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天星那指向帐外充满急切与未尽之言的手指,终究还是无力地垂落下去。
眼中的光芒如同燃尽的星辰,迅速黯淡,最终被一片死寂的灰白所取代。
元化拼尽全力的救治,也未能从死神手中夺回那已然彻底枯竭的生命之火,更未能让他说出那以生命为代价窥见的一丝天机。
没人懂他最后看见了什么。
连他最亲近的徒弟桐桐,扑在师父逐渐冰冷的身体上,也只能发出无声的悲恸,无法知晓师父要说什么。
元化在确认晋天星生机已绝后,身子猛地一晃,再也支撑不住,直接软倒在地。
剧烈地喘息着,脸色蜡黄,显然也已到了极限。
这一日一夜不眠不休的救治,耗尽了本就所剩无几的心神与元力。
“族叔!”
元承望强撑着上前,与白明洛一起将元化扶到一旁休息,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您必须休息了!不能再…”
话没有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救与不救,在这注定到来的终局面前,意义真的不大了。
只是身为医者,身为尚存一丝良知的人,无法眼睁睁看着生命在眼前消逝而无动于衷罢了。
营地再次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一位重要人物的陨落,如同在众人心头又压上了一块巨石。
周晚依旧枯坐在营地入口,没有动,仿佛与那块被他坐稳的石头融为了一体。
脸上没有悲痛,依旧是那化不开的颓废与绝望。
灵魂早已抽离,只留下一具空壳在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地煎熬着每一个人。
然而,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绝望几乎要将所有人吞噬之时——
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马蹄声,穿透了淅淅沥沥的雨幕,从营地外的远方缓缓传来。
“嗒…嗒…嗒…”
那声音并不急促,甚至有些缓慢。
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感,仿佛马匹和骑手跋涉了千山万水,耗尽了所有力气。
这马蹄声的出现是如此突兀,却又如此自然地融入了这片雨声与绝望交织的背景中。
可诡异的是,营地中几乎所有尚存意识的人,无论是重伤萎靡的强者,还是麻木呆滞的士兵,在听到这马蹄声的瞬间,都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不约而同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没有命令,没有交流。
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看过去,只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就连眼神空洞的周晚,那僵直的眼珠也微微转动了一下,视线茫然地投向了雨幕深处。
七夏猛地抬起了头,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波动。
白笙箫、季雨清,乃至昏迷中的剑十一、千秋雪,似乎都在这马蹄声传来时,气息产生了微不可察的变化。
雨,还在下。
阴沉的天空下,光线晦暗不明。
在众人无声的注视下,营地北方的雨幕中,景象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匹马。
一匹瘦得几乎皮包骨头,骨架却依旧高大的马。
毛发不是健康的枣红或赤红,而是一种极其不祥的暗红。
那红色不像天生的毛色,更像是被干涸的血液反复浸染渗透后形成的色泽。
浓稠得化不开,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与死寂。
即便在雨水的冲刷下,也丝毫没有褪色的迹象。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显得异常沉重,马蹄踏在泥泞中,发出那“嗒嗒”的声响。
而在这匹诡异红马的马背上,驮着一个身影。
一身紧束的黑衣,勾勒出矫健却此刻无比虚弱的轮廓。
面容冰冷英俊,但此刻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
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的两侧肩胛骨位置,赫然穿着两条闪烁着幽暗符文的黑色锁链!
那锁链显然是一种极其恶毒的禁锢法器,虽然此刻已经断裂,但残留的部分依旧深深嵌入血肉之中,不断侵蚀着生机。
整个人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随着马匹的步伐微微晃动,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跌落下来。
黑龙,黑夜!
这个妖族控与北祁为敌的龙族强者,此刻竟然以这样一种凄惨的状态,出现在了这里!
然而,这还不是最令人震惊的。
所有人的目光在短暂地被黑夜吸引后,几乎瞬间就聚焦到了那牵马的人身上。
他就走在那匹瘦骨嶙峋的红马旁边。
一身衣服破破烂烂,沾满了泥浆草屑,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款式。
很脏,脏得仿佛刚从泥潭或者废墟里爬出来。
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
伞面破损不堪,布满破洞,伞骨也断了几根,歪歪斜斜地勉强支撑着。
雨水毫无阻碍地从那些破洞和边缘落下,在他身前形成一片细密的水帘。
他就这样牵着瘸马,撑着破伞,在雨中缓缓前行。
脚步疲惫。
随着距离的拉近,伞下之人的面容也逐渐从雨水中显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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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清秀的脸,轮廓柔和,依稀可见往日的平和。
但此刻这张脸上却带着病态的苍白,仿佛久未见光,又像是失血过多。
脸颊有些凹陷,颧骨微微凸出。
破旧的衣服下摆,沾染着斑驳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与泥水混合在一起。
脚上的鞋子也破了,边缘磨损得厉害,好在十个脚趾还勉强包裹在里面,没有露出来。
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着迟暮的气息,仿佛走到了生命尽头。
也不知到底独自跋涉了多久,穿越了多少荒芜与危险,才终于抵达这里。
一人,一龙,一马。
就这样缓缓走到了营地门口,然后停了下来。
红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带着血腥味的热气,停住了脚步。
马背上的黑夜似乎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依旧昏迷着。
而那牵马之人,在营地门口停下后,握着伞柄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将手中那把破损的油纸伞向后掀开了一些。
这个动作,让整张脸暴露在了阴沉的天空与冰冷的雨水之下,也暴露在了营地中所有望向他的目光之中。
他抬起头,目光平和地看向了营地之内。
看向了那些熟悉的面孔。
七夏、周晚、白笙箫、元氏一族众人、圣山弟子、北落山门人、残存的北祁将士…
眼神,平和。
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目睹惨状的愤怒,甚至没有对自身狼狈状态的丝毫在意。
但那平和之下,是空。
一种看透了生死,洞悉了因果,明了了一切之后的了然与释然。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伤痛,所有的挣扎,在抵达这里的那一刻,都化为了这无声的平静。
他站在那里,破衣烂衫,满身狼狈,气息微弱如同凡人。
可却在这一瞬间,成为了这片绝望雨幕中唯一的焦点。
他回来了。
在所有人最绝望最无助,几乎已经放弃了所有期盼的时刻。
他就这样,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悄无声息地从北方的雨幕中走了出来。
没有万丈光芒,没有气势滔天。
只有满身的疲惫,一身的伤痕,以及那双看透了一切的眼睛。
然而,就是这平静,甚至带着死气的出现,却像是一把无形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营地中所有人那早已麻木不堪的心扉!
之前,落霞城被一掌抹平,他们没有哭。
同胞在身边成片倒下,他们没有哭。
身受重伤,剧痛钻心,他们没有哭。
眼睁睁看着晋天星油尽灯枯、含恨而逝,他们没有哭。
甚至当万妖王下达那屈辱的最后通牒,当意识到两位圣人即将降临,人族命运已然注定时,他们依旧没有哭。
不是不痛,不是不悲。
而是那巨大的绝望与痛苦,已经超越了泪水所能表达的范畴。
将他们的情感彻底冻结,凝固成了死寂的冰。
他们几乎忘了,该如何去哭泣。
可就在易年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营地,与那一双双或震惊、或茫然、或死灰的眼睛对视的这一刹那——
仿佛春回大地,冰河解冻。
无尽的委屈…
巨大的悲痛…
失而复得的酸楚…
最后一丝依赖与期盼…
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所有人用麻木筑起的堤坝!
眼睛,红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营地中,无论伤势轻重,无论身份高低,所有望向易年的人,眼眶都在瞬间泛起了无法抑制的红晕。
然后——
眼泪,落了下来。
无声无息。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抽噎哽咽。
只有滚烫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着那一张张沾染了血污尘灰与雨水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七夏站在原地,雨水打湿了长发和衣衫,却浑然不觉。
看着那个一身狼狈的夫君,看着他脸上那不健康的苍白,看着他破旧衣衫上干涸的血迹。
那双清冷如雪莲的眼眸,此刻被水汽彻底模糊。
下一刻,泪水汹涌而出,顺着精致的下颌不断滴落。
没有动,没有呼喊,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仿佛要将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担忧、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绝望,都随着这无声的泪水尽数倾泻出来。
他回来了,可他却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比他不回来,更让她心如刀绞。
周晚那一直如同石雕般僵硬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看着易年,看着那个曾经总是带着温和笑容,仿佛能解决一切问题的兄弟,如今却像是个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流浪者。
周小爷那布满血丝写满颓废与绝望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死死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但泪水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苍白憔悴的脸颊滚落。
滴在身下冰冷的泥地上,溅起细微的水花。
所有的压力,所有的自责,所有的无能为力,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短暂依靠的支点,化为了这无声但滚烫的男儿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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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迷中的剑十一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眉头紧紧皱起,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一行清泪竟也从眼角悄然滑落,浸湿了鬓角。
或许在昏迷中,他也听到了那期盼已久的气息。
趴在晋天星遗体上哭泣的桐桐,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当看到易年的身影时,先是一愣,随即泪水更加汹涌。
她仿佛看到了师父临终前那急切指向帐外的眼神,仿佛明白了师父那未尽的遗言。
下一刻,将脸深深埋进师父冰冷的衣袍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发出小兽般的呜咽,泪水迅速浸湿了一小片衣料。
躺在不远处草垫上的千秋雪,不知何时也已醒来,或许是众人的情绪波动惊醒了她。
冰冷疏离的眸子,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水雾。
搀扶着杜清墨的南北北,在看清易年面容的瞬间,眼圈也瞬间红了。
易年的出现仿佛勾起了她心中所有被强行压抑的悲痛与委屈。
泪水混合着雨水,在那带着伤疤的脸上肆意横流。
不仅仅是他们。
元承望、白明洛夫妇相拥而泣。
木凡看着易年,又看了看晋天星的遗体,泪水模糊了视线。
蓝如水倚在断墙边,默默流泪。
残存的北祁将士们,许多人都低下了头,用手背或者脏污的袖子,狠狠擦拭着不断涌出的泪水,肩膀微微颤抖。
整个营地,陷入了一场无声的哭泣之中。
没有言语。
只有雨水声,篝火的噼啪声,以及那压抑到极致、却比任何嚎哭都更令人心碎的无声泪落。
易年的归来没有带来欢呼,没有带来振奋。
可他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所有人内心最深处的脆弱与悲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