情,略略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连小鱼沏的茶都没有喝上一口。

    黄芪送了她出门,回转后关了门才慢慢敛了面上的笑意。

    其实丹霞的担忧,她未尝没有,甚至比起丹霞,她才更危险。

    若她所猜不错,夫人肯定想让百灵陪着三姑娘如入宫,如此才方便她随时掌握三姑娘的情况。三姑娘未必会拒绝夫人的安排。

    最后只剩下一个名额,黄芪还真没把握三姑娘会舍丹霞而选她。

    不过,与丹霞的无头苍蝇似的四处乱碰不同,她已有应对之法。

    这半年来她将药铺的分红全都攒了起来,至今已有五百多两。前几日又得了一笔意外之财,现今她身上的现银足有一千五百多两,买一本中级辩药技能书(鉴定类)绰绰有余。

    剩下的银子,还能买名师大讲堂的课程。

    黄芪准备把辨药技能提升至中级,以此作为自己的筹码,加深她在三姑娘跟前的重要性。

    此时,已夜深人静,黄芪躺在床上打开系统,先买了技能书,又可着剩余的银钱全换买了辩药(鉴定)的课程,随后一秒都不耽搁的意识进入系统,开始上课。

    “今天我们来学习中级辩药技能第一课……”

    黄芪捧着技能书,坐在系统模拟的教室内。今日讲课的老师又是张仲景。随着老师由浅入深的讲解,她慢慢知晓中级技能到底学的是什么东西。

    比起初级,中级技能已经不单单是辩证药材这么简单。举个例子,初级技能仅能辨别一种药材的真假、品质,而中级技能却能从一副成药中分辨出里面具体有哪几种药材以及药材的份量、品质等。

    这种技能在内宅阴司中简直是个大杀器。黄芪相信凭借着这个能力,此次随侍进宫的竞争中她绝对能立于不败之地。甚至,不止这一回,往后的日子里,三姑娘也是再离不开她了。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得在众人面前展露一番,让大家都知道她的能力。

    就在黄芪暗暗等待的时候,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日,黄芪服侍着三姑娘去窦夫人院里请安。因着窦夫人与三姑娘说起日后的陪嫁庄子,耽误的时间久了些,百灵就提着食盒追来了。

    食盒里是三姑娘这段日子吃的药膳,是窦夫人专门请郎中开的方子,滋补养气的,每日都需在这个时辰吃一盏。百灵害怕错过了时辰,这才掐着点的送来。

    窦夫人对百灵的这一举动很满意,“我没看错人,你是个细心的,有你在姑娘身边我放心。

    百灵谦恭的垂首道:“承蒙夫人厚爱,让奴婢有幸在三姑娘身边服侍,奴婢一直牢记自己的本分,竭心尽力照顾好姑娘,不敢有丝毫懈怠。日后奴婢会更加细心周到,为姑娘分忧。”

    “嗯。”窦夫人眼里的笑意深了深,忽的想起一事来,就想和三姑娘商量商量,不想一转身就看到三姑娘捧着药碗发呆,便催促道:“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三姑娘皱了皱眉,面上露出几丝抗拒之色,“这个药膳,我每回吃了都感觉疲乏又瞌睡,是不是滋补过头了?”

    “胡说,这可是我让郎中专门按照你的体质开的方子。”窦夫人只以为是三姑娘不想吃,才找的借口。

    而在三姑娘身边的黄芪却是心中一动,视线落在三姑娘端着的瓷碗上,若有所思。

    “姑娘,可否让奴婢瞧瞧这碗药膳?”她衡量一瞬,最终还是决定抓住这个机会。

    三姑娘和窦夫人不约而同的愣了一下,三姑娘不解的问道:“怎么了?”

    窦夫人却比三姑娘反应更迅速,只见她面上浮现出一缕狐疑,问道:“黄芪,可是这药膳有什么问题?”

    黄芪自然不敢把话说的太满,一来她也没有把握,二来也是给人一种谦卑的印象,于是说道:“奴婢只是听姑娘说吃完药膳精神不振,这才想着谨慎起见,检查一番。毕竟药膳方子奴婢也看过,所用药材皆是药性温和不刺激的,按理不该出现姑娘所说的这般情况。”

    “药膳不可能有问题。”听到黄芪的解释,别人还未说什么,百灵就急急辩驳道,“夫人明鉴,姑娘的药膳是我婶子亲自做的,我婶子夫人是见过的,最是老实厚道之人,绝不可谋害姑娘。”

    窦夫人闻言,面上露出几分动摇。黄芪忙道:“百灵姐姐说谋害实在是严重了,其实未必就真是药膳的原因,我不过是为以防万一。”

    三姑娘听着两人的争论,面上闪过一丝不耐,转身看向窦夫人,带着几分无所谓的意味说道:“既然黄芪怀疑,就让她看看吧。”

    窦夫人也是这个意思,她比三姑娘想的更深入一层,怕三姑娘因着待选秀女的身份引得旁人觊觎而下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得到窦夫人的默许,黄芪上前一步从三姑娘手中接过药碗,用勺子舀了一勺汤水,小心的伸出舌尖尝了尝。随即,就凝固了神色。

    窦夫人和三姑娘原本没觉得有多大的问题,但随着她的表情变了,便也不约而同的收起了面上轻松之色,严阵以待着她的结果。

    百灵起先觉得黄芪这是故意虚张声势,为的就是在夫人和姑娘面前夸大自己的能力。因此,她看着黄芪的眼里满含讥诮,就等着看她黄芪最后能说个出什么一二三来。

    不想,最后的发展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怎样?”窦夫人见黄芪迟迟没有说话,顿时心急的问道。三姑娘也一副紧张的模样,盯着黄芪。

    “里面加了合欢皮。”黄芪面带疑惑的放下了勺子和药碗,喃喃说道。

    说完,就见众人一副不解其意的神情,才正色道:“夫人容禀,适才奴婢在姑娘的药膳里发现了方子里没有的合欢皮,而且还有一点奇怪的地方是药膳中有几味药材的剂量似乎比方子上更大。”

    “什么?”

    窦夫人面色大变,瞬间阴沉下来。三姑娘也一副惊惧交加的模样。

    “放了合欢皮会如何?”窦夫人第一时间关心的是三姑娘的身体状况。

    黄芪宽慰道:“夫人且宽心,合欢皮乃是安神的药材,并无毒性,误食一两回不会造成太严重的后果。”

    窦夫人这才放下些许担心,但随即又升起一股急怒来,与黄芪确认的问道:“你确定药材的剂量有问题?”

    黄芪肯定的点点头,说道:“夫人若是不相信,自可请郎中来验证。”

    窦夫人闻言,对身后的画眉摆了摆手,“去请个郎中来。”

    然后厉眸摄向地上的百灵,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时的百灵哪还有一点刚才的信誓旦旦,早已吓得跪倒在地上,磕头道:“夫人明鉴,奴婢…奴婢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只是奴婢和奴婢的婶子绝不敢谋害姑娘,奴婢的忠心日月可鉴。”

    窦夫人已经无意听她的剖白,此时只想尽快查清楚真相,将那个害自己女儿的黑手揪出来。

    她吩咐尤妈妈,“你亲自去,把所有沾手姑娘药膳的人都给我押到枫林院里来。”

    “是。”

    尤妈妈退出去了,屋里众人一时鸦雀无声,气氛沉凝焦灼,静的人有些心慌。

    直到良久,窦夫人才沉声说道:“黄芪,你再给姑娘把个脉。”

    “是。”黄芪应声过去将手搭在三姑娘的手腕上,大概过了半刻钟的功夫,才收了回来。

    不等窦夫人发问,黄芪就主动道:“姑娘并无大碍。”事实上,三姑娘的脉象她一直注意着,若是真有什么异常她早就发现了。

    窦夫人得了肯定的答复,不由自主的吐出一口气,看着一脸害怕的女儿,心里不禁一酸,拍着她的手安慰道:“别怕,娘一定把这件事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

    三姑娘无声的点点头,软着身子依偎在她旁边。

    画眉请了郎中比尤妈妈早回来。窦夫人让人在屋里设了屏风,就让郎中在屏风后面检查药膳。

    果然,最后的结果与黄芪所说的大差不差,且黄芪还说的更详细一些。

    验证过后,窦夫人才打发走了郎中,尤妈妈就来了。她缓缓与窦夫人行过礼之后,才禀报道:“奴婢已经详细的审问过了,姑娘的药膳一直都是万年家的亲力亲为,并无第二个人插手。”

    这意思是说,姑娘的药膳出了问题,不妥当一定在万年家的身上。

    百灵听了,脸色比刚才更加惨淡。只是夫人不发话,她一句也不敢辩驳。

    万年家的,也就是万娘子,被带进来时,还有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一脸忐忑的向窦夫人行了礼,然后就跪在地上等着主子问话。

    “说,你到底在姑娘的药膳里放了什么?”窦夫人一脸愤恨的望向地上的妇人,声色俱厉的问道。

    “夫人明鉴,姑娘的药膳食材全都是从药房取来的,奴婢按方子做饭,实在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万娘子语无伦次的辩白道。

    看在窦娘子眼里,只觉她太过奸诈,示意了尤妈妈一眼。尤妈妈走过去对着人就是两个大嘴巴,喝道:“夫人问话,你还敢狡辩。若再不说实话,就拉出杖刑,就不信你能嘴硬到底。”

    万娘子被打的口鼻血流不止,忍不住哭求道:“夫人,奴婢实在不知道做错了什么,奴婢做事一向是听从主子的吩咐啊。”

    黄芪看着这情形,不禁皱了皱眉。略一思忖,就凑近三姑娘的耳朵低语了几句。

    三姑娘闻言,略带诧异的看了她一眼,才对窦夫人说道:“娘,不如让黄芪来问吧。”

    按窦夫人的心意,这样不知好歹的奴婢就该上刑逼供,但还是给了三姑娘面子。

    黄芪得到允许,这才上前几步走到万娘子面前,问道:“万娘子,姑娘的药膳都是你负责的,但现在药膳出了问题……”

    “出了什么问题?”万娘子一脸不可置信的问道,“我可都是按照方子做的。”

    黄芪说道:“刚才郎中在姑娘的药膳中发现了方子里没有的药材。”

    “不可能,所有的药材都是药房预先配制的,每日一剂,为了不出错,我每日都去药房领取当日的。”

    难道真是药房配错了?

    黄芪心里才闪过这个念头,窦夫人已经迫不及待的对画眉下令,“去把药房的人给我押过来。”

    画眉出去了,屋子里一时没有人说话。黄芪蹙着眉若有所思,突然脑海里闪过另一种可能性。

    她忙问万娘子,“我记得三姑娘近来还吃着一副安神的汤药,药也是你负责熬的?”

    万娘子点头道:“是这样。不过姑娘嫌弃安神药味苦,每日送去都不怎么喝,但姑娘睡眠不好,夫人又几次过问,奴婢心里忐忑服侍的不周到,又见姑娘喜吃药膳,就……”

    “就如何?”黄芪追问道,同时心里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万娘子许是也意识到了什么,额上生出几分冷汗来,结结巴巴说道:“奴婢就把两幅药放在一起做了药膳,果然姑娘再没有嫌弃过,晚上睡得也香甜了。”

    黄芪简直要被她的无知气笑了,“你知不知道两幅药掺在一起,若是药性相冲,就会变成一剂毒药。你怎么敢擅自做主?”

    万娘子被她的说法吓了一大跳,忙辩驳道:“我不知道两幅药不能放在一起炖,若是知道定然不敢的。”

    “你不知道,为何不问过我?难道你不知道,梧桐院但凡姑娘吃的药,都要先给我看过?”

    万娘子张张嘴,最终没有说话。

    梧桐院的小厨房至今还没有管事娘子,夫人是想让她做这个管事的,但奈何三姑娘属意王娘子。而黄芪与王娘子关系极亲近,她若事事请示黄芪,岂不是无端低了王娘子一头。

    “夫人,不知者不罪,看在奴婢是一心为了姑娘的份上,饶了奴婢这一回吧。”万娘子对着窦夫人磕头道。

    黄芪看着她悔恨交加的神色,摇摇头,向窦夫人说道:“夫人,真相已经大白,万娘子在姑娘的药膳里加了安神的药材,应是不假。姑娘吃了药膳,若再饮用茶水,的确会出现嗜睡的现象。好在姑娘食用的时日短,并没有其它的不适。”

    窦夫人听着,心里顿时大恨。万娘子这个胆大包天的蠢货,差点就害了三姑娘。万幸,今日被黄芪发现了端倪,否则后悔都来不及。

    她看向万娘子的神色透着厌恶,语气冰凉道:“将她拉下去打五十个板子,一家子都发配到庄子上做活。”

    “夫人饶命啊!”万娘子听到对自己的处置,瞬间瘫软在地,哀嚎求饶道。

    她旁边的百灵面如死灰,头抵在地上抬不起来,死死咬住嘴唇,一句话也不敢说。

    窦夫人发落了万娘子,视线又落在百灵身上,顿了顿说道:“百灵识人不明,差点给主子招来祸患,打十个板子,罚半年月钱。”到底没有把人从梧桐院赶出去。

    等万娘子和百灵被行刑的婆子拉出去,窦夫人才看向黄芪,慨然道:“好丫头,幸亏三姑娘身边有你这么个忠心人儿,否则此次还不知怎样呢。此次三姑娘进宫,你也要这般替她周全才是,你放心,三姑娘好了,我必不会亏待你。”

    说罢,又对画眉吩咐道:“去把我那只青玉八宝玲珑簪子拿来。”

    等画眉回来,她亲自将簪子放在黄芪手里,说道:“这是你应得的。”

    黄芪攥着簪子,面露喜色道:“夫人放心,奴婢必将尽心竭力为姑娘分忧。”

    “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就心安了。”

    一切都如黄芪预料的一般发展,唯一没料到的是百灵和万娘子会牵连其中,不过这个结果对她来说是好事。

    此次之后,黄芪在三姑娘身边的地位再无人能及。

    而丹霞也沾了她的光,轻易就得了另一个随侍入宫的名额,春风得意之余,也没忘了黄芪这个功臣,“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日后你若有差遣,我定不推辞。咱们不日就要入宫,我看你还没有置办多少衣裳,正好我有多的,匀你几身。”

    黄芪没有拒绝她的好意。等丹霞将衣裳送来时,才发现竟都十分合身,只怕是丹霞特地按照她的尺寸做的。

    其中一件青绿半臂,领口绣了长寿草花纹,她很是喜欢。于是,三月初五,三姑娘入宫的这日,她便穿上了。

    宫里的规矩,所有参选秀女得在辰时初到宫门口,然后由宫里内监宫人统一接入宫。

    因此,天不亮三姑娘就已坐上马车出发了。黄芪和丹霞随侍左右。

    一行人不知走了多久,等马车缓缓停下的时候,便是到了。

    黄芪和丹霞两个先一步下车,然后回身扶三姑娘下车。

    主仆三人才站定,正打量四周的情形,身后又缓缓驶来一辆马车,比起柳府的油蓬车豪华数倍。

    这样气派,不知是哪家的贵女。

    三人好奇的望过去时,就见马车上出来了一个让人意料不及的熟人。

    第72章 以势压人

    “柳妹妹, 又见面了。”慕容芳华立在不远处,笑容里带着几分矜持的说道。

    三姑娘面上止不住的惊诧,“慕容姐姐, 你也来参选?”

    要知道报名待选的秀女首要的就是身体健康, 而慕容芳华患有哮喘之疾, 随时都会发病, 这样竟然也能入宫。

    慕容芳华没有回答, 只笑意不变的问道:“柳妹妹,我请你过府一聚, 你怎么不来呢?”

    “大选在即,我不好出门,还请姐姐见谅。”三姑娘面带歉然的说道。

    慕容芳华笑了笑, 没有再追问,只目光落在三姑娘身后的两个婢女身上, 好奇问道:“怎么不见你那个叫百灵的侍女?那个丫头可是生了一张巧嘴, 又会奉承又会说笑,我还挺喜欢她的性子呢。”

    三姑娘脸上的神色淡了淡,嘴唇微微阖动就要说什么,突然不远处的宫门口传来一道内监的声音:“请各位姑娘排好队,准备入宫了。”

    三姑娘收回要说的话, 与慕容芳华点头告辞, 然后走到文官队伍这边排队。而慕容芳华也过去勋贵那边的队伍。

    黄芪和丹霞两个紧紧跟在三姑娘身后,随着内监的引领往内宫走去。

    宫中的规矩, 没有陛下特许,一般身份不够的人入宫都是不能乘坐轿撵的,只能用两条腿走进去。而秀女们无封无爵,就属于身份不够的人。

    从宫门口到殿选的储秀宫, 距离并不算近。秀女们平日里都养尊处优,娇生惯养,这么长的路程对她们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

    还没有走多长时间,一个个就矫喘吁吁,香汗淋漓。有那勋贵家的贵女,平日娇纵惯了,这会儿就忍不住发脾气道:“怎么这么远啊,我走不动了,不走了。”

    内监闻言,面上露出公式化的笑容,温声道:“姑娘若走不动,便在此歇着吧,一会儿自有宫人过来送您。”

    “可是抬了轿子送我到储秀宫?”贵女面露惊喜的问道。

    内监面上神色不变,只是说出的话让所有人大惊失色。

    “宫廷之内,没有陛下恩准,连百官都需步趋,更何况姑娘一白身。轿子自然是没有的,且宫人也不是送姑娘到储秀宫,而是送您出宫。”

    出宫?这意思岂不是要剥夺选秀资格。

    问话的贵女顿时面色青红交加,有心给这不知好歹的奴才一个教训,但又顾虑着什么,到底没有再闹。

    见她安份下来,内监的视线在队伍中扫视一圈,温文无害的说道:“若还有人自觉走不动路,这会儿就可与奴才说。”

    已经知道走不动的后果有多严重,这会儿自然无人敢再有意见。

    内监等了半会儿,见无人说话,眼里便闪过一丝满意,然后继续领着众人往前走。

    三姑娘平日也不是个爱动的,勉强走了一会儿,抬头依然是看不见尽头的宫墙,就感觉坚持不住了。

    黄芪和丹霞都是做惯了活儿的,倒是不把这点路放在眼里。只是两人身上各背着两个大包袱,是三姑娘入宫后的日常用物,份量也不轻。

    黄芪观察了一眼三姑娘的面色,见她已是强弩之末,便低声和丹霞商量道:“你把包袱给我一个,你去扶姑娘。”

    丹霞没有迟疑的将身上一个小些的包袱给了她,然后伸手搀扶在三姑娘的手臂上,半扶半拉的带着三姑娘往前走。

    队伍中的其他人见状,偷看了一眼前面带路的内监,见他没有说什么,便也有样学样,也让自家的侍女搀扶着走。甚至有那实在体弱娇气的,被侍女背在了背上前行。

    黄芪扫了一眼,心里暗自摇头。普通人家选媳妇儿尚且不会选身子太弱的,何况皇家,自是更加苛刻。这种连路都走不了几步的贵女,又如何有体力承受十月怀胎之苦,为皇家绵延子嗣。她是不看好这些人入选的。

    这般想着,她用眼角余光观察周围跟着的宫人,果见有几个宫人正在暗暗观察队伍中众秀女的表现。她猛的意识到,原来选秀是从贵女们一入宫就开始了。

    除了最终的陛下亲选,贵女们的日常表现怕也是考量的标准之一。

    “姑娘。”黄芪轻轻唤了一声,眼神示意三姑娘去看宫人们的动静。

    三姑娘先是莫名,但很快就反应过来黄芪的用意,心里顿时一凛,下意识的挺直了腰背。等行了一段路,缓过来几分力气,她便放开了丹霞的手。

    “姑娘……”丹霞想要劝三姑娘继续倚着自己,却被三姑娘眼神制止了。她只好接过黄芪替她背着的包袱,跟上三姑娘的步伐。

    再之后的路程,三姑娘一直咬牙坚持着,再没有让人扶。

    一直在暗中观察她的宫中,在众人看不到的角度,满意的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之后,众人终于到了储秀宫。

    本朝规矩,所有秀女在殿选之前必须在宫内住三日两晚,一来是让宫女们有时间修整,好在殿选前调整到最好的状态;二来也是为了近距离观察秀女们的品性规矩。

    贵女们居住的屋子早已分好,这会儿内监一个个念名字和相应的房号,自有宫人带她们过去。

    三姑娘在文官这边的家世不高不低,基本居于中间,但却幸运的分到了一间格局朝向都上等的房间。

    三人到了房间,打发走了带路的宫人,丹霞先扶三姑娘坐下歇脚,然后解下身上的包袱开始收拾行李。

    黄芪并未和她一起收拾,而是在屋里四处转看,检查各处边边角角。

    许是经历了半上午的辛苦,终于能歇会儿,丹霞浑身上下都透着一丝轻松,看到黄芪的举动,笑道:“这里的房间都是宫人提前打扫过的,咱们才刚进宫,就算有问题,也不会在现在。”

    三姑娘面上露出几分认同,对黄芪说道:“你也累了一路了,快过来歇歇吧。”

    黄芪刚才查看了衣柜、书案等地方,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听到三姑娘叫了,便也顺势过去坐在卧床前的绣凳上歇息,她打量着丹霞利索的整理三姑娘的衣裳,视线不经意间扫过银红的床帐,蓦地顿住了。

    然而,还不待她下一步动作,房门被敲响了。

    屋里三人对视一眼,丹霞在三姑娘的示意下过去开了门。

    门外是刚才领她们过来的那个宫人,而她身后站着的是一位今早与三姑娘一同入宫的贵女。黄芪记得她排在队伍中前三的位置。

    今日入宫排队,是按照家里长辈的官位排的,官位高的在前,官位低的在后。所以这位贵女的家世应该在三姑娘之上。就不知她突然找上门来是为了什么。

    “柳姑娘,这是万阁老的孙女,万姑娘过来,是想和你商量换房间的事。”宫人先一步替身后的贵女道明了来意。

    三姑娘早在她们进门时就站起了身,此时听到宫人的话,面上露出几分惊讶,随即为难道:“房间都是上面已经分配好的,如何能随意更换?”

    宫人看出三姑娘的婉拒之意,便转身去看万姑娘的意思。

    万姑娘却仿佛没有听出来一般,上前一步见礼道:“文茵见过柳姐姐。请恕妹妹莽撞,实在是内监分的屋子朝向不好,与我生辰八字不和,这才斗胆想和姐姐换一换,还请姐姐略行个方便。”

    丹霞听着面上生出一阵不忿,三姑娘亦是脸色不好,怎么也没有想到入宫的第一日就遇到了这般捧高踩低的事,被人欺负到了当面。

    她有心严词拒绝,但又碍着阁老的势力,不敢轻易得罪了去,生怕为家里招祸。可就这般答应,她不甘心的同时,也怕给人留下一个性情懦弱好欺负的印象。

    正暗自纠结之际,忽的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扯了一下,她转眸望去,只见黄芪对她眨了眨眼睛。

    主仆两个相处日久,彼此之间早有默契。三姑娘立时就读懂了黄芪的暗示,心里吃惊之余,面上缓缓转了神色。

    只见她面带亲切的问道:“瞧妹妹的模样,只怕还未及笄吧?”

    万文茵点点头,说道:“我才刚过十四。”

    “那与我家四妹同岁,看到万妹妹我就想到了我家四妹,我四妹在家也是一团孩子气,遇到不顺心的事总是第一个来找我。”

    三姑娘语气带着怜惜的说道:“万妹妹年岁尚幼,突然离开家入宫,怕是不习惯吧?”

    听到这话,万文茵顿觉贴心,软声道:“这宫里的屋子还没我家下人住的宽敞,屋里摆设都不是我常用的,的确不习惯的很。尤其是屋子的朝向,我小时候家里给我算过,不能住在房门朝西的屋子,不然容易损了生气。”

    她再次提起屋子朝向,可见真是因为这个原因想换屋子。

    三姑娘便也顺水推舟道:“既如此,妹妹便来住我这间屋子吧,我这就把行李搬过去。”

    “多谢柳姐姐。”

    万文茵高兴的让身后的婢女把自己的行礼搬进屋里去。

    换了屋子,丹霞又重新收拾行礼,一边将三姑娘的衣裳往柜子里放,一边抱怨的道:“姑娘怎么就同意换屋子了呢,朝向好的屋子可不止咱们那一间,可万姑娘单单只找咱们,怎么不见她去敲别人的门。分明是欺负我们家的门第没有阁老府高。”

    “你既知道,还在这里说什么。”三姑娘淡淡说了一句,然后看向黄芪,问道:“你刚才是有什么发现?”

    丹霞察觉到三姑娘此时的情绪不佳,不敢再多说,又好奇她也黄芪的对话。

    黄芪斟酌着说道:“适才时间太短,奴婢没来得及细看,但有一事还是能确定的,方才那间屋子里的床帐不干净,像是被药水泡过似的。”

    三姑娘顿时一惊,问道:“是什么样的药水,沾上会如何?”

    丹霞在一旁早已经听得目瞪口呆,此时听到三姑娘问话,立即紧张的盯着黄芪,等着她的回答。

    可惜黄芪并不知道,她摇摇头道:“奴婢才察觉,万姑娘就来敲门,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没敢当着旁人的面查看。”

    三姑娘眼里闪过一丝惋惜,随即又肯定黄芪的谨慎,“你顾虑的是对的。无论情况怎样,咱们如今是搬出来了,有什么也殃及不到咱们身上来。”

    丹霞的心情随着黄芪的话起伏不定,好在最后的结果是好的。她对三姑娘笑道:“感情那位万姑娘阴差阳错的救了姑娘呢。不过这样说来,万姑娘许是会代姑娘受过,真是应了那句话,种因得因,种果得果。”

    看到她脸上的幸灾乐祸,三姑娘眼里的笑意一闪而过,说道:“也谈不上什么救不救的,黄芪不是已经看出来不对了么,就算咱们住那间屋子,我也不会用那副床帐。再者,也未必是万姑娘代我受过,说不得我们也做了别人的替身呢。”

    丹霞一愣,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倒是黄芪一下子就明白了三姑娘的意有所指。

    她既是与丹霞解释,也是与三姑娘一起探讨的说道:“储秀宫的屋子是按照秀女们的家世分配的,按照老爷的官位姑娘其实是分不到刚才那间屋子的,偏最后分给了姑娘,这里面难说没有什么内情。”

    之前内监念名字,她可是听得真真的,被分到与三姑娘相邻房间的秀女,要么出身尚书府,要么出身国公府,三姑娘在其中家世是最低的。

    听到这里丹霞也慢慢转圜过来了,低声问道:“你是说有人要害原本分到那个屋子的秀女,但其中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屋子被分给了我们姑娘?”

    黄芪点头,表示自己和三姑娘就是这个意思。“就是不知道其中到底出了什么差错?”

    “无论因为什么,屋子已经换了,之后的事就和我们没有关系。你们二人在外面一切如常,不要露出什么痕迹被人看出来。”三姑娘叮嘱的说道。

    “姑娘放心。”丹霞和黄芪屈膝应下,才继续收拾。

    依然是丹霞负责整理,黄芪检查屋子里各处。比起之前,这次黄芪检查的格外仔细,好在最终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三姑娘这时才放下了提着的心。虽然知道刚才的情况属于意外,但她还真怕这间屋子也有问题。幸好最后没有什么不妥当。

    秀女们都带着丫鬟,因此是一人住一间屋子。里面除了一张架子床,屏风隔起来的地方还有一张窄榻和一张贵妃椅,丫鬟们也是有地方睡觉的。

    黄芪和丹霞收拾完,就有宫人来通知她们去领膳,因着人多,秀女们是在屋里各自用饭。

    画眉正要起身随着宫人去,三姑娘却说:“让黄芪去吧。”

    黄芪正在清点入宫时带的银钱,闻言将钱匣子锁了,钥匙挂到脖子上贴身放好,才出门去。

    宫里的午膳菜色还算丰富,就是被宫人从御膳房一路提到储秀宫,又分给各个秀女,早已凉透了。

    黄芪提膳的时候,顺便问宫人借了个小泥炉子,准备回去热一热再给三姑娘吃。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她这样的先见之明。黄芪回去的路上,遇到好几个重新返回来的丫鬟,都是回去后才发现午膳凉了没法吃,又回来借炉子的。可惜宫人手边的炉子数量有限,并不是人人都能分到,最后不过又是一次家世地位的较量。

    黄芪心里不由的叹了口气,感叹这宫里还真是天底下最富贵也最势力的地方,一切都要倚仗家世,家世高的,自然过得滋润,家世低微的,只能举步维艰。

    而三姑娘的家世,单独提出来不算低,但放在秀女中就有些不够看了。

    若想三姑娘少受委屈,还得她们这些身边人够机灵,有手段才成。

    事实上,黄芪现在想到的这些三姑娘一早就悟到了,这也是为什么方才她指明让黄芪去提膳的原因。

    比起丹霞,黄芪更加机变,好些事她总能寻到恰当的时机给出恰当的反应。

    而事实也正如她想的这般,当其它秀女不得不凑合吃冷食的时候,她吃的是在炉子上重新热过的饭菜。

    服侍三姑娘吃完饭,黄芪和丹霞才吃了自己的午饭。正不知道下午上面有什么安排时,就有宫人来通知:“下晌各宫的妃主子们会随机召见诸位姑娘,请姑娘们做好准备。”

    三姑娘本有午睡的习惯,这下是睡不成了,得赶紧梳妆打扮,换了衣裳时刻准备着,若有贵人召见,得随时能走才行。

    不过,三姑娘家世不高,除了姨母窦贵人之外,应该不会有别的妃主想要见她。她只要等着窦贵人派人来便是。

    但无论怎样,都得提早准备起来才是。

    丹霞在帮三姑娘挑衣裳首饰,黄芪则出门找宫人给三姑娘烧热水洗漱用。

    因着黄芪的反应最快,她是第一个找到宫人的,因此宽宽裕裕的提了一桶热水,足够她们主仆三人用了。

    却不想,当她路过其中一间屋子时,被一个黄衣丫鬟拦住了去路,“你是柳姑娘的侍女吧,我家姑娘乃是山西承宣布政使之女。”

    “姐姐好。”黄芪察觉到对方来意不纯,并不想与之多做纠缠,敷衍着打了个招呼,就要离开。

    但对方却不想这般容易的放过她,站在路中间挡住她的去路,说道:“可否请妹妹帮个忙,方才我家姑娘打发另一个侍女去给贵妃娘娘请安了,只留我一个人服侍。我家姑娘身边离不得人,我不好去打水,不如妹妹行个方便,将这桶热水先给我们姑娘用,再重新提一桶给你们柳姑娘。”

    黄芪自然不可能给她行这个方便。对方又是宫中贵妃,又是布政使的抬出来,分明是想以势压人。

    黄芪却没有被吓住。管她家有什么亲戚,黄芪只知道这会儿站在自己面前的只是个婢女,和自己一样都是服侍人的,谁又能比谁高贵。凭什么她懒得去提水,就要到自己这儿捡便宜,做梦!

    只是这里是游廊上,位置并不宽展,对方站在正中间,若不让开,黄芪是不好过去的。若是强过,只怕会闹出动静来,难免落人话柄。

    黄芪心里琢磨一瞬,然后扬起笑脸说道:“姐姐要用热水,没有问题啊。只是这水桶重的很,姐姐是尊贵人怕是提不动,妹妹帮姐姐提进去可好?”

    黄衣婢女见她如此上道,面上闪过几分得意,随即让开道儿,指了指身后的房间说道:“就是那里,你提过去吧。”

    “好嘞。”黄芪蓄着力气,一把提起了水桶,越过黄衣婢女往前走去,路过她指的那间屋子连个眼神也没给,直接过去了。

    “哎,你走错了。”黄衣婢女下意识的提醒了一句,却见黄芪越发加快了脚步,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被诓骗了,顿时又气又急的追了上去。

    然而黄芪哪里会给她第二次拦截的机会,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立即三步并作两步,一溜烟儿跑进了自家的屋子。

    三姑娘和丹霞被她着急忙慌的举动吓了一大跳,丹霞一边关门一边往外瞧了一眼,问道:“怎么了,好似被狼撵了一样。”

    黄芪放下水桶,抹了一把额上的热汗,喘着气说道:“可不就是被狼撵了么。”

    说着就把刚才差点被人抢了热水的事说了。

    丹霞听着,脸都气红了,“怎么有这样不要脸的人,她家姑娘要用水,不会打发自个儿的婢女去提,非要抢我们姑娘的。”

    骂完,犹还不解气的骂道:“仆似主人形,婢女不是个好东西,想来主子也不是个好的。黄芪,幸亏你机灵,没让人把水抢走,不然姑娘可就没得用了。”

    黄芪嘿嘿笑道:“我就是想着对方虽是布政使家的人,听着是比咱家老爷官大,但姑娘们到了宫里在陛下和妃主们面前该都是一样的身份,凭什么姑娘就得比别人低一等呢。”

    三姑娘对黄芪的应对很满意,也十分认同她的这番话。虽然家世有高低,但身为秀女,在殿选前,大家都是平等的,没有什么三六九等的分法。至少明面上是这般。

    黄芪今日这番举动,既是保全了她的脸面,更是替她在一众秀女中立了威,让旁人知道她柳宜贞可不是软柿子,好欺负的。

    “好黄芪,我当真没看错人,你果真是个能干的。今儿才是头一日,你就为我打发了两桩麻烦事,带你入宫果然没错。”三姑娘拉着黄芪的手,感慨的说道。

    黄芪却不居功,“为姑娘分忧是奴婢的本分,姑娘且放心,奴婢早就答应了夫人,在宫里一定保您周全,绝不会食言。”

    “我自是相信你的。”三姑娘面上露出动容之色,“你的功劳我都记在心里呢,等回了家我定然好生赏你。”

    丹霞在一旁看着她们主仆情深,心里不由有些吃味。但转念一想,黄芪今日的两次应对,她也是很服气的,若是换成她自己只怕根本做不到黄芪这般妥当,黄芪保全姑娘,其实也是在保全她。不然若是姑娘出了什么事,她这个贴身丫鬟又能有什么好呢。

    想通了这些,她心底的芥蒂也就散了。如今在宫中这样的是非之地,她们主仆三人只有相互帮扶,心往一处使,才能震慑住那些心怀歹意的宵小之辈,熬到选秀结束,平安出宫。

    “黄芪,你歇一歇,我先服侍姑娘梳洗,一会儿你再帮姑娘上妆。”丹霞重新与黄芪亲热起来。

    “好。”黄芪应承着,自去歇了。

    然而还不等她给三姑娘上妆,房门就被敲响了。

    黄芪忙打开门,只见外面站着一位面熟的妇人,是上回在贵人殿中见过的窦嬷嬷。

    “嬷嬷,您怎么亲自来了,可是贵人召见我们姑娘?姑娘还在梳妆,您快请进。”

    然而窦嬷嬷并不是来替贵人宣召三姑娘的,而是来告诉她们贵人体谅三姑娘头一日进宫,想必疲乏的厉害,让她先休整一日,明日再相见。

    窦嬷嬷传罢贵人的话,又问了三姑娘的情况,才离开。

    既然窦贵人不召见,那被其他贵主子召见的可能性也不大,因此三姑娘就不着急收拾了。正好头发已经散了,可以趁着时间睡会儿午觉。

    她睡下后,还不放心黄芪丹霞。“你们两个也抓紧时间歇一会儿,明儿怕还有的费神呢。”

    黄芪和丹霞便自去歇了不提。

    只是,三姑娘预料差了,并没有等到第二日,当天晚上就出事了。

    为了第二日被妃主们的召见养精蓄锐,众秀女们晚上歇的很早,基本天刚刚擦黑,所有房间的烛火就熄了。

    服侍着三姑娘睡下,丹霞睡在离床不远的贵妃椅上守夜,而黄芪则去屏风后面的矮榻上歇下。

    谁知人才迷迷糊糊的闭上眼,还没有睡踏实呢,外面就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

    出事了!

    黄芪一下子睁开眼睛,光脚奔到三姑娘的床边,见丹霞已经陪着三姑娘了,她便点燃了蜡烛。细细打量了三姑娘的脸色,并不像是受惊的模样,她才穿好了衣裳,准备出门打探情况。

    第73章 人心叵测

    黄芪出去外面, 正想着找个宫人问呢,不想一眼就看见她们对面的房间正屋门大开着,屋内灯火通明, 有宫人内监进进出出。

    她不由大吃一惊, 这间不就是白日万姑娘与三姑娘换走的屋子么?

    难道是万姑娘出事了?

    黄芪想了一下, 大着胆子往对面走过去, 到了房门口往里面瞧了一眼, 可惜门口有屏风遮挡着,并不能看清里面情形, 只能隐隐听见一丝低低的呜咽声。

    “你是哪位秀女的侍女,站在这儿做什么?”

    就在黄芪往里张望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严肃的女声。她转身看去, 只见是一位年纪约在三十左右的妇人,被一众宫人簇拥着而来。

    “这是皇后娘娘宫里的虞姑姑。”妇人身边的宫人提醒的说道。

    黄芪忙行礼下拜, “姑姑好, 奴婢是丙寅房的柳秀女的侍女。方才我家姑娘在屋里听到一声叫声,就打发奴婢出来看看。没想到是万秀女的房间出了事。”

    虞姑姑闻言,挑了挑眉,问道:“你认识万秀女?”

    “是。”黄芪如实回道,“今日白日万秀女与我家姑娘换了屋子住, 因此是见过的。”

    “秀女们的屋子都是提前分配好的, 你们姑娘为何要擅自交换?”虞姑姑面露狐疑的问道。

    黄芪听出来她话语中的几丝审问之意,心里闪过几许猜测, 面上却镇定的解释道:“姑姑容禀,是万秀女先找上我家姑娘的,我家姑娘原本不敢擅专,但见万秀女年岁尚幼, 说的可怜,这才动了恻隐之心。且当时与万秀女一起来的宫人说储秀宫并没有秀女不能相互交换房间的明文规定,因此我家姑娘这才把屋子让给了万秀女。”

    虞姑姑听着她口齿清晰的回禀,暗自点点头,神色也缓和了许多,心里对这位柳秀女有了印象,且观感还不错,觉得她是个怜贫惜弱的温厚性子。

    不过,该问的还是得问。“你们姑娘先分到这间屋子,你们进去后在里面待了多长时间?”

    “没有多久。只稍稍站了站脚,万秀女就来了。”黄芪不假思索的说道,“当时万秀女的丫鬟还背着她们的行礼,我们姑娘的包袱也还未整理。”

    这般说来,真就是转了一圈出来了。

    虞姑姑心里的怀疑终于消散,叮嘱了黄芪一句一会儿帮忙指认一下白日给万秀女带路的宫人,然后就头也不回的抬步进了屋子。

    仗着身上担了“差事”,黄芪愣是等着虞姑姑进屋看过,出来离开后,才拉了一个刚才跟着一起进了屋子的宫人,悄悄塞了个荷包到对方手里,语带央求的道:“姐姐可否告知我万秀女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们姑娘视万秀女如家中幼妹一般怜惜,如今万秀女出事,我家姑娘实在担心。”

    “这……”宫人捏着轻飘飘的荷包,面上露出犹豫不定之色。

    黄芪趁热打铁道:“姐姐放心,我听了肯定不会在外面乱说的。且今晚发生这样大的事,明儿一早其它秀女也必然会各自打探。”所以,并不用怕告诉我会泄露什么消息。

    “也罢,我就告诉你吧。”宫人最终下定了决心,说道:“万秀女好像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起了满脸的疹子,刚才虞姑姑带了医女来为万秀女诊治。”

    黄芪闻言,脸上露出震惊之色,结结巴巴的说道:“损了容貌,还能参加后日的殿选吗?”

    “自是不能了。”宫人语气里带着无限惋惜,“明儿一早虞姑姑就会送万秀女出宫。”

    说罢,见黄芪还兀自怔愣着,宫人就说道:“快回去吧,宫里规矩严苛,晚上不能随意出在外面乱转。”

    黄芪最后对着宫人道了声谢,才神色恍惚的回了屋子。

    屋里三姑娘和丹霞两个早已等的心焦不已,见她进来,丹霞立即迎上来问道:“怎么去了这样久?若是再不回来,姑娘就让我出去找你呢。”

    黄芪没有回话,越过她,对着三姑娘轻声说道:“姑娘,万秀女出事了,听说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毁了面容,明儿一早就要被送出宫了。”

    “怎么会这样?”丹霞失声道。

    三姑娘也是苍白了脸色,眼里露出几分后怕,一把攥住黄芪的手,心里不由自主的想着若是黄芪没有提前发现不对,她没有和万秀女交换房间,那么今晚出事的是不是就是她了。

    她忍不住露出几分惶惑不安,“黄芪,万秀女出事会不会牵连到咱们身上?”

    丹霞还沉浸在惊吓中,听到三姑娘这么问,一瞬间只觉心惊肉跳,六神无主起来。

    倒是黄芪过了最初的震动,此时已经冷静了下来,语带安抚的对三姑娘说道:“您放心,您也没有做什么,只是交换个屋子罢了,也不能说明什么。”

    她说着就把刚才在虞姑姑跟前的那番应对学了一遍,然后才又说道:“我瞧着适才虞姑姑的反应,应该是怀疑上了姑娘,不过当我如实禀报之后,她反倒打消了怀疑。”

    三姑娘听着,又是一阵后怕,望向黄芪的眼神里带着浓浓的信任:“幸亏你反应快,应对得当。”

    她想到若是一般人,被虞姑姑的气势一摄,肯定会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遮遮掩掩的,反而撇不清身上的干系。

    “不过,这位虞姑姑是什么人?”三姑娘又问道。

    “据宫人说她是皇后娘娘殿中的掌事大姑姑。”黄芪胸有成竹的说道。

    三姑娘闻言,忍不住抽了一口气。有些意外这位姑姑来历竟如此不凡。

    今日白日秀女们入宫时并未见过此人,那只能是今晚出了事,宫人上报上去,才被皇后派来稳定局面的。

    这样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没想到被黄芪碰上了,还在对方面前提了她,说不得对方回去给皇后娘娘汇报情况,言辞间也会带到她和万秀女的交集,如此就有可能使的皇后娘娘也知晓她。

    殿选在即,能将名姓送到皇后娘娘的耳边,这可是受益无穷的大好事。说不得到时她就能凭此特殊之处中选呢。

    三姑娘是真没想到事情发展到最后,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她赞赏的看向黄芪,从腕上退下一对莹润透亮的白玉手镯,放到黄芪手中,说道:“好丫头,你可真是我的福星,这个就先给你了。等回去我再给你更好的。”

    黄芪虽然爱钱,但也知道轻重,三姑娘入宫参选本就没有带多少首饰,这对镯子可是此次带进来的最贵重的首饰之一,若给了她,三姑娘岂不是没得用了。因此她推据着不想收。

    三姑娘却按住她,说道:“这对镯子今儿已经戴过了,之后我也不会再戴,你就安心收着吧。”

    如此,黄芪才顺水推舟收下。

    因着得了好东西,晚上睡觉的时候,她面上还带着喜气。现今她管着三姑娘的私房,对三姑娘的财物门清,这对白玉镯子,用料乃是上好的昆山玉,一对至少值两千两银子。

    这可真是发财了,也不枉费她花这么多的心力为三姑娘忙前忙后,铺路搭桥。

    折腾了半晚上,次日起床的时候,三姑娘的眼圈就有些发青,脸颊也有些浮肿。

    丹霞服侍三姑娘洗漱,黄芪连忙出去找宫人要了两个水煮蛋,回来剥了壳给三姑娘在眼圈和脸颊上滚了滚,没一会儿就消肿了。

    “哎呀,这可真是神奇,姑娘的黑眼圈已经看不见了,皮肤也不发肿了。”丹霞惊讶的说道。

    黄芪笑而不语,又从包袱里取出一只小盒子,里面是她给三姑娘做的蚕丝面膜,用银簪子挑出来一张敷在了三姑娘的脸上,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再取下。

    只见三姑娘的脸颊皮肤白嫩细腻如上好的羊脂白玉,再看不出一丝早起时的疲惫之色,端的是光彩照人。

    此时,黄芪再为三姑娘上妆,淡扫蛾眉,轻点朱唇,原本七分的容色,配上精致的妆容犹如锦上添花,生生被拔高到了十二分的美貌。

    铜镜中映出三姑娘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眉目如画,清艳灼灼,眼波流转之间,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丽。

    丹霞望着三姑娘,一时被震撼的有些说不出话来。良久才从口中吐出一声叹息,“我今儿才知道姑娘竟然这般漂亮,真真是闭月羞花,满京城的闺秀只怕无人能及。”

    三姑娘被她这样夸张的话语羞红了脸,嗔了一眼,才看向黄芪说道:“从前竟然不知道你还有这样一双巧手,黄芪你还有什么本事是我不知道的?”

    今儿是黄芪头一回为三姑娘上妆,在柳府的时候梳妆之事是菱歌负责的。这回入宫,菱歌不能随侍,丹霞又不是个灵巧的,于是黄芪才主动请缨。

    没想到一出手就给了她这么大的惊喜。

    面对夸赞,黄芪腼腆的说道:“都是姑娘底子好,不然我也不能发挥的这样好。”

    三姑娘笑笑没有说话,心里却决定日后自己的妆容都要交给黄芪负责。

    不过黄芪并不是全能的,梳头这件事她就有心无力,只能丹霞顶上。丹霞特地与夫人跟前的梳头娘子请教过,学了十几种发式,今儿搭配三姑娘的妆容,梳了个单螺髻,只簪一只白玉步摇,再无多余点缀,不仅将三姑娘小巧精致的五官凸显了出来,也更衬的她的脖颈修长纤细,面容清雅灵动,仿佛雨后的一株新荷。

    梳妆完毕,三姑娘看着镜中的自己,愣神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面上带出一抹喜色。

    她忽的想到一年前的自己还为身形丰腴,皮肤粗糙而苦恼,哪里想到一年后竟然能变成这般好颜色。

    而这一切的改变,全都是黄芪的功劳。

    她又忍不住想要打赏黄芪首饰,奈何入宫时带的东西太少,只能暗自记下,等回了家再兑现。

    到得辰时,秀女们都起身了,外面的动静变得喧闹起来

    黄芪打算先去外面看看。“姑娘稍坐,我去提早膳,顺便看看情况。”

    三姑娘还在和丹霞讨论衣衫上的配饰,闻言道:“你自去吧。”

    黄芪出门转了一圈,很快就回来了。

    “怎样?可有秀女被妃主召见的?”三姑娘面露好奇的问道。

    黄芪说道:“应该不会这样早。我问了宫人,后妃们一早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然后再去太娘娘宫中问安,一遭下来怎么也得一两个时辰。”

    她说着,从窗户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继续说道:“这会儿只怕娘娘们都还没有回宫呢。因此我忖着妃主们召见秀女,怎么也得午时后了。”

    那就时间还早。三姑娘也没了急切之意,动作重新变得从容起来。

    这时,黄芪走近几步,轻声说道:“我刚才去看了,万秀女已经出宫了,听说万阁老府的人擎等着宫门一开,就来接人了。”

    三姑娘颔了颔首,没有说话。

    黄芪就又道:“方才我出去,听见已有好些人在议论昨晚的事。”

    “看来大家的消息都不慢。”三姑娘淡淡说了一句,想起了什么问道:“你在外面可再见了那位虞姑姑?”

    黄芪摇摇头,表示没有见过。

    三姑娘便不再说什么了。

    黄芪轻手轻脚的把凉透了的早膳在炉子上热了,然后让丹霞服侍着三姑娘吃早饭,她则规整了一遍三姑娘的东西。有些要紧的,全部锁在了匣子里。

    三姑娘吃了饭,就歪在榻上翻着带进宫的书册,黄芪和丹霞不敢出声打扰。屋子里一时沉静下来。

    突然,外面传来敲门的声响。

    三姑娘率先抬眸和黄芪对视一眼,然后示意她去开门。

    黄芪只以为是自己判断失误,窦贵人这么早就派人来接三姑娘了。没想到门打开,站在外面的竟是杨润儿。

    “表姑娘?”

    黄芪面上掩饰不住的惊讶,脑海中扒拉出来这位表姑娘的信息。

    虽然称呼表姑娘,但其实杨润儿和三姑娘没有一点血缘关系。

    杨润儿出身西平伯府,父亲是西平伯的庶子,生母是窦夫人的庶姐,因着跟随嫡母来过几回柳府,黄芪才能认出她来。

    只是在家的时候,怎么从未听说过她也要入宫参选啊。

    黄芪装着满肚子的疑惑,把人请进了屋子。

    “贞表姐?”

    杨润儿进去先给三姑娘见礼,却被三姑娘的容貌惊呆了。“才半年不见,贞表姐竟就出落的这般貌美了。”

    三姑娘被夸,并未有什么受宠若惊的感觉,只是惊讶的问道:“怎么是你进宫,秀儿表姐呢?”

    杨秀儿,是杨润儿的姐姐,乃是嫡出,她才是与三姑娘有血缘关系的亲表姐妹。三姑娘听窦夫人说起过,西平伯府打算送杨秀儿入宫参选。但最后竟然换成杨润儿了。

    “姐姐入宫前夕不小心跌落湖中,感染了风寒,所以爹爹和祖父让我替姐姐参选。”杨润儿轻声解释道。

    “怎么会这样?”三姑娘面上露出几分担忧,追问道:“秀儿表姐病的重不重?”

    杨润儿摇摇头,语带忧虑道:“我昨日出发时,姐姐还昏睡着,我也不知道后来情况如何。”

    “这可真是……”三姑娘叹息了一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才又把视线重新落在杨润儿身上,问道:“你一早来找我是?”

    两人虽互称姐妹,但实际关系很一般,三姑娘可不认为杨润儿会无事来登她的门。

    果然杨润儿期期艾艾的说道:“我想与姐姐借一身衣裳,明日殿选的时候穿。”

    “你进宫没带衣裳?”三姑娘狐疑的问道。

    “原是带了几身的。”杨润儿面露难堪的说道,“但都是平日家常穿的,明日穿有些于礼不合,万一被人说藐视圣恩,恐带累家中。”

    三姑娘闻言,有些不解姨母到底是怎么安排的,明明送庶女进宫殿选,却又不准备用物,这可是在宫里,杨润儿失礼人前,丢的也是西平侯府的脸。

    看在亲戚的份上,她到底借给了杨润儿一套衣裳和一套首饰。

    黄芪和丹霞两个应吩咐给杨润儿挑衣裳,丹霞本来要挑一身青色绣木槿花纹的襦裙,这件颜色太过素净,三姑娘上身的机率不大。黄芪却留了个心眼将另一身玫红色的衣裙取了出来。

    这身玫红襦裙用料很是讲究,乃是南边正时兴的水云缎,上面的蝶恋花花纹是绣房最资深的绣娘绣了整整三日才绣成的。

    这么一身,算上人工和用料,价值起码在二十两银子之上。杨润儿从未穿过这样华丽的衣裳,一时眼都看直了。

    选了衣裳,黄芪又贴心的给搭配了一支粉色的水晶步摇。

    杨润儿满面感激的对三姑娘道谢,然后让婢女将衣裳首饰拿回房去,自己则留下来陪三姑娘说话。

    “表姐,贵人昨日可有召见你?”杨润儿坐在三姑娘身边,低声问道。

    “昨日贵人遣了人说今儿会相招。”三姑娘不设防的说道。

    杨润儿闻言,怯生生的央求道:“一会儿贵人召见,我与表姐同行吧,我从未见过贵人,若是单独去,实在害怕的紧。”

    三姑娘听了也没有多想,无可无不可的答应了。

    杨润儿这才笑起来,“既如此,我便不回去了,就在表姐这里等着贵人召见。”

    三姑娘独身一个进宫,突然见到了熟人,难免感觉亲切。两人在一处待着也觉安心,便让人留下了。

    于是,窦贵人派来接三姑娘的内监就见到了两位表姑娘,虽然疑惑怎么多了一人,但看着三姑娘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便以为贵人召见的就是两个人。

    然而,当三姑娘一行人行至含芳殿外,窦嬷嬷迎出来的时候,神色就是一顿,她不动声色的问三姑娘:“这位可也是秀女,不知道是哪位大人府上的?”

    三姑娘还一副热心肠的帮忙解释道,“您不认得她,她是五姨母府上的润儿表妹,秀儿表姐病了,西平伯府就让润儿表妹来了。”

    “原来是五姑奶奶家的表姑娘。”窦嬷嬷眼底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又恢复平常,对着三姑娘笑道:“姑娘快进去吧,贵人正等着呢。”

    说罢,又看向杨润儿,面上笑意淡了淡,说道:“表姑娘也请吧。”

    杨润儿仿佛什么也没察觉似的,柔柔弱弱的对着窦嬷嬷还了个礼才跟在三姑娘身后进去。

    黄芪紧随着三姑娘的步伐,心里琢磨着方才窦嬷嬷的神态,终于意识到了一丝不寻常,然而看三姑娘还一副无所觉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今儿她们都大意了啊!

    进了殿中,见到了窦贵人。窦贵人也为杨润儿的出现怔愣了一瞬,但很快又笑容如常起来。

    她问了三姑娘在宫里可还适应,日常用度可有缺的之类的关怀的话。三姑娘一一答了,只说什么都不缺,姨母不必挂心。

    窦贵人听着,仔细打量了三姑娘的脸色,这才放下了心。然后示意身后的宫人将自己准备的东西取来给三姑娘。

    “这是我为你准备的首饰和胭脂水粉,你带回去明日殿选的时候用。”

    “姨母,家里已经为我置办了。”三姑娘推辞道。

    窦贵人却强硬的让她收下,“宫里的规矩我知道,带的那一抿子够什么用,快拿着吧。”

    三姑娘这才收下,让丹霞捧着。

    这时,窦贵人才看向杨润儿,淡声道:“本宫也不知西平伯府送了你来参选,并没有准备你的东西……”

    杨润儿忙屈膝道:“润儿能见贵人一面已是三生有幸,哪还敢贪贵人的东西。”

    “罢了,你既来了,我也不能让你空手而归,免得让人说本宫小气。采薇,昨儿司宝司送来的首饰,你挑两件赏了她吧。”窦贵人随意的说道,仿佛打发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一般。

    杨润儿瞬时羞得脸颊通红,强忍着才没当场落下泪来。

    到此时,三姑娘才意识到自己被人利用了。她面色立时一变,看向了拉着她的手的窦贵人。

    窦贵人拍了拍她的手,以做安慰,然后语带提点的说道:“柳府人口简单,没有多少争斗,你娘又怕你移了心性,也就没有告诉你人心叵测的道理,如今经历了这一遭,往后你也要仔细起来才好。”

    三姑娘咬着唇,缓缓点头表示受教了,心里有些五味杂陈。接下来的时间再未给杨润儿半个眼神。

    这时,含芳殿的大总管钟内监来报,秦王殿下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殿内众人一时心思涌动起来。包括杨润儿,她低垂着的眸子里极快的闪过一丝笑意,她就知道跟着这位柳表姐一定会有所收获。果不其然,还未殿选,就遇到了秦王殿下。

    三姑娘在窦贵人身边,有些坐立不安。窦贵人就安抚的说道:“秦王是来回话的,一会儿就走了,不耽误咱们娘俩说话。”

    话音刚落,众人就见殿门口走进来一个面容英俊,气度沉稳的青年。

    第74章 侧妃

    “见过窦娘娘。”秦王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静的醇厚。

    “快起来, 快起来。”窦贵人语气亲切的对秦王问道,“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可是有事?”

    秦王说道:“下月父皇南巡, 命我总理圣驾行程一应事务。五妹也在随驾的名单上, 我来问问娘娘五妹行李多少, 以定车马之数。”

    “此事我已经听陛下说了, 小五的行李单子也让下面人打点好了。”窦贵人说着就看钟内监, “去把单子拿给殿下。”

    钟内监躬身应“是”,退出去不大会儿功夫就回来了, 恭敬的说道:“秦王殿下,五公主的行李单子奴才已经给了您的亲随高升。”

    这就罢了。秦王颔首,又与窦贵人寒暄了几句, 才告退。

    “恭送秦王殿下。”

    黄芪一直注意着,发现这位殿下从进来到离开, 全程连一眼都没有往三姑娘和杨润儿两人身上瞧。两人的穿着打扮, 以及这个时候出现在窦贵人宫中,很容易就能猜出她们秀女的身份。

    但这位秦王却还能忍住好奇之心,恪守礼仪,显见是极为内敛自持之人。

    黄芪猜度着这位殿下应该就是窦夫人为三姑娘看好的人选,不然不会这样巧, 窦贵人召见三姑娘的时候, 恰巧碰到这位殿下来说事。

    秦王离开后,三姑娘又在窦贵人处待了一会儿, 才被窦嬷嬷送出殿。

    回去的路上,杨润儿跟在三姑娘身后,欲言又止的想要说什么,三姑娘却只冷着脸不搭理。

    “贞表姐, 我当真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三姑娘见她到现在还在装无辜,忍不住质问道:“你不知道贵人不会召见你,还是不知道你的那些话会误导我?”

    “我……”杨润儿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涨的通红,忍不住红了眼圈,“表姐,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有苦衷的。

    原本家里定的是姐姐入宫,可谁知姐姐生病入不了宫,仓促之间推了我来,我自知身份卑贱,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入宫之后行规矩步,半点都不敢出错,只想着殿选之后平安回家。可谁知就算这样也有人来欺负我,昨日我就被高平公主府上的庶女抢了热水,她的婢女还故意把茶渍倒在我的衣裳上面,想害我殿选失仪。

    我实在没别的法子了,才想着若是能见一面姨母,好让那些人有所忌惮,不敢再随意欺辱我。”

    三姑娘原本怒火高涨,但听到这些之后,眸子里的火气倒没有那么盛了,只是依然不能接受对方利用自己。

    “你为何不与我直言,非要这般算计?”

    杨润儿闻言,只哭的一脸梨花带雨,讷讷不敢言。

    “罢了,今日之后我与你再无半点交情,你不要再来找我了。”三姑娘心里憋气,却不能发泄出来,最后只能瞪她一眼,甩手自个离去了。

    她走远了,杨润儿的婢女才小声的劝道:“姑娘快别哭了,小心被人看见。”

    杨润儿这才擦了脸上泪痕,只是刚才哭的太多,眼睛和鼻头红红的,越发显得楚楚可怜。

    婢女就不忿道:“都是一样的亲戚,贵人对贞姑娘那样重视,可对您却如此轻视,言语之间满是挤兑,实在太过势力。”

    杨润儿摇摇头,自怜自艾道:“表姐乃是名门嫡女,而我不过是个庶女,姨母自是不会把我放在心上。”

    婢女却不以为然的说道:“什么名门嫡女,柳家老爷不过是个五品小官,您可是出身伯府呢,真论起出身,您可比贞姑娘高贵的多。”

    其实,杨润儿心里是认同这个说法的。就算她的父亲只是西平伯府的庶子,但伯府可还没有分家呢,她在外面的身份就是西平伯府的女儿,而贞表姐,姨夫只是个穷酸文官,怎么比得上伯府勋贵的权势。

    今日,她输就输在与贵人没有实质上的血缘关系,才不得不屈附在表姐身后。若入宫的是嫡姐,就不信贵人也会这般等闲待之。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说道:“从来英雄不问出处,我虽不比姐姐是嫡出,但自问心性手段比姐姐强出不少,明日殿选,就是我出人头地的机会。等我登上高位,看谁敢如日这般轻视于我。”

    “是啊,成败如何,明日就能揭晓。姑娘,咱们快回去做准备吧。”

    等主仆两个相携着走远,她们身后的亭子里才走出来一个气质清贵的男子,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内监。

    “这女子倒是外柔内刚,心性坚韧。来喜,去查查是哪家府上的秀女。”男子望了一眼远处女子迤逦的背影,感叹了一句,吩咐道。

    小内监,也就是来喜,闻言神色一变,仿佛吃了一口黄连似的,一脸苦相的说道:“我的爷,您忘了您已经答应王妃,今年府里不进新人,王妃的脾性您还不知道,若是知道您说话不算数只怕要闹翻天了。”

    男子,也就是当今陛下的第二子晋王殿下,身份尊贵,风华卓然,唯一为人诟病的就是太风流多情。偏娶的王妃是个强势又爱妒忌的性子,将晋王管束的极为严苛,为着后院那些个殿下的红颜知己没少拈酸吃醋。

    俗话说,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来喜没少因着自家殿下怜香惜玉的行为,被王妃打板子。

    如今,一听到殿下要打听秀女的身份,他顿时觉得屁股上火燎燎的疼,为了打消殿下的心思,他苦口婆心的劝道:“王妃的父亲唐老将军不日就要班师回朝,陛下已经点了他的兵部尚书,您可千万别在这个时候惹得王妃动气,让老将军对殿下心生芥蒂就不好了。”

    晋王就有些遗憾的“啧”了一声,“罢了。你将这位秀女的事告诉给娘娘……”

    他话还没有说完,来喜儿就惊嚎道:“我的殿下您就听奴才一句劝吧。”

    晋王被他吓了一跳,知道他这是误会了,气的踢了他一个屁股墩,才说道:“我记得三弟府里内宅没几个人,你让娘娘设法将这个秀女送到三弟府上。”

    “您这是为何……?”来喜儿一脸的不解。

    晋王自得的一笑道:“既然佳人有此心志,我自然要相帮一把的。”

    他还有一句没说的是,前面那位秀女盛气凌人的模样实在为人所不喜。毕竟,女子嘛,就该如后面这个一般娇娇柔柔的,就算偶尔用点儿手段,也如兔子呲牙,别有一番情趣,反倒能让男子生出庇护之心。

    不过有王妃在,他是做不了这个护花之人了,只能为她找个好去处。

    “您说您这又是何必呢。”来喜儿只觉自家殿下真能为娘娘找事,但又不得不听命行事。

    他口中的娘娘就是晋王殿下的生母,刘妃。虽是四妃之一,但却因着宫女出身,并不得陛下宠爱。之所以能封妃,不过是母凭子贵。在四妃中,向来是排在尾末的。

    ……

    三姑娘回到储秀宫,脸上冷意还未消散。

    丹霞和黄芪对视一眼,请罪道:“都是奴婢们的错,没有看出来表姑娘的算计。请姑娘责罚。”

    三姑娘却苦笑一声道:“不是你们的错,是我疏忽了。之前杨润儿来家里,我看她跟在秀儿表姐身后唯唯诺诺的,一副小家子气,哪想到她竟然有这般城府,一时不察才被她言辞误导了。”

    说着,就叹了口气,“唉,经过昨日的事,我本该更加警醒才是,却因着一直有惊无险而得意忘形,心存侥幸,想着有黄芪在,别人无论什么算计,都能提前避过。这才着了人家的道儿。”

    听到这里,黄芪忙宽慰道:“所幸表姑娘也只是为了借姑娘的东风,并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有了这一回,咱们日后更加警醒就是了。”

    三姑娘这才不在自责,面上也露出几分淡笑。

    黄芪和丹霞才松了口气。事实上,之前杨润儿提出要和三姑娘同行,两人都觉得有些不妥,但三姑娘已经答应了,她们只是下人,如何能在人前驳了三姑娘的决定。

    谁知最后竟然会发展到这样的地步。

    好在,虽然被人利用了,但到底没有对三姑娘造成实质的伤害。就如黄芪所说,往后她们都得更加谨慎才是。

    “哎呀,早知道这样,姑娘就不该把衣裳借给她。可惜了那一身水云缎。”丹霞突然懊恼的说道。

    三姑娘闻言,与黄芪默契的对视一眼,说道:“放心吧,她若真穿了那身衣裳,也得不了好。我不过损失几十两银子罢了,还不放在心上。”

    “啊?”丹霞看看三姑娘,又看看笑而不语的黄芪,不明白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好黄芪,到底怎么回事,你快告诉我吧。”

    黄芪这才解释的说道:“润姑娘五官寡淡,骨架纤细,只适合穿青绿这样素雅的衣裳,才能显出她的清冷气质。不像我们姑娘,五官大气舒展,骨相优越,无论什么颜色都能穿出一种独有的气质,素色显得清雅如兰,带着一股书卷之气,鲜艳之色又显得雍容端丽。”

    三姑娘被她夸得羞赧中夹着几丝自得。而丹霞则恍然大悟道:“所以润姑娘穿了姑娘的衣裳,不仅不能显出原本的优势,反而会暴露她的短处。”

    黄芪微微点头。就是如此。

    “活该!谁让她算计姑娘的,这下却是遭了报应了。”丹霞一脸痛快的说道。

    此时,屋子里的气氛终于轻松了起来。

    黄芪和丹霞服侍三姑娘换下出门的衣裳。就在黄芪蹲下身子为三姑娘取下佩戴在腰间的玉佩时,才发现是三姑娘佩戴的并不是她带进宫的那块。

    “咦,这块玉佩我怎么没见过?”她疑惑的看向三姑娘。

    听到她的声音,丹霞也好奇的看过来。姑娘身上的配饰都是她给佩上的,这块玉佩当时并不是从盒子里取出来的,而是三姑娘给她的。

    三姑娘眼底划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异色,随即说道:“这是我入宫时娘让我贴身带着的,说是在庙里佛前开过光的。你收起来吧,明儿殿选的时候用你带来的。”

    听到这般解释,丹霞也就不在意什么了。只黄芪心里生出几分疑惑,这块玉佩只是寻常青玉雕琢,品相比起另一块远远不如。夫人为何不选一块好的开光呢。

    然而,看着三姑娘一副不想多说的模样,她只好压下心里的疑问,如常服侍起来。等三姑娘歇下,她又开始检查她的物件,尤其是明日要用到的首饰和衣裳,就怕她们刚才出门,会有人进来搞破坏。

    好在最后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次日殿选,三姑娘早早起床,开始梳洗打扮。早膳只吃了几块点心,压压饿气,就不敢多吃了,茶水更是只稍稍沾湿了嘴唇,就怕一会儿殿选的时候丢丑。

    等一应都收拾妥当,宫人来请的时候,黄芪和丹霞才服侍着三姑娘去储秀宫的西暖阁。

    今日陛下会携皇后在储秀宫正殿阅看秀女,在此之前秀女们需在东西暖阁等候。文官之女在西暖阁,勋贵之女在东暖阁。

    她们进去的时候,已经到了好些人了。目之所及,一片环肥燕瘦,翠动珠摇。

    黄芪眼尖,一眼就看见临窗处还有个空位,忙扶了三姑娘过去。这里视野开阔,不仅能更清楚的听到一会儿司礼内监的唱名,还能将阁中情形全部纳入眼中。

    三姑娘赞赏的看了黄芪一眼,才施施然坐下。黄芪则和丹霞两个一左一右立在她左右,做护持状,免得有人无意间碰撞了三姑娘,或者宫人上茶的时候不小心,将茶水洒在她的衣衫上。

    黄芪目光注视着陆陆续续进门的秀女,突然看见了一个“熟”面孔。她矮身凑到三姑娘耳边轻声道:“姑娘,刚才进来的就是山西承宣布政使之女。”

    她之所以能认识,是因为认出了这个秀女身后的婢女,就是昨日抢她热水的人。

    三姑娘微微侧脸,就要说话,余光就见那位布政使之女竟然直直往自己这里来了。

    “是柳家妹妹吧?”

    三姑娘一脸莫名的起身,“姐姐是?”

    “家父山西承宣布政使郑侨。我是家里的长女,闺名一个衡字。”

    “原是郑姐姐,妹妹这厢有礼了。”三姑娘客气了一句,就等着对方说明来意。

    郑衡就道:“我昨日听见我这侍女在外与人发生争执,审问之下才知她在外面仗势欺人,与妹妹的丫鬟起了纷争。”

    三姑娘一愣,看了一眼黄芪。黄芪忙上前说道:“不过是这位姐姐问我热水去哪里提,姑娘误会了。”

    郑衡却道:“个中情由我已经审问清楚,你不必为她开脱。今日,我来就是为告知柳妹妹一声,这婢女行事不当,待我回家就会处置。”

    三姑娘只得说道:“并不是什么大事,姐姐这样,真是折煞我了。”事实上,若不是郑衡主动找上门,她其实是不想把这种事闹大的。

    “总归是因我之故,让你的丫鬟受了委屈。等出宫我就让人送来赔礼,给妹妹压惊。好了,事情既然已经说清楚,我就不打扰妹妹了。”

    郑衡说罢,对着三姑娘点点头,转身离开了这处。

    人走了,三姑娘才又坐下,问黄芪和丹霞两个,“你们怎么看?”

    丹霞就拍了拍胸口,低声道:“这位郑秀女好大的气场,她适才站在我面前,比见贵人娘娘时还要让人紧张。不过,她能因为一个侍女之错,主动上门向姑娘赔礼道歉,就说明不是个徇私之人。”

    三姑娘对这话不置可否,又看向黄芪。

    黄芪看了一眼周围的人,才小声说道:“殿选在即,周围怕是有陛下的耳目,这位郑秀女选在这个时候与姑娘说这件事,固然公允,但未尝没有做给人看的意思。”

    三姑娘这才缓缓闭了闭眼睛,语带不甘的说道:“你说的没错。但就算我猜出了她的深意,却也不能做什么。”

    毕竟,以郑衡的家世,她此举已经算得上是屈尊降贵了,若三姑娘还不满意,只怕就要被人说得理不饶人了。

    黄芪一脸担心的看着三姑娘,深怕她因为这件事乱了心神,一会儿殿选时状态不佳,安慰道:“姑娘,现下殿选才是最要紧的,至于旁人,今日之后都不一定能再见,不必放在心上。”

    三姑娘的情绪的确有些低落,不过很快就重新打起了精神。

    这时,司礼内监已经开始唱名了,以家世高低为序,从高到低,依次进去内殿被选看。

    黄芪注意到郑衡是排在第一轮进去的。

    秀女殿选之后不再回来暖阁,因此便也不知道她选看的结果如何。

    此次秀女人数众多,三姑娘等了许久,才听到司礼太监叫她的名字。

    三姑娘连忙起身,黄芪和丹霞最后检查一次她的衣着才眼看着人离去。

    “也不知道姑娘此去结果如何?”丹霞紧张的额上冒汗。

    黄芪也心里忐忑不安,但面上还是保持镇定道:“姑娘定会得偿所愿。走吧,我们去外面等着吧。”

    感觉过了好长时间,但其实才不过一刻钟,三姑娘就从殿内出来了。

    “姑娘。”两人忙迎上去,黄芪仔细观察三姑娘的神色,见还算平静,这才小心问道:“不知遴选结果如何?”

    “留了牌子,但最后会被赐给哪位皇子,三日之后才会有旨意。”三姑娘此时才敢露出一丝喜意。

    黄芪闻言,瞬间如释重负。此次选秀女,除了给皇子们选人,陛下若有瞧上眼的,也会纳入后宫。她既担心三姑娘选不上,又担心三姑娘进了陛下后宫,偏这样的担心还不能宣之于口,个中滋味实在难言,如今才算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操心三姑娘的位份了。三姑娘要进皇子府,柳老爷的官位实在是有些低了。

    入宫前,黄芪曾私下了解过,魏王和晋王这两个已经成婚的皇子,妻族家世都不低。魏王妃乃是王阁老的嫡长女,晋王妃乃是将门之女,其父唐老将军为陛下镇守西南边疆,手握三十万大军的兵权。

    柳老爷与阁老、将军的品级,实在差的有些远。

    不过,她只是个丫鬟,操心也是白操心。

    黄芪摇摇头,甩开脑中纷杂的思绪,面上露出欢喜的笑意,说道:“姑娘,我刚才出来的时候,暖阁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咱们这就回去收拾行李,想必一会儿殿选就结束了,咱们就能出宫回家了。”

    提起这个,三姑娘面上也露出几分轻松之色。入宫这短短三日,发生了太多意料之外的事,她每日都过得提心吊胆,如今可算要解脱了。

    主仆三人回了房间,收拾行李的空挡,丹霞忍不住好奇的问道:“姑娘刚才可见到了陛下?”

    三姑娘正捧着茶碗喝茶,她从早上开始就没有喝一口水,早已感觉口干舌燥。直到此时才敢无所顾忌。

    听到丹霞的问话,她点头说道:“见到了,除了陛下,我还看见了皇后娘娘。”

    “陛下长什么样?”丹霞又问道。

    “陛下啊,坐在龙椅上,穿着明黄的龙袍,可威严了。还有皇后娘娘,穿着凤袍,很是雍容华贵。”三姑娘回忆的说道。

    本来,她进去内殿之前,还想着要看一眼陛下和皇后娘娘的相貌,但进去之后就被陛下龙威所摄,压根不敢抬头,更别说偷看了。

    丹霞听着,面上露出几分向往,说道:“等姑娘入了皇子府,就能进宫给陛下和皇后娘娘请安,到时奴婢随侍,说不定也能见一见陛下和皇后娘娘呢。”

    听她提起这个,三姑娘脸上的笑意就淡了淡。能入宫给陛下和皇后请安的只有皇子正妃和侧妃,再之下的庶妃和侍妾是没有这个资格的。虽然有娘的承诺,但她对自己的位份依然没有太大的把握。

    黄芪看出三姑娘的情绪不佳,忙打岔的与丹霞说道:“快把单子拿来咱们对一对,免得丢了什么东西不知道。”

    ……

    柳府的马车今日一早就在宫门口等着了,大爷柳元也被父亲打发出来接妹妹,一直等到日头西斜,才看到宫门被缓缓打开。

    “三妹,你可算出来了。”柳元远远的看见了三姑娘,忙迎上来说道:“咱们这就回家吧,父亲母亲还在家中等着呢。”

    三姑娘上了马车,黄芪和丹霞也随着一起坐车,柳元则骑了马跟随在侧方。

    因着在外面不好说话,兄妹两个相互问候几句,便罢了。一直到回了柳府,三姑娘在枫林院拜见了早就等候在此的柳老爷和窦夫人,一家子叙过离别之情后,柳老爷才问起殿选结果。

    三姑娘面带喜色的颔首道:“女儿终是不负父亲母亲所望,被留了牌子。”

    “哎哟,这可真是祖宗保佑。”

    窦夫人不禁喜出望外。柳老爷连带两个儿子儿媳也一脸惊喜莫名。

    一家子兴奋过后,窦夫人才又问道:“此次入宫可还平顺?”

    三姑娘说道:“还算平顺,只是有件事要和爹娘禀报……”

    此时,屋里都是至亲之人,三姑娘便也不再顾忌,将这几日发生的所有事都说了一遍。

    众人真没有想到宫里竟是这般险象环生,听到最后只觉后怕不已。

    窦夫人亦是一脸动容,心里对黄芪的倚重又重了几分。当场就赏了黄芪一套上好的金头面。

    说了一会儿话,三姑娘就出了疲色。

    窦夫人见了,忙让她回梧桐院歇息,“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三姑娘这才告退。回去后洗漱沐浴,又用了晚饭,才在黄芪和丹霞两个的服侍下歇了。

    接下来的两日,所有人都在焦急的等待着三姑娘的去处。终于,这日窦夫人打发人来叫三姑娘去正院接旨,宫里传旨的内监上门了。

    内监宣旨的时候,黄芪和丹霞是没有资格在场的,只能等在院门外。一直到内监离开,她们才听到里面的消息,三姑娘被陛下赐给秦王为侧妃了。

    不提黄芪和丹霞如何欢喜,整个柳府此时都是一片欢天喜地。

    侧妃啊,这可真是柳家祖坟冒青烟了,此前谁敢想三姑娘能做皇子侧妃,只觉得个庶妃之位就顶天了。

    等黄芪见到三姑娘的时候,就见她面上满是意气风发之色,显见是被这个结果惊喜到了。

    她招手叫来黄芪,吩咐道:“去打听一下秦王正妃是谁,还有西平伯府杨姑娘殿选的结果如何。”

    第75章 不对劲

    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黄芪听了, 心里不禁感叹这世上的事真是无巧不成书。

    秦王正妃竟然就是在宫里有过一面之缘的郑衡。

    当她把这个消息告知给三姑娘时,她也愣住了。良久,才又问道:“杨润儿呢?”

    “表姑娘被指给秦王做庶妃了。”黄芪低声说道。

    三姑娘的脸色沉了沉, 说道:“这股东风到底被她借到了。”

    知她不会高兴, 黄芪一时沉默着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才又说道:“另外英国公府的慕容姑娘也被指给秦王做了庶妃。”

    “她?”三姑娘此时再也顾不上什么杨润儿, 一脸惊讶的道:“她可是英国公府的嫡女,出身与乔衡相当, 做秦王正妃都够了,怎么连侧妃也不是?”

    对此,黄芪心里有些猜测, “慕容姑娘有哮喘之症,怕是日后子嗣艰难。按理有病之人是不能服侍皇子的。就算陛下看在英国公府是秦王外家的份上, 怕也不会高兴让一个不能诞育子嗣的女子占了秦王侧妃之位。”

    “这倒也有些道理。”三姑娘沉吟道, “本朝规矩,皇子府侧妃一般只有两位,庶妃却可以无数,慕容芳华能占个庶妃之位,已是陛下格外开恩了。”

    这时, 丹霞就笑道:“还是姑娘最有福气, 此次秦王府指了这么多人,只有您被封了侧妃, 可见那日秦王殿下还是对姑娘上心了的。”

    三姑娘听了却喜忧参半。那日秦王对自己上心,所以自己才被封为秦王侧妃,那么杨润儿呢,她也进了秦王府, 未尝不是也入了秦王的心。

    她心里纠结着,越发对杨润儿利用自己的事恼羞成怒。

    而就在此时,她又从窦夫人嘴里知道了一个让人错愕不已的消息。

    枫林院。

    窦夫人和三姑娘坐在一起说话。“你姨母刚才打发人来报喜讯,润姑娘也被指到秦王府为庶妃了。”

    三姑娘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因此这会儿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不想窦夫人话头一转,一脸惋惜又夹着几分厌恶的说道:“原本这份富贵是你秀儿姐姐的,却生生被那个贱婢抢走了。”

    三姑娘一怔,莫名问道:“这话可是怎么说的?归根究底还是秀儿姐姐没福气,谁能料到竟然会出那样的意外,才让杨润儿捡了便宜。”

    不得不说人的运道是最说不准的。此前杨润儿这个小庶女在人前毫无存在感,只是嫡姐身后的小跟班,却不想在姻缘上有这般造化。

    “哼!什么意外,你秀儿姐姐是被人推入水中的。”

    “什么?被推下去的?”三姑娘听得心惊肉跳,捂着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问窦夫人:“姨母可查出来是谁要害表姐?”

    “还用查?除了杨润儿还能是谁?”窦夫人想也不想的说道。

    三姑娘不敢置信的问道:“她怎么敢做这样的事?那可是她的亲姐姐。可有证据?”

    窦夫人嗤笑道:“这样的事还需要什么证据,只看最终得利的谁就知道了。那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没心肝的东西,往日在你姨母跟前装的比羊羔还乖顺,谁能想到她下得了这样的狠手。终归是利益动人心。”

    三姑娘听着,长长的吐出来一口郁气,冷笑道:“她竟是这样不择手段的歹毒之人,我在宫里遭她的算计倒也不冤。”

    窦夫人就叹息一声,说道:“你姨母是在杨润儿入宫之后才得知的真相,本想着选秀之后再处置,不成想她竟这般好命。如今想给你表姐找个公道,怕是难了。”

    “她这样的人,西平伯府就不管,也愿意送她去秦王府?”三姑娘不忿道。

    窦夫人听着女儿这天真的话语,不由说道:“你想的也太简单了,你当这只是杨润儿一个人的富贵?这是西平伯府全族的富贵。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不要这个机缘?秦王府那样的地方,他们只怕巴不得女儿有些手段呢。”

    三姑娘就有些心寒,“难道秀儿姐姐的罪就白受了?”

    “你姨母已经在为你表姐相看亲事了,倒也沾了杨润儿的光,多的是人家想和皇子连上关系,因此上门求亲的人家比从前好了不止一筹,等将来再多给些嫁妆,也就是了。”窦夫人习以为常的说道。

    三姑娘心里却有些不舒服,“表姐可是差点没命了,就只值那一点子死物?”

    窦夫人听着摇头,“你呀,这性子有时候也太较真了些。咱们这样的人家,谁家内宅没有一点子阴私,若是大家都有仇必报,这日子还怎么过。不过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说罢,见三姑娘面上还有些不服气,就又道:“我也得叮咛你几句,日后你嫁到秦王府,日子肯定比在家的时候富贵,但后宅定也比咱家更加凶险。咱们家这些姨娘,还都是些无根无基的,又有我时时弹压着,那方姨娘还生了四姑娘三少爷两个呢。”

    “秦王后宅的那些可不是什么无名无姓之辈,想要管束更加不容易。你去了不仅得侍奉正妃,还得应付下面的庶妃侍妾,只怕更加耗费心力。切不可由着性子随便得罪人,遇事要三思。”

    三姑娘却不以为意道:“娘,我乃秦王侧妃,除了正妃,别人哪需要我费心。”

    “哪里能这般简单。”窦夫人知道此时她说什么,女儿没经过也不会往心里去,只得打住这个话头,转而说起另一件事,“你的陪嫁丫鬟可想好带哪些人去?”

    “黄芪和丹霞肯定是要带着的,还有百灵也带去。”三姑娘说着顿了顿,“菱歌我也想带走,到时给她找个好人家,也算对周妈妈有了交代。”

    窦夫人皱了皱眉,说道:“你既要打发了菱歌,倒不如将她留在家里,我替你安置了。”

    三姑娘却不愿意,“留在家里不过配个小厮,我不愿意委屈了她,想着去了王府,找个王爷身边得用的侍卫,日后她的日子也好过些。”

    “你也太抬举她了。”

    “娘,她到底是我的奶姐,周妈妈为了我被爹罚去庄子上,如今也不知怎么样了,菱歌是她的唯一的女儿,我不能让她寒心。”三姑娘一脸倔强的说道。

    “罢了,你自己安排吧。”窦夫人不想因为一个下人再和女儿发生不快,最终妥协了。

    “对了,黄芪你带到秦王府,但她娘一家子就让留在家里吧。”窦夫人又说道。

    三姑娘闻言吃了一惊,问道:“这是为什么?”

    窦夫人面无异色的说道:“你的四个陪嫁丫鬟,母家人我是都打算留在府里的,日后便是有什么,也容易拿捏。”

    三姑娘思索一会儿,摇头道:“黄芪和其她人不一样,丹霞和百灵的娘都是您身边得用的,自然不能随我陪嫁到秦王府,可黄芪娘不过只是个浆洗房的小管事,她继父亦不过是个车夫,在咱们家可有可无的,就算给我做了陪房也没什么不好。且黄芪她自幼孤苦,与父族这边已经没了往来,若再让她舍下亲娘,岂不是太过不近人情。”

    窦夫人听着蹙紧眉头,不赞同道:“你也太心软了,为人奴婢,哪个不是这样,谁能时时一大家子守在一起?黄芪若真舍不下亲娘,那就别跟去王府好了。我再给你换个人。”

    “您这是什么意思?”三姑娘听得目瞪口呆。不明白前几日还对黄芪很是欣赏的母亲,怎么突然换了一副面孔。

    “换个人?家里这么多丫鬟,谁能比得过黄芪的本事和机变?”三姑娘不高兴道,“您不是不知道,在宫里的时候若不是黄芪机灵,我未必有现在这份前程。”

    “我自是知道她能干,所以才想着留下她的家人,万一日后她有什么心思,也能有所牵制。”窦夫人固执道。

    三姑娘心里越发不解起来,“您这话把我说糊涂了。黄芪的忠心是有目共睹的,您这样说,难道是听了什么闲话?”

    窦夫人垂眸敛下眸中异色,说道:“我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再说黄芪年纪还小,并不懂人事,倒不如我给你挑个年长的,替换了她。你放心,便是咱家没有你看得上的,还有永安伯府,我同你舅母说说……”

    “您到底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对黄芪这样大的意见?”三姑娘不耐的说道,“都这个时候了,您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当初培养黄芪学医术花费了多大的心思,眼看着要出师了,怎么可能随便就不用了?”

    窦夫人被女儿问的无言以对。慢慢冷静下来,面上一副犹疑不定的表情,但就是没有回答女儿的问题。

    三姑娘索性也不再追问,只当她在无理取闹,语气坚决的说道:“黄芪我是必要带到王府去的,她娘一家子您也拨给我做陪房吧。当初二姑娘朝您要了多少人手,我只要这一房,也不过分吧?”

    窦夫人无法,只得随了她的意。

    从枫林院出来,三姑娘脸色才凝重起来,朝身后的丹霞低声说道:“你去打听打听,这两日可是又有人在夫人面前告了黄芪的状?”

    刚才三姑娘和窦夫人在屋里说话,把伺候的下人都打发了,因此丹霞是不知道窦夫人反对黄芪做陪嫁丫鬟的事,此时听到三姑娘的吩咐,一脸的莫名其妙。

    三姑娘便将刚才窦夫人对黄芪的打算说了。

    丹霞听着顿时意外不已。将三姑娘送回梧桐院,她就忙忙回转,找她娘尤妈妈说话了。

    尤妈妈听了,先是一脸的惊讶,随即仿佛想到了什么,眼神闪烁起来。

    丹霞盯着她的表情,问道:“不会真有人又与夫人说了什么吧?可夫人未免太容易相信别人了,这都第几次了,怎么回回有人说黄芪的坏话,她回回都相信呢?难道在夫人心里黄芪是就是那精于算计的?”

    尤妈妈听她敢编排夫人,警告的瞪了一眼,说道:“夫人既然露出这样的意思,定是有自己的考量。”

    “什么考量?夫人难道不知道黄芪现在是三姑娘的左膀右臂?这回在宫里若不是黄芪应对得当,我们都不一定能全须全尾的出来。只怕第一日就会如那位万秀女一样,被人算计损了容貌。”

    丹霞想起在宫里的那三日两晚,至今还心有余悸。

    “这还只是选秀女呢,等真入了王府后宅,那一院子女人,个个来历不凡,到时大家为了争宠,又会有多少算计。没了黄芪,反正我是应付不来的。”

    丹霞这也是实话实说。从前她从不觉得自己比黄芪差。但经过这次在宫里的经历,她是真对黄芪心服口服了。

    也是真把黄芪当做她们屋里的主心骨。今日骤然得知窦夫人反对黄芪陪嫁到王府,只觉心里惶惑不安的很。

    “出息!”尤妈妈恨铁不成钢的嗔骂了一句,又见女儿最近瘦了许多,想必是真劳心费力的很,又心软道:“你放心吧,夫人就算有别的什么想法,最后肯定还是会以大局为重。”

    丹霞今儿可是带着任务来的,此时听着这顾左右而言它的话,追问道:“娘,夫人到底有什么别的想法啊?”

    尤妈妈自然不可能把实情告诉她,只得敷衍道:“夫人要给三姑娘挑个服侍人事的丫鬟,原想着把菱歌替换下来,没想到姑娘不同意,就想着黄芪年纪还小,将她先留在家里,等姑娘嫁过去,身边有空缺了,再将人送去。”

    事实上这也是实情,三姑娘能带去王府服侍的丫鬟是有数的,再来个服侍人事的丫鬟就有些腾挪不开。

    丹霞听到这个理由倒也没有怀疑什么,脸颊一红,说道:“大丫鬟的位置没有,三等丫鬟的位置还没有?王府的富贵虽然好,但总有那不想离开老子亲娘的。”

    “也只能这样了。”

    丹霞探得了内情,并没有多留,赶着回去给三姑娘回话了。

    三姑娘听了,果然没有怀疑,只叫来黄芪吩咐道:“你去问问有谁不想跟着去王府的,或者有那脑子不太灵光的,给寻个外面的差事,空出来个三等的位置,夫人过几日要送个人来。”

    黄芪一丝也没有多想的下去办了,等过了两日尤妈妈带来了个容色十分鲜艳的丫鬟,才猛得明白过来这是做什么用的。

    她一脸小心的看着三姑娘,结结巴巴的宽慰道:“王爷也未必就是那样好美色的人,姑娘别伤心……”

    三姑娘就觉得很可乐,“我有什么好伤心的,不过是个玩意儿,咱们这样的人家,哪家内宅没有这样的人?”十分想得开的样子。

    黄芪看着她无所谓的态度,就觉得有些割裂。她一直觉得三姑娘的性子是有些纯真的,也许是从小没有吃过苦头,性子里还留着许多烂漫,就像现代社会中的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样,对世间的一切都有着向往和好奇。

    但此时听到她对婚姻丈夫的老成通透,才明白这里终究是古代,三姑娘从小到大所受的皆是这个时代教养,价值观终究与她是不一样。

    因着这一茬,黄芪出门的时候情绪就有些低落,丹霞见了,还以为她听说到了什么风声,安慰道:“你别担心,姑娘总是向着你的,姑娘如今已不同往日,就算是夫人再不喜欢你,也要顾虑着姑娘的意思。”

    “什么意思?夫人为何会不喜欢我?”黄芪一脸的迷茫。

    丹霞才反应过来,是自己误会了,忙捂住嘴巴不想多说的模样,黄芪却狐疑的望着她,“你有事瞒着我?为何不告诉我?我们之间可是约定过守望相助的。”

    丹霞就懊恼的说道:“这件事姑娘怕你知道了伤心,才让我瞒着你的。就是陪嫁丫鬟的事……”

    既然说漏嘴了,她索性就把前几日夫人差点留下黄芪的事说了。

    又说道:“姑娘还以为又有人与夫人告状,让我去打听,要为你撑腰呢。没想到是夫人想送扶柳来,院里又没有空缺这才……。”

    黄芪听着心里沉了一下,面上若有所思。

    一旁的丹霞还在说着三姑娘对她的维护,“姑娘为了你可是连夫人的话都驳了,直说让扶柳先做三等丫鬟,日后有了机会再提等。”

    “姑娘对我真好。”黄芪脸上满是感动之色,但心里却直觉有些不对劲。

    以她对窦夫人的了解,窦夫人并不是个没有远见的人,经过了这么多事,她对三姑娘的重要性,不信夫人看不出来。再者,从一开始她被分到梧桐院,就是作为三姑娘的陪嫁丫鬟培养的,要不然也不会让郎中教她医术了。

    可却临了了,夫人又在三姑娘即将出嫁的时候变了心意,这事怎么看都有些不太寻常,根本不是丹霞所说的这个理由能解释的通的。

    其实有些事,只是当时没在意,若是抽丝剥茧的回想起来,处处都透着蹊跷。

    比如,黄芪现在想来,只觉窦夫人其实从始至终都是不信任她的,就算她表现的再为三姑娘着想,窦夫人也始终认为她会伤害三姑娘,不然也不会一有人告状就相信了。

    她觉得窦夫人一直对她有一种戒备之心。这种感觉很没有来由,也找不到证据,但她就是有这样的直觉。

    好在,马上就能离开柳府了,窦夫人将不再是她的顶头上司,因此窦夫人的观感对她也没有那么重要。

    想到了这里,黄芪的情绪终于不再那么低落了。丹霞这才松了口气,转而说起关于小姐嫁妆单子的事。

    两人在廊檐下说话,却没有注意到墙角处一个人影匆匆闪过。

    扶柳避着人从前院回来,到了自己的住处才放松下来,紧接着又沉下了脸色。

    想到适才偷听到丹霞和黄芪两个的谈话,心里顿时一阵不忿。她就说夫人明明答应的好好的,让她做三姑娘身边的大丫鬟,怎么最后又反悔,原来一切都是因为那个黄芪。

    那个小丫头,年纪不大,手段却不少,把个三姑娘哄得团团转,连夫人的话也不听了。

    如今,她人在屋檐下,不能将这丫头如何。但这丫头坏了自己的前程,她可都记在心里呢。且等着吧,等将来到了王府,她成了王爷的人,总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黄芪并不自己被人记恨上了,这几日她忙的团团转,白日里连喝水的功夫也腾不出来。

    三姑娘的婚期礼部已经定了,就在明年的正月十六日,几乎是过完年就要出嫁。

    看着还有大半年,实际上时间是有些不够用的。

    身为姑娘的贴身丫鬟,黄芪既要帮三姑娘调养肌肤,又要跟着宫里派来的嬷嬷学习皇室的宫规礼仪、人情往来,还要跟着柳府的账房,现学算账经营,恨不得一个人分成两半来用。

    等她抽出空来去王家的时候,已经快至中秋了。

    正好昨儿王娘子做了月饼,给了她一篮子,今儿她便提着去了。

    “你怎么来了?”朱小芬看到女儿,一脸的意外。

    黄芪是为着王家做三姑娘的陪房的事来的。虽然早在王家两个继姐进了梧桐院当差时,他们就应该心里有数了,但她还是打算亲自说一声。

    “你也太见外了。这事我和你王叔早有心里准备。你别担心你王叔有什么想法,他在柳府就是个赶车的,一年也挣不了几个钱,倒不如跟着你和三姑娘去王府,一家子在一处也免得时时惦记。”朱小芬说了夫妻俩的真实想法。

    这样想就对了。

    黄芪对朱小芬说了三姑娘对她们的安排,“到时你去姑娘城外的庄子上做管事,至于王家姐姐们,我会给她们把差事都安顿好的。”

    朱小芬听着就是一愣,“啥?你说让我去庄子上做管事,不是你王叔?”

    “当然是您。”黄芪一脸理所当然的说道,“让您管庄子,可是三姑娘看在我的面子上给的恩典,您到时候可得好好干,别给我丢脸。”

    “那你王叔呢?”

    “小满不是得有人看嘛,等您忙起来,亲爹看孩子,您也放心。若有空闲的时候,再帮着做些轻省活就是了。”

    “这合适吗?”朱小芬有些心动,却又免不了担心旁人说闲话。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您只管干好您的差事,有我在,旁人不敢说什么。”

    朱小芬被赶鸭子上架,终究不忍心辜负了女儿的一片心意,接下了这桩差事。

    中秋之后,就是二姑娘出嫁的日子,婚事办的十分隆重喜庆。

    三日后新嫁娘回门的时候,二姑娘是带着状元夫婿一起来的。当拜见过柳老爷和窦夫人,看见三姑娘的时候,她一脸的炫耀。

    “新婚第二日,公主就带我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待我十分亲和,还让我时常进宫陪她说说话呢。”

    三姑娘听着,面上无动于衷。“皇后娘娘性子随和,但二姐姐到底是外臣之妻,万不可因此厚待就生出骄矜之心。”

    她在外臣两个字上压的格外重,惹得二姑娘瞬间变了脸色,冷笑道:“我虽是外臣之妻,但好歹也是正室。你倒是皇子家眷呢,却不过是个姨娘之流的妾室,有什么可得意的。”

    “你……”三姑娘面上露出羞愤之色,看着二姑娘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窦夫人见两个女儿又要掐起来,忙呵斥二姑娘道:“住嘴,皇家的事也是你能说嘴的。”然后示意大奶奶将二姑娘带去大房说话,将两人分开。

    如此一场风波才消弭于耳。

    二姑娘之后,就是三姑娘的喜事了。为此,柳府年都没怎么过,勉强过了初三,整个府里就又忙乱起来了。

    一直到三姑娘出嫁前夕,众人才算有了些喘息的机会。

    但除了黄芪和丹霞。她两个被选为三姑娘的铺床丫鬟,婚礼前一晚要去秦王府三姑娘的婚房铺设床褥。

    两人在礼仪嬷嬷的指导下熟悉了流程,到傍晚天黑的时候才坐上王府的马车,往秦王府而去。

    因着秦王正妃年前已经进门,所以两人去新房前,按规矩得先去拜见正妃郑氏。

    却不想,郑氏还没有见到,却先见到了庶妃慕容氏。

    第76章 确立地位

    黄芪和丹霞两个才在垂花门前下车, 就有王妃跟前的得脸丫鬟迎上来,“我是王妃院里的素心,咱们这就去见过王妃吧。”

    黄芪和丹霞都知道这是规矩, 并未有什么疑议。

    “素心姐姐好, 我是黄芪, 这是丹霞。”黄芪先自我介绍, 然后说道:“可否先让我们府上的人将东西送过去吧。”

    三姑娘的喜被喜褥, 是随着黄芪一行被拉过来的。

    素心闻言,点了身后两个小丫鬟, 让她们先引着去放东西,然后才带着黄芪两个往王妃正院走去。

    路上黄芪笑着与素心寒暄,“之前在宫里, 我家姑娘曾与王妃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倒没有看见姐姐。”

    素心有些意外王妃和这位柳侧妃还有这样一段缘分, 笑着说道:“那时我还没有到王妃身边伺候呢。”

    黄芪面上没有再说什么, 心里却猜测应是选秀结束,王妃回家处置了那个犯错的丫鬟,然后才提拔的素心。

    几人说着话的功夫,到了连接正院的游廊上,又行了一段, 就看见了一道金漆大油门, 门匾上中规中矩的刻着“澄晖院”三个大字。

    “到了。”

    随着素心的话,一行人下了连廊才准备进门呢, 就见门里出来个银红衣衫的美貌丽人。

    黄芪眼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曾经来过柳府的慕容氏。

    三姑娘早就打听到,慕容氏在秦王正妃大婚后没几日,也入了王府, 却没想今晚就撞上了。

    正暗自诧异着,就见前面的素心已经矮身行礼,“奴婢见过庶妃。”

    她和丹霞便也跟着行礼。

    慕容芳华叫了起,视线划过素心身后时,发现了两个明显不是王府装束的丫鬟,随口问道:“这是?”

    素心便回道:“这是柳侧妃的侍女,今晚来为侧妃娘娘铺床设帐的。”

    方才慕容芳华没有细看,黄芪也低垂着面颊,因此没有认出来。此时仔细一看,才发现其中一个竟就是当日在柳府被自己打赏过的。

    她目光凉凉的在黄芪身上转了一圈,才面露嘲讽的说道:“侧妃娘娘?还没进府就已经巴结上了?”

    素心就有些尴尬,面红耳赤的说道:“王爷和王妃便是这样称呼的,奴婢也只是萧随曹归罢了。”

    听到这话,慕容芳华瞬间色变,张口就要说什么,素心却抢先告退道:“柳侧妃那里还得赶吉时,奴婢们就先去见过王妃了。”然后头也不回的进了正院大门。

    看见素心的动作,黄芪和丹霞两个赶紧行礼,跟了上去。

    王妃是在正房稍间见的黄芪等人。比起上回见面时,一副闺中姑娘的清雅打扮,王妃今日打扮的十分雍容华贵。

    她穿了一身杏黄绣牡丹穿花的宫装,头上梳着繁复的发髻,鬓间插着镶宝的金簪子,宝石在烛光的映衬下闪闪发着光,腕上是两只碧莹莹的祖母绿玉镯子,就连脚上绣鞋都缀拇指大的珍珠。

    黄芪望着她平静如水的眸子,缓缓下拜:“奴婢见过王妃。”

    “起来吧。”王妃的神色淡淡的,即便认出黄芪这个曾经在宫里见过的丫鬟,也没有半分波动。

    她随意问了几句侧妃的东西可送去新房之类的话,待黄芪一一回答后,就被打发出来了。

    依然是素心陪着她们去的新房。因着天黑光线不好,三姑娘的院子格局她们并没有怎么看清,只进去新房铺设好了床帐,就出来了。还要赶着时间回府,早些歇息,明日天不亮又得起床服侍三姑娘。

    送了她们坐上马车出府,素心才回了正院。

    有小丫鬟见到她,就跑过来说道:“素心姐姐,王妃说让你回来就去见她。”

    素心点点头,先回了自个屋子净了手脸,才去了正房内室。

    此时,王妃坐在临窗的大炕上看书,听到动静,撩了撩眼皮,目光依然放在书页上,问道:“人走了?”

    “是。”素心束手回道。

    “都还顺利吧?”王妃又问。

    “是,柳府的东西准备的很齐全。”素心回了,顿了一下,才又说道:“不过,奴婢瞧着那些被褥的料子一般,只是寻常杭绸软锻。”

    说罢,她飞快的看了一眼王妃的神色,却没能看出什么变化,心里不禁失望。

    炕上,王妃一时没有说话,静默良久,才又问道:“刚才你们在院门口遇到了慕容氏,那两个侍女可有问你什么?”

    素心对王妃这么快就知道了院门口发生的事丝毫不惊讶,闻言只低头答道:“并没有问什么,两人还算规矩。只那个叫黄芪的,说了几句宫中殿选之事,说曾见过王妃一面。”

    她本以为自己这样回答,王妃该是满意的,怎料王妃听了却蹙了蹙眉头。不过,最终再没有说什么,就让她下去了。

    素心出来正房,有小丫鬟过来问道:“素心姐姐可是下值了,我帮姐姐打水洗漱吧。”

    素心笑着颔首,“那就麻烦你了。”

    说罢,就回了后院自己的住处,留下小丫头叫了个粗使婆子去小厨房提水。

    屋内,王妃见没了外人,才与身旁的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说道:“嬷嬷怎么看?”

    这嬷嬷是王妃临出嫁前家里陪嫁的掌事嬷嬷申氏,但因着王妃不喜管束,更喜欢使用屋里的年轻小丫鬟,因此并没有让申嬷嬷管院中内务,只让她领着调教院中丫头们规矩的闲差,闲时陪着说说话。

    申嬷嬷倒也识时务,平日并不争着在王妃跟前出头,只偶尔有下面人做不到位的时候才提点一句半句。如此反倒入了王妃的眼,得了些倚重,时常召她商议些不能外道的私密事。

    就比如现在。王妃问她对柳氏的看法。

    申嬷嬷不知王妃所指,斟酌一番,保守的说道:“柳氏家世普通,奴婢倒没瞧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只看今晚柳家送来的被褥就知道了,柳家不富裕,至少不能与英国公府相提并论。要知道当初慕容氏进府,所用被褥皆是上用的云锦所制。还是王爷说此举不合规矩,她才有所收敛。

    面对申嬷嬷的看法,王妃不置可否。“就是如此才让人忍不住多想。柳氏要家世没家世,要贤名没贤名,怎么偏王爷点了她做侧妃呢?”

    申嬷嬷一愣,半晌说道:“王妃这样一说,的确有些不合常理。不过听说柳氏颜色极好。”

    这意思是秦王瞧上了柳氏的容貌,才会抬举她。

    王妃却直觉不是这个原因,她和王爷也相处了大半年时间,对他也有些了解,并不觉得秦王是个好颜色的人。但具体是什么原因,她又一时琢磨不透。

    申嬷嬷觉得她有些钻牛角尖了,左右柳氏已经是侧妃了,再计较王爷为何破格抬举她,又有什么意义。她劝道:“柳氏明日就入府了,王妃且看王爷待她的情形,再做计较也不迟。”

    “罢了。也许是我想多了。歇了吧。”想到明日还要操持一整日,王妃也不再费脑筋,由丫鬟服侍着睡觉了。

    次日五更天,黄芪就起来了。

    窦夫人请来了永安伯夫人做全福人为三姑娘上妆,穿戴嫁衣。黄芪等侍女最后检查了一遍今日要被带到王府的小物件。

    等快到吉时的时候,外面有人飞奔来报:秦王殿下到了。

    屋子里先是静默了一下,随即就比之前更热闹了起来。

    窦夫人握了一下三姑娘的手,然后出门先去外面招呼王爷。等前面全了礼,三姑娘将会由大爷柳元亲自护送出门。

    黄芪和丹霞等人作为三姑娘的贴身丫鬟,此时必须在屋里陪着她,是不能出去看热闹的。

    小鱼去前面转了一圈回来,兴奋道:“姑娘,王爷正在给老爷夫人见礼呢,马上就要过来了。”

    大家听着都很兴奋。丹霞笑道:“天家尊贵,也只有娶正妃和侧妃的时候,王爷才会亲自上门迎亲。听说那位英国公府的慕容氏就是一顶小轿抬进去的,随身的嫁妆不过三两只箱子罢了。”

    哪像自家姑娘十里红妆,不仅柳家全族都给姑娘添了妆,宫里也早早送了嫁妆来,那么些好东西,便是几辈子也取用不完。

    三姑娘听到这话,喜帕下的脸上露出几分自矜的笑意。从今之后,她就是秦王府上的侧妃了,地位尊荣不是寻常之人可比。

    今日的喜事场面十分盛大,比二姑娘出嫁的时候还要隆重两三倍。

    二姑娘和四姑娘看着被喜娘扶着出来,身穿大红的云锦喜服的三姑娘,不约而同的面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二姑娘到此时才意识到三姑娘这个王爷侧妃的含金量,哪怕只是侧室,但依然是正经的皇家儿媳,不仅宫里赐了嫁妆,连喜服都是宫里尚服局按规制做好送来的。看着这个一向不被她放在眼里的妹妹,此刻这样出风头,她只觉一股名为嫉妒的火烧的她心口疼。

    四姑娘倒只是纯粹的艳羡。她也曾幻想过,若是她没有抢了三姐的亲事,或许入宫参选的就是她,而今日嫁到秦王府的人也会是她。但好歹心里还有些理智,她对自己的身份有自知之明,清楚就算她侥幸入了王府,也不可能是侧妃之位。

    不提旁人的心思各异,三姑娘只觉此时就是她这半生最显贵荣耀的时刻。坐在晃晃悠悠的喜轿中,她的情绪十分亢奋,不禁期待起在王府的日子来。

    然而婚礼的仪程是十分繁琐的,等大半的仪式走完,三姑娘被送入新房的时候,黄芪丹霞这些丫鬟已经快要累瘫了,就是三姑娘,此时也是嘴唇发白。

    黄芪知道这是因为一天都没有吃饭喝水,又渴又饿导致的低血糖。

    “姑娘,您稍坐,我去给您找些吃食。”

    黄芪隔着喜帕给三姑娘说了一声,然后就让丹霞和菱歌守着,自己则和百灵出去外面找人。

    没想到才一出门,就看见素心带着两个提了食盒的丫鬟过来了。

    “素心姐姐。”黄芪连忙上前见礼。

    素心笑着给她还了个礼,才说明来意:“王妃吩咐我带了吃食给侧妃,你提进去吧。”

    “多谢王妃惦记着我们主儿。”黄芪面上涌出浓浓的感激之情。

    素心让身后的小丫鬟把食盒交给两人,然后就离开了。百灵望着远去的身影,问道:“这个叫素心的是王妃身边的人?”

    黄芪点点头,说道:“昨晚我们来铺被褥,便是这个素心引导的。”

    两人低声说着话,往新房走去,不料在廊檐下遇到了个脸生的内监。“两位姑娘有礼了,我是侧妃院里的首领太监戴全,侧妃若是有事,尽管吩咐奴才去办就是。”

    “原是戴哥哥,我是侧妃身边的黄芪,这是百灵。”黄芪笑的十分客气,“也没什么事,就是侧妃饿了,我们本打算去厨房找些吃食,没想到王妃已经打发人送来了。”

    戴全就笑眯眯说道:“王妃体恤,想必这些吃食都是正院小厨房做的,大厨房此时怕是顾不上呢。”因为前院正在宴客,宴席全是大厨房负责的。

    黄芪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笑道:“多谢戴哥哥提点,我一会儿就与侧妃说一说王妃的好意。”

    戴全面露谦虚的笑道:“姑娘聪慧,想必就算我不多嘴,也是能想到了。”

    说罢,又道:“外头天黑风高,姑娘们身子娇弱,一会儿就不必再出来了,有什么事喊我一声就是,我就在廊下候着。另外,一会儿席散王爷来了,我也会提前通知姑娘。”

    黄芪听着点点头,又道了声辛苦,才回了喜房。进去的时候,三姑娘依然盖着喜帕端坐在帐中。

    黄芪和百灵将吃食从食盒里取出来,挑拣了容易饱腹又没汤水的从喜帕下送进去喂三姑娘吃了。之后她们四个大丫鬟才将剩下的菜分吃了个半饱。

    “姑娘,要不要再喝些茶水?”吃饱后,黄芪见三姑娘一动不动的坐的难受,便轻声问道。

    “用一些吧。”三姑娘这会儿并不渴,就是想找个借**动活动僵直的身子,听到黄芪的话,不禁感叹她的贴心。

    喝了水,三姑娘才问:“外面怎么样?”

    黄芪回道:“刚才我出去,听着前院的喧嚣声还没散呢,怕是还得一会儿王爷才能回来呢。”

    三姑娘听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喜帕下的小脸一红,随即又问道:“咱们的人呢,都安顿好了?”

    黄芪回道:“是。小丫头子们都让回房收拾去了,小鱼汀州他们正在廊下守着呢。”

    说罢,又道:“刚才在外面,还见到了咱们院里的首领太监叫戴全的。”

    她说着就将刚才和戴全的谈话学了一遍。

    听到戴全提点的关于王妃的那一句,三姑娘有些不置可否,说道:“如今咱们初来乍到,这些人可不可靠还有待观察,你们才是我最信任的左膀右臂,许多事你们得多操些心。”

    黄芪和百灵丹霞几个,忙恭身应了“是”。

    三姑娘又接着说道:“现在不比在家的时候,院里人事复杂,你们是我的陪嫁丫鬟,一定要心拧成一股绳,谁也不许在这个时候掉链子。这几日黄芪就做的很好,日后你们就以黄芪为首,不管什么事,若有拿不准的多问问她。”

    听到这话,屋里顿时一静。百灵的笑意有些不达眼底,丹霞面上也有些不自在,菱歌则是脸上露出嘲讽。

    不过,最终还是丹霞先开口道:“我们都听姑娘的。”

    如此,百灵和菱歌两个也不得不跟随表态:“一切都听姑娘吩咐。”

    至此,黄芪的首席大丫鬟位置终于确定了。她郑重的向三姑娘屈膝行礼,“多谢姑娘的抬举,奴婢一定不负您所望。”

    ……

    秦王带着一身酒气从前院回来的时候,已经亥时中了。

    黄芪看着他进门的时候脚步踉跄的模样,还以为醉酒了,心里有些怀疑今晚的仪式还能不能完成。没想到触及他的眼睛时,才发现里面一片清明。

    许是察觉到了被打量的视线,秦王朝这边看过来,黄芪忙垂眸做恭敬状,然后将桌上的喜称拿起来给他,口中道:“请王爷挑喜帕。”

    待秦王揭了喜帕,三姑娘绯红的小脸露了出来,黄芪等人今晚的任务便算完成了。

    最后看了三姑娘一眼,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黄芪才带着丹霞、百灵,还有菱歌三人退出去。接下来伺候秦王就是三姑娘的事了。

    到了外面,黄芪就见戴全正与一个内监装束的白面男子说话,脸上一副极尽巴结的谄媚之态,便意识到此人身份不一般。

    她给了丹霞一个眼神,让她们守在门口,自己则过去戴全那边,主动招呼道:“公公好。我是侧妃身边的贴身侍女黄芪。”

    戴全接收到黄芪的眼神,就给她介绍道:“这位是王爷的亲随,咱们府上的外院总管高公公。”

    “原来是高公公。”黄芪又给对方行了个礼,放低姿态道:“今日为着我们侧妃的事让您受累了。这是我们侧妃的一点子心意,请公公笑纳。”说着就将一个素色荷包塞到了对方手中。

    高升感受着手心里轻飘飘的份量,知道里面应是银票,起码有一百两,现下银票最小的面值就是一百两。不禁心下诧异这位侧妃出手之大方。

    这柳府他可知道,全族中官位最高的就是柳侧妃的父亲,但也只是个五品小官,侧妃之母倒是出身永安伯府,但却是庶出。说实话,家里其实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人物。

    要不是有那样的机缘,这样的家世怎么可能捡漏到侧妃的位份。

    他心里思量着,面上只不动声色。

    而黄芪给了对方好处,自觉和对方有了交情,于是试探的问道:“请公公示下,一会儿伺候王爷,是我们侧妃的侍女进去服侍,还是有专门服侍王爷起居的人?”

    高升听着,心下诧异。之前无论是王妃,还是慕容庶妃进门,头一晚就恨不得宣示自己的主权,势要将王爷里里外外都把持在手中,哪里容得王爷在自己的院里时被别人服侍。

    然而,王爷却最不喜生人近身,一直以来身边伺候起居的都是打小服侍惯了的。

    王妃那里,当时王爷顾及着是新婚第一晚,不得不强忍了,到了第二晚,才拒了。到慕容庶妃那里,当晚就拒了。

    没想打这个柳侧妃却与众不同,知道提前打问,倒是个有分寸的。

    其实,高升也没把握今晚侧妃的丫鬟进去服侍,王爷会如何对待,是如王妃那般,容忍了,还是像对慕容庶妃那般,不留情面。

    不过,既然柳侧妃主动让人问了,他自然不会让王爷不舒服,便直言道:“一会儿王爷叫人,自有专人进去服侍,姑娘只管服侍好侧妃娘娘便是。”

    黄芪便表示知道了。心下就觉得这个高公公,看着十分高傲的模样,却还算好相处。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她才过来了丹霞她们这边。

    丹霞几人刚才一直注意着她和人说话,见她来了,丹霞凑上来轻声问道:“那位公公是谁,你们说什么呢?”

    “那是王爷的亲随高升。”黄芪告诉她道,然后又说道:“我已经问过了高公公,王爷的起居有专人服侍,不需要咱们插手。一会儿屋里叫人了,咱们只管服侍侧妃。”

    她话音刚落,百灵就一脸不赞同的说道:“你提前问这个做什么,向来主君身边服侍之人都是主母的丫鬟,这是大家都认可的规矩,你又何必多事?若是被人知道,王爷的事我们侧妃插不上手,岂不是让人笑话?”

    她就知道黄芪不靠谱,年纪这么小,好些房中事都不懂,看吧,果然就出问题了。她之前服侍窦夫人的时候,可从未见过前院书房的丫鬟到枫林院来侍奉老爷的,这样的举动无异于是在打夫人的脸。

    “规矩?哪里的规矩?这里是王府,不是柳府。柳府的规矩,拿来在王府用,你觉得合适吗?”听到她的抱怨,黄芪毫无预兆的冷了脸色,眼神锐利的逼视着她,沉声问道。

    丹霞和百灵都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尤其是百灵,面对这极具压迫性的目光,有种不敢掠其锋芒的感觉。

    两人真没想到平时无论对谁都笑眯眯的小丫头,发起火来会这样吓人。更没有想到自己面对对方的压迫,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丹霞缩了缩脑袋,以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百灵涨红了脸色,眼睛看向侧面,不敢和黄芪对视。

    第77章 吕庶妃

    见对方不说话, 黄芪又说道:“侧妃刚才已经再三提醒,咱们初来乍到,还不清楚王府的规矩, 就得处处小心谨慎。宁愿多问几句, 也不能想当然的冒进。

    墨守成规, 在当下并不是什么好事。侧妃才进门, 府里上下可都看着呢, 一旦有一点不妥当,未必不会有人拿来做文章。”

    “高公公, 那是王爷的亲随,对王爷的了解只怕比王妃都深。既然他说了王爷身边有专人服侍,那就说明这是王爷的习惯。

    咱们侧妃侍奉王爷, 自然得朝着王爷舒服的方向来。王爷才是主君,侧妃身为内宅女眷只有迎合王爷的份儿, 可没有王爷屈身妥协侧妃的理儿。”

    听到这里, 百灵也意识到自己的短视。是啊,这里是王府,王爷乃是天潢贵胄,自家姑娘不过是个侧妃,两人之间相处, 自然不能以寻常夫妻度之。

    “是我想差了。”百灵咬着唇, 对黄芪低了头。

    黄芪却没有什么自得的表情,只肃着脸说道:“既然王爷不用咱们服侍, 一会儿让人看着不许扶柳进去内室。”

    百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扶柳原本的作用,原是姑娘准备的日常服侍秦王的。这个服侍倒不是暖床那些,就只是单纯的给秦王沐浴穿衣。不过现在却也用不到了。

    她主动道:“我这会儿我去给扶柳说。”

    百灵离开了, 房门外只剩黄芪、丹霞和菱歌三人。但一时间,谁也没有再说话。菱歌从始至终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丹霞此时有些心不在焉。黄芪则时刻关注着屋里的动静。

    三人一直沉默到百灵回来,再到屋里终于传来动静,听到三姑娘叫人了,才鱼贯着入内。

    丹霞和菱歌扶着三姑娘去耳房清理身子。黄芪则和百灵打扫床铺,看着床铺上一片狼藉,两人都有些脸红。

    重新换了被褥,出去的时候,黄芪特地注意了一下伺候秦王的两个丫鬟,俱都是相貌身段不俗。不过看她们的眼神动作十分规矩的样子,应该只是单纯服侍的丫鬟。

    待到三姑娘和秦王重新歇下,已经是后半夜了。丹霞和菱歌已经困的眼睛睁不开了。

    黄芪见高公公让小太监替他守着,自己去歇着了,就安排道:“接下来应该没什么事了,让汀州几个在门外守着,我们先回去歇息,明儿一早还得早起呢。”

    丹霞等人都没有意见。

    一夜无话。次日又是五更天的时候黄芪等人就起来了,到正房门前时,里面还没有动静,等了一会儿才听到里面叫人的声音。

    众人忙推门进去。早上再没有专门服侍秦王的丫鬟过来,是三姑娘伺候的秦王穿戴。

    等秦王收拾好,去了前院,黄芪等人开始帮三姑娘穿戴,伺候洗漱。

    今儿三姑娘特意点了黄芪为她上妆。

    妆台前,黄芪一边为三姑娘描眉,一边观察着她的脸色问道:“姑娘您还好吧?”

    三姑娘先是羞赧一瞬,才微微点了点头。

    丹霞在挑衣裳,趁空问了句:“姑娘,昨儿王爷待您还好吗?”

    这些话都是窦夫人交代要在第二天问的,因此丹霞等人就算觉得不好意思,还是强忍着羞意问了出来。

    待三姑娘给出肯定的答复,众人才松了口气。

    黄芪帮三姑娘画好了妆,菱歌又帮着挽了发髻,丹霞伺候着换了出门的衣裳,小鱼才将早膳提了回来。

    黄芪一边引着三姑娘往桌前去,一边道:“我让小鱼在厨房要了蛋羹,姑娘赶紧吃几口吧。一会儿要去给王妃敬茶,得耽搁不少时候呢,空着肚子,您可撑不住。”

    三姑娘听了,看了一眼黄芪,对她也是对屋内所有人说道:“以后就称侧妃吧。”

    待众人应了,她才随便用了一碗蛋羹,刚漱过口,外面就传来戴全的声音,“侧妃,时辰到了,该出发去正院了。”

    “那就走吧。”柳侧妃扶了扶鬓发,带着一众丫鬟出了门。

    院门口,早已备好了符合侧妃身份的软轿。

    柳侧妃能乘坐轿子,但黄芪等人却只能走着去。

    那晚,她就观察过了,侧妃的院子在王府的西南方向,距离王妃的正院隔着一段距离,一路步行过去最快也得一刻钟。

    今日跟着出门的除了黄芪,还有百灵,以及烟萝、小鱼两个小丫鬟。

    轿子落地,黄芪上前将侧妃从里面扶出来,然后退后一步与百灵等人站在一起,跟着她往前走。

    一行人才进了澄晖院大门,就有守在正房门前的一个小丫鬟迎上来行礼,另一个则进去通报。

    很快素心就从屋里出来了,一见柳侧妃就蹲下行礼道:“奴婢素心,见过柳侧妃。”

    待柳侧妃叫了起,也不敢抬头乱看,只恭敬的说道:“今日敬茶的仪式在花厅举行,府里的一众主儿已经到了,您请进。”

    柳侧妃对着她点点头,才轻抬步履往花厅去。她们进去时,里面已经有好些人了。当听到门口的动静,这些人立即不敢怠慢的站起身来,目视着迎接她。

    花厅里的布置很有讲究,最上首的位置是两张宝座,想也知道有资格坐在这里的人除了王妃就是秦王殿下。下面空地上相对放着两排黑漆靠背椅,每两张椅子中间是一张黑漆描金的小几,正是人坐在椅子上时抬手的高度。

    此时,大部分椅子前都站了人,只有左边最前面的那张椅子空着。

    素心将柳侧妃引到最前面,轻声道:“侧妃,这是您的位置。”

    柳侧妃对着她颔首,然后抚着衣袖坐了。其她人这才跟着坐下。

    方才进门时,烟萝和小鱼两个都被留在外面了,只有黄芪和百灵跟了进来,此时就站在侧妃身后的位置。

    黄芪站定后,眼睛飞快的扫了一眼左右,心里不禁吃惊,这秦王府的女人是真不少。除了此时坐在柳侧妃对面的慕容庶妃,还有四个颜色极好的丽人。

    由其是那个坐在慕容庶妃下手的,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雾蒙蒙的仿佛盛着烟雨江南,欲语含羞,不笑时也自带三分春意。

    就在她暗自观察屋内情形时,对面的慕容庶妃看着柳侧妃意味深长的说道:“听说今儿一早,王爷从侧妃的屋子出来就来了正院。侧妃怎么没把王爷留下用早膳呢?”

    柳侧妃并不在意她的话,闻言只淡淡一笑,说道:“今日是我进门的头一天,一早起身便忙着预备给王妃敬茶。王爷体恤,特意免了我的晨间服侍,好让我腾出功夫收拾齐整。”

    说罢,又好奇的问慕容氏道:“怎么?妹妹当初入府的时候,王爷没有体恤吗?”

    慕容芳华神色顿时一滞。她那时,王爷自也是没有留下的。

    当时,王爷要走,但她存了让王爷陪她一起去给王妃请安的小心思,便撒娇让他留下陪她吃早饭,但王爷实在太不解风情了,不但没有答应,还说她没有规矩。

    此时被柳侧妃问到脸上来,她顿时想起了那时的难堪。脸色不由自主的冷了下来。

    柳侧妃一见她这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嗤笑一声,自去喝茶了,不再给她半个眼神。

    屋里其她人看着两人交锋,相互对视一眼,纷纷露出看好戏的眼神。

    可惜,很快秦王和王妃就来了。

    这下谁也不敢再生事。所有人都起身给王爷和王妃行礼。

    待秦王和王妃坐在上首的宝座上,叫了起,众人才纷纷起身。

    待其她人都坐了,柳侧妃才上前几步再次给秦王和王妃行礼,这次行的是跪拜大礼。

    早就机灵的丫鬟放了蒲团在她的身前。柳侧妃跪在蒲团上给秦王和王妃磕头,然后素心端了盛着两杯茶盏的托盘过来。

    柳侧妃跪着,先给王爷敬茶,待他喝了,才又给王妃敬茶。

    待喝了茶,秦王才肃着面容说道:“既入了府,就要守规矩,内宅之事由王妃打理,你是侧妃,日后要好生辅佐王妃。”

    “是,妾身谨遵王爷教导。”

    柳侧妃恭声说罢,又等着王妃说话。

    比起丈夫,王妃和蔼不少,“既入了府,日后就是自家姐妹,柳妹妹若有住的不习惯的,吃的不合口味的,亦或者是哪个下人伺候的不好的,尽管来找我,万不可委屈了自己。只一点,咱们府里人多,你们要和睦相处,万不可由着性子,为一点子小事就生出嫌隙,失了体统。”

    “是,妾身都听王妃的。”

    至此,敬茶仪式完成。待王妃说了句:“快起来。”

    黄芪就过去扶了柳侧妃坐到椅子上。

    这时,秦王对王妃说道:“剩下的王妃主持吧,前院还有公务,我先走了。”

    “王爷快去忙吧,这里有我呢。”王妃带着众人恭送走了秦王,然后对身边的素心说道:“你给侧妃介绍一下其她人吧,让她们都给侧妃见礼。”

    素心屈膝领命。先从慕容氏开始。

    “侧妃,这位是慕容庶妃。”

    慕容芳华随着她的声音,走到柳侧妃面前,福身行礼:“妾慕容氏给侧妃请安。”

    望着她眸子深处的那一抹屈辱,柳侧妃轻笑一声,说道:“慕容妹妹快起来吧,大家都是姐妹,不必这样多礼。”

    慕容芳华起身后,抿着唇一句话也不说,只闷声坐回去了。

    素心接着介绍,“这位是吕庶妃。”

    “妾吕氏见过侧妃姐姐。”

    这正是黄芪一开始就注意到的那位丽人,没想到竟也是一位庶妃。这样说来,在正妃入府前她就是秦王府后宅身份最高的。也不知伺候秦王多久了。

    吕氏之后,其她人皆是侍妾,并无特别之处。今日是柳侧妃进府头一日,她们才被特许来正院请安,平日是没有资格给王妃请安的。

    ……

    从正院出来,柳侧妃重新坐上了软轿,被抬着回去居处。但其他人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了,不提侍妾之流,连慕容氏都得自己走着回去。庶妃们是没有在府中乘轿的资格的。

    偏慕容氏和吕氏的院子与柳侧妃都在同一个方向,且还离得并不远。因此两人基本是一路与柳侧妃同行。

    偏一方乘轿,一方步行,尊卑上下显而易见。

    慕容氏心中止不住的羞恼,偏还不能加快步伐走到柳侧妃前面去,按规矩她得乖乖跟在后面。

    好容易柳侧妃的院子到了,等柳侧妃下轿进了院门,她松口气的同时加快了步子往自个的院子里去。独留下吕氏在后面不疾不徐的走着。

    吕氏的侍女小婵就不满的说道:“慕容庶妃也太傲慢了,连个招呼都不和您打。”

    吕氏不以为意道:“天骄贵女,现在却要对着一个处处不如自己的女人行礼,自然是接受不了这样的落差。”

    小婵就感叹的说道:“庶妃,您说这世上怎么会有柳侧妃这样幸运的女子,那样低微的家世,却能成为王爷侧妃。说起来,咱家老爷的官位可比侧妃的父亲更高呢。”

    吕是听着,眼底泛起几丝艳羡。

    老天爷就是这般不公平。自己费尽心思求而不得的东西,对柳侧妃来说却轻而易举就得到了。

    察觉到自家庶妃情绪不高,小婵连忙说道:“前些日子家里不是来信说老爷又要高升了吗,等老爷调回京城,王爷说不得也会给您请封侧妃呢。”

    吕氏摇摇头,“哪里有这般简单。我这个庶妃的位份才升了没多久,再说还有个慕容氏,她定也巴巴的盯着这个位置呢。就算父亲真的能调回京城,我的家世也比不上慕容氏。除非,我能尽快生下子嗣,不然怕是争不过对方的。”

    小婵脸上就忍不住浮现出一层忧虑。自家庶妃侍奉王爷多年,却一直没有怀上孩子。如今府里进了这么多人,且身份都不比庶妃低,庶妃的恩宠已经大不如前,想要靠子嗣晋升何其困难。

    这一刻,主仆两个再度心有灵犀的感叹起柳侧妃的好命。

    殊不知当她们谈论别人的时候,她们也出现在了对方的话语中。

    “吕庶妃刚进府的时候还不是庶妃,只是个侍妾,因着她的父亲是王爷的门人,她被她的父亲献给了王爷。”

    “吕庶妃颜色好,性子也柔顺,一入府就得了王爷的青眼。当时府里四个侍妾,就数她最得宠。”戴全站在地上,缓缓的说道。

    柳侧妃以及她身后的黄芪等丫鬟,都听得入神。

    “吕氏是什么时候当上庶妃的?”接到侧妃的示意,黄芪出声问道。

    戴全不假思索的说道:“是王爷随圣驾南巡回来之后,王妃进门前不久。”

    黄芪与三姑娘对视一眼,才又问道:“吕氏恩宠如何?”

    “王妃进门前,每月有大半月,王爷都歇在吕庶妃的澹月居。王妃和慕容庶妃接连入府之后,吕氏的恩宠就大不如前了,不过每月也有四五日。”戴全对秦王在后院的情形简直了如指掌。

    “王爷待慕容侧妃如何?”黄芪突然心生好奇的问道。

    戴全笑了笑,说道:“慕容庶妃到底是王爷的亲表妹,总是与旁人不同的,每月总能分到七八日。剩余的日子王爷除了在前院书房,就是歇在王妃的正院。”

    所以,目前来说最受秦王恩宠的还是王妃,接下来是慕容庶妃,再下来是吕氏。其余几个侍妾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在戴全的讲述下,柳侧妃基本了解了王府后宅的格局。就是三分天下的局面。不过随着她的到来,这样的局面应该很快就会发生变化。

    “你先下去吧。黄芪,给他赏五两银子。”柳侧妃挥手打发了戴全。

    戴全面上就露出些失望。他还想多在侧妃跟前露脸,多办差呢,但明显目前侧妃除了自己的陪嫁丫鬟,谁也不信任。

    黄芪若有所思的看着他出去,不过很快就收回了视线,专心听侧妃说话。

    “你们对戴全说的这些有什么看法?”

    听到问话,丹霞和百灵就看向黄芪,她不说话,两人自然不能先开口。

    黄芪斟酌着,说道:“王爷待王妃和慕容庶妃的态度,与您之前预料的基本没什么差别,唯一出乎意料的就是吕庶妃。吕庶妃在此二人中间,瞧着是不起眼,但实际上却也是不容小觑的。”

    “哦?你仔细说说。”柳侧妃对黄芪所言虽然意外,但很感兴趣。

    黄芪就分析道:“戴全刚才说吕庶妃的父亲是王爷的门人,她初入府只是个侍妾。侍妾与庶妃之间,表面上看只差着一层,但其实隔着天渊。吕庶妃能让王爷在王妃进门前就为她请封庶妃,不是本人深得王爷宠爱,就是她的父亲很有才干,亦或者两者都有。”

    柳侧妃觉得黄芪说的很有道理。吕氏在府里还是有些根基的。

    不过,再如何到底是个庶妃,目前还不值得她浪费精力重点关注。

    她更关心的是王爷和王妃对自己的观感。王妃那里一时半会儿还看不出来,但王爷的心意却很容易猜到。只看他接下来会在她的院里歇几日就知道了。

    想到这里,柳侧妃突然想到了什么,对黄芪道:“你再去叫戴全进来,我有事要问他。”

    黄芪露出个疑惑的表情,柳侧妃也不瞒她,说道:“我就是想问问当初王妃和慕容氏入府,王爷在两人院里各歇了几日。”

    “这事倒不用叫戴公公,百灵早就打听过了,让她说给您听便是。”黄芪说着就给百灵一个眼神。

    百灵顺势说道:“奴婢私下找人了解过,王妃嫁进来的时候,王爷连着在王妃处歇了七日,之后是王妃月事来了,王爷才去了吕庶妃处。之后慕容氏进门,王爷只在她院里歇了三日,就因为慕容氏犯错,去了前院书房歇息。”

    “慕容氏犯了什么错?”柳侧妃好奇的问道。

    “听说慕容庶妃入府时的床铺被褥皆是云锦所制。云锦乃是上用之物,便是侧妃您要用,也有限制,她一个庶妃是没有资格用的。因此王爷斥责她“僭越”。此事被传到府中,成了全府的笑话。

    不过,后来王爷知道了流言,处置了一大片谣传的下人,算是为慕容庶妃挽回了些颜面。“百灵说着,还评价道:“到底慕容氏与王爷的关系不同寻常,王爷还是维护她的。”

    三姑娘对她的说法不置可否,想了想问黄芪道:“这会儿王爷在哪儿?”

    黄芪毫无迟疑的回道:“王爷从早上去了前院书房,一直没有出来过,午饭也是王妃派人送到书房去的。”

    她说罢,又劝道:“您歇一会儿吧,我让小鱼给您按按,王爷那边奴婢会随时注意着,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告诉您。”

    柳侧妃此时也觉出身上的疲惫,点头同意了,不过还是有些不放心的叮嘱道:“王爷若是来了,记得一定要叫醒我。”

    “你放心吧。”黄芪伺候着她换了寝衣,又叫了小鱼进来帮她推拿放松,等人睡着了,才带着其她人退出去,屋里只留下丹霞和汀州两个守着。

    到了外面,戴全第一时间凑上来,问道:“侧妃可有什么吩咐?”

    黄芪笑着看他,温声说道:“侧妃睡下了,你让院子里的小子们走路动静小些。另外再派人去前院守着,王爷若要过来,立即回来禀报。”

    “好,我这就去办。”

    戴全转身时,顺手点了两个小内监和他一起。等到了院门外,他面上的笑容立时就沉了下来。两个小内监不明所以,一时都不敢说话。直到良久,他才恢复了常色,打发一个小内监去前院蹲守,另一个则跟着他去花房。

    院内,黄芪敲打了守在屋子外面的小丫鬟门几句,才准备回去自己的住处,抓紧休息一会儿。不想百灵却跟在她身后进了屋子。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她疑惑的看着百灵。

    “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百灵不说话,只盯着黄芪上下打量,待她脸上露出莫名的神色,才深吸一口气问道。

    “什么怎么打算的?”黄芪转身给自己倒了杯茶喝,又示意百灵,“要喝自己动手。”

    百灵此时却没有什么闲心喝茶,只盯着黄芪问道:“你装什么糊涂?我就不信你不明白我在说什么?戴全他们,你为何拦着不让侧妃用?”

    黄芪不以为意的说道:“我何时拦着了?不过是没有主动与侧妃提罢了。”

    说罢,见百灵还要说什么,她又说道:“再说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是忖着侧妃的意思顺水推舟呢?”

    “什么意思?你是说侧妃不想用他们?”百灵不解的问道:“可也不能就这样晾着啊,你没看那戴全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他着急与咱们有什么关系?值得你这样巴巴的为他说话。”

    百灵只觉她不识好人心,“我是为他说话吗,我是为了你,那戴全可不是普通身份,她若知道你拦着他在侧妃跟前露脸,能恨死你。你说你好端端的得罪他做什么?”

    “我不拦着,他就要抢我的饭碗,我宁肯得罪他。”黄芪冷笑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不过是个内监,和咱们有什么相干?”

    黄芪见她眼中的懵懂,恨铁不成钢的说道:“咱们院里统共就侧妃这么一个主儿,差事也就这么多,除了侧妃的贴身事务,其它的咱们能干,戴全这些内监也能干。所以,你觉得他与咱们有什么相干?”

    说罢,又道:“自来一山不容二虎,侧妃身边的人除了宫女就是内监,总有一方要压在另一方头顶上的,你是想以后让戴全听咱们的,还是想咱们被戴全支使着?”

    第78章 争权夺利

    “你就不怕把人逼急了, 让他生出二心?”百灵心有顾虑的问道。

    黄芪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一般,大笑道:“他若真生出改换门厅的心思,那可真是活到头了。他既和侧妃定下了主仆的名分, 那就生是侧妃的人, 死是侧妃的鬼。他若有二心, 不用侧妃动手, 头一个饶不了他的就是王爷和王妃。”

    侧妃是什么, 是秦王府除了王爷和王妃地位最高的主子。戴全若背叛了她,无异于倒反天罡, 打击的是整个秦王府的尊卑体统,秦王若容了他,岂不是让其来人有样学样。

    “戴全能被送来侍奉咱们侧妃, 就绝不是个蠢人,利害关系比咱们可想的更明白。”

    所以百灵的担心完全是庸人自扰。

    听到这里, 百灵也终于恍然大悟。的确是她想偏了。以己度人, 她会因为侧妃更看重黄芪而冷落自己,背叛侧妃吗?

    当然不可能。她是侧妃的陪嫁丫鬟,此生荣辱皆系于侧妃一人之身。她就算背叛自己老子亲娘,都不可能背叛侧妃。

    同理,戴全现在非但不会因为侧妃不用他而生出怨恨, 反而会拼命的表现, 以此来博得侧妃的看重。

    “不过,你打算怎么做?”百灵此时的心态早已与方才大不相同, 看着黄芪跃跃欲试道。

    “等着。”黄芪说罢,见百灵不明白,便又解释道:“你应该也看出来了,侧妃现在满腔的心思都在王爷的恩宠上面, 哪有多余的精力关注咱们下面人怎么争怎么斗?”

    “所以?”百灵面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所以,这是咱们的机会。”黄芪接口道,“趁着这段时间,咱们要将这院里的所有要紧处都攥在手里,牢牢占据主导地位,等侧妃反应过来之后,就会发现有没有戴全这群内监,对她统辖内务都没有差别,到那时,你觉得侧妃还会再生出启用内监的心思吗?”

    她说完,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到那时,戴全不管愿不愿意,他想要在这院里混口饭吃,就得听咱们的。什么强龙不压地头蛇,都是笑话罢了。”

    听到这里,百灵忍不住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看怪物一样的眼神望着黄芪,“你今年虚岁才十二吧,怎么能这么老谋深算?”

    黄芪不理会她,只问道:“怎么样,要不要与我合作?”

    “你现在可是侧妃身边的红人,有什么吩咐,我们谁还能不听命?”百灵酸唧唧的说完,又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黄芪白了这个柠檬精一眼,才说道:“你虽然没啥大局观,但料理内务却是一把好手,所以我想让你管这院里的人事。”

    百灵先是回敬了她一眼,骂道:“你不贬低别人不会说话啊。”然后才又半信半疑的问道:“你真愿意让我管人?”

    要知道一个院里最重要的就是财权,接下来就是人事。她还以为黄芪会把这两样牢牢抓在自己手里呢。

    黄芪倒也想一手钱,一手人呢,但鱼和熊掌岂可兼得。一来侧妃未必会允许她一人独大,二来她也实在是分身乏术。

    百灵这个人虽然有野心,但却很识时务,对自身也有比较明确的认知,一旦觉得自己斗不过对方,就会俯首听令,并不会再有多余的小心思。

    黄芪自忖,就算给百灵放权,她也是能压制的住的。因此考虑良久,她决定将最重要的财权抓在自己手里,把人事权让渡出去,让百灵管。唯一的要求是,百灵对于所有人员的任用,都必须经过她的同意。

    百灵只考虑了很短的时间,就痛快答应了。不就是以黄芪为首吗,这也没什么不好。俗话说,背靠大树好乘凉。在她看来,黄芪就是一颗大树。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黄芪的格局比她更宽广,眼光也比她更长远。在她还局限于内部争斗的时候,黄芪已经在琢磨怎么夺了内监们的权力了。

    她感叹了一句人和人不能比之后,又想起一件被忽略的事,“你打算怎么安排丹霞?”

    其实论起亲疏远近,丹霞与黄芪的关系更亲近。

    “丹霞还是继续负责侧妃的日常起居事务,包括饮食护理。”黄芪沉吟道。虽然丹霞与她交好,但丹霞的性子比百灵少了一些魄力,并不适合管人事。

    百灵就有些诧异的说道:“你还真是个不感情用事的人。”

    黄芪不以为意道:“强行让一个人去做不适合自己的事情,只会害人害己。只有将一个合适的人放在适合的位置上,才能利益最大化。这句话,希望与君共勉。”

    百灵此时是真的服气了。

    晚上,秦王又来看柳侧妃,陪着她吃了晚上,然后继续歇在了她的屋里。

    次日,秦王离开去前院了,黄芪服侍柳侧妃的时候,顺便把对百灵等人的职责安排说了。柳侧妃对此并没有什么不同的意见,而且还夸黄芪考虑的很周全。

    黄芪与百灵对视一眼,又请示道:“您是侧妃,按规矩身边的大丫鬟得有六人,二等丫鬟是十二人,除了从柳府带来的陪嫁丫鬟,剩余名额是否要从王府的侍女里提拔?”

    柳侧妃心不在焉的说道:“你和百灵商量着选吧,到时给我说一声就是。”

    说罢,就迫不及待的与黄芪分享道:“昨晚我问王爷,该给这院子起个什么名儿好,王爷说我新嫁入府,难免思家心切,特许我沿用闺中居所之名。”

    柳侧妃在娘家时的居所叫梧桐院,其实这个名字在王府用是有些不合适的。凤栖梧桐,难免有僭越王妃之嫌。不过,现在秦王已经首肯,自然就没有关系了。

    黄芪替她高兴道:“王爷对侧妃真是体贴入微。不如一会儿我就上报王妃,让人尽快做好匾额挂在院门口,这样王爷晚上来的时候,就能看到了。”

    此举深得柳侧妃之心,她催促黄芪,“也别一会儿了,你现在就去,我这里有丹霞伺候,不用你操心。”

    黄芪便顺势从里面退出来。到了外面,就看见戴全正领着两个小内监抬着两盆开的十分鲜艳的茶花进了院子。

    “戴公公,您这是?”百灵正在院里与几个小丫鬟说话,见了问道。

    戴全眉梢动了动,笑着道:“花房新培出来的锦袍红,我挑了两盆最好的,给侧妃摆着熏屋子。”

    “您有心了。”百灵让开了路,让戴全进去见侧妃。

    当两个小内监抬着花盆路过她时,她轻嗅了嗅,然后疑惑的说道:“这也不香啊。”

    黄芪看了她一眼,神情微动,却并没有说什么。

    做匾额的事,是黄芪亲自去澄晖院与王妃禀报的。听到柳侧妃的院子名儿,王妃倒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吩咐素心带黄芪去王府典仪所,此地是专负责王府的陈设、器物的制作。

    秦王府的典仪官是个四十左右的中年人,留着一字胡须,性情有些严肃。待素心传达了王妃的吩咐后,他也并无寒暄之辞,问明了匾额的样式和尺寸,就打发两人离开。

    素心是王妃的心腹侍女,平日被人奉承惯了,初次见到这么一个对她不假辞色的人,出来后脸色就有些不好。不过,顾忌着黄芪,到底没有说什么抱怨的话。

    黄芪倒是能理解典仪官的心理。她们再是主子们的心腹,终究也只是内宅的奴婢,而典仪官虽在王府任职,但却是朝廷命官。虽说秦王府的典仪官品级不高,只是个八品的芝麻小官,但也不会对一个奴婢巴结奉承。

    看着素心气呼呼的模样,黄芪突然觉得她如果一辈子只做个伺候人的奴婢,就会一直被典仪官这样的群体看不起。

    从外院回来,给柳侧妃复命时,黄芪看到那两盆茶花已经摆在卧房的高几上了,深红色的花瓣在残阳的映照下艳丽非常。

    “侧妃怎么突然对茶花感兴趣了?”她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因为柳侧妃在闺中时养过兰花、菊花,却从没养过茶花。

    柳侧妃看了一眼周围,见屋里其她丫鬟都在专心做自己的差事,才低声与黄芪说道:“戴全说王爷最喜山茶。”

    原来如此。黄芪对着柳侧妃露出个心照不宣的笑,打趣道:“原来您是爱乌及屋啊。”

    柳侧妃羞赧一笑,眸子里盛满了欢喜,“王爷是我的夫君,又待我这般好,我自是愿意爱他所爱的。”

    黄芪看着她幸福的模样,面上下意识的露出个笑容,“姑娘欢喜就好。”

    从屋里出来,黄芪却没有看到戴全的人,恰巧这时百灵过来了,她便问道:“人呢?”

    百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所指,回道:“侧妃打发他去前院给王爷送点心了。”

    黄芪闻言,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百灵又说道:“菱歌为了差事的事,正在屋里发脾气呢。”

    “都是服侍侧妃的,不过是分工不同,她也太小性了。”黄芪面上一副无可奈何的神色。

    百灵不禁抽了抽嘴角。这次黄芪给几个大丫头分配差事,几乎将菱歌架空了。菱歌那个性子怎么可能不闹。

    不过,她也没有当面戳破,而是附和道:“是啊,她向来自负,就怕她不管不顾找侧妃做主。”

    黄芪对此丝毫不放在心上,“等过些日子,侧妃腾开了手,就会给她相看亲事。”

    百灵惊讶了一瞬,忍不住酸道:“侧妃倒是真关照她。”

    两人提过一句,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百灵请黄芪去自己的屋子,说起了正事。

    “现今侧妃身边六个一等丫鬟,除了咱们这四个陪嫁来的,还剩两个名额,这院里原来的人,我这两日也细细观察了,没有合适的,倒是二等丫鬟还能挑出来几个。”

    黄芪听着颔首,然后说道:“你这两日做个详细的规划。缺的人我会上报给王妃,让承奉司指派人。”

    承奉司,便是王府专门管理内监、侍女的机构。

    百灵答应了。她又说道:“另外,将秋玲和春芽提成二等,秋实和冬晴提三等。”

    王家成了侧妃的陪房,跟着到了王府后,朱小芬就和王大钱去了庄子上,三个女儿却都留在了府里。黄芪是打算用她们的。

    “烟萝和汀州两个怎么安排,她们也是侧妃身边的老人了,本来这回还想着能不能提了一等。你有没有想过,与其安排那些不知根底的,倒不如提拔我们自己人?”百灵试探黄芪的心意道。

    黄芪却坚决不同意,“咱们到底是新来的,对王府的好些隐秘一无所知,若是没有个老练人从旁提点,只怕难以打破原有的人员圈子。非但如此,咱们还可能被排挤,最终变得孤立无援,寸步难行。

    宫女不是内监,我们完全可以将她们吸纳进我们的圈子,让她们成为我们坚实的拥垒,和我们站在同一个立场,帮我们一起抵制内监的夺权。”

    百灵听着这些分析和提点,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对黄芪敬服的同时又懊恼自己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她说道:“这些利害关系我会给汀州和烟萝说,想必她们会理解的。”

    “这样吧,让烟萝和汀州分别管姑娘的衣裳和首饰,如此也算给了她们的补偿。”黄芪折中的说道。

    百灵一想,觉得这般也行。管衣裳和首饰,既轻松又体面,比两人之前负责杂事强的多。

    既然话说到这里,黄芪又说道:“日后你们几个大丫鬟只总领,具体的事让二等丫鬟负责。除了烟萝和汀州,让秋玲负责侧妃的膳食,春芽负责咱们院里的药材、香料,小鱼负责姑娘的日常保养,冬晴手巧,日后我会教她化妆,让她负责姑娘的妆容。其她人,你依着各自的特长安排就是。”

    百灵觉得这样的分配好,如此所有人都职责分明,能更加高效的用人,最关键的是让她们这些大丫鬟有了对部分二等丫鬟的管教之权,无形中提高了大丫鬟的地位。

    比如,丹霞负责的是侧妃的一应起居之事,所以烟萝、汀州、小鱼、冬晴、秋实这些人,丹霞就可以明正言顺的管束。

    自从知道自己的差事分配,丹霞虽然明面上没有说什么,但心底未必不会觉得黄芪翻脸不认人。但如今这样一调整,丹霞不仅不会心有怨气,反而会对黄芪感激备至。

    事实上,这院里的人谁又不感激黄芪呢。哦,除了戴全。

    戴全这两天颇有些春风得意。因为他给柳侧妃端来的两盆茶花,成功引起了秦王的兴致。

    一连几天,秦王都留宿在柳侧妃屋里,两人要么吟诗作赋,要么弹琴写字,相处的好不快活。

    也算是立了功了,柳侧妃对戴全慢慢器重起来,一些不是那么要紧的差事,也会吩咐给他去办。

    比如,秦王喜欢名品砚台、印章石头,但柳侧妃的嫁妆里并没有这些东西,她就会让戴全去外面淘换。

    戴全来找黄芪支银子,黄芪但有迟疑,他就口口声声是为柳侧妃办差的话。黄芪只能将银子支给他。

    百灵见了,背后“呸”一声,骂道:“这小子指不定贪墨了多少呢,你也是,他要多少你就给多少?”

    黄芪笑的无所谓道:“我就是个管钥匙的丫头,难道还能干涉侧妃怎么花钱?”

    百灵听的嗔了她一眼。心里暗道别看她现在说的风轻云淡,一副无辜样儿,背后指不定挖了什么坑等着戴全跳呢。

    百灵也不再多说,只眼瞧着戴全一趟趟的支银子,就等着看好戏呢。

    而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日,素心将承奉司分给柳侧妃的侍女带来了梧桐院。百灵接了人立即请了黄芪来商量安排,小鱼就步履匆匆的找来了,“黄芪,你快去瞧瞧吧,侧妃发了好大的脾气。”

    百灵闻言,和黄芪对视一眼,说道:“你快去吧,等我挑好了人就告诉你。”

    黄芪对着她点点头,然后跟着小鱼去了正房。此时,柳侧妃正趴在贵妃榻上生闷气。地上铺了一地的碎瓷片和烂菜烂肉,一片狼藉。丹霞正带着秋实和另一个新提上来的二等丫鬟叫芬儿的一起收拾。

    “怎么了?”黄芪低声问丹霞。

    丹霞看了一眼柳侧妃,才以同样低的声音说道:“今儿侧妃特地让厨房做了王爷喜欢的蒸鲜鱼,王爷却去了吕侧妃的澹月居。”

    黄芪一怔,随即暗自算了算日子,今儿是柳侧妃嫁进来的第七日,今晚之前,秦王一直歇在柳侧妃处,已经连着六日了。

    按理,也该满足了。但看柳侧妃此时的模样,明显是不满意的。

    黄芪先是挥手将丹霞和其她人打发出去,等屋里没了别人,她才走近柳侧妃,柔声问道:“您这是生王爷的气呢?”

    柳侧妃撇过脸去,抿着唇不说话。

    见她这般小孩子脾气,黄芪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说道:“王爷今晚没有来,您该感激他才是。”

    听到这话,柳侧妃呼的转过头来,嗔瞪着她,气道:“你到底是谁的人,帮着谁说话?”

    “我是您的陪嫁丫鬟,自然是向着您的。”黄芪说着,正色起来,“正因为如此,我才要和您说真话。在奴婢看来,王爷今晚此举,正是将您放在心上的表现,您不光不应该伤心,还应该高兴才对。”

    “他去旁人院里寻欢作乐,我如何能高兴的起来?”柳侧妃说着眼圈一红,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见她这样,黄芪叹息一声,说道:“您一向聪慧,怎么在这事上犯傻了呢?王爷已经连着宠了您六日,也就比当时的王妃少一晚,您如今这般委屈,难道还想压过王妃不成?”

    柳侧妃不禁一怔,嘴唇阖动着,良久没有说话。

    黄芪便接着说道:“若王爷真为您破了例,由着您压过王妃,那不是宠您,而是将您架在火上烤。秦王宠妾灭妻,一旦传出去就是整个皇家的笑话。到那时,不说王妃会不会从此视您为仇敌,只宫里陛下和皇后就不会容下您。”

    柳侧妃听着,从刚开始的不以为意,到后来脸色越来越凝重,最后忍不住被吓出来一身的冷汗。

    她结结巴巴的说道:“我没想越过王妃,我就是……就是……”说到最后忍不住哭了起来。

    黄芪大概能理解她此时的心情,出声宽慰道:“姑娘的委屈我明白,您视王爷为夫君,新婚燕尔,骤然分开,难免会有不舍。可是,姑娘,为了您和王爷的名声,您得学会忍耐啊。不要急于一时的恩宠,得想着来日方长,您和王爷在一起的日子还多着呢。”

    “你倒是说的一套一套的,你才多大,哪里懂得男女之情。”柳侧妃虽然表现的不以为然,但却不再哭泣。

    黄芪等她彻底平静下来,才出去喊人打水,亲自服侍她洗脸、上妆。

    待重新梳了头发,柳侧妃才轻声说道:“你说的不错,这个吕氏的确不容小觑。”明显对于秦王今晚去吕氏屋里的事还耿耿于怀。

    黄芪也不戳破,顺着她的话说道:“王爷是个念旧情的人,吕庶妃到底有着陪伴多年的情分。”

    柳侧妃眼底划过一抹妒忌之色,说道:“总有一天,我会彻底取代她在王爷心里的位置。”

    黄芪听着,心里不禁一动,说道:“奴婢倒是有个主意,能让您讨了王爷的好。”

    “什么主意,你快说。”柳侧妃一脸迫不及待的催促道。

    黄芪笑道:“要讨好一个人,最好的法子便是投其所好,只要您投了王爷的喜好,想讨王爷的欢喜自然轻而易举。”

    可是怎么才能投了王爷的喜好呢?

    柳侧妃凝眉想了半晌,也想不出一个好法子来。不过,既然这是黄芪提议的,她肯定知道解决的办法。

    她嗔了黄芪一眼,说道:“快别卖关子了,你有什么好点子,说出来,若果然有用,我重重有赏。”

    黄芪这才说道:“戴全不是说过王爷很喜爱茶花吗,您可以让戴全给您培育出一个新品种的茶花,到时您请王爷一起赏花,王爷自然开怀。”

    “你这法子果真不错。”柳侧妃低头思索一瞬,就让小丫鬟叫戴全进来,然后如此这般的吩咐了一通,才让他退出去。丝毫不管戴全能不能完成任务。

    戴全在柳侧妃面前硬着头皮答应了,但一出来正房就忍不住露出了一脸苦涩。培育新品山茶花,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自家秦王甚喜茶花,底下人谁不知道,谁不想找了孤品讨好王爷。可至今却无一人能成功培育出新品,可见此事之难,难于上青天。

    他戴全何德何能,能做到其他人都办不到的事情。

    第79章 没钱了

    戴全到底还是知道了是谁坑的他。之后见了黄芪就皮笑肉不笑的说道:“黄芪姑娘, 咱家怎么得罪你了,你要这么害我?”

    “戴公公这话我可听不明白。”黄芪坚决不承认。

    戴全气的不行,对着她警告的说道:“黄芪姑娘, 有句话不知你听过没有, 唇亡齿寒, 咱们都是侧妃的奴才, 我不好了, 你以为你自个儿就能得好?相煎何太急呐?”

    培育新品种茶花,他戴全是没有这个本事, 但你黄芪就有吗?你也不想想,若是这件差事他办不了,侧妃还不是要找你这个最先提议的人。

    黄芪却对他的话嗤之以鼻。且很快就以实际行动告诉戴全, 他不好,但她却能越来越好。

    这日, 百灵带了新来的两个大丫鬟和几个二等丫鬟给黄芪过目。

    两个新来的大丫鬟分别叫紫鸢和翠竹, 都是承奉司新调教出来的,两人一般大,都是十五岁。紫鸢有一手好绣艺,翠竹则会算账。

    黄芪瞧着很满意,立即安排了两人的差事, “平日侧妃的衣裳鞋袜, 都由紫鸢负责,你再挑两个会裁缝的小丫头, 一些侧妃不紧着穿的衣裳就由你们来做。”

    一来就能有两个小丫头打下手,紫鸢惊喜不已,忙不迭的答应下来。

    黄芪又看向翠竹,“你会算帐, 正好我身边还缺个拨算盘珠子的,以后你就听我的吩咐吧。”

    翠竹忙上前行礼答应下来。

    “另外,你再教教秋实看账本,让她给你打下手。”黄芪又说道。

    秋实和其它二等丫鬟站在一起,冷不丁被点了名儿,愣了一下,才语气激动的说道:“我……我会好好学的。”然后又给翠竹行礼。

    翠竹心里就有些不情愿,她这手看帐的本事可是她爹教的,她爹是王府的账房,现在平白无故教给一个外人,凭什么?只是当着黄芪的面,又不好说拒绝的话。

    等到私下里,秋实找她学艺的时候,她要么推脱,要么敷衍了事。

    两三个月过去,秋实还连数都数不到一百。

    黄芪开始还以为秋实没有好好学,觉得她有些辜负自己的苦心。

    “将你和春芽、冬晴都提成二等,不是让你混日子的,是想你们学些真本事,春芽认识药材,现在又在学认香料,冬晴跟我学化妆,也是勤勉的很,只有你,没有别的天赋,只胜在心细谨慎,这才让你学看账本。你就是这样学的?”

    秋实被训的满脸通红,羞愧不已,忍不住哭起来。

    一旁的百灵见了,就替她说话道:“行了,你也别劳肝动火的。你不知道这里面的事,那个翠竹是个面慈心奸的,在你跟前阳奉阴违,根本没有好好教秋实。”

    “怎么回事?”黄芪这才察觉到不对劲,问秋实道。

    秋实却一脸的迷茫,结结巴巴的说不出来个所以然,“我……翠竹师傅让我算账,我就是学不会。”

    “她是怎么教你的?”黄芪又问道。

    秋实便详详细细的说了一遍。她这才明白,不是秋实不认真学,也不是她学不会,而是翠竹这个老师有问题。

    翠竹是根本没想着教秋实,连最基础的加减都没有告诉翠竹,一上来就让人跟着盘账,这样能学会就奇怪了。

    “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什么也不藏私,对谁都坦诚以待?那翠竹的看帐手艺是家传的,怕是根本不想教给外人。”百灵又说道。

    黄芪被提醒,才明白过来。苦笑道:“罢了,这件事是我想当然了。”在她的心里根本没有敝帚自珍的概念,她的手艺要么来自于前世的经历,要么来自这世的系统。从来想的是传出去,让别人为她干活,好让自己轻松一些。却忽略了并不是每个人都是她这样的想法。

    她安慰秋实道:“这不是你的错,是我错怪你了。既然翠竹不想教你,我亲自来教你,保证把你教会。”

    事实上,她从未想着白嫖别人吃饭的手艺,她原本的打算是让翠竹教会秋实算账,她则教给翠竹更高级的记账法子。不过既然翠竹不愿意,那就算了。

    对此,黄芪也没有为难翠竹,“既然你不想教秋实,我也不会强人所难,只是你应该和我说一声的。”

    翠竹没想到,自己的小心思这么快就曝光了,尴尬的说道:“我这不是怕你多想嘛。我与你说句实话吧,秋实确实没有算账的天赋。学看账天资很要紧,不是人人都有这个资质的,我家里四个孩子,就只有我学会了我爹的手艺。”

    说罢,又状似贴心的建议道:“我知道秋实和你的关系,你想关照她也是情理之中,但其实可以让她去做别的差事。”

    黄芪笑笑,“有没有资质,不是你说了算。你去忙吧,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翠竹离开了,秋实就一脸难堪的说道:“芪姐儿,我太笨了,给你丢人了,要不还是让我去打杂吧,免得人家总说你偏着自家人。”

    “别人说的话,未必就是真理,你不必放在心上。我就觉得你挺有天赋的,学算账,最重要的就是心细和谨慎,这两点你已经具备了。所以,你先别多想,老老实实的跟着我学就是。”

    安慰了秋实两句,打发人出去了,黄芪才沉下了脸色。

    刚才翠竹话里话外都在暗指她用人唯亲。事实上,对于这一点她从未避讳过。

    古代社会本就和现代不同,现代讲究个体主义,但古代讲究的是族群姻亲抱团取暖。

    她只要想着往更高的位置走,就得有自己的拥垒。而王家姐妹就是她天然的同盟,因为朱小芬这个纽带,将她们和她强制连在了一起,她好了,她们自然受益,她若不好,她们只会比她更不好。

    可以说双方的荣辱是一体的。

    正是因为有这种的天然优势在,黄芪才想着提拔她们为自己做事。只要稍稍培养一番。王家姐妹就是她最坚实的班底,她们天然的拥护黄芪的利益,且不会像小鱼和秋玲这些徒弟,除了教手艺,还得给足好处,才能让她们忠心。

    所以,秋实一定得学会算账。

    面对秋实的不自信,黄芪激励她道:“只要你学会我教你的这些,你会比翠竹还厉害,将来不是你给翠竹打下手,而是翠竹给你打下手。”

    “真的?”秋实有些不敢置信,但学习热情明显高涨了很多,学习进度也慢慢的变快起来。

    不过两三月的时间,她就能将梧桐院的所有账目算得清清楚楚。

    秋实将账本翻到最后,指着用红色朱砂写的负盈利一千二百三十两,忐忑不安的说道:“芪姐儿,我是不是算错了?”侧妃那么多庄子铺子,怎么可能没有进项,反而还欠钱了。

    “你没算错。”黄芪叹了口气说道。

    其实,对于柳侧妃的财务状况,黄芪比秋实知道的更详细。之所以一直没有禀报,不过是在等一个合适的契机。而今,正是时候。

    “你随我去见侧妃吧。”黄芪起身往正房走去,示意秋实跟上。

    进去屋里时,戴全正与柳侧妃说话,看他那一脸的苦相,不用想都知道是在说什么事。

    柳侧妃沉着脸色,看到黄芪,才勉强缓和了些,问道:“怎么了?”

    “侧妃,有件事要和您汇报。”黄芪面色有些凝重的看了一眼戴全,然后欲言又止。

    看我做什么?戴全心里不由的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此时,柳侧妃也意识道黄芪要说的可能不是什么好事,挥手打发戴全道:“你先下去吧。”

    戴全立即如蒙大赦,点头哈腰的行了个礼,小跑着离开了。

    黄芪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心里冷笑,以为跑出去了,就没有他的事了?

    “说吧。”柳侧妃坐直了身子。

    黄芪先看了一眼身后的秋实,示意她将账本拿给柳侧妃看,然后说道:“侧妃,咱们账上没钱了。”

    “什么?”柳侧妃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当看到账本后面的红字负盈利时,还有些不相信,“没钱了?怎么会?”

    黄芪并未再多解释,只一页一页的翻给她看。

    秋实做这个账,用的是黄芪教她的复式记账法,上面一笔一笔的开支都记得清清楚楚,最后汇总,哪个人办哪件事用了多少钱,一目了然。

    所以,柳侧妃很容易就看见了戴全这半年花用了八千两银子。

    柳侧妃从家里带的嫁妆银子总计一万两,再加上这半年庄子铺子里的出息两千两,总计一万两千两现银,戴全用了将近七成。

    就很触目惊心。

    “戴全怎么会支了这么多?”柳侧妃看向黄芪,求证是不是算错了。

    黄芪说道:“戴公公买了好些据说王爷很喜欢的玩意儿。”说罢,又道:“奴婢倒是不想支给他,只是又怕耽搁侧妃的事。”

    柳侧妃此时也才记起来,之前新婚的时候她的确让戴全买了好些名砚和印章石头,当时的确讨了王爷的好,只是如今热血下头,看着账面上的数字,不禁心里生疼。这些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最近我可没有再让他买什么东西,怎么又支了两千两?”突然,柳侧妃指着其中一笔账目问道。上面日期正是一个半月之前。

    “戴公公说要培育新花。”黄芪不假思索的答道。

    柳侧妃闻言,冷笑一声,“哼!他倒是胃口不小,差事没办成,却白用了我两千两银子。”

    “啊?戴公公没有培育出来新品种茶花吗?”黄芪一愣,故作不解的问道,“既然事办不成,怎么又是要人,又是要银子的?”

    柳侧妃满脸的霜寒之色,凉凉道:“是啊,我也想知道他把银子都花到哪儿去了。去把人给我叫进来,我亲自问。”

    ……

    第80章 熟人

    戴全是个老油条, 知道什么样的行为主子容得下,什么样的行为容不下,因此明面上自然是不会留下什么证据的。

    但是有些罪名是不需要证据的, 在柳侧妃对他生出不满的那一瞬间开始, 他就算没有贪污, 也得有了, 更何况他未必真的没有。

    在柳侧妃说要让黄芪带人去查他的帐的时候, 戴全就知道自己完了,只能将功补过的说要将培育新花的那两千两银子还回来。

    见他还算乖觉, 柳侧妃也没有一定要处置了他,主要是戴全是王妃派到梧桐院的首领太监,在他没有犯特别严重的错误之前, 她可以不用他,但不能将人发落了, 不然就是打王妃的脸。

    黄芪也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 她从一开始的打算就是将戴全压服,而不是把人从柳侧妃身边赶走。没了戴全,还有别人,下一个不一定有戴全这么好对付。

    戴全交代了银子,柳侧妃打发他出去, 然后才看着黄芪, 苦恼的说道:“年底王爷的生辰,我本想培育新品茶花作为生辰贺礼, 没想到这一切都被那个奴才搞砸了。现在也没时间计划别的了。”

    黄芪心里暗道,时间倒是来得及,就是银钱不够。

    这时,柳侧妃问她:“你一向主意多, 有什么好法子没有?”

    她先是面上露出几分为难,等柳侧妃开始失望的时候,才像是下定决心,说道:“您若是信任我,我找人帮您培育新品茶花。王爷的生辰在十月,应该还来得及。”

    柳侧妃就很惊喜,虽然她说的保守,但既然答应了,就一定能办成。

    “我相信你,有什么需要你尽管提,还有银子,戴全还回来的这两千两你先用着,之后不够再去账上支。”柳侧妃笑着说道,忽的想起来账上已经没有钱了,就改口道:“等下月铺子里的出息送来了,就给你拨钱。”

    黄芪心下一喜,面上却忧虑的说道:“侧妃开门过日子,账上一分钱没有也不成啊,不说每日打赏底下的人,就是这府里的人情往来也得费不少钱呢。”

    柳侧妃想让黄芪专心秦王寿礼的事,不想她因为别的琐事分心,便说道:“这你不必操心,柳府那边这两天应该会送来一笔银子,这几个月的开支也就够了。”

    如此黄芪便不再关注了,又与侧妃说了几句别的事,才从屋里出来。

    外面百灵正和戴全说话呢,戴全刚被侧妃收拾了一通,知道自己大势已去,再没有了从前的高傲姿态,连对着百灵都露出几分讨好之态。

    当他看到黄芪时,面上谄媚之色几乎要溢出来,“黄芪姑娘,从前都是小的不醒事,得罪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别和小的一般计较。”

    黄芪斜了他一眼,淡淡说道:“戴公公这是做什么,您可是首领太监,我哪敢与您计较?”

    戴全的姿态是低,但黄芪却不打算轻易收下他的示好,她要的是戴全的绝对臣服,而不是两下相安无事。

    因此,并不理他,假装看不见他的欲言又止,叫了百灵和丹霞去她屋里说话。

    “侧妃让我接替戴全的差事,培育新品种的茶花给王爷做寿礼,近来我会经常出府去庄子上,侧妃身边一应事务就全靠你们两个了。”

    丹霞和百灵听着对视一眼,面上不禁露出担忧之色。

    丹霞问道:“此事你有把握吗?戴全那小子虽然人不成,但本事还是有的,连他都办不成,可见此事之艰难。”

    黄芪示意她别担心,“这件事我心里有数。当务之急是侧妃的事,有两件事我须得提前嘱咐你们。”

    听到这里,丹霞和百灵顿时正色起来,一副仔细聆听的模样。

    “头一件,便是侧妃的安全。近来咱们院里进了不少丫鬟内监,这些人人员构成复杂,保不齐哪一个就是别人派来的眼线。历来内宅女子争宠不择手段,阴私算计防不胜防,你们一定要盯紧侧妃身边。”

    她说着望向丹霞,“尤其侧妃的饮食、熏香、衣物,一定要仔细检查,谨慎再谨慎。”

    丹霞面色凝重的点头道:“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人钻了空子。”

    百灵也说道:“我也会尽快排查清楚咱们院里的人员隐患,一定把那些别有用心之人找出来。”

    黄芪这才说起第二件事,“自从侧妃入府,王爷对侧妃算是恩宠备至。主子得宠,底下人难免会得意忘形,四处招摇惹事,如此难免败坏侧妃谦和的名声。我今儿把话放到这里,咱们院里若有这种打着主子名头在外面无事生非的,一律赶出去。这件事,百灵你得上心。”

    “是,我会训诫底下人,让他们低调些。与人为善,方才长久。”百灵保证的说道。

    如此,黄芪才放下了心。次日一早,她与柳侧妃说了一声,就准备出府去城外庄子上。

    这次出门,她带了不少人,除了一个给她打杂的小丫头木樨,还有两个粗使婆子,一个车夫,两个王府护卫。

    角门上,车夫已经把车赶来了,黄芪出来后直接上了车,木樨和两个粗使婆子也随着她一同坐车,两个护卫骑马与她们同行。

    马车出发了,黄芪坐在位置上闭目养神,两个粗使婆子都不敢出声说话,就怕打扰了她,只有小丫头木樨轻手轻脚的从马车一处角落取出来一壶热茶,连带着两碟子温热的点心,小声问道:“黄芪姐姐,您要不要喝些茶,吃块点心。”

    黄芪睁眼,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笑道:“你倒是准备的充分。”

    木樨笑了笑,露出两只尖尖的虎牙,看起来十分活泼的样子。“自从昨日知道要跟着姐姐出门,我就让我爹准备着了。”她说着,就介绍道:“我爹是外院管车马的,日后姐姐需要用车,只管吩咐我便是,保准让我爹准备妥帖。”

    她的话,让黄芪不禁有了一丝好奇,“这样说来,你爹还是外院的管事,怎么不给你找个好差事,偏到梧桐院来打杂?”

    木樨就笑道:“就算来咱们院里打杂,也是旁人求都求不到的好差事。现在府里谁人不知道,侧妃身边的黄芪姐姐身负十八般武艺,谁能入您眼,被您收为徒弟,这辈子的前程可就定了。”

    黄芪听着露出惊讶又意外的神色,“外面人都是这么说我的?那你来梧桐院也是想学一门手艺了?”

    木樨腼腆一笑,道:“能不能学到手艺,还得看姐姐愿不愿意收我,主要是想跟着您知道些眉眼高低,学些为人处世的道理。”

    黄芪听着她这话,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你倒是个会说话的。行,你好好表现,若是我瞧的满意,就教你一门手艺。”

    木樨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得到了她的应承,惊喜之余,服侍的越发尽心。旁边两个粗使婆子听着她们说话,心里艳羡不已。

    快到城外庄子的时候,木樨又好奇的问道:“黄芪姐姐,咱们今日要办什么差事啊?”

    黄芪也不瞒她们,索性一会儿到了地方,就都知道了,便将柳侧妃要培育新品种茶花给王爷准备生辰贺礼的事说了,然后又警告的说道:“这件事你们参与其中,到了外面不许乱说话,若是谁把消息提前漏出去,坏了侧妃的事,我和侧妃绝不轻饶。”

    一时,所有人都保证绝不会将此事说到外面去。

    黄芪这才颔首道:“你们尽心办差,等此事办好,我一定与侧妃上报你们的功劳,到时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多谢黄芪姑娘,我们一定好好干。”

    她们这次去的就是朱小芬做管事的庄子。这个庄子并不大,是柳侧妃四个陪嫁庄子中最小的一个,能耕种的田地面积只有一百亩,其余地方全是山坡树林。

    山上也没有什么珍贵的木材,就是些槐树、榆树之类的寻常树木。这几年被砍伐的严重,又没有补种,所以山上大部分地方都是光秃秃的。

    因为提前通知了,黄芪到的时候朱小芬和王大钱已经等在庄子外面了。

    “娘,王叔。”黄芪从车上跳下来,对着朱小芬和王大钱打招呼。

    “坐了一路车,累了吧?快进去歇歇。”朱小芬上下打量着女儿的气色,然后说道。

    黄芪就道:“娘,快中午了,让王叔好好招待两位侍卫大哥吃顿饭。”

    朱小芬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说道:“你别操心了,饭菜早就准备着了,让你王叔招呼,我们自吃我们的。”

    黄芪这才不再说什么,示意木樨和两个粗使婆子跟自己走。

    到了庄子里面,一行人先吃饭,吃完饭黄芪就将木樨和两个粗使婆子打发出去山上转转,然后和朱小芬单独说话。

    “怎么突然就来了?可是侧妃有什么吩咐?”朱小芬问道。

    “是有些事。”黄芪说着就将自己的差事说了,然后说道:“养花的事您不必操心,我就是借用一下庄子上的地方,这次来主要是想和您说说庄子上的事务。”

    “你等等。”朱小芬突然想起了什么,起身出去了,没一会儿回来,将一个账本交到黄芪手里,一边示意她看,一边说道:“咱们这庄子上的出息一般,每年也就几百两银子,主要的产出就是那一百亩田地,还有农闲时养些鸡鸭,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了。”

    黄芪听着她说话,然后翻账本,很快就翻到了最后一页。

    “这样的经营方式也太单薄了,可惜了这么大的庄子。”

    朱小芬最近也想过做点别的啥,提高一下庄子上的收入,可惜和丈夫商量了许久,都没有什么好的主意。此时听到女儿这话,不禁眼前一亮,问道:“你有什么好建议?”

    黄芪沉吟着,半晌才说道:“我来时经过庄子上的山林,看到已经没有多少树了,今年下半年您先组织佃户将剩下的树都砍了,树根也都挖了,明年春上我自有用处。”

    朱小芬听着,心里好奇,“你想做什么?”

    “您先砍树吧,到时候就知道了。”黄芪卖了个关子。

    朱小芬只得不再追问。黄芪又把春芽等人的近况说了。

    朱小芬轻哼道:“她们倒是好命,让你这样关照。你可别忘了,比起她们,小满才是你的亲兄弟。”

    “只有一半亲,小满和我是同母异父。”黄芪不以为然的说道。

    “那也比春芽她们亲,你提携春芽她们我不管,但不能忘了你亲兄弟。”

    “小满才几岁大,到时候再说吧。”黄芪并没有给她什么承诺。主要是孩子还小,还看不出什么资质,等将来若真是个聪明的,再安排也不迟。

    说罢,害怕朱小芬再纠缠,立即转了个话题,问道:“您现在是庄子上的管事,我王叔还支持您的差事吧?”

    事实上,一开始王大钱还真不怎么支持。自从知道媳妇的官比自己大,王大钱着实有些别扭,觉得女人家当官管男人,让他在外面抬不起头来,也没少闹腾。

    后来还是朱小芬发了狠,告诉王大钱,这个管事的位置她是占定了,要是他真不能接受,那就和离。到时,他不仅没了媳妇,还会连累春芽几个闺女的前程。

    如此,王大钱瞬间老实了。不仅不再闹腾,还将家里照顾的妥妥贴贴,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不过,当着女儿的面,朱小芬可不会自曝其短,只一味的说王大钱的好话。

    过得好就好。黄芪去了心里的记挂,就去办正事了。她在庄子上转了一圈,找了一块适合养花的地方,让朱小芬这几日按照她的要求建一间棚屋。

    “行,我这两日就找人给你弄。”朱小芬一口答应了。

    “越快越好,建好了就让人给我送消息,我再来。”黄芪又叮嘱了一遍。

    “放心吧。”

    办完了正事,眼见天色不早了,黄芪就告别朱小芬,坐上马车准备回府。

    不想,她们在进城的半道上遇到了奉秦王命,出城办事的另一行人,他们的领头之人,竟还是个熟人。

    黄芪听到马车外的侍卫与人打招呼的声音,好奇之下掀起车窗帘子往外看,不想正好对上一双明亮的眸子。对方骑在马上,看到黄芪意外又惊喜的说道:“小丫头,是你啊,还记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