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支箭的尖啸声犹在林中回荡,那冰冷的杀意非但没有因落空而消散,反而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瞬间激起了更猛烈的反应!
“放箭!”
“杀了他!”
“别给他机会!”
短暂的惊愕之后,是更加疯狂的贪婪与杀意!
眼见易年对那险些致命的一箭都毫无反应,众人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确认目标虚弱后,如同饿狼见到血肉般的疯狂!
刹那间,弓弦震响之声此起彼伏!
“咻!咻咻咻——!”
更多的箭矢,如同被惊扰的毒蜂群,从林间的不同方位,带着各色妖异的光芒与致命的呼啸,撕裂绵绵雨幕,朝着场地中央那一人一马暴射而去!
这些箭矢不再是单一的试探。
有柳族淬炼的剧毒之箭,箭头泛着幽绿或紫黑的诡芒,散发着甜腥刺鼻的气息。
有鬼族附加了腐蚀与破甲符文的骨箭,箭身缠绕着灰黑色的死气。
有羽族灌注了元力,速度更快、穿透力更强的翎羽箭。
箭簇寒光闪烁,如同死神的凝视!
箭雨!
来自四面八方的致命箭雨,将马儿与易年所在的那一小片区域彻底笼罩!
马儿的瞳孔中,倒映着那漫天袭来,闪烁着死亡光华的箭矢,眼中第一次浮现出了近乎绝望的神色。
但它没有放弃!
守护主人的本能,支撑着它早已超越极限的身体!
“唏律律——!!!”
又一声悲壮决绝的嘶鸣响起,只是这一次,声音中已经带上了明显的痛苦与力竭的沙哑!
不再试图去闪避那覆盖性的箭雨,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
马儿做出了一个最直接也最惨烈的选择!
只见它猛地人立而起!
这个动作对于此刻被无形枷锁禁锢的它来说,无异于自残!
后腿的骨骼发出令人心悸的“嘎吱”声,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
但马儿凭借着那股不屈的意志,硬生生地将前半身扬了起来!
与此同时,肋下那对一直收敛着的双翼,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完全舒展开来!
“嗡——!”
青色的光华瞬间绽放,照亮了这片阴沉的林地!
那双翼是如此的神骏,如此的华美。
翼展接近两丈,每一根翎羽仿佛都由流动的清风与璀璨的光辉凝结而成,边缘闪烁着锐利的光泽。
然而,这展现神骏的一刻,却充满了悲壮的色彩。
马儿没有用它来飞行,没有用它来掀起狂风击落箭矢。
它做不到!
那无形的灵魂禁锢依旧存在,它调动不了足够的力量。
它只能…
将这对平日里象征着速度与自由的双翼,猛地向前向上合拢!
如同两扇巨大而坚韧的盾牌,严严实实地将背上依旧呆坐,对外界一切毫无所觉的易年护在了其中!
马儿用自己的身躯和翅膀,为易年构筑了一道血肉结的防线!
下一刻,箭雨降临!
“噗嗤!噗噗噗——!”
“锵!嗤啦——!”
密集而令人牙酸的声响,如同冰雹般砸落在马儿的翅膀和身躯之上!
淬毒的柳族箭矢钉入了双翼之中,那浓郁的青色光华瞬间被侵蚀出一块块黯淡的斑驳。
剧毒顺着能量脉络试图蔓延,带来钻心的灼痛与麻痹!
鬼族的腐蚀骨箭撞击在翅膀上,发出金铁交击般的声响。
留下道道焦黑的痕迹,死气如同附骨之疽,不断消磨着双翼的活力!
羽族的速度箭矢更是狠辣刁钻。
有的直接穿透了能量相对薄弱的翼膜,带出一溜青色的光屑。
有的则狠狠扎进了马儿扬起的前胸肩胛等部位!
“噗!”
一支力道极强的翎羽箭,瞬间没入了马儿左侧前腿根部,直至箭羽!
鲜血混合着被撕裂的肌肉纤维,瞬间涌了出来,将那乌黑油亮的皮毛染得一片暗红!
剧烈的疼痛让马儿浑身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
但那合拢的双翅,却纹丝未动!
然后,更多的箭矢接踵而至!
马儿嗯后臀、腹部、甚至脖颈侧方,都不断有箭矢划过、刺入!
鲜血如同小溪般从多个伤口汩汩流出,迅速将马儿身下的泥地染红。
那对华美的双翼之上,此刻已是千疮百孔,布满了焦痕和破洞。
原本流转不息的光华变得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
天空中的雨,不知何时又大了一些。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马儿身上的血迹,混合着泥浆,将原本神骏的形象变得狼狈而凄惨。
雨水顺着马儿痛苦扭曲的脸颊滑落,与眼中因为剧痛和焦急而渗出的泪水混合在一起,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粗重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身上多处伤口的剧烈疼痛,喷出的白气中已然带上了明显的血沫。
四蹄因为痛苦和力竭而在泥泞中微微颤抖,但依旧死死地钉在原地,用那对已然残破不堪的翅膀,倔强地守护着背上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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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有漏网之鱼,穿过翅膀的缝隙或者从刁钻的角度射向易年。
马儿便会不顾一切地猛地偏转身体,用自己躯体的其他部位去硬扛!
“嗤!”
一支毒箭擦着翅膀边缘射向易年的后心,马儿猛地一拧腰胯,用自己相对厚实的臀部肌肉挡住了这一箭。
箭簇入肉,让马儿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
此刻嗯就像一座流淌着鲜血的堡垒,承受着所有来自外界的攻击。
将所有的危险都牢牢地挡在了自己的身躯之外。
然而,易年依旧…
没有醒来。
他就静静地坐在马背上,低垂着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马儿那惨烈的嘶鸣,箭矢入肉的闷响,鲜血滴落的声音,甚至那浓郁的血腥气…
一切声音,似乎都无法穿透易年内心由心魔与过往构筑的壁垒。
依旧沉浸在那片尸山血海的幻境之中,与那些亡魂对视,承受着良知的拷问与道路的迷茫。
雨,越下越大。
血,越流越多。
马儿的喘息声越来越微弱,合拢的翅膀颤抖得也越来越厉害。
那漫天袭来的箭雨,却仿佛永无止境…
叮叮当当地撞击在马儿那已然残破不堪的双翼和身躯之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每多一支箭矢命中,马儿的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一下。
鲜血如同涓涓细流,从新旧伤口中不断涌出。
将身下的泥地彻底染成了一片刺目的暗红色泥沼,连冰冷的雨水一时都无法完全冲刷稀释。
然而,一个极其诡异的现象正在发生。
那些妖族在最初的疯狂射击之后,明明看到马儿已然是强弩之末,摇摇欲坠。
明明看到它身上的易年依旧如同泥塑木雕般毫无反应。
可他们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上前一步,去进行最后的也是最有把握的近距离格杀。
他们就那样停留在林地的边缘,依托着树木和灌木的掩护,不断地张弓、搭箭、射击。
仿佛那短短几十步的距离,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潜藏着无法预知的巨大危险。
是谨慎吗?
或许有。
但更深层次的,是灵魂深处对“易年”这两个字的恐惧!
哪怕眼前的易年一动不动,气息全无,如同一个活靶子。
他们害怕这是陷阱。
害怕一旦靠近,那个看似毫无生机的“杀神”会骤然暴起。
然后展现出毁天灭地的力量,将他们所有人瞬间撕成碎片!
哪怕这种可能性在眼前看来微乎其微,他们也不敢去赌!
用这种看似效率低下却足够“安全”的远程攻击方式,一点点磨死对方,才是最稳妥也最符合他们此刻恐惧心理的选择。
反正,那匹黑马看起来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只要它倒下,那毫无防备的易年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而就在这密集的箭矢破空声中。
马儿艰难地转过了头。
没有去看散发着杀意的妖族身影,也没有去看自己身上那惨不忍睹的伤口。
它的目光越过自己残破的翅膀边缘,落在了身上对周遭一切惨烈浑然未觉的青衫少年身上。
因为失血和剧痛而显得有些黯淡的大眼睛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易年苍白而安静的侧脸。
那眼神里没有对自身处境的恐惧,没有对死亡的畏惧,甚至没有因为承受了如此多痛苦而应有的怨恨与委屈。
只有一种情绪,纯粹而炽烈。
焦急!
无比的焦急!
它用鼻子发出微弱而急促的“哼哼”声,试图再次唤醒易年。
它努力地想抬起前蹄,去轻轻触碰易年的腿。
却因为伤势过重和那无形的禁锢,只是让伤口崩裂得更加厉害,涌出更多的鲜血。
它不怕死。
真的不怕。
它怕易年死!
它原本只是晋阳军中,最普通最不起眼的一匹军马。
甚至它都不是那些能够承载精锐骑士冲锋陷阵的战马,而是属于后勤辎重营,专门用来拉运粮草器械的驮马。
所以当初易年前往上京,这拉车的任务才会落在它身上。
它的世界里只有沉重的车辕、单调的鞭响、以及永远也吃不完的粗糙草料。
它以为自己的一生就会在这样平凡、劳碌、甚至有些卑微中度过。
最终或许会累倒在某次运输途中,或者年老体衰后被宰杀。
直到…
它遇到了那个少年。
那个当时还带着几分青涩,眼神却异常温和坚定的少年。
它已经不记得具体是如何来到易年身边的,或许是一次偶然,或许是军中的安排。
但它清晰地记得,从跟随易年的那一天起,它的生活轨迹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不再需要去拉那些沉重的货车,吃的也不再是干硬的草料。
易年会给它梳理毛发,会找来鲜嫩的青草甚至一些它从未尝过的带着灵气的果子给它。
偶尔还会对着它自言自语,说些它当时听不懂却觉得莫名安心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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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
而在这一路颠沛流离生死与共中,它得到了太多太多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它拥有了如今这冠绝天下的极致速度,肋下生出了这对神骏非凡翅膀。
它能够翱翔于九天之上,摆脱大地的束缚。
更重要的是,它拥有了远超普通妖兽甚至让许多妖族都为之惊叹的灵智。
它能清晰地理解易年的意图,能与他进行无声的交流,能感知到他的喜怒哀乐。
这一切的蜕变,这一切的超凡,源头在哪里?
马儿那双充满焦急的大眼睛,深深地凝视着易年。
都是因为他啊…
是这个看似瘦弱却总能创造奇迹的少年,赋予了它全新的生命,带它看到了一个无比广阔而精彩的世界。
它不再是那头只能拉车的卑微信驮马,而是成为了能够与他并肩作战生死相托的伙伴。
它所有的一切,都是易年给的。
所以…
所以它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易年死?
怎么能让这个给了它一切的人,在自己面前受到伤害?
相比于易年的安危,它自己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唏律…”
又是一声微弱中带着血沫的嘶鸣,充满了哀求与催促。
快醒醒啊…
求求你,快醒过来…
我可以死,但你不能有事啊…
……